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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领证第二天,总裁丈夫让我去总裁办公室。他扔给我一张支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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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蒸发

走出傅氏大厦,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苏晚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而自由的空气。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傅临舟给的那套市中心公寓,而是城市另一端一个普通居民区里,她早已悄悄租好的一个小单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不到三十平的空间,简单到近乎简陋,但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老城区郁郁葱葱的梧桐树顶。这里是她的安全屋,用过去偷偷攒下的一点钱租的,连江辰都不知道。

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直强撑着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缓了好一会儿,她撑着站起来,开始行动。

首先,关机,取出手机里的SIM卡,掰断,扔进马桶冲走。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夹层里,取出一个崭新的、预付费的廉价手机和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她用新手机登录了一个加密的云端存储,下载了几份重要的文件——关于父亲旧案的整理资料,母亲最新的病历和专家咨询记录,以及一份详细的、她为自己和母亲规划的“消失”路线与备用方案。

接着,她打开旧手机(已断网),将里面所有与傅临舟、周铭、傅氏集团相关的联系人、通话记录、短信、邮件,全部彻底删除。又仔细检查了相册、社交软件,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暴露她行踪或意图的信息残留。

做完这些,她将旧手机格式化,然后拆开后盖,取出电池,将手机主体用力砸向墙角坚硬的瓷砖。“啪”的一声脆响,屏幕碎裂,机身变形。她捡起残骸,用毛巾包好,塞进了背包最底层,准备稍后找机会分开丢弃。

环顾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除了一个随身行李箱(里面是几套最普通的换洗衣物和必需品),以及刚才带来的帆布包,再无他物。轻装上阵,才能了无痕迹。

她坐下来,摊开一张打印的城市地图和火车时刻表,用笔在上面仔细勾画。不能坐飞机,身份证信息会被追踪。长途汽车监控较少,但舒适度和速度不够。她选择了一条迂回的铁路线路,中途换乘数次,最终目的地是一个远离本市、以疗养闻名的南方小城。那里环境清幽,医疗条件虽然比不上顶尖大城市,但胜在低调安静,且有江辰介绍的专家可以远程指导。

路线确定后,她开始处理最后的“痕迹”。

从帆布包里,她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星月项链依旧璀璨夺目。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没有一丝留恋地将它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印有某慈善机构标志的匿名捐赠袋里。里面还有几件傅临舟或周铭安排给她的、价值不菲但她从未真心喜欢过的首饰。她会将这个袋子投递到慈善机构设在城市另一端的收集箱。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带走。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属于。

最后,她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对折的、有些厚度的白色纸张。展开,是一份医院出具的检验报告单。

孕检单。

“早孕,约6周+”。检查日期,是一周前。医生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还写着“建议定期复查”的字样。

孩子。

她和傅临舟的孩子。

那一晚,他喝得有些多,回来得晚,身上带着罕见的颓唐和戾气。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驱使,他闯进了主卧……那是他们契约婚姻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肌肤之亲。她事后偷偷吃了药,却不知是药物失效,还是命运弄人。

得知怀孕的那一刻,她茫然,惊恐,无措。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是她混乱人生中一个巨大的意外和负担。她甚至想过偷偷处理掉。可当她在B超屏幕上看到那个微弱跳动的小光点时,一种陌生的、血脉相连的悸动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是她的孩子。与傅临舟无关,只是她的。

也正是这个意外的发现,加速了她离开的决心,也让她最终定下了那个决绝的、带有报复意味的计划。

她仔细地看着孕检单,指尖轻轻抚过“早孕”那两个铅印的字。然后,她将孕检单重新对折,塞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只在信封空白的背面,用打印体,打上了一行冷冰冰的字:

“傅先生,你永远不是孩子的父亲。”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彻底寂灭。

这样,就够了。

将信封封好,她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距离傅临舟要求的“今晚之前搬离”,还有几个小时。

她站起身,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背起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身的小屋,关灯,锁门。

钥匙被她扔进了楼下绿化带的草丛深处。

在街角的邮筒前,她驻足片刻,将那封没有贴邮票、注定无法寄达的信,塞了进去。它或许会被邮递员取出,当作无主信件处理,最终不知所踪。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留下了这句话。像一颗埋在时光里的沉默炸弹,不知是否会爆炸,何时爆炸。

然后,她压低帽檐,混入傍晚下班的人流,走向最近的地铁站。地铁将载着她去往长途汽车站,开始第一段迂回的旅程。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与暮色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痕迹。

晚上七点,周铭带着两名保镖和一名家政人员,准时来到那套顶级公寓楼下,准备“协助”苏晚意搬离,并更换门锁。

按了许久门铃,无人应答。

周铭皱眉,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空无一人。

一切整洁得如同样板间,所有属于苏晚意的私人物品,包括衣帽间里那些昂贵的服饰鞋包,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化妆品,全部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只有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打开的空首饰盒。深蓝色丝绒内衬,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是装星月项链的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

周铭脸色一变,立刻拨打苏晚意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迅速联系通讯公司查询,反馈是该号码已于今日下午停机。

调取公寓和小区监控,只看到她下午独自一人,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离开,再未返回。没有叫车,没有行李,就像只是出门散个步。

人,不见了。

周铭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立刻拨通了傅临舟的电话。

“傅总,太太她……不见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傅临舟冰冷得近乎骇人的声音:

“找。”

第十二章 寻找

傅临舟的命令简短而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刀,划破了傅氏总部顶层惯常的宁静高效。

“找。”

一个字,却让整个总裁办公室乃至助理团队瞬间进入了一种高压状态。周铭放下电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跟随傅临舟多年,深知这位年轻掌权人的脾性——越是平静无波的表象下,往往酝酿着越可怕的风暴。苏晚意的突然失踪,显然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寻找在悄无声息却又高效严密地展开。周铭动用了所有明面和非明面的关系与渠道:

交通系统: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高速公路收费站,所有需要实名验证的离港离站记录,近三日内反复筛查,没有“苏晚意”的出行信息。她像是凭空蒸发,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离开本市。

通讯记录:她的手机号已于失踪当日停机,最后信号定位在她常住公寓附近,随后消失。没有新的号码注册记录。网络社交账号全部停止更新,最后登录IP地址同样在公寓。

金融痕迹:她名下所有银行账户、信用卡,自离婚协议签订后,再无任何动账记录。傅临舟给的那笔“分手费”和那套公寓的过户文件还躺在法务部,尚未正式执行,她也未曾联系处理。她仿佛对这笔巨款毫无兴趣。

人际关系:周铭派人 discreetly(谨慎地)接触了她母亲所在的医院(得知苏母病情稳定,但苏晚意已数日未去探视,费用目前仍由傅氏医疗基金垫付,她未曾提出异议或安排转移)、她过去寥寥无几的朋友(大多不知情,或表示久未联系),甚至悄悄探查了江辰(江辰对此表现得意外而担忧,不似作伪,且近期行踪清晰,并无异常接触)。

一无所获。

苏晚意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落入沙漠,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线索。她带走了什么?似乎只有几件随身衣物和个人证件。她留下了什么?除了那个空的首饰盒,似乎只有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和满室的空旷。

这种彻底的、有预谋的消失,让周铭感到一阵阵心惊。他从未小看过苏晚意,但也没想到,那个总是安静柔顺、看似依附傅总而生的女人,竟能有如此决绝的魄力和缜密的手段。

三天过去了,寻找毫无进展。

傅临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照常工作,主持会议,签署文件,甚至出席了两个必要的商业晚宴(林薇陪伴在侧,笑容明媚,但傅临舟的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只是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神锐利如冰刃,偶尔停留在某处虚空,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烦躁与……不解。

他不明白。

离婚是他提的,协议是他拟的,条件在他看来足够优厚(甚至默许了她可以提出更多要求)。她签得那么爽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彼此都能体面退场。

可她为什么要走?以这样一种决绝的、近乎羞辱的方式消失?连那笔钱和房子都不要?她想证明什么?报复什么?

