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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失道被猎户收容,临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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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康熙失道被猎户收容,临走前:你想要什么?猎户5个字让康熙傻眼了

康熙二十七年,木兰秋狝。天子金矢一发,白狼喋血。扈从诸王贝勒山呼万岁,声震林樾。圣驾兴尽,拨转马头,欲返行营。然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主人,却在自家的围场里,迷了路。三日后,当搜山的御前侍卫统领索额图,在一处悬崖下的茅屋前寻获圣驾时,看到的,却是万乘之君与一布衣猎户对坐饮茶的诡谲画面。康熙安然无恙,甚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布衣。临别之际,康熙凝视着眼前的救驾之人,沉声问道:“朕许你高官厚禄,黄金万两。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那猎户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缓缓吐出五个字。声落,索额图与一众侍卫脸色煞白,腰间佩刀锵然出鞘半寸,康熙的笑容,亦僵在了脸上。



01

风是猝然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缕掠过林梢的微凉,卷着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对于纵马逐猎的八旗贵胄而言,不过是为这场盛大的围猎平添几分秋日的萧瑟诗意。康熙骑在御赐的“飞雪”马上,筋骨舒展,胸中连日批阅奏折的烦闷一扫而空。他刚刚射倒了一头罕见的白狼,正引得身后诸王贝勒的阵阵喝彩。

“皇上神射,真乃我大清第一巴图鲁!”太子胤礽催马跟上,满面红光,话语里是少年人特有的热烈。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太子,望向天际。西边的云层不知何时厚重起来,像是被人泼了浓墨,沉甸甸地压向山峦。那云的颜色,不是寻常的铅灰,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铁青,边缘处翻滚着诡异的紫光。

“传朕旨意,”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围猎至此,全员返回行营,不得有误。”

旨意一下,方才还热火朝天的围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虽有不解,却不敢违逆。然而,天威难测,君威亦难测天威。就在旗队开始收拢,准备沿原路折返之时,那片铁青色的云层仿佛活了过来,猛地向下一沉,狂风陡起!

一瞬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草木摧折。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厉鬼般的尖啸,撕扯着人的耳膜。马匹受惊,发出阵阵悲嘶,队形顷刻间大乱。康熙的“飞雪”是万里挑一的宝马,此刻也躁动不安,前蹄高高扬起。

“护驾!护驾!”索额图嘶声高喊,可他的声音在风暴中渺小得如同蚊蚋。

康熙勒紧缰绳,试图稳住坐骑,可周遭一片混乱。他只看到无数张惶恐的脸在眼前一晃而过,无数匹失控的骏马冲撞奔腾。混乱中,不知是谁的马狠狠撞在了“飞雪”的侧腹,“飞雪”吃痛,发出一声长嘶,竟脱离了侍卫的护卫圈,向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皇上!”身后传来索额图绝望的呼喊,迅速被风声吞没。

康熙俯下身,紧贴马背,耳边只有风声与树枝刮过身体的噼啪声。他试图控制“飞雪”,但这匹通人性的宝马此刻也被恐惧支配,只顾着逃离那片混乱。一人一马,如断线的风筝,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不知跑了多久,当“飞雪”的速度终于慢下来时,它也到了极限,一个趔趄,将康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康熙只觉得后脑一痛,眼前金星乱冒,旋即陷入一片黑暗。

待他醒来,已是黄昏。风暴不知何时停了,林间寂静无声,唯有断枝残叶满地。他挣扎着坐起,后脑的钝痛让他一阵眩晕,左臂在摔下马时似乎脱了臼,稍一动弹便钻心刺骨。那匹忠心的“飞雪”,倒在不远处,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在奔跑中被尖锐的树杈划开,此刻已没了声息。

天子,竟落魄至此。

康熙环顾四周,群山莽莽,林海沉沉,根本分不清来路与去向。他身上的明黄猎装早已被划得褴褛不堪,随身的佩囊、弓箭也已失落。暮色四合,山林间的寒气开始上涌,伤口的疼痛与腹中的饥饿一并袭来。他知道,若今夜找不到庇护之所,即便不被野兽吞食,也可能冻毙于此。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用右手支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地势低洼处走去。他必须找到水源,找到一个能避风的山洞。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他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康熙精神一振,竭尽最后的力气,循着那丝烟火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穿过一片没过膝盖的灌木丛,一间孤零零的茅屋,赫然出现在山坳的尽头。

