《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作者:田园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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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节选:
金陵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过了今日,明日就是大寒。
算一算日子,她来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再算一算遗书,她已经写了一百多封了。
封建大皇城,生存每一天。
苏蓁蓁原本是一名自由散漫的中医,为人逆天改命遭反噬了,被医闹一菜刀囊死送到了这个地方。其实那病人也不是她治的,只是那医闹的人脑袋脖子一转,略过一众人高马大的师兄,目标明确的直接朝她冲了过来。
将欺软怕硬发挥到了极致。
可怜午休时间,苏蓁蓁手机里还在播放着男大腹肌帅哥跳舞视频,一睁眼就来这了。
真是欲西八又止。
入目是高耸肃立的红色宫墙,明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得人睁不开眼。脚下踩得是青色砖石,在苏蓁蓁眼里看过来,带着一种厚重的古朴历史感。
她低头去摸砖石,摘了一点野生薤白塞进嘴里。
天气太冷了,像她这种户外工作者很容易感染风寒,薤白有预防感冒的效果。
吃完,她继续拎着扫把扫地。
苏蓁蓁穿成了这座金陵皇宫的洒扫宫女,工作时间严格,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早上三五点就要起床赶往工作地点,开始扫落叶,擦尘土,捡垃圾。
坐完这些之后也不能离开,必须要待在这里,每两个小时巡查一次,及时清理垃圾,地上污泥雨渍等等,一直到晚上七点才能回去休息。
一开始苏蓁蓁觉得这工作委实辛苦,毕竟她已经很久没干过体力活了,直到她看到了那个被从殿里拖出来的宫女。
人只有在比较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幸福。
那是苏蓁蓁来的第一天,苏蓁蓁穿的这个宫女跟她名字一模一样,也叫苏蓁蓁,今日是第一天上岗。
她还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女官带着来到奉天殿殿前打扫。
苏蓁蓁手里拿着抹布和扫把,神色呆呆的,也不知道干活。
那女官皱眉看她,冷着一张脸开始训斥她。
女官话还没说完,那边奉天殿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侍卫装扮的两个人拖着一个身穿宫女服的女人出来。
那女人身上粉色的宫女服被鲜血染红,胸口有一个窟窿正在冒血。
还在神游天外的苏蓁蓁瞬间就傻眼了。
苏蓁蓁是学医的,她对伤口并不感到害怕,她害怕的是这个时代。
那种初穿越之时的懵懂做梦感被这股血腥味一冲,瞬间消散,她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一个签订了主奴契约之后,就算将你打死也不犯法的古代。
“快打扫。”
女官的脸色虽然比苏蓁蓁好上一些,但也没有好上多少。
她推了一把苏蓁蓁。
苏蓁蓁低头看到地上蜿蜒的血迹,一抬头,对上不远处那个宫女泛白的面孔和一双死气沉沉的眼。
那个宫女的眼睛还没闭上。
苏蓁蓁吓得浑身汗毛竖起,晚上做梦自己还跪在地上擦血,一双手抖得跟筛漏似的,还梦到了那个宫女来找自己索命。
她尖叫着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我干什么啊!