还是说……她遇到了什么危险?这个念头偶尔闪过,会让傅临舟的心脏莫名一紧,但随即又被理智压下。如果是绑架或意外,不会如此干净,绑匪总会联系索要赎金。如果是她自己策划的消失……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了傅临舟的心不在焉。她尝试用温柔体贴化解,提起婚礼的筹备,提起蜜月旅行的计划,提起未来在傅氏慈善基金会的设想。傅临舟听着,偶尔点头,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室的某个角落,或者,落在手机屏幕上——那里没有任何来自那个失踪女人的消息。

“临舟,你是在担心苏小姐吗?”一次晚餐时,林薇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周铭他们还在找?也许她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

傅临舟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她拿走了该拿的,就不该玩这种消失的把戏。”语气冷硬,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薇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别太担心了。或许她只是……一时想不开。毕竟,你们才刚离婚。给她点时间,她会想通的。说不定过几天,她就自己回来了。”

自己回来?傅临舟心底冷笑。以苏晚意这次表现出的决绝,她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混杂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类似被彻底轻视和背叛的怒意。

一周后,寻找依然没有突破性进展。苏晚意仿佛人间蒸发。

傅临舟的耐心终于告罄。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璀璨的夜景,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

“扩大范围。”他对垂手肃立的周铭下令,声音嘶哑,“联系私家侦探,动用所有能用的灰色渠道。国内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疗养院、小城镇、偏远地区……还有,查她父亲当年的旧关系网,任何一个可能收留她的人,都不要放过。”

“是,傅总。”周铭应道,迟疑了一下,“那……林小姐那边?”

傅临舟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先瞒着。”顿了顿,补充道,“医院那边,她母亲的费用继续支付,安排好人,如果她出现,立刻通知我。”

“明白。”

周铭退下后,傅临舟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冷峻却难掩疲惫的面容。他忽然想起,离婚那天,苏晚意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清澈,又那么……空洞。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保重。”他当时说。

“再见,傅先生。”她这样回答。

原来,那不是告别。是诀别。

心底某个角落,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他猛地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苏晚意,你最好藏得够深。

否则,等我找到你……

他闭上眼睛,将后面那句未竟的、带着狠戾意味的话,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寻找,变成了傅临舟偏执的执念。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交代,更像是一场他绝不能输的战役。他必须把她找出来,必须弄明白,她凭什么,敢这样消失。

而城市的另一端,在那套已经更换了门锁、空空荡荡的顶级公寓里,只有那个打开的空首饰盒,依旧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像个沉默的嘲笑。

第十三章 旧影重重

寻找苏晚意的行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更广阔的角落,却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最初几圈涟漪,再无声息。傅临舟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磨损,焦躁与怒意如同暗火,在他冰冷的外表下灼烧。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办公室,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如山,眼底的红血丝昭示着连日来的睡眠不佳。

林薇来过几次,带着亲手炖的汤水,温言软语,试图安抚他。傅临舟接受她的好意,态度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的客气。他的心神,似乎被那个消失的女人牢牢占据,再也分不出多余的给旁人。林薇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眼底深处开始积聚不安与怨怼。

就在傅临舟几乎要动用某些非常规的、可能带来麻烦的手段时,一条意外的线索,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固执地亮了起来。

线索来自对苏晚意父亲苏怀瑾旧案的重新梳理。周铭派去的人锲而不舍,终于从一个早已退休、当年曾参与度假村项目基层工作的老档案管理员口中,得知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项目招标尘埃落定、苏怀瑾身败名裂后不久,当时傅氏集团负责该项目的某位高管(已于数年前因经济问题被傅氏清理出局,后移居海外)的私人助理,曾私下处理过一批“废弃的设计草图和相关手稿”,据说是从苏怀瑾的办公室“清理”出来的,但处理得非常匆忙,且避开了正规的档案销毁流程。

这位老管理员当时只是偶然路过仓库,隔着门缝瞥见了一眼,印象中那些纸张很零乱,上面有大量手绘的线条和标注,不像最终成型的图纸。后来那位高管出事,此事更无人提及。

“废弃的手稿……”傅临舟盯着周铭呈上的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苏怀瑾的“抄袭”案,核心证据是一份几乎与中标方案雷同的电子设计稿,被发现存储在苏怀瑾私人电脑的加密文件夹里,时间戳略早于中标方案提交日期。人证物证(电脑记录和所谓的“泄密者”供词)看似确凿,苏怀瑾百口莫辩。

但如果,那些被匆忙处理的“废弃手稿”中,有能证明苏怀瑾独立创作过程、甚至早于所谓“泄密”时间点的原始构思呢?这虽然不足以直接翻案,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疑点,足以撼动当年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证据链。

傅临舟的眉头紧紧锁起。这件事,他当年并未直接经手。那时他刚进入集团核心层不久,主要负责海外业务拓展,国内的具体项目由几位叔辈高管负责。苏怀瑾案发时,他略有耳闻,只当是一起寻常的商业丑闻,并未深究。后来选择苏晚意,除了她恰好符合“安静、本分、有所求”的条件,与她父亲的旧事也多少有些关系——一种变相的、居高临下的“补偿”或“掌控”心态。

如今看来,这潭水,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脏。

“找到那个前高管,还有当年经手处理手稿的人。”傅临舟声音冷冽,“不管用什么方法,问出那些手稿的下落,或者,到底销毁了没有。”

“是。”周铭应下,迟疑道,“傅总,如果……如果苏小姐父亲的案子真有隐情,那苏小姐她这些年……”

傅临舟抬手打断了他,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明白周铭的未尽之言。如果苏怀瑾真是被冤枉的,那苏晚意这三年留在他身边,忍受着他的冷漠和这场交易婚姻,就不仅仅是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可能还藏着为父翻案的执念。而她的突然消失,是否也与查到了什么有关?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恨意和决裂吗?