屋前,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渐浓的夜色中,宛如鬼火。

02

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肩上搭着一张完整的狼皮,皮毛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看到衣衫褴褛、满身狼狈的康熙,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进来吧。”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久未与人言语。

康熙心中一凛。此人太过镇定。寻常山野村夫,见到他这般模样,即便不惊慌失措,也该有几分戒备与好奇。可这男人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扫过他身上的伤口,以及那身虽已破损、但仍能看出不凡质地的衣料。

康预压下心中的疑虑,他此刻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哑声道:“叨扰了。”

走进屋,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松木燃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一些处理好的皮毛和打猎用的工具。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上面吊着一口铁锅,锅里翻滚着肉块,香气四溢。

“坐。”男人指了指火塘边的长凳。

康熙依言坐下,身体的寒意被火光一寸寸驱散。男人没再多问,转身从一个木柜里取出一个小陶罐和一些干净的布条,走到康熙面前,蹲下身子。

“胳膊脱臼了。”他不是在询问,而是陈述。他的手指在康熙的左肩上轻轻按压几下,动作精准而老练。“忍着点。”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股剧痛自肩头传来,康熙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紧接着,那股钻心的疼痛便化为一阵酸麻,原本动弹不得的左臂,竟恢复了知觉。

好利落的手法。康熙心中愈发警惕。这绝非普通猎户所能为。军中的正骨郎中,也不过如此。

男人又打开陶罐,用手指剜出一些墨绿色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他后脑的伤口上。药膏冰凉,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伤口的痛楚立时减轻了不少。

整个过程,男人一言不发,康熙也沉默地观察着他。他发现,这猎户虽然穿着朴素,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没有一丝山野之人的粗糙。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气度,一种与这茅屋格格不入的沉静。

包扎完毕,男人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递过来。“喝了,暖暖身子。”

康熙确实饿了。他接过土碗,也顾不得烫,大口喝了起来。是野鸡汤,炖得火候十足,肉烂汤浓,几口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

一碗汤喝完,康熙才觉得活了过来。他放下碗,看向那依旧在默默拾掇药罐的男人,决定主动试探一番:“在下姓黄,是一名皮货商人,随商队行至此地,不想遇上风暴,与同伴走散了。敢问这位大哥高姓大名?此地又是何处?”

他自称姓黄,取“皇”之谐音,又隐去了天潢贵胄的身份。

男人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康熙,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我叫张烈。这里是‘愁鹰谷’。”

“愁鹰谷?”康熙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悲凉之气扑面而来。

张烈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这几日风雪会封山,你出不去的。安心住下吧。”说完,他便转身走到墙角,开始擦拭他的那张长弓,弓身黝黑,不知是什么木头所制,散发着沉凝的光泽。

他不再理会康熙,仿佛康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康熙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思却飞速转动。张烈,愁鹰谷。这个人,这个地方,都透着一股谜。他救了自己,却又对自己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他不好奇自己的来历,不好奇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这种无视,比过度的热情更令人不安。



他究竟是谁?他留自己在此,又有何目的?

夜深了,屋外风声再起,夹杂着雪子敲打窗棂的声响。张烈早已在木床上和衣而卧,呼吸均匀。康熙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第一次感觉到,这偌大的江山,竟也有他掌控不了的角落,和看不透的人。

03

雪,连着下了两日。

愁鹰谷被一片白茫茫的寂静笼罩,天地间再无杂色。康熙的伤势在张烈的照料下好了许多,只是内心的疑云,却随着这漫天大雪,越积越厚。

这两日,他与张烈之间的话语少得可怜。张烈每日清晨会出门一趟,踏雪寻踪,带回一两只野兔或是山鸡,然后便是沉默地鞣制兽皮,擦拭弓箭,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些事。康

熙多次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他的来历,但张烈总能用最简洁的言语将话题终结,或者干脆报以沉默。

他的冷静,不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猎人,更像是一个心如死灰的隐士。

这日午后,雪势稍歇。张烈从床下的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副棋盘和两罐棋子。棋盘是寻常的木制,但棋子却是用山中黑白两色的石子打磨而成,大小均匀,触手温润。