然后就发现那个宫女抬起头来,居然是自己的脸。
苏蓁蓁被吓醒了。
好冷。
她住的是很破旧的下房。
冬日防不住冷风,夏日又闷热的紧。
低矮的大通铺,好几个人睡在一起,苏蓁蓁因为身体素质不佳,再加上那日惊吓,所以一口气病了好几日,直到七日之后才好转过来,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一月的风从面前吹过,苏蓁蓁穿着灰青色粗麻木夹袄宫女服,人瘦了一大圈,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飘走似得。
她不是情绪稳定,只是没招了。
苏蓁蓁刚刚清理完地面上的积水,那边奉天殿的大门又打开了。
两个侍卫拖着一具尸体从里面出来。
苏蓁蓁麻了。
短短一个月,已经死了两个宫女了。
虽然很不道德,但每到这种时候,苏蓁蓁就会苦中作乐的想,幸好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扫地宫女,不用到御前伺候。
死的这两个宫女都是御前伺候的,听说是被那位暴君一剑捅穿身体而亡。
留在地上的血迹是苏蓁蓁需要清理干净的。
虽然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还是令人有些忍受不了。
苏蓁蓁忍着恶心的反胃和恐惧,将湿漉漉的抹布扔在地面上,然后跪在地上仔细擦洗。
等她擦完,那边殿门再次打开,有小太监过来将她驱赶至一旁。
苏蓁蓁乖顺地低头走到旁边,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
像她这样等级的宫女是不能靠近皇帝一丈之内的。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从苏蓁蓁的视觉来看,她只能看到自己膝盖前面的两块砖。
一群侍卫太监围着那道尊贵的明黄色身影走远。
四周鸦雀无声,气氛被压抑到了极致,苏蓁蓁甚至下意识屏息。
谁也不知道这位暴君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疯。
作为杂役宫女,苏蓁蓁一直等到一行人过去,她才能撑着身子站起来。
地砖太硬,她只跪了一会就觉得膝盖疼。
她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被吓得。
苏蓁蓁叹息一声,按了按心口,然后又揉了揉膝盖,继续打扫。
这个皇帝有病。
杀人如麻,嗜血阴鸷。
大家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是这样想的。
每个人提到他,都跟活见鬼一样。
不知道是精神病还是反社会人格,这样的人就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里。
苏蓁蓁头疼地按住自己的额头,幸好,她不必被卷入这些事情里,只要她好好的做好自己的工作,攒好自己的钱,等到二十五岁的时候安全出宫,就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最近阴雨天气比较多,所以苏蓁蓁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她清理完积水和落叶,将各种清理工具归置到指定杂物间,才能回下房。
一月的天,这个时间天色已经很黑了。
苏蓁蓁搓着手往前走。
好冷。
她贴着墙根走,防止冲撞上贵人。
像她这种等级的,但凡是个人,基本都比她等级高,除了一种,太监。
当然,不包括那些等级高的太监。
太监在这个皇宫里是比宫女还要底层的存在。
又看到他了。
苏蓁蓁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最底层青素色的太监衣服,脸很白,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盯着院子里那个水井看。
这是奉天殿的配房,位于主殿两侧,漂亮的硬山顶,覆盖青瓦,虽然进深较浅,但里面有两三间屋子,比下房可好太多了,不过只有中层宫女或者太监和侍卫能住。
苏蓁蓁也只有看着羡慕的份。
不过她来这里一个月了,一直没见里面住着人。
这是苏蓁蓁第二次看到这个小太监。
第一次时她也是这个时间点下班,因为下雨,所以延迟了,远远就看到这里站着一个人。
她原本还贴墙避开,后来靠近了看到他身上穿的衣服,就放松了一些警惕。
是个等级比她还低一些的小太监。
她睁着一双眼看他。
此处没有点灯,只有一点迷茫月色。
苏蓁蓁看到小太监苍白的脸,殷红的唇,还是个少年模样,生得极好看,放在现代来说怎么也得是个美少年天花板,只是眼神黑沉沉地压着一股死气,令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他身上的太监服看起来洗了很多遍,袖口还破了一个洞,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盯着院子里的水井看。
水井上方有一颗柿子树,那个时候柿子树已经没有果实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苏蓁蓁没有多管闲事,只看一眼就走过去了。