这个推测让他胸口一阵窒闷。比起单纯的逃避或报复,这个可能性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就在这时,周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将手机递到傅临舟面前。

是一条来自某个私人调查渠道的加密信息,附有一张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拍摄地点是邻省一个三线小城的火车站出口,时间是一周前。画面中,一个穿着普通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纤细身影,正低着头快步走出车站。她手里拉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帆布包。

尽管遮得严实,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傅临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苏晚意。

她果然没有用身份证乘坐交通工具,而是选择了这种迂回的方式。截图显示她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随即消失在监控盲区。

“查那辆面包车!调取沿途所有可能拍到她的监控!确定她最终去了哪个方向!”傅临舟猛地站起身,眼底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多日来的阴郁被一种近乎狩猎般的锐利取代。

“是!”周铭立刻转身去安排。

傅临舟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苏晚意,你跑不掉的。

既然出现了踪迹,就等于暴露了方向。掘地三尺,他也一定要把她挖出来。

然而,就在调查重心转向追踪那辆面包车和筛查小城及周边区域时,另一条完全出乎意料的线索,以一种突兀而戏剧化的方式,撞进了傅临舟的视线。

几天后,傅临舟受邀参加一个慈善拍卖晚宴。林薇挽着他的手臂,笑容得体,试图修复近日来的冷淡。拍卖进行到一半,一件当代青年艺术家的油画作品被呈上展台。画作描绘的是雨夜街角,朦胧而忧郁,技巧虽显青涩,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孤寂感。

傅临舟本无心于此,目光随意扫过,却在看到作品名称和简介时,骤然凝住。

画作名称:《无声的告别》。

创作者署名:Su。

简介只有简单一句:献给所有在雨中独自前行的人。

Su。苏。

傅临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那幅画。雨夜的色调,街角的构图,那种弥漫在整个画面中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决绝……像极了那天苏晚意离开他办公室时,留在他脑海中的背影。

是巧合吗?

他立刻示意周铭去查这位署名“Su”的画家。反馈很快回来:画家很神秘,几乎没有公开信息,作品由一家新成立的、背景干净的小画廊代理,本次拍卖也是画廊方面接洽。画廊负责人对画家身份讳莫如深,只说是位极具天赋但性格孤僻的年轻女性,不喜露面。

年轻女性。孤僻。Su。

傅临舟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苏晚意!她竟然在消失期间,还在以这种方式“出现”?卖画?她需要钱?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对他无声的嘲讽和挑衅?

“临舟,你怎么了?这幅画……你喜欢?”林薇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问道,目光瞥向那幅画,带着一丝审视。

傅临舟收回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淡淡道:“没什么,觉得有点意思。”

他举牌,以远超画作本身价值的高价,拍下了那幅《无声的告别》。

林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当晚,那幅画被送到了傅临舟的办公室。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画前,久久凝视。越看,越觉得那雨夜街景中模糊的、即将消失的身影,像极了决绝离去的苏晚意。

她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卖画是为了维持生计,还是另有深意?父亲的旧案,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她的消失,是彻底的逃离,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沉默的反击?

旧日的阴影,与眼前迷雾般的现状交织在一起,让傅临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苏晚意,你究竟布下了一盘怎样的棋?

而我,又在这场棋局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布上冰凉的雨滴痕迹,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找到她。

必须尽快找到她。

第十四章 南城微光

南方小城,浔镇。

秋日的阳光在这里变得温吞而慵懒,透过老旧窗棂上攀爬的绿藤,在室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甜腻的香气,混杂着中药房飘出的、清苦微辛的味道。

苏晚意租住在镇子西头一条僻静巷弄的尽头,一栋带小院的二层老房子里。房东是对慈祥的老中医夫妇,儿女在外,房子空了大半,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前来,脸色苍白,言语安静,又带着齐全的证件和预付的租金,便爽快地将楼上带独立卫浴的房间租给了她,甚至时常熬了补汤让她下楼一起喝。

这里的生活节奏缓慢得仿佛凝固。没有傅临舟,没有林薇,没有那些觥筹交错和冰冷审视。只有晨起的鸟鸣,午后巷口老人下棋的啪嗒声,以及傍晚时分,不知哪家飘出的炊烟气息。

苏晚意很喜欢这种宁静,尽管这宁静之下,是她悬而未决的未来和沉重的心事。

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苏念。念,是怀念,也是执念。她用这个新名字和早已准备好的、经得起一般查验的假身份,在镇上一家小小的私人诊所做了入职登记,成为一名临时的文书整理兼前台。工作清闲,薪水微薄,但足够支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更重要的是,隐蔽,不引人注目。

诊所的老板是位退休返聘的老医生,姓秦,医术仁心,对镇上居民都很熟悉。见苏晚意做事细致认真,话不多,气质沉静,倒是颇为欣赏,偶尔还会指点她一些简单的护理和药材知识。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意的小腹开始有了微不可查的隆起。孕早期的反应不算剧烈,只是时常觉得疲惫,胃口不佳。她小心地掩饰着,宽大的衣衫,清淡的饮食,规律的作息。秦医生似乎有所察觉,但从未点破,只是开方子时,会特意避开孕妇禁忌的药材,熬汤时,也会多放些温和滋补的食材。

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让苏晚意冰冷的心底,偶尔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依然密切关注着母亲的病情。通过加密的渠道,她定期与江辰介绍的那位国外专家沟通,将母亲最新的检查数据传过去,获取调整后的治疗方案,再匿名支付高昂的咨询费用。傅氏医疗基金的费用仍在支付,她不知道傅临舟是忘了切断,还是另有打算。这笔钱她不动,但也绝不会再依赖。她开始利用工作之余,接一些线上翻译和文案整理的零活,虽然辛苦,但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踏踏实实。

关于父亲旧案的调查,她也没有停止。通过网络和加密通信,她与之前联系上的、对当年事件存疑的个别记者和退休律师保持着断断续续的沟通,交换着零星的信息碎片。那位傅氏前高管私人助理的下落,依然成谜,那些“废弃手稿”更是石沉大海。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但苏晚意告诉自己,不能急。她已经等了三年,不差再多等些时日。

只是,夜深人静时,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里新生命的微弱脉动,她偶尔会感到一丝茫然和恐慌。这个孩子,是她孤注一掷后唯一的慰藉和牵挂,却也让她未来的路,变得更加沉重和不确定。她能给他/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吗?能护他/她周全,远离那些是非恩怨吗?

她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幅署名“Su”的油画《无声的告别》,是她离开前最后的手笔。倾注了她当时所有的绝望、决绝和无法言说的情绪。她将它交给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对其艺术理念颇为认同的一位独立策展人,委托其匿名处理,所得款项捐给一个帮助罕见病儿童的慈善项目。她没想到画会被拍卖,更没想到,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再次隐隐牵动傅临舟的视线。

这让她感到不安。傅临舟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无孔不入。浔镇虽然偏僻,但也并非绝对安全。她必须更加小心。

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苏晚意在诊所整理完最后一份病历,向秦医生道别,撑着伞慢慢走回住处。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

快到小院门口时,她隐约觉得巷口似乎停着一辆与这古朴小镇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放轻,闪身躲进旁边一户人家凸出的门檐阴影里,屏住呼吸。

黑色轿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驾驶座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精干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他站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巷弄,最后,落在了苏晚意租住的那栋老房子上。

不是傅临舟,也不是周铭。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那种训练有素的站姿,那种敏锐审视的眼神,让苏晚意瞬间警铃大作。

是傅临舟派来的人吗?他找到这里了?怎么会这么快?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紧紧攥着伞柄,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也许只是路过,或者找别人。

她看着那个男人抽完烟,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又打量了一番四周,然后拉开车门,坐了回去。车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苏晚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退回诊所。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那辆黑车依旧没有动静。

就在苏晚意几乎要撑不住,考虑是否冒险从另一条路绕回去时,巷子另一头传来秦医生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小苏啊?是你吗?怎么站那儿淋雨呢?快回家去!”