“会下棋么?”张烈将棋盘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康熙。

康熙微微一笑。论棋艺,放眼整个大清,能做他对手的寥寥无几。他自幼便由国手大家教导,棋风凌厉,大开大合,深得杀伐决断之道。“略懂一二。”他谦称道。

“黑子先行。”张烈将黑棋罐推到他面前。

康熙也不客气,拈起一子,毫不犹豫地落在天元之位。这是他惯用的开局,霸道无比,意在先声夺人,掌控全局。

张烈见状,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应了一手,棋路沉稳,守得滴水不漏。

棋局无声,落子有声。小小的茅屋之内,一场无形的厮杀就此展开。康熙执黑,攻势如潮,棋子化作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势要将白棋的阵地撕开一道口子。他要通过这盘棋,逼出张烈的本性。一个人的棋风,便是他心性最真实的写照。

然而,张烈执白,却如同一块磐石。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他的棋路看似平淡无奇,处处退让,实则暗藏机锋。康熙的每一波攻势,都被他以最经济的方式化解,黑棋看似占尽上风,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是中盘鏖战。康熙渐渐感到了压力。对方的防守毫无破绽,而且在防守的过程中,不动声色地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自己的黑棋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已成瓮中之鳖。

康熙的额角,沁出了细微的汗珠。他不再将这看作一场消遣,而是平生罕遇的对弈。眼前这个自称猎户的男人,棋力之深,竟不在那些翰林院的棋待诏之下!

“黄老板,”张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棋,杀气太重。为求一城一地之得失,不惜损兵折将,虽能快意一时,却易后继乏力。”

康熙心中一震,抬起头,正对上张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分明是在说棋,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评说他的为君之道。

康熙不动声色,落下一子,沉声道:“兵者,诡道也。用兵之道,存乎一心。若处处爱惜羽毛,畏首畏尾,何以开疆拓土,定国安邦?”

“开疆拓土,为的是万民安乐,非为君王一己之功业。”张烈淡淡回应,手中白子落下,恰好截断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归路。“有时候,为了保全大局,车马,甚至是将帅,都是可以舍弃的。”

“放肆!”康熙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只是“黄老板”,不是九五之尊。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被冒犯的怒意强行压下,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死死盯着棋盘,盘算着如何破局。然而,越是盘算,越是心惊。张烈布下的这个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他输了。输得毫无悬念。

这一刻,康熙心中的困境感达到了顶点。他被困在这愁鹰谷,更被困在与眼前这个神秘人的心理博弈之中。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思,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是在与一个猎户下棋,他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国运的推演。

张烈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缓缓收回棋子,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这盘棋,是下不完了。”他望向窗外,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雪又要大了。”

康熙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个致命的劫争上。他忽然觉得,这个愁鹰谷,这张棋盘,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而他,就是那只误入其中的困兽。

这猎户,到底是谁?他把他困在这里,又用一盘棋告诉他君王之道,其目的,究竟为何?

04

第三日,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康熙的心,也如同这被冰封的山谷,沉入了谷底。他派出去的侍卫们,此刻想必已将这片围场翻了个底朝天,可大雪封山,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孤立无援。

屋内的气氛愈发凝滞。自那日棋局之后,张烈愈发沉默,只是偶尔会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出神,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康熙尝试着修复关系,主动与他攀谈一些关外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他博闻强识,记忆惊人,所讲的故事皆是旁人闻所未闻的秘辛。然而,张烈只是静静地听着,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听客。

这天傍晚,张烈照例炖了一锅肉汤。康熙喝着汤,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其中有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板,上面似乎刻着字。前几日他并未留意,此刻闲来无事,便多看了几眼。

那似乎是一块灵位,但上面没有名字,只用刀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那是我妻子和女儿的牌位。”张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康熙心中一动,这是一个突破口。他放下碗,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嫂夫人和令爱……是因何故?”

张烈擦拭弓弦的手停顿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她们不是我杀的,却因我而死。”

这句话没头没尾,充满了矛盾,让康熙的眉头紧紧皱起。

张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长弓上,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愁鹰谷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很多年前,这里不叫这个名字。据说,当年有一位镇守边关的将军,战功赫赫,却遭奸人诬陷,说他通敌谋反。一道圣旨下来,将军府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被斩。行刑的地方,就在这山谷里。”

康不语,心头却猛地一跳。他想起来了,登基之初,确实有过这样一桩案子。是鳌拜辅政末期的一桩旧案,当时他年少,虽已亲政,但军中大权仍被旧臣把持,对此案并未深究,只当是寻常的党同伐异。