时间过去几日,她又撞见这小太监了。
柿子树还是光秃秃的透着一股颓靡之色。
苏蓁蓁看一眼那小太监。
太瘦了,肌肤很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有种病态的厌世感,稍微靠近一些能看到肌肤下流淌着的青色血脉。
可能是因为去势了,所以小太监的容貌显得有些女气,甚至艳丽,可他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友好。
他眼眉深,眉骨高,眼神很空,却又阴冷,微微低着头,依旧掩饰不住瘦削的下颚线,冷风往他袖子里灌,鼓起一个大大的包。
看着都冷。
苏蓁蓁跟老太太似的把自己的手藏进袖子里,整个人缩紧。
苏蓁蓁不想多管闲事,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
苏蓁蓁默念三遍,收回视线,低着头离开。
天气越来越冷,苏蓁蓁的工作量也跟着变大,因为地上容易凝霜结冰,为了不让贵人们走路的时候滑倒,所以她要很早起来处理这些凝结的冰块,有些卡在缝隙里,她还要用一双被冻红的手一点一点地抠干净。
手上被冻得生了冻疮,苏蓁蓁没钱买药,冬日里也采不到什么好用的药材,只能用干辣椒煮水后用棉布湿敷,然后希望冬天快点过去,实在是太难熬了,惨得好像开玩笑一样。
一般来说,像她们这样的杂役宫女是没有固定假期的,只有在元旦、冬至日、皇帝生日等等时才能休假。
苏蓁蓁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刚刚穿越过来没多久就赶上年假了,虽然只能休息三天,但总比没有的好。
宫里头管的不算严,年假的时候宫女和太监们能在各宫区域内走动,互相道个喜,送个小礼物啥的。
苏蓁蓁这个身体刚刚进宫,还没交到很要好的朋友,大家只是点头打招呼的友谊。同房的宫女们待得年岁都比她长,纷纷出去了,她一个人躲在下房晒太阳,还算惬意。
年假的时候宫里会给宫女们一些补贴。
苏蓁蓁这里得到了一块素色棉布,是低调的青色,晚膳送过来的时候发现还多了一道肉食和一小杯白酒和……一个大红薯。
行吧。
苏蓁蓁看着自己身边的宫女,有人拿了小银簪,有人拿了一包糕点,还有人居然拿了一匹绸布。
果然到处都是人情社会,连皇宫都不例外。
难得吃了一顿有点荤腥的饱饭,苏蓁蓁躺在床上休息,同屋的宫女们都还没有回来。
下房太苦了,大家都盼着想着换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因此这几日正是使劲的时候。
苏蓁蓁没有银子,更没有门路,想使劲也不知道往哪里使。
她躺了一会,爬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想,将屋子里已经熄灭的炭盆搬了出来,加上一点今天自己刚领到的新炭,生了火,然后往上架了一个陈旧的铁架子,再把几个红枣、柑橘放上去。
柑橘很快就被烤热了,苏蓁蓁拿起来剥了一个放进嘴里,味道有点酸,她差点被酸倒了牙。
苏蓁蓁又剥开两个红枣,没想到里面坏了。
她左右看看,只剩下最后一个大红薯。
正好炭盆灭了。
她将剩下的炭火灰烬拨了拨,把大红薯藏进去,然后把手夹在腿中间保温取暖,以一个南方人抵御冬日攻击的标准姿势歪头等待。
宫里的过年应该很热闹,只可惜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那些热闹一点都传不过来。
炭盆的火灭了,苏蓁蓁坐下檐下哈了一口气暖暖手,天上有细碎的白色雪花飘下来。
好细,好小,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到。
苏蓁蓁仰头,任由细碎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
没办法,南方人对雪情有独钟。
湿漉漉的细小雪花在脸上融化,根本就留不下一点痕迹。
苏蓁蓁叹息一声,用钳子拨开炭火灰烬,把里面的大红薯扒拉出来。
也不知道熟没熟。
她先用铁钳子敲了敲,外面已经焦了,硬邦邦的。
苏蓁蓁去屋子里拿了一双筷子,一边插一根,然后一手捏着一根筷子往两边掰开。
热气腾腾的红薯从中间分开,带出红色芯子。
好香,看起来还是能流油的烟薯。
苏蓁蓁咬了一口,被烫到嘴唇,在那里直哈气。
她站起来找水喝,冷不丁看到院子门口站了一个小太监。
脸有点眼熟。
小太监的视线略过她,盯住院子里那口枯井。
苏蓁蓁抿了抿唇,眼神下意识一瞥。
小太监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是一道可怖的青紫伤口。
因为他的肌肤太白,所以显得非常明显,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
第三次了。
“喂。”她开口,喊了他一声。
小太监视线上移,落到苏蓁蓁脸上。
宫女生得白净,眉眼精致,一眼望过去就像一块白净的玉,纯白无暇,温柔可亲,叫人无端心生爱怜。她生了一双极清澈的眼,黑白分明的杏眸能一眼望到底。
陆和煦看过太多表里不一的人。
小太监视线下移,没有理她。
苏蓁蓁顶着细碎的雨夹雪,走到他面前,“吃烤红薯吗?”