苏晚意浑身一僵。

几乎同时,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小半。那个陌生男人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秦医生发声的方向,也扫过了她藏身的阴影角落。

苏晚意的心沉到了谷底。

暴露了。

第十五章 擦肩

秦医生撑着把老旧的油纸伞,慢悠悠地从小巷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显然是刚去买了菜。他看到苏晚意缩在门檐下,脸色苍白,不由关切道:“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早跟你说别太累,年轻也要注意身体。”说着,还瞥了一眼巷口那辆略显突兀的黑车,嘀咕了一句,“这车停这儿半天了,挡道。”

苏晚意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秦医生,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歇会儿就好。”

她借着秦医生走过来的身形遮挡,快速瞥了一眼那辆黑车。车窗已经重新升了上去,隔绝了内外的视线。车子依然没有发动,安静得诡异。

“头晕更不该在这儿吹风淋雨,快回去歇着,晚上我给你送点驱寒的汤上来。”秦医生摆摆手,又看了那车一眼,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停车也不看地方”,便拎着菜篮子,走进了隔壁的院子。

苏晚意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秦医生的出现暂时打破了僵局,但也让她的位置彻底暴露。车里的人,肯定看到了她,也听到了秦医生叫她“小苏”。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伞柄,尽量自然地迈开脚步,朝自己租住的小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背绷得笔直,感官却放大到了极限,留意着身后那辆车的任何细微动静。

没有引擎声,没有开门声。

她走到小院门口,拿出钥匙,手有些抖,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打开门,闪身进去,迅速反手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

安全了吗?暂时。

但这里,肯定不能再住了。

她快步上楼,心脏狂跳着开始迅速收拾东西。重要的证件、孕检资料、加密U盘、为数不多的现金和那张不记名的银行卡,以及几件换洗衣物,被她飞快地塞进那个随身的小行李箱和帆布包里。其他的一切,包括秦医生送的补品、镇上买的日用品,都只能舍弃。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她换上了一件更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戴上口罩和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巷口。像一个沉默的、不祥的标记。

不能从正门走。

她住的这栋老房子,后面有个小小的天井,连着一条更窄的、几乎无人使用的小夹道,可以通往后街。这是她租下房子时就留意到的退路。

苏晚意不再犹豫,拎起行李,轻手轻脚地下楼,穿过寂静的堂屋,来到后面的天井。天井里堆着些杂物,墙壁湿滑,长着青苔。她费力地挪开一个旧木柜,露出了后面一个低矮的、被藤蔓半遮的侧门。钥匙就在门框上面。

打开侧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光线昏暗。苏晚意顾不上害怕,侧着身子,拖着行李,艰难地向前挪动。粗糙的砖石刮擦着行李箱,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亮,是夹道的另一端出口,开在一处废弃小院的墙角,被疯长的杂草掩映着。

苏晚意喘着气,拨开杂草,钻了出去。外面是后街,比前巷更加冷清破败,几乎看不到行人。雨已经停了,天色愈发阴沉。

她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她拖着行李,沿着后街快步疾走,专挑小路和偏僻的巷子钻。

必须离开浔镇。立刻,马上。

可是,去哪里?长途车站肯定不能去,说不定已经有人守着。火车站也一样。出租车?风险太大。

她一边疾走,一边紧张地思考。最后,她决定先步行离开镇中心,往更偏僻的郊区走,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货车或者私人运营的小巴,能带她离开这个区域。

走了大约半小时,脚底已经磨得生疼,小腹也有些隐隐下坠的不适感。她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短暂地休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她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像是好几辆,速度很快,由远及近。

苏晚意心头一紧,立刻躲到树后,屏息凝神。

几辆黑色的SUV飞快地从主干道驶过,方向正是朝着浔镇镇中心。车窗紧闭,但那种肃杀而高效的气势,与这座慵懒小镇格格不入。

是傅临舟的人。他们动作好快!

苏晚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不敢再休息,咬紧牙关,拎起行李,拐进了一条通往附近村庄的田间小路。泥泞的小路更加难走,行李箱的轮子很快陷住,她只好费力地提起来。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衣,寒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小腹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一阵阵发紧。

孩子……不能有事……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动。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村庄零星亮起灯火,却显得那么遥远。她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一个废弃的瓜棚边,滑坐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能晕……不能停在这里……

她颤抖着手,从帆布包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廉价的预付费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江辰。

这是她最后的、万不得已的求助渠道。她信任江辰的为人,但也知道,联系他风险极大,可能会将他也卷入麻烦。

可是,她真的走不动了。为了孩子……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剧烈颤抖。

就在她几乎要按下去的瞬间,远处田间小路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两束车灯。灯光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

不是之前那些黑色的SUV。看起来像是一辆普通的、有些破旧的皮卡车。

苏晚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敌是友?

她挣扎着想躲进瓜棚深处,却已经来不及。皮卡车显然发现了她,速度放缓,朝着她这边开了过来。

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臂弯里,手指紧紧攥住了帆布包里的防狼喷雾——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皮卡车在她前方几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粗布工装、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手里还拿着个强光手电,朝她照了照。

“喂!那边的是谁?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男人的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听起来不像作伪。

苏晚意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她抬起头,强光手电让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我迷路了,走不动了。”她哑着嗓子说,尽量让声音显得虚弱无助。

男人走近几步,用手电照了照她苍白的脸和身边的行李,皱了皱眉:“你这是……从镇里来的?生病了?”

苏晚意点点头,没说话。

男人打量了她几眼,似乎在判断。半晌,他叹了口气:“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我是前面李家村的,刚给镇上送完货回来。你要是不嫌弃,我捎你一段,到前面村口,你再想办法?”

苏晚意犹豫了。这是陷阱吗?可是,如果对方是傅临舟的人,根本没必要演这出戏,直接抓她就是了。

她看了看漆黑无边的田野,又感受了一下小腹越来越明显的不适,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谢谢……大哥。”

“上车吧,后座有点乱,你将就下。”男人很爽快,帮她提起行李箱,放到了皮卡车的后斗里。

苏晚意小心翼翼地上了车。车里果然很乱,堆着些工具和杂物,有一股机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男人发动车子,掉了个头,朝着与浔镇相反的方向开去。

车子颠簸在乡间小路上。苏晚意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极度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如潮水般涌上,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姑娘,你去哪儿啊?”男人边开车边问。

苏晚意含糊地应了一声:“……随便,能离开这儿就行。”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造孽哦……”

车子在黑暗中前行,将危机四伏的浔镇,远远抛在了身后。

而此刻的浔镇,那几辆黑色的SUV已经停在了苏晚意租住的老房子前。周铭带人敲开了门,面对的只有一脸错愕的秦医生夫妇,和一间收拾得异常干净、仿佛无人常住过的空房间。

巷口那辆盯梢的黑车里,负责监视的年轻人正在汇报:“目标疑似从房屋后侧逃脱,去向不明。我们的人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电话那头,傅临舟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听着周铭的实时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让她跑了。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加汹涌的怒意,在他胸腔里冲撞。苏晚意,你真是好样的。

“继续找。”他的声音冰寒刺骨,“封锁周边所有交通要道,彻查所有旅馆、出租屋、诊所、药店!她身体可能不适,跑不远!”