“传说,那将军被杀之后,怨气不散,化作了这山谷里的阴风。而那些被冤死的家眷,魂魄则变成了鹰,每日在山谷上空盘旋哀啼,久久不散。所以,这里后来就被称为‘愁鹰谷’。”张烈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说书。



康熙端着土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记得那桩案子,被诬陷的将军姓伍,是镶蓝旗的一员悍将,在与漠西蒙古的战事中立下过汗马功劳。

“那将军的家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康熙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烈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像两簇燃烧的鬼火。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官府的卷宗上,是这么写的。但山野间的传闻,却不一样。”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长弓,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块被熏黑的木牌,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传闻说,将军有一个儿子,当时在外学艺,逃过了一劫。他回来后,看到的是满门血泊。他没有去报官,因为他知道,害死他父亲的,正是那些审案的官。他背着父亲的佩剑,走进了这座山谷,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张烈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直勾勾地盯着康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黄老板,你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见多识广。你说,这个故事,是真的么?”

康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张烈手中的木牌,在那模糊的字迹中,他隐约辨认出了一个“伍”字。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这个猎户张烈,根本不姓张!他的棋艺,他的谈吐,他对朝堂旧案的了解……

康熙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木墙。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张烈,或者说,这位姓伍的将军之后,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把自己困在这里,讲这个故事给自己听,他到底想做什么?复仇?

康熙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挂着他的天子剑,此刻却空空如也。

张烈看着他戒备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他将那块木牌轻轻放回原处,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雪,好像停了。”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康...熙闻言,立刻冲到窗边。果然,窗外的风雪已经停歇,乌云散去,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阵人喊马嘶之声。是索额图他们!他们找到这里了!

05

山谷间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火把的光亮,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着茅屋的方向迅速移动。

得救了。

康熙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天子的威仪与自信,在援兵抵近的那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屋内那个依旧平静的男人。

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他不再是落难的“黄老板”,他依然是这个天下的主宰。而眼前的张烈,无论他有着怎样惊天的秘密和冤屈,此刻在他的面前,都只是一个待罪的庶民。

“你,究竟是谁?”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张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火塘里的火拨旺了一些,让屋子里更亮堂一点。他的脸上,没有即将被揭穿的惶恐,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风雪过后的寂寥。

很快,茅屋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索额图一马当先,带着十几名御前侍卫冲了进来。当他们看到安然无恙的康熙时,先是狂喜,随即在看到一旁的张烈时,立刻拔刀相向,将他团团围住。

“皇上!奴才救驾来迟,罪该万死!”索额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身后的一众侍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皇上”二字一出,张烈的身份便再无隐藏的必要。他就是康熙,大清的皇帝。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索额图起身。他没有立刻下令拿下张烈,而是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三尺。一个,是九五之尊,身后是甲胄鲜明的侍卫;一个,是布衣草履的山野猎户,被十几把出鞘的钢刀指着。

“这三日,多谢你的照料。”康熙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朕的侍卫,有些鲁莽了,你不要见怪。”

张烈缓缓抬起头,迎上康熙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他仿佛不是在仰视一位帝王,而是在平视一个故人。

“草民不敢。”他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康...熙凝视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几乎可以断定,此人便是当年伍将军的遗孤。他设下这个局,将自己困于此地,是为了申冤,是为了复仇。可直到此刻,他都没有说一句有关冤情的话,没有提一个有关仇人的字。

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康熙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欺君是何等大罪。但你救驾有功,朕可以既往不咎。朕甚至可以答应你,重查当年的旧案,为你伍家平反昭雪。”

这是何等天大的恩赐!换作任何人,此刻都该感激涕零,叩首谢恩。

然而,张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康熙继续加码:“你若有才,朕可以给你官职,让你入朝为官,重振门楣。你若喜财,朕可以赐你黄金万两,良田千亩,让你一生富贵无忧。”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住张烈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山风从敞开的门吹入,卷起地上的草屑。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所有的侍卫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个胆大包天的猎户的回答。

是求官?是求财?还是求皇帝的一句承诺?