小太监没动,他穿得单薄,露在外面的脖颈白得像是没了人气,上面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虽然很浅,但因为小太监的肌肤太白了,所以很明显。
这吃人的皇宫啊。
苏蓁蓁将手里的烤红薯塞给小太监,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手指。
【这地瓜真俊,小孩真甜,可惜了是个太监。】
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从小太监的下面扫过,然后再移上来的时候冷不丁对上小太监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自己被看穿了的错觉。
她看得很隐蔽啊。
苏蓁蓁轻咳一声,职业习惯,想了想,她走回去拿了一个勺子,插在红薯上,“快点吃,要凉了。”
说完,苏蓁蓁拿着勺子挖自己那份烤红薯。
小太监站在那里,盯着烤红薯看了一会,又盯着苏蓁蓁看了一会,然后走到她面前。
苏蓁蓁蹲在檐下石阶处,不敢坐,太冷了。
小太监伸出手,干净白皙的指尖透着少年人天生的优越指骨,抚上她的脖子。
他的手很冷,冰块一样贴上来。
苏蓁蓁身上那一点热气被他一贴,整个人浑身一抖。
【手真好看,想舔。】
小太监收回手,看向她的视线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古怪。
苏蓁蓁用自己清澈的目光回视,“我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吗?”
第一次从镜子里见到她自己现在这张脸的时候,苏蓁蓁立刻就被惊艳到了,如此纯善无辜的美人脸,居然仅仅只是一个洒扫宫女。
苏蓁蓁自认为自己释放了十分善意,可小太监看向她的目光却透露着一股她看不懂的意思。
他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苏蓁蓁自觉有些尴尬。
其实她是个标准i人。
小太监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刺目了。
下房里有个院子,虽然是不大,但长了很多野生草药,去年刚刚穿越的时候,苏蓁蓁一个人无聊在院子里乱挖,挖到一颗生姜,她用草木灰把它保存起来塞在陶罐里密封好。
苏蓁蓁将那个陶罐取出来,把里面的生姜拿出来清洗干净,然后切成小片,再沾一点今日还没吃完的白酒,拉过小太监的手给他敷上。
生姜沾白酒擦拭伤口,可活血通淤。
小太监皱着眉,看向她的目光透着警惕,却没有挣扎,似乎是在解决什么疑惑。
这让苏蓁蓁想起自己穿越前院子里那只瘸腿猫。
它的脚是被人打断的,看到人很激动,甚至到了十分应激的程度,苏蓁蓁花费半年时间才让它与自己亲近。
当那只瘸腿猫小心翼翼蹲到她身上的时候,苏蓁蓁听到了自己脑袋里放礼花的声音。
瘸腿猫的脚实在是好不了了,不过也不影响它日常生活,照样上房揭瓦,下地抓老鼠。
【这肌肤好滑呀。】
小太监猛地一把将手抽走,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苏蓁蓁:……
小太监走了,放过了那口枯井,也没有拿她给的烤红薯。
苏蓁蓁只好一个人解决了一大个烤红薯。
天色渐晚,下房的宫女们都回来了。
她们正聚在一处说八卦。
“我听说今日又死了三个宫女。”
“是不是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哪件事啊?”