挂断电话,傅临舟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玻璃上。厚重的隔音玻璃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却照不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恐慌的裂痕。

第十六章 遥远余震

皮卡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将浔镇的灯火和危机远远甩在身后。苏晚意蜷缩在后座,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冰冷的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驾驶座上的李姓大哥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粗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妹子,你这样子不行啊!得赶紧找医生看看!”他提高了嗓门,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前头村卫生所估计都关门了,我直接送你去县医院吧!坐稳了!”

不等苏晚意回应,他一脚油门,破旧的皮卡发出轰鸣,在坑洼的乡道上加速奔驰起来。

苏晚意想拒绝,想说不用,她不能去医院,那里太容易被追踪。可身体的不适和心底对孩子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虚弱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疼痛和颠簸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二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皮卡车终于冲进了县城边缘,七拐八绕,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灯火通明的县医院急诊部门口。

“到了到了!”李大哥跳下车,不由分说地拉开后车门,看到苏晚意几乎瘫软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哟!坚持住啊妹子!”他扯开嗓子朝急诊室里面喊:“医生!护士!快来人!这儿有个急的!”

很快,有护士推着轮椅冲了出来。苏晚意被搀扶着坐上去,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李大哥在旁边焦急地跟护士说明情况,又听到护士大声询问她的名字、年龄、家属。

“苏……念……”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个化名,“24……一个人……”

“先送抢救室!通知妇产科值班医生!”护士果断下令。

轮椅被快速推进急诊大楼。苏晚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大哥站在急诊室门口橘黄色的灯光下,搓着手,一脸担忧地望着她的方向,并没有跟进来,也没有试图询问更多。

这个陌生的、仅有一面之缘的货车司机,在她最危急的时刻,给予了最质朴也最关键的帮助,然后,悄然退场,不问缘由。

心底划过一丝微弱的暖流,随即被更汹涌的疼痛淹没。

检查,问诊,输液。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些许镇定。值班的妇产科医生很年轻,但动作麻利,检查后神色凝重:“先兆流产迹象,孕周还小,情况不太稳定。需要立刻住院保胎,绝对卧床休息。家属呢?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苏晚意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闻言轻轻摇头:“没有家属……我自己……有钱。”她挣扎着想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银行卡。

“你先别动!”护士按住她,“手续我们帮你联系办理,你好好躺着!”护士看了看她孤身一人、狼狈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她紧紧护着的那个旧帆布包,眼神里多了些同情,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单人病房很快安排好,僻静,简单。苏晚意被严格嘱咐卧床,连如厕都最好在床上解决。她像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被迫静止下来,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傅临舟的人找到浔镇了。他们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次侥幸逃脱,完全是运气。下一次呢?县医院虽然比小镇诊所目标大,但同样在傅氏的势力网覆盖范围内。住院需要登记身份信息(即使她用假名,医保记录或缴费记录也可能留下痕迹),需要接受各种检查……暴露的风险急剧增加。

可是,孩子……她抚摸着依然平坦却牵动着所有神经的小腹,那里传来的微弱存在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两难的境地,像两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住院的第三天,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但医生仍不建议下床。苏晚意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正在用那个预付费手机,小心翼翼地浏览加密新闻网站,试图了解外界的风声。

一则并不起眼的财经快讯吸引了她的目光:“傅氏集团总裁傅临舟日前宣布,暂停近期部分海外扩张计划,称将更多精力投入国内市场整合与‘历史遗留问题’的梳理……”

历史遗留问题?

苏晚意的心猛地一跳。是指他父亲当年的案子吗?傅临舟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说,这只是对外说辞?

她继续往下翻,另一条本地社会新闻的标题让她瞳孔骤缩:“知名企业家之女林薇小姐慈善画展即将开幕,傅氏集团鼎力支持,傅临舟或将携未婚妻亮相……”

未婚妻。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这么快吗?离婚手续恐怕都没完全办妥吧?还是说,在傅临舟那里,离婚协议一签,她苏晚意就已是过去式,可以立刻无缝衔接地迎回他的白月光?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那纸结婚证或许曾有半点意义的可笑幻想,被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也好。这样,她更可以心无旁骛,只为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而战。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平复心绪。现在不是愤怒或伤心的时候,保重身体,思考下一步,才是关键。

住院期间,她不敢联系任何人,包括江辰。那个号码是她最后的退路,不到绝境,绝不能动用。她只是通过加密邮件,匿名向那位国外专家更新了自己的(虚假)位置和身体状况,获取了一些保胎的建议。

一周后,医生终于松口,允许她出院,但再三强调必须继续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苏晚意结算了费用(用的是那张不记名银行卡里的钱,尽量避免了现金交易可能留下的线索),换上来时那身灰扑扑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将自己再次包裹起来。

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有些刺眼。县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看似喧嚣,却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孤独和无助。

接下来去哪里?浔镇是绝对不能回去了。傅临舟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搜寻。回最初逃离的那个大城市?无疑是自投罗网。去更偏远的西部或边境小城?她的身体情况经不起长途跋涉和艰苦环境。

正在彷徨之际,她的目光落在医院对面一家小小的旅行社门脸上。玻璃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旅行海报,其中一张描绘着碧海蓝天、白色沙滩。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海边。一个远离内陆、交通相对不便、流动人口复杂、易于隐藏的沿海小城或渔村。

或许,可以试试。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所剩不多的现金和银行卡。钱不多了,但支撑一段时间应该可以。到了那边,再想办法谋生,或者……联系江辰?

不,再等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苏晚意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家旅行社走去。她需要一张车票,一个目的地,一个全新的、谁也无法轻易找到的角落。

而就在她踏进旅行社的同一时间,千里之外,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铭垂首站在办公桌前,额角有汗:“傅总,浔镇那边……跟丢了。目标非常警觉,似乎有反追踪意识,利用镇子复杂地形逃脱。我们的人搜遍了镇子及周边村庄、旅馆、诊所,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年轻女性。沿途交通要道的监控也排查了,没有她的记录。”

傅临舟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眼下的青黑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破坏了他一贯的冷峻完美,却更添了几分慑人的戾气。

“医院呢?”他问,声音沙哑,“她身体可能出问题,不会不去医院。”

“周边县市的医院、诊所、药店,凡是有正规记录的,都在排查。目前……还没有发现。”周铭的声音越来越低,“傅总,有没有可能……她已经离开这个区域了?”

离开?傅临舟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她能去哪?没有钱,没有可靠的身份,还……”他顿住,那句“还可能怀着我的孩子”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这只是他的猜测,一个让他烦躁不安却又隐隐揪心的猜测。

“继续找。”傅临舟的声音冷硬如铁,“范围扩大到全省,乃至相邻省份。重点排查医疗记录、租房信息、长途交通……还有,盯紧江辰那边,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是。”周铭应道,迟疑了一下,“那……林小姐那边?画展的请柬已经送来了,媒体也很关注您是否会出席……”

傅临舟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与不耐。林薇的温柔体贴,此刻却像另一种无形的束缚,让他喘不过气。

“告诉她,我最近很忙,不一定能去。”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周铭无声退下。

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傅临舟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名为《无声的告别》的油画上。雨夜,孤影,决绝的离去。

苏晚意,你到底在哪里?