张烈看着眼前的天子,看着他眼中那既有感激、又有猜忌、更有掌控一切的自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在寂静的茅屋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无边的涟ेंट。张烈迎着康熙探究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或畏缩,只有一种燃尽一切后的平静。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草民不求富贵,不求功名。”

他微微停顿,仿佛是为了让这几个字有足够的时间沉淀下来。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刺向龙袍加身的天子,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草民,只求天子一跪。”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茅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索额图等人脸色剧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与愤怒。“大胆狂徒!”索额图厉声呵斥,腰间的佩刀“锵”地一声完全出鞘,刀锋直指张烈的咽喉。十几名侍卫同时踏前一步,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然而,张烈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康熙一人的身上。

06

“住手!”

就在索额图的刀锋即将触及张烈皮肤的刹那,康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让所有侍卫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索额图满脸涨红,既是愤怒,也是惊疑。“皇上,此獠大逆不道,竟敢……”

“朕说,住手。”康熙重复了一遍,目光冷冷地扫过索额图。索额图心中一凛,不甘地收回了刀,但眼神依旧像要吃人一般死死瞪着张烈。

康熙挥了挥手:“你们,全都退到屋外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皇上!”索额图急了,“此人来历不明,心怀叵测,万一……”

“退下。”康熙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索额图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躬身领命,带着一众侍卫退出了茅屋,在门外围成一个圈,神情紧张地戒备着。

屋子里,只剩下康熙和张烈两人。火塘里的火苗“毕剥”作响,成了唯一的声响。

康熙的内心,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要求。让天子下跪?普天之下,他只跪过天地、祖宗。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整个大清皇权的挑战。

愤怒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立刻下令将眼前这个狂徒凌迟处死。

但他没有。

因为他从张烈的眼中,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癫狂或挑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悲哀,和一种近乎于献祭的决绝。

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求一个公道。一个用君王最屈辱的方式来偿还的公道。

“你姓伍。”康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伍将军的儿子,伍子胥。”他故意用了这个名字,这个春秋时期为了复仇不惜掘墓鞭尸的传奇人物。

张烈,或者说伍子胥,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草民本名,早已随家父一同埋葬在那场冤案里。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叫张烈的猎户。”

“所以,你处心积虑,引朕来此,就是为了让朕给你下跪?”康熙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你以为,朕跪了,你伍家的冤屈就能洗刷?你父亲和三百多口族人就能活过来?”

“他们活不过来了。”伍子胥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皇上,草民知道,您是一代圣君。您登基以来,平三藩,收台湾,励精图治,万民景仰。您想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可盛世之下,总有阴影。我伍家的冤案,就是这盛世华服上,一滴洗不掉的血。您重查此案,杀了奸臣,为我伍家平反,天下人会称颂您的英明。但那只是君王的恩典,不是公道。”

“你想要的公道是什么?”

“公道是,犯错的人,要认错。”伍子胥一字一顿,“当年那道圣旨,是盖着玉玺,从紫禁城发出来的。无论是不是您的本意,错,就是错了。君王之错,与庶民不同。庶民错了,自己承担。君王错了,错杀一人,便是动摇国本;错信一言,便可能流血千里。”

“所以,朕要为当年的那道圣旨,跪下认错?”康熙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

“不。”伍子胥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墙角那块被熏黑的木牌,“草民不是要您跪我。我是要您跪它,跪那些在君王一念之间,便化为尘土的冤魂。您跪的不是草民伍子胥,您跪的是您自己犯下的错,是您亲手缔造的这盛世里,被遗忘的代价。”

康熙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仿佛看到了当年伍将军血溅法场的惨状,看到了那三百多口人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他想起了那盘棋,伍子胥说,“有时候,为了保全大局,车马,甚至是将帅,都是可以舍弃的。”

当年的他,为了从鳌拜手中夺回权力,为了稳定朝局,默许了这桩冤案的发生。伍将军,就是那枚被他舍弃的棋子。

伍子胥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他把自己的性命,连同伍家最后的尊严,都押在了这场豪赌上。赌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否有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外,索额图等人心急如焚。屋内,康熙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跪,则天子颜面尽失,皇权尊严扫地。传扬出去,他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不跪,他可以立刻杀了眼前之人,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但他知道,他可以杀死伍子胥,却杀不死自己内心的那份愧疚。这桩冤案,将成为他心中永远的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盛世,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石之上。

许久之后,康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了一眼门外,沉声道:“索额图。”

“奴才在!”索额图立刻应声。

“传朕口谕,此地百步之内,清场。任何人不得窥探,违令者,斩。”