还是有宫女不知道的。
苏蓁蓁也不知道。
其中一个宫女压低声音,“有三个宫女趁着圣人睡着的时候,想用绳子勒死他,没想到那绳子打了死结,没勒死,反而被圣人一剑捅死了。”
听说是那几个宫女因为看到圣人杀人如麻,所以生恐自己被圣人一剑捅死,心中恐惧犹豫,随后又受到背后势力的挑拨鼓舞,决定先下手为强,没想到因此而丧命。
苏蓁蓁裹紧身上的被褥,开始计算自己还有几年才能出宫。
休息三日之后,苏蓁蓁照常去上班,天气依旧很冷,下班路上,她抓了抓自己因为冻疮,所以瘙痒难耐的手指,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身体太穷了,居然连一点存款都没有,想要找人买点药都找不到。
这样想着,苏蓁蓁忍不住叹息一声,然后一抬头,看到又开始飘雪的天气。
第一次看到飘雪的时候,苏蓁蓁还会惊叹于它的美丽。
可自从做了这份牛马工作以后,她看到飘雪的第一反应是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好想回家躺在被窝里看八块腹肌的帅哥跳擦边舞。
想着想着,苏蓁蓁又冷不丁想到那天的美少年。
长得是真好看,可惜是个太监。
苏蓁蓁一边走路,一边走神,地上湿滑,她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
一只挂着一串佛珠的手从旁边伸出来托住她。
“下雪了,当心路滑。”
那只托着苏蓁蓁的手白皙柔软,带着一股书生气息,细嗅之下是冷冽佛香。
顺着光滑的丝绸面料,苏蓁蓁抬头,看到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
如果说那日里的小太监美少年是秀美带阴湿气息的,那么眼前这张脸就是俊美带温柔气质的,更因为身上的佛香,所以给人一种慈悲为善的感觉。
苏蓁蓁视线下移,注意到男人身上的穿戴。
虽然她并非真正的古代人,但也明白男人身上这件紫色官袍的意思。
苏蓁蓁迅速跪下了。
她双手合十垫在额下,露出的指尖带着明显的冻伤。
“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男人身后有太监替他撑伞,斜斜的碎雪落在苏蓁蓁身上,贴在她下垂的脖颈处,透出一片凝脂白玉色。
沈言辞见过很多美人,眼前的女子固然有几分姿色,不,有七分姿色,可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沈言辞脸上含笑,眼神却很淡,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却被极好的掩饰下去了,世人只能看到他皮囊外的温润谦恭。
他身上带着那种世家大族养出来的气质和风骨,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丢失了礼数和教养。
“天气冷,拿着伞。”沈言辞弯腰看向面前的宫女。
宫女的身姿埋得很低,在他靠近的时候很明显往后一缩。
苏蓁蓁突然感觉浑身发寒。
她想起来了。
她之前好像看到过一本小说,里面出现过一个跟她同名同姓的NPC背景板宫女。
这本书的名字叫《还朝》,讲的是一个被名声在外的贤德良臣颠覆的王朝,一个皇帝有病的王朝,一个血腥杀戮的王朝,一个被前朝太子复辟的王朝。
里面的男主角叫沈言辞,一个梦想复辟并且成功了的前朝太子。
书中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在下着细雪的宫墙下,将青白色的油纸伞让给一位名叫苏蓁蓁的宫女。
沈言辞眸色轻动,脸上却依旧擒着淡笑。
沈言辞知道自己有多受这些女人的欢迎。
“多谢大人好意,婢女身份卑贱,不敢僭越。”
他被拒绝了。
沈言辞直起身,看向女人的视线微冷,可脸上笑意却更甚,“既然如此,那便随你吧。”
跟在沈言辞身后替他撑伞的太监皱眉看了一眼苏蓁蓁,觉得这宫女真是不识好歹。
也亏得这位沈大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沈言辞与那太监走了。
苏蓁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她知道,这位沈大人是如何阴险腹黑,佛口蛇心的一个人。
在书里,他表面是大周朝著名的贤臣,温柔和善,最得人心,对谁都好,最后也因为这份贤明,所以被推上帝王之位。其实这都是他在背后汲汲经营的结果,而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顺其自然,他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太子。
沈言辞掩藏在骨子里的野心,只有苏蓁蓁一个人知道。
她原本肯定是不会跟这样的人牵扯上一分一毫的关系。
可很不巧的是,原身是沈言辞的人。
沈言辞在宫里安排了很多耳目,这些工作都是他的手下去做的,因此,作为背后大老板的他肯定是不会认识每一颗棋子的,尤其是像她这样低等的暗桩。
虽然沈言辞不认识他,但那位暴君快找到她了。
苏蓁蓁心跳如擂鼓。
她快要死了。
苏蓁蓁在沈言辞手底下是颗最卑微的棋子,因此就算被查出来也不会有人特意来救她,甚至还会把她献祭出去背锅。
苏蓁蓁回到下房,因为她的工作地点最远,所以每次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差不多回来了。
屋子里烧了一个味道不怎么好闻的炭盆,几个宫女围聚在一起讨论八卦。
“听说有个小太监跳井死了。”
苏蓁蓁神色一动,冷不丁想起那个容貌好看的小太监。
果然还是死了吗?