你留下的,究竟是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还是一个……我无法承受的失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画布上冰凉的颜料凸起,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慌的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遥远的余震,正通过无形的丝线,隐隐牵动着风暴的中心。

第十七章 海边微光

海风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穿过敞开的窗户,吹拂着简陋单间里略显闷热的空气。远处传来隐隐的海浪声,和码头渔船归航的汽笛。

这里是位于东南沿海的一个小渔港,岚洲。地方不大,旅游业刚刚起步,本地居民多以渔业和小生意为生,外来者大多是短暂的游客或做小买卖的商贩,流动性大,彼此淡漠,正是藏身的理想之地。

苏晚意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一个月。她租住在码头附近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房间狭小,墙壁斑驳,但有个小小的露台,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海。她用“苏念”这个名字,在巷口一家家庭式的小民宿兼杂货店找了份工,帮忙打扫客房、看店、偶尔做饭。老板娘是个嗓门大、心肠热的本地中年妇女,大家都叫她阿彩姐。见苏晚意手脚麻利,话不多,模样清秀却总带着病弱的苍白,便也没多问她的来历,只当是个遇了难处、投奔远亲不成的可怜姑娘,给的工钱虽然不高,但包吃住,偶尔还塞给她一些自家炖的鱼汤。

这份工作让苏晚意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落脚点和微薄的收入,更重要的是,不显眼。她每天穿着最普通的T恤长裤,戴着遮阳帽,混迹在游客和本地居民之中,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孕吐反应在持续,但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她小心掩饰着日益明显的孕肚,宽松的衣服,总是微微佝偻着背,借口胃不好,避开油腻的食物。阿彩姐有时会嘀咕两句“年纪轻轻胃就这么差”,却也体贴地不再让她碰生冷海鲜。

身体的不适和生活的艰辛是实实在在的,但远离了傅临舟的掌控和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呼吸着自由的、带着海味的空气,苏晚意感到一种久违的、粗糙的安宁。夜晚,她躺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日渐活跃的胎动,心里会涌起一种混杂着辛酸与希望的复杂情绪。

这是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孩子。她一定要保护好他/她。

她依然谨慎。几乎不使用那个预付费手机联网,只在必要时去镇上一家黑网吧,用一次性账号登录加密邮箱,查看国外专家回复的邮件(内容越来越简短,费用催缴的通知却越来越频繁),或者浏览一下加密新闻网站。关于傅氏和林薇的消息仍时不时出现,傅临舟似乎真的放缓了海外步伐,更多地出现在国内财经版面和慈善新闻里,身边总是伴随着林薇巧笑倩兮的身影。每次看到,苏晚意都会平静地关掉页面,心如止水。

父亲旧案的调查彻底陷入了僵局。那位关键的前高管助理如同人间蒸发,那些可能存在的“废弃手稿”更是杳无音信。苏晚意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力量,想要翻案难于登天。这个执念,或许只能暂时深埋心底,等待未知的将来。

眼下最紧迫的,是生存,和孩子的健康。定期产检需要钱,后续的生产需要钱,孩子出生后的养育更需要钱。阿彩姐这里的工资只够基本开销。她开始利用极少的休息时间,尝试接一些线上工作——帮附近的小餐馆设计简单的菜单和宣传单,给淘宝店画一些简单的商品图,甚至试着写一些关于海边生活的短小文案,投给一些旅行公众号。收入微薄且不稳定,但积少成多。

日子在单调与忐忑中缓缓流淌。直到一个闷热的午后。

苏晚意正在民宿一楼的小柜台后整理着新到的饮料,门口风铃响动,走进来几个客人。看打扮像是来海边写生的美术生,背着画板,浑身散发着阳光和颜料混合的气息。

“老板,还有房间吗?要两间,能看到海的!”为首一个短发女孩嗓音清脆。

阿彩姐正在后面厨房忙活,苏晚意起身应道:“有的,二楼还有两间海景房。”她拿出登记本和笔。

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办理入住,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目光不经意扫过柜台侧面墙上贴着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便条和招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一张巴掌大的、画着简单海螺和贝壳图案的便笺问:“这个……是你画的吗?”

那是苏晚意前两天随手画了贴在柜台,写着“今日特供:海鲜炒饭”的便笺,画风稚拙,却透着灵气。

苏晚意心头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随便画的,不好看。”

“画得很好啊!很有感觉!”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兴奋,“线条和构图都很特别,有种……嗯,安静又孤独的味道。你是学画画的吗?”

“不是,瞎画的。”苏晚意低下头,继续填写登记信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短发女孩也凑过来看,啧啧两声:“真的哎!比我们老师强调的那些套路有意思多了!哎,同学,你有没有兴趣接稿啊?我们工作室最近在做一个海洋主题的插画项目,正缺有灵气又价格合适的画手呢!”

接稿?苏晚意动作一顿。这或许是个机会,比她现在接的那些零碎活更稳定,收入也可能更高。但是……

“我不太会用专业的绘画软件,也没时间接大项目。”她谨慎地婉拒。

“没关系啊!我们要的就是手绘感!扫描上来处理一下就行!项目不大,就是一套明信片和几个小图标,时间也宽裕!”短发女孩很热情,直接掏出了手机,“加个微信?我把具体要求发你看看,价格好商量!”

苏晚意心底警铃大作。她根本没有能用的微信账号,那个预付费手机也只用来打电话和发加密邮件。

“我……不用微信。”她有些生硬地说。

“啊?”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似的点点头,“哦哦,没关系,那邮箱呢?或者QQ?”

苏晚意犹豫了一下。提供一个联系方式意味着增加暴露的风险,但眼前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又确实难得。

最终,生存的压力压倒了谨慎。她报出了一个新注册的、仅用于此次联系的临时邮箱地址。

“太好了!我晚点发你!”女孩很高兴,利落地办好了入住手续,和同伴们嘻嘻哈哈地上楼去了。

苏晚意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几天后,她收到了那个短发女孩(自称小雅)发来的邮件,详细说明了插画要求和报价。价格确实比她之前接的零活优厚不少,时间要求也合理。苏晚意反复思量,又检查了邮箱的安全性,最终接下了这个项目。

她利用每天工作结束后的深夜,在昏黄的台灯下,用最普通的素描本和彩色铅笔,一点一点描绘着海浪、礁石、贝壳、渔舟。笔触细腻,情感克制,却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静谧力量。小雅收到初稿后惊喜不已,连连夸赞,很快支付了第一笔定金。

这笔钱,让苏晚意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接下来的产检费用有了着落。

然而,就在她逐渐适应岚洲的生活,并且似乎找到一条新的谋生路径时,危险的气息,再次如同涨潮时的海水,悄无声息地弥漫而来。

这天傍晚,苏晚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像往常一样,沿着码头边的步道慢慢走回住处。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归航的渔船泊在岸边,渔民们吆喝着卸货,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

她低着头,小心避让着地上的水渍和杂物。走到一个拐角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一家海鲜大排档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Polo衫和休闲裤,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并无二致,正低头吃着炒蟹,喝着啤酒,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但苏晚意的心跳却瞬间漏了一拍。

其中一个男人的侧脸,她记得。

在浔镇,那个坐在黑色轿车里,降下车窗看过她的陌生男人。

尽管他换了装扮,刻意融入了市井,但那种经过特殊训练的眼神和坐姿,以及下颌处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让苏晚意瞬间认出了他。

他们找到岚洲了!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停住脚步,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异样,迅速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更昏暗的小巷。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她捂住嘴,才抑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那个临时邮箱?还是……医院?或者,仅仅是傅临舟不计成本、地毯式搜索的结果?