索额图愣住了,但他不敢违抗,只能高声应道:“喳!”随即,便是侍卫们驱散人群、清空场地的声音。

很快,茅屋外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康熙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块黑色的木牌前。他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伍”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在伍子胥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大清朝的最高统治者,这位年仅三十余岁的圣君,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他那尊贵的膝盖。

他没有完全跪下,只是单膝触地。

这一个动作,却比泰山还要沉重。

他没有跪任何人,他跪的是他曾经犯下的过错,跪的是被皇权碾碎的冤魂,跪的是他作为君王本该承担的责任。

“朕,知错了。”

他低声说道,这四个字,只有他和伍子胥两人能够听见。

伍子胥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波澜。两行清泪,无声地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07

康熙的那一跪,仿佛一个无声的契约。

当他站起身时,他与伍子胥之间的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微妙的默契。

“当年的案子,卷宗何在?”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暗藏着雷霆之威。

伍子胥擦去脸上的泪痕,从床底的一个夹层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打开铁盒,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卷泛黄的卷宗,以及几封书信。

“这是家父的亲笔供状,以及当年他与京中几位大臣往来的密信。”伍子胥将铁盒递给康熙,“当年诬陷家父通敌的主谋,是时任九门提督的托海。但托海背后,另有其人。”

康熙接过卷宗,展开细看。卷宗上详细记录了伍将军如何识破了托海等人虚报军功、克扣军饷的罪行,并准备上书弹劾。也正因如此,托海等人才先下手为强,罗织罪名,将他置于死地。

而那几封密信,则更加触目惊心。信中的内容,隐晦地指向了当朝一位权势滔天的人物——大学士,明珠。

明珠,纳兰性德之父,康熙朝的重臣,以其干练和才华深得圣心,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权倾一时。

康熙的指尖在“明珠”二字上轻轻划过,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想起来了,当年处置伍家案时,正是明珠力主从重从快,以“震慑边将,稳定北疆”为由,促成了这桩冤案。当时他只以为明珠是为国分忧,如今看来,不过是剪除异己,为自己的党羽托海开路而已。

“你为何不早将此物呈上?”康熙问道。

“呈给谁?”伍子胥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苍凉,“呈给顺天府?还是都察院?皇上,您比我清楚,那些衙门里,坐着多少明相的门生。我若现身,不等走到您的面前,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康熙默然。伍子胥说的是实话。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证据有时是最无力的东西。

“所以,你策划了这一切?”康熙抬起头,“这场风暴,朕的迷路,都不是意外?”

“风暴是天意,但您会走哪条路,会在何时感到饥寒交迫,却并非完全是意外。”伍子胥平静地回答,“草民在这山中十几年,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阵风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御驾秋狝的路线,也算准了您的侍卫在风暴中会被冲散。我只是在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点亮了一盏灯。”

好一个“点亮了一盏灯”!康熙心中暗自赞叹。此人的心智、胆识与隐忍,皆是世间罕有。若非身负血海深仇,此人若入朝为官,必是国之栋梁。

“你想要朕如何处置明珠?”康熙问道。

“草民已是将死之人,不敢妄议朝政。”伍子胥摇了摇头,“如何处置,是皇上的事。草民所求,不过是天子一跪。如今心愿已了,这副残躯,也该去陪家父了。”他说着,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解脱的死志。

“你想死?”康熙眉头一皱。

“伍家的仇,不共戴天。但若因我一人,掀起朝堂大乱,致使天下动荡,非家父所愿。我将此物交给皇上,是信皇上能还天下一个公道。而我,只需还伍家一个交代。”伍子胥的语气决绝。他要用自己的死,来彻底了结这段恩怨,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糊涂!”康熙低喝一声,“朕既跪了,就不是为了让你去死!朕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朕是如何将那些蛀虫,一个个从这盛世锦袍上,揪出来!”