深宫内苑,外人看来是个极高贵之地,实际上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做主。每年都会有太监、宫女投井自尽。
苏蓁蓁知道自己管不了,因此,她也只是躺在床上无声叹息。与此同时,心里也产生了一股同命相连的悲怆感。
她也要死了。
因为上次有宫女对暴君产生了杀心,所以全宫上下都被翻了一遍。
沈言辞不慌不忙的让手底下的人扔几颗不重要的棋子来了结这件事。
苏蓁蓁就是那几颗不重要的棋子之一。
她记得原身直到死前还在念着沈言辞。
是的,原身暗恋沈言辞。
是个恋爱脑。
听说最后还是抱着沈言辞送的伞死的。
苏蓁蓁翻了一个身,看到有人挑了帘子进来,手里抱着一柄熟悉的油纸伞。
“红杏,哪里来的伞啊?看起来可不便宜。”
“是沈大人给我的。”
红杏生了一张明艳面孔,多少也算是个美人,她捧着手里的油纸伞,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
又一个恋爱脑。
如果苏蓁蓁没记错的话,红杏也是一个暗桩。
虽然苏蓁蓁知道自己要死了,但第二天她还是要去工作的。
网络上有一个热门梗。
早上去医院查出了癌症,下午干什么?
当然是去上班啊,因为只请了半天假。
苏蓁蓁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那把刀悬在自己的脑袋上,知道会掉下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而她为了今日的生存,还得继续工作。
今日天晴,她下班比较早,苏蓁蓁回去的路上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她好奇地踮脚看了看,就看到那圈人纷纷白着脸,有些忍不住还吐了。
这是她回下房的必经之路,苏蓁蓁闷头走过去,看到一个身型肥胖的大太监站在那里,目光从这圈宫女身上略过,最后落到她身后。
苏蓁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太监身边的两个小太监拽了过去。
“你也过来看着。”
苏蓁蓁被迫站在那里,她看到前面有一个巨大的蒸笼,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的老版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四个被妖怪放在蒸笼里,陪着喜庆的音乐,并不让人觉得恐怖。
小时候的苏蓁蓁什么都不懂,当然不觉得恐怖。
可现在的苏蓁蓁却能理解这份恐惧了。
“告诉你们,谁要是敢生异心,就是这个下场!”大太监捏着嗓子说话。
苏蓁蓁的脸比白纸都白。
这是在……蒸人。
苏蓁蓁游魂似得回到下房时,屋子里的宫女们三三两两坐着,脸色很不好看,显然大部分都知道了今日的蒸人事件。
苏蓁蓁摸了摸自己泛凉的脖子。
去缅北被电了三天还以为家人在跟自己开玩笑呢。
红杏那柄油纸伞还放在她的枕边,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真没想到,红杏居然是逆贼。”
“是啊。”
宫女们小声议论,苏蓁蓁歪头倒在榻上。
她又做梦了,她梦到自己在一个很热的地方,到处都是蒸腾的蒸汽。
苏蓁蓁抬手想撑开上面的东西出去,却被人死死压住。
她艰难出声,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终于,苏蓁蓁被一股窒息感弄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秋裤绕在脖子上了。
苏蓁蓁:……
苏蓁蓁看一眼天色,外面的天还没亮,她已经要起身去上班了。
因为她是整个下房里工作地点最远的,所以每天起得最早,回得最晚。
干,干的就是杂役宫女。
苏蓁蓁穿好秋裤起身出了屋子。
她精神不太好,蔫蔫的,路过奉天殿隔壁那个陪房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小太监。
没死呢。
苏蓁蓁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个投井自尽的小太监不是他。
苏蓁蓁视线下移,看到他的手背。
伤口似乎也好得差不多了。
苏蓁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我要死了。”
小太监转头看到她,眉头立刻拧起。
苏蓁蓁也不管小太监难看的脸色,她突然哭得涕泗横流,然后伸手去抓他的衣摆擦鼻涕。
小太监震惊地看着她。
陆和煦拿到了一份暗桩名单,不过只是一份低等暗桩名单,像是有人为了平息某件事而抛出来的献祭品。
而直到现在,暗卫还没查到那幕后之人是谁。
陆和煦不在乎。
因为他无所谓,也不感兴趣。
这份暗桩名单到他手里已经很久了。
身边的暗卫替他办事,将名单上面之人的信息一一调查出来,居然还附着了画像。
因此,陆和煦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她。
苏蓁蓁。
一个低等的暗桩。
他随时可以杀了她。
当他的手贴到她的脖子上时,他听到了她说的话。
【手真好看,想舔。】
现在,这个暗桩哭得仿若明天就要死了,扯着他的袖子擦恶心的鼻涕,他听到她心里在说。
【你好香。】
苏蓁蓁来这里很久了。
她没有什么太亲近的人。
只有这个小太监,她分给过他一半红薯,虽然他没要,但苏蓁蓁现在实在是太需要有一个人了。
小太监无情的把自己的袖子扯了回去,然后看着上面黏腻的不明物体,面色阴郁。
苏蓁蓁哭得双眸红肿,虽然不太干净,但她这张脸委实是清水出芙蓉,我见犹怜至极。
一个小太监,为什么身上这么香呢?