不管怎样,这里也不能再待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现在,马上。

可是,去哪里?夜色即将降临,最后一班离开岚洲的渡轮早已开走。长途汽车站?那里很可能也有人守着。

苏晚意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涔涔而下。她想起了阿彩姐闲聊时提过,码头最东头,有几个老渔民,有时半夜会开自家的小渔船,偷渡一些货(或者人)去邻近的、更偏僻的渔村或小岛,赚点外快。

那是违法的,危险的。但此刻,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她咬了咬牙,将帽檐压得更低,借着渐浓的暮色,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朝着码头东头那片更破败、更混乱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声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呼吸和慌乱的脚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海平面之下,黑暗,如期而至。

第十八章 咫尺天涯

夜色中的码头东头,弥漫着比西边更浓重的鱼腥、柴油和腐烂海藻混合的复杂气味。几盏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照亮堆叠的破旧渔网、生锈的铁桶和歪斜的木板房。这里远离游客区,是本地底层渔民和外来零工混杂的地方,秩序也相对混乱。

苏晚意像一只受惊的猫,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前进。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都让她神经紧绷。她不敢走得太快引起注意,也不敢停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寻找阿彩姐口中描述的、那些可能做“特别生意”的渔船。

大多数渔船都安静地泊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只有零星几艘亮着微弱的灯光,船上有人影晃动,隐约传来打牌和喝酒的喧哗。

她不敢贸然上前询问。正彷徨间,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一艘看起来格外破旧、船身油漆斑驳的小型机动渔船旁,一个穿着脏污胶皮围裙、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蹲在船边,就着船头的灯光,慢吞吞地修补着一张渔网。

苏晚意记得阿彩姐提过一嘴,码头上有个独眼的陈老头,脾气古怪,但有时会接点“夜里送货”的活,要价不低,但嘴严。

她鼓起勇气,压低帽檐,慢慢走了过去。海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得她宽大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

陈老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果然只有一只眼睛是完好的,另一只浑浊不清,脸上刻满了海风和岁月留下的深刻沟壑。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锐利地扫了苏晚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和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补网,哑着嗓子问:“女娃,大晚上跑这儿来干啥?”

“陈……陈伯?”苏晚意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阿彩姐说……您有时晚上开船?”

陈老头动作没停,哼了一声:“阿彩那碎嘴婆子。你想去哪?”

“我……我想去……白沙岛。”苏晚意胡乱说了个阿彩姐提过的、更偏远的小岛名字,“越快越好。今晚能走吗?我……我可以多付钱。”

陈老头停下手里活计,再次抬头打量她。那只独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深海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惹上麻烦了?”

苏晚意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陈老头看了她几秒,又看了看她护着小腹的手,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白沙岛今晚不去。风大,浪急。往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旧灯塔,下面有个小湾,平时没人去。送你去那儿,天亮前能到。五百,现钱,上船付一半,到了付另一半。只送到岸边,自己找路。”

五百。对现在的苏晚意来说,是一笔巨款。她身上所有的现金加起来,恐怕也不到三百。但她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谢谢陈伯。”

“等着。”陈老头转身,动作迟缓却稳当地开始解缆绳,发动柴油机。老旧机器发出沉闷的突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晚意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这声音引来注意。好在附近几艘有人的船上喧哗依旧,似乎没人留意这边。

“上船,蹲舱里去,别露头。”陈老头示意。

苏晚意赶紧爬上摇晃的船板,钻进低矮狭窄、弥漫着浓重鱼腥和霉味的船舱。里面堆着些杂物和破旧被褥,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蜷缩下来。

船身一震,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入漆黑的海面。柴油机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掩盖了外界的一切。船舱里没有灯,只有从舱门缝隙透进来的、破碎的月光和远处码头最后几点微光。

苏晚意紧紧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身体随着船身颠簸起伏,胃里一阵阵翻涌。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晕船的难受,不去想那两个可能正在岚洲搜寻她的男人,不去想前路未知的凶险。只一遍遍抚摸着小腹,默默祈祷孩子平安,祈祷这次能真正逃脱。

船在黑暗中航行了一个多小时。就在苏晚意以为即将抵达时,柴油机的轰鸣声忽然变了调,紧接着,猛地停了下来。

船舱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怎么回事?”苏晚意心中一紧,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舱外传来陈老头低低的咒骂声,然后是摆弄机器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掀开舱门,独眼里映着晦暗的月光:“妈的,老毛病,皮带断了。得修。”

苏晚意的心沉了下去:“要多久?”

“说不准,运气好半小时,运气不好……”陈老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这漆黑的海面上,一艘失去动力的小船,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陈老头去修机器了。苏晚意待在船舱里,度秒如年。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增加了被发现、被追上的可能。她甚至开始后悔,或许留在岚洲,想办法躲藏,也比在这海上漂泊无助要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舱外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陈老头修机器的动静时断时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二十分钟,却像半个世纪。苏晚意忽然听到,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了另一种引擎声。

不是渔船沉闷的柴油机,而是更轻快、更有力的马达声。而且,声音正在由远及近。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是追兵?还是海警?

她猛地爬出船舱。陈老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独眼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漆黑的海面上,一点明亮的灯光正迅速接近。是一艘马力不小的快艇,正劈开波浪,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快艇上似乎有人影晃动,灯光扫过海面。

“趴下!”陈老头低吼一声,一把将苏晚意按回船舱,自己也迅速蹲下,熄灭了船头那盏微弱的灯。

快艇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射,几次从他们这艘漆黑无声的小船上方掠过。

苏晚意蜷缩在船舱角落,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能感觉到陈老头紧绷的身体和粗重的呼吸。

快艇似乎没有发现他们,或者对这艘看起来像故障废弃的小渔船不感兴趣。灯光和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夜海的另一端。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陈老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点亮船灯,继续修理。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许多。

半小时后,柴油机重新发出了突突的轰鸣。小船再次起航,朝着预定的方向驶去。

后半夜,风浪似乎真的变大了。小船颠簸得厉害。苏晚意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虚脱。小腹也传来隐隐的不适感,让她恐惧不已。

天快亮时,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海岸线出现在朦胧的晨光中。一座废弃的旧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最高的礁石上。

陈老头将船小心翼翼靠在一个勉强能称为小湾的避风处。“到了。只能到这儿,前面水太浅礁石多,船过不去。你自己爬上去,往东走两三里,有个废弃的看鱼寮,能暂时歇脚。”

苏晚意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下了船,将身上仅剩的两百多块钱全部塞给陈老头。“陈伯,剩下的……我以后有机会再补给您。谢谢。”

陈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叠皱巴巴的钞票,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调转船头,突突地驶离了。

苏晚意站在冰冷的海水里,看着小船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中。然后,她转过身,望向那片陡峭、荒凉、布满湿滑青苔的黑色礁石。

前路茫茫。

她咬了咬牙,抓紧肩上的帆布包,手脚并用,开始朝着礁石上方,艰难地攀爬。

就在她消失在那片礁石背后不久,岚洲码头,天色大亮。

那两名追踪者站在昨晚苏晚意消失的巷口,脸色难看。他们几乎翻遍了岚洲每一个角落,询问了所有旅馆和出租屋,甚至查了近期所有离岛的船票记录,依然一无所获。

“头儿,人跟丢了。目标极其狡猾,可能已经离开岚洲。”

电话那头,傅临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脸色是连日熬夜和焦虑后的苍白与阴沉。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加急报告,是关于对苏晚意母亲病房的监控分析——几天前,有一个无法追踪来源的加密信号,短暂连接过病房区域的Wi-Fi,疑似用于传输医疗数据。

她在关注她母亲的病情。她还活着,还在活动。

可她在哪里?