康熙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这怒火,既是对明珠等人的,也是对他自己的。他意识到,自己的皇权并非无远弗届,在他的眼皮底下,竟有如此巨大的阴影。

他将卷宗小心地收入怀中,如同揣着一团即将引爆的烈火。“你在此地等着,哪里也不许去。等朕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茅屋,没有再回头。

门外,索额图见皇上安然无恙,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来。“皇上,那逆贼……”

“他不是逆贼。”康熙打断了他,声音冰冷,“他是朕的救命恩人。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愁鹰谷方圆三十里,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派两名可靠的侍卫,暗中护卫此地,确保屋中之人的安全。若他有半点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喳!”索额图心中巨震,不敢多问,连忙领命。

康熙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在晨曦中显得愈发孤寂的茅屋,眼神幽深如海。

一场无声的风暴,即将从这偏僻的山谷,席卷整个紫禁城。

08

返回行宫的路上,康熙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随行的王公大臣和侍卫们都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彻骨的寒意,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在那间小小的茅屋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皇帝在失踪三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回到京城,康熙并没有立刻对明珠发难。他像往常一样上朝、议政、批阅奏折,甚至在一次御花园的家宴上,还特意褒奖了明珠几句,称赞他为“国之柱石”。

明珠跪地谢恩,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康熙越是表现得风平浪静,背后隐藏的风暴往往就越是猛烈。皇帝失踪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救驾的猎户,又到底说了什么?这些疑问,像一根毒刺,扎在明珠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他派出心腹,试图去愁鹰谷一探究竟,却发现那里早已被御林军设为禁区,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明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而康熙,则在暗中展开了他的布局。他并没有直接动用怀中的那份卷宗,因为他知道,一旦将这份陈年旧案翻出,必然会牵连甚广,引起朝局剧烈动荡,这并非他所愿。他要的是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清除。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人事。先是借口北疆军务繁重,将明珠的一名心腹,时任兵部侍郎的揆叙,调往遥远的盛京。明升暗降,实则是削去了他在京城的臂膀。

接着,他又以整顿吏治为名,派出了几位以严苛著称的钦差,巡查各地漕运和盐政。而这些巡查的重点区域,恰恰都是明珠党羽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方。

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那些平日里与明珠过从甚密的官员,都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纷纷向明珠求救,但明珠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只能安抚众人,让他们收敛行迹,静观其变。

然而,康熙的棋,远不止于此。

一日,在南书房议事时,康熙看似无意地提起,说自己近日常做噩梦,梦见有冤魂索命。他请在场的几位大学士解梦。

一位老臣引经据典,说是皇上日夜操劳,心神耗损所致。

康熙却摇了摇头,叹息道:“朕总觉得,是朕治下,有天大的冤情未能昭雪,以至于阴魂不散,前来警示于朕。”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明珠。

明珠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强作镇定,出列奏道:“皇上乃天命所归,圣明烛照。若真有冤情,也必是下面官员蒙蔽圣听。臣恳请皇上明示,臣愿为皇上分忧,彻查到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康熙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爱卿有心了。不过此事,朕自有计较。”

这场看似寻常的对话,却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京城的官场上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皇帝和明相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开始默默地与明珠一党划清界限。而明珠的政敌,以索额图为首的另一派势力,则开始暗中摩拳擦掌,准备随时给予致命一击。

康熙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亲手挥刀的人。他要让明珠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从内部开始腐烂、崩溃。他要让他的敌人,亲手将他送上绝路。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而明珠,就是那只网中央的困兽,他能感觉到危险,却看不清危险来自何方。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直接的打击,更让人煎熬。

09

压垮骆驼的,往往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此前的每一根。

引爆明珠集团的导火索,是一桩看似微不足道的案子。江南织造府的一名小吏,因贪墨三千两白银事发,畏罪自尽。按理说,这种案子根本到不了御前。但负责巡查的钦差,正是索额图的门生。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名小吏的背后,牵扯着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他将案卷密呈索额图,索额图如获至宝,连夜进宫,将案卷呈给了康熙。

康熙看完案卷,面无表情,只说了一个字:“查。”

有了皇帝的这道谕令,索额图仿佛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他立刻联合都察院,成立专案组,以雷霆之势,顺着江南织造府的线索,一路向上追查。

网,开始收紧了。

从织造府的管事,到江宁布政使,再到户部的一名主事……每抓一人,都会牵出更多的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与明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或曾是明珠的门生,或曾受过明珠的提拔,共同构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朝堂之上,每日都有官员被弹劾,被革职,被下狱。昔日门庭若市的明珠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

明珠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这是索额图在借机报复,更是皇帝在背后默许。他若再不反击,就只能坐以待毙。

在一个深夜,明珠冒险入宫,跪在乾清宫外,泣血求见。

康熙让他进来了。

“皇上!”明珠一进殿,便五体投地,老泪纵横,“臣跟随皇上数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如今索额图挟私报复,构陷忠良,求皇上为臣做主啊!”