难道这就是所谓爱情的味道?
“今日的水井太冷,等天气暖和些,你再跳吧。”
她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按水井里头淹死了。
苏蓁蓁低着头说完,转身去上工了。
工作令人疲惫,连跟美少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陆和煦站在那里,拧着眉盯着那宫女的背影看。
又瘦又细,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日头马上就要升起来了,陆和煦讨厌阳光。
他回到寝殿,殿内拉着帘子,却亮着一盏琉璃灯。
他直接扔掉身上脏污的外衫,然后踢掉长靴,赤脚走在地毯上。
御案上放着那份暗柱名单。
陆和煦阴郁着眼神,蓦然想起那宫女哭得红肿的眼。
他心情烦躁地抬手摊开那张暗桩名单,上面画了很多朱砂痕迹,大部分暗桩都被打上了“x”,殷红的朱砂看起来就像是流淌的血。
“这个,”朱砂笔落到苏蓁蓁那张小像上,陆和煦画了一个圈,朝暗卫道:“先留着。”
暗卫颔首,隐身于黑暗中。
苏蓁蓁一直在等头上的剑落下来,这一等就等到了元宵节。
她坐在檐下摸着自己的脖子,神色有些恍惚。
她怎么还活着?
今日元宵,皇宫内又热闹起来,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也被时间吞噬,下房的宫女们又开始活泼起来到处走动,听说很多地方都挂上了漂亮的花灯,还有猜灯谜的游戏。
尚食局多送了一碗汤圆过来,给宫女们加餐。
苏蓁蓁吃着黏腻的芝麻馅汤圆,忍不住叹息一声。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赚一天。
一碗汤圆下肚,苏蓁蓁站起来去消食。
她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想起来现在是三月,距离这里不远的荒废宫殿内应该能挖到不少野菜。
杂役宫女的月工资不高,每日两餐也只是为了饱腹,根本就不会顾虑你身体的营养均衡。
苏蓁蓁给这具身体把了脉,体虚的很,她拎着篮子出了下房往附近的偏僻宫殿走去。
路上,苏蓁蓁遇到了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身型瘦削纤细至极,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苏蓁蓁疾走几步来到他身后,想吓一吓他,没想到小太监比她先转身。
小太监看到身后是她,双眸微眯。
“你现在有空吗?我们一起去挖野菜吧?”苏蓁蓁热情诚挚邀请。
陆和煦低头,看到竹篮子里那柄被磨过的小镰刀,唇角扬起一抹极其浅淡且嘲讽的笑。
“好啊。”
小太监跟苏蓁蓁一起去了附近的宫殿。
这处一处荒废殿宇,春日正是莺飞草长之时,那野草都要到苏蓁蓁的腰部了。
此处无人,自然没有人点灯,幸好小太监手里拎了一盏兔子灯,堪堪照亮一块地方。
苏蓁蓁领着他找到一块空地,上面长着刚刚冒出头的马兰头嫩芽。
苏蓁蓁扒拉着土开始挖。
“对了,我叫苏蓁蓁,其叶蓁蓁的蓁蓁,你叫什么?”