康熙扶起他,赐了座,语气温和地说道:“爱卿受委屈了。索额图行事,是有些操之过急。不过,那些被查的官员,也确实多有不法之举。朕相信爱卿是清白的,但为堵悠悠众口,爱卿还是暂且在家歇息,避一避风头吧。”

这番话,看似是安抚,实则是剥夺了他大学士的权力。

明珠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大势已去。

然而,他还不甘心。他认为,只要那桩最核心的秘密——伍家冤案不被翻出,皇帝就没有足够的理由将他彻底打倒。他手中,还握着最后一张底牌。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联合朝中残余的党羽上书,弹劾索额图滥用职权之时,康熙终于亮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康熙并没有公布伍家的卷宗,那会动摇国本。他只是召集了所有宗室王公和一品大员,在乾清宫开了一场特殊的“故事会”。

会上,康熙没有谈论任何案情,只是给众人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忠臣被冤,君王被蒙蔽,小人得志的故事。他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故事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当年的伍家案严丝合缝。

讲到最后,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面如死灰的明珠身上。

“诸位爱卿,你们说,故事里那个蒙蔽君王,害死忠良的奸臣,该当何罪?”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索额图出列,大声道:“此等奸贼,国之巨蠹,理当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明珠的政敌们纷纷出列,群情激奋。

而那些曾经的明珠党羽,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低下头,不敢言语。

明珠站在殿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皇帝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只用一个故事,就宣判了他的死刑。

这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感到恐惧。这是一种诛心。

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康...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他轻轻挥了挥手。

“革去明珠所有职衔,削爵,抄家。念其曾有功于社稷,免其一死,终身圈禁。”

一道谕令,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10

康熙三十年,春。

紫禁城的杏花又开满了枝头,一如三年前。朝堂之上,经过那场不动声色的清洗,风气为之一新。明珠倒台后,索额图的势力虽有所抬头,但也因康熙的敲打与制衡,不敢过分张扬。整个大清的权力中枢,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康熙站在武英殿的高阶上,俯瞰着这座宏伟的宫城。他知道,这盛世的背后,曾有过怎样的暗流与代价。

那份来自愁鹰谷的卷宗,被他亲手投入了火盆,化为灰烬。伍家的冤案,被他以“查无实据”为由,永远地封存在了宗人府的档案库里。他为伍家平反了,但不是以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他追封了伍将军,并寻回了伍家散落在民间的远亲,赐予了爵位与田产。

天下人只知道,皇帝圣明,为一位被遗忘的忠臣恢复了名誉。没有人知道,这背后,有过一场天子与草民之间的惊天博弈,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皇帝,曾在一个孤寂的山谷里,为一个错误,弯下过尊贵的膝盖。

这成了康熙心中,最大的秘密。

这年秋天,康熙再度前往木兰围场。这一次,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侍卫。

他策马来到愁鹰谷的入口。三年的时间,这里已经变得荒草丛生,当年的禁令早已解除,但似乎再也没有猎户踏足这片据说“有怨魂”的山谷。

他让侍卫在谷外等候,独自一人,牵着马,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向山谷深处走去。

当年的那间茅屋,已经半塌了。屋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门板歪斜地挂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康熙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空如也,当年的桌椅、床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个冰冷的火塘,和墙角那块曾摆放过灵位的空地,证明着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伍子胥走了。

在明珠倒台后的第二天,他就消失了。暗中护卫的侍卫只说,他留下一封信,便飘然离去,不知所踪。

康熙打开过那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君恩已报,江湖相忘。”

他没有要任何赏赐,没有要任何官职。在沉冤得雪之后,他便如同一滴水,汇入了人海,再也无处寻觅。他来,只为求一个公道。公道给了,他便走了。

康熙站在茅屋的中央,久久不语。他想起了那个眼神清澈、脊梁挺直的猎户,想起了那盘未下完的棋,想起了那石破天惊的五个字。

那个人,用他的方式,给他这个皇帝,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他让他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这江山最坚固的基石。君王的权力,不是用来掩盖错误的,而是用来承担责任的。

他在茅屋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他和他身后那匹骏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出茅屋,回头望了一眼。他仿佛又听到了山谷里的风声。但那风声里,再也没有了哀啼与怨怼,只有松涛阵阵,如同一首古老而安详的歌。

康熙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着来路,缓缓行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背影,依旧是那个孤高的帝王,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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