四处无人,陆和煦看一眼周围,确实是个动手的好地方,比之前那些暗桩聪明一些。
“穆旦。”陆和煦随意说了一个名字。
下一刻,他握着兔子灯的手霍然被人握住。
女人一手拽着他,一手拿着那柄锋利的小镰刀。
灯色从刀刃上舔过,闪烁出一抹锋利光色。
陆和煦掩在暗色中的眸子咻然阴郁下来,眼底却迸发出兴奋的热意。
“你的名字真好听。”
【穆旦听起来像牡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哎呀呀呀,手好滑。】
陆和煦猛地一下抽手,手里的兔子灯都被摇晃的差点熄灭。
苏蓁蓁想,这小太监可能是被打多了,现在有点应激反应,别人一碰他就应激。
跟那只瘸腿小猫一样。
真可怜。
这吃人的皇宫啊。
不过她又不吃人,他怕什么?她最多舔一口(不是)。
“等我把野菜挖完,咱们回去炒一炒就能吃了。”苏蓁蓁说完,开始勤劳的挖马兰头,挖了一会,发现一些野生草药,又开始挖草药,挖到一半发现一片竹林,又开始挖竹笋,一直挖到凌晨三点,马上就要到她上班的时辰了。
哎呀!挖上头了。
苏蓁蓁一回头,发现小太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拎着那盏兔子灯,看起来可乖。
就是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估计是身体不好,不能熬夜。
苏蓁蓁是熬夜高手,白天刚刚叮嘱完病人不要熬夜少喝奶茶少吃烧烤,晚上自己就开始熬夜喝奶茶吃烧烤。
“你怎么不提醒我?都这个时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苏蓁蓁拎起那个装满了东西的破篮子,想了想,挑了两颗最大的笋给小太监。
“这个给你,我要去扫地了,没时间给你煮了,你若有空就来下房寻我。”说完,苏蓁蓁赶紧拎着竹篮子疾奔回下房,然后换了衣裳去扫地。
幸好她这个工作中途还能悄悄偷个懒,就是不知道那小太监一夜没睡,会不会白天工作的时候精神不济被人责罚。
“陛下,这是今日呈上来的奏章。”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恒将今日内阁送来的奏折送到圣人面前。
他看着年岁大概三十出头,生了一张平淡无奇的淡人脸,虽是个太监,但身上却多了几分别的太监没有的文人气。
这位圣人素来觉少,用的也少,仿佛那喝仙露活着的神祇一般。
陆和煦双膝屈起,蜷缩在黑漆描金的巨大宝座上。
身上的龙袍显得尤其宽大,他单手托着下颚,歪头靠在那里,眼皮往下沉。
魏恒下意识神色一顿。
困了?
陆和煦不喜欢睡觉,一睡便会做梦。
梦里总是有一口井,如同无底深渊一般吸着他的魂魄。
魏恒小心翼翼退下,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小祖宗醒了。
苍白的脸,殷红的唇,指骨敲了敲御案,“回来。”
魏恒又走回去。
果然是睡不长久。
陆和煦将魏恒唤了回去,指了指御案上面的奏折。
魏恒上前,开始替他处理。
陆和煦继续撑着下颚发呆。
宫人送来午膳,陆和煦看一眼就直接摆手。
魏恒叹息一声,让宫人将午膳端走。
苏蓁蓁工作一日回去,下房里正热闹着。
听说宫里马上就要新进来一批美人了,他们都盼着能不能让美人看上,然后跟着去伺候,离开这个最下等的下房。
这是那位少年皇帝第一次选妃,虽然他名明在外,但依旧有人不怕死的想要得到这些荣华富贵。
毕竟富贵险中求,说不定就得到了呢。
还有一些当然是被迫的。
只是皇命难违,若是不想死全家,就必须要进宫。
因为皇帝连一个后宫都还没有,所以此事全权由太后出面。
这皇帝都精神病了,精神病会遗传啊!
苏蓁蓁无奈叹息,可她区区一个宫女自然左右不了太后,她自己都还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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