“扩大搜索范围到所有沿海城镇、岛屿。查所有夜间出港的船只记录,合法的,不合法的,都要查。”傅临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硬,“还有,医院、诊所、药店,甚至是黑市,查所有近期购买或使用保胎、安胎药物的人员记录,尤其是单独出现的年轻女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重点关注……怀孕的。”

挂断电话,傅临舟低头,看向手中另一份文件。那是私家侦探费尽周折,从海外传回的、关于苏晚意父亲旧案那名关键前高管助理的最新线索——有人曾在东南亚某国见过一个符合描述的年老华人,似乎重病缠身,隐居在一处偏僻的华人养老院。

真相的碎片,和那个消失女人的踪迹一样,似乎都在海天相接的遥远之处,若隐若现。

咫尺,天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那个曾经安静地待在他触手可及范围里的女人,此刻正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可能……再也无法触及。

一种冰冷的、名为失去的预感,如同这清晨的寒意,无声地渗透进他的骨髓。

第十九章 无声惊雷

废弃的看鱼寮比苏晚意想象的更加破败不堪。几块歪斜的木板和油毡布勉强搭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里面堆着些腐烂的渔网和生锈的铁皮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鸟粪气息。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但苏晚意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攀爬礁石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冷汗浸透了里外衣衫。她几乎是爬进这个勉强能称为“棚子”的地方,瘫软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昏过去了一阵。意识模糊间,她感到身下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

不……

恐慌像一只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去——浅色的裤子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孩子!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不行,不能在这里,不能这样失去这个孩子!这是她仅有的、与世界最后的血脉联系,是她撑下去的全部意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她哆嗦着手,从帆布包最里层摸出那个预付费手机。屏幕冰冷,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着一格。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最后的退路。

指尖颤抖着,按下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江辰。

等待接通的嘟声每响一下,都像敲打在她濒临破碎的心脏上。快接,快接啊……

“喂?”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江辰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这是个陌生号码。

“学……长……”苏晚意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绝望,“救……救我……孩子……”

电话那头的江辰显然震惊了:“晚意?!是你吗?你在哪里?别怕,慢慢说!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我在……岚洲……北面……废弃灯塔……下面的礁石……看鱼寮……”她断断续续地报出位置,每说一个字都用尽力气,“我……出血了……孩子……”

“岚洲?好,我知道了!你别动,尽量保持平躺,我马上想办法过去!坚持住,晚意,一定要坚持住!”江辰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坚定,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他的焦急,“电话别挂,保持联系,我安排最近的救援!”

“谢……谢……”苏晚意吐出最后两个字,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潮湿的地面上。听筒里还传来江辰急切的呼唤:“晚意?晚意?!你还好吗?说话!”

但她已经听不清了。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她彻底吞没。最后的感觉,是身下不断蔓延开来的、温热的濡湿,和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江辰放下已被挂断、只剩忙音的电话,脸色煞白。他来不及思考苏晚意怎么会跑到那么偏远危险的地方,也来不及疑惑她口中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她此刻命悬一线。

他首先联系了岚洲当地一个有过业务往来的朋友,简单说明有紧急医疗救援需求,请对方立刻帮忙联系最近的有快艇和急救条件的机构,前往废弃灯塔区域搜寻。同时,他毫不犹豫地订了最快一班飞往距离岚洲最近机场的机票,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

一路上,他不断尝试回拨苏晚意的号码,却再也无法接通。焦虑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晚一步接到电话,或者救援来不及赶到,会是什么后果。

快艇和救护车几乎同时接到了江辰朋友的求助。由于地点偏僻且天气不佳(海面风浪未平),救援颇费了一番周折。当救援人员根据模糊的描述,艰难地找到那个几乎被海浪和礁石隐藏的看鱼寮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

苏晚意蜷缩在角落,脸色灰败,气若游丝,身下一片狼藉的暗红。急救人员迅速检查,脸色凝重:“失血过多,先兆流产,必须马上送医院!”

她被小心抬上担架,送上快艇,在颠簸中疾驰向岚洲县医院。救护车早已等在码头,一路呼啸着将她送进急救室。

江辰几乎是和救护车前后脚赶到岚洲县医院。当他看到急救室亮起的红灯,和护士匆忙进出时手中沾染的血迹纱布,腿都软了一下。他拉住一个护士,声音发颤:“刚才送来的那个女孩,苏念……她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病人情况很危险,大出血,胎儿可能保不住,医生正在全力抢救。去那边办手续等着吧。”

胎儿……保不住……

江辰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晚意真的怀孕了……是谁的?傅临舟的吗?所以她才这样拼命逃离?

无数疑问和震惊涌上心头,但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迅速去办理各种手续,缴纳费用,动用所有人脉联系更好的医疗资源,甚至做好了必要时连夜转院去省城的准备。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急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断有护士进出传递血袋和药品。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江辰立刻冲上前:“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出血止住了。但是……”

江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胎儿没有保住。”医生语气沉重,“孕周还小,本来就不稳,加上剧烈运动、情绪波动、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病人身体非常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调理,否则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另外,她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可能很大,需要密切观察和心理疏导。”

孩子……没了。

江辰眼前一黑,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席卷而来。他几乎能想象,苏晚意醒来后,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崩溃。

“我能去看看她吗?”他哑声问。

“病人还在昏迷观察,麻药没过。你去病房外等着吧,别打扰她休息。”

苏晚意被推入单人病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各种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连接着她瘦弱的手腕。

江辰站在病房外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了无生气的苏晚意,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如果……如果他早一点找到她,如果他能更好地保护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他走到楼梯间接起。

“江先生吗?我是阿彩,岚洲民宿的。我刚听说小苏……哦,就是苏念,出事了,被送到县医院了?”电话那头是阿彩姐焦急的声音,“她怎么样了?严重吗?哎哟,这姑娘真是遭罪了……对了,昨天傍晚,有两个男的来我这里打听她,问有没有一个叫苏晚意的年轻女人住这儿,看着就不像好人!我瞅着不对劲,就没说真话,只说她早就走了……江先生,小苏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你要小心啊!”

两个男人?打听苏晚意?

江辰的心猛地一沉。是傅临舟的人!他们已经找到岚洲了!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医院!

“阿彩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医院这边我会处理,请你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苏念的情况,特别是那两个人如果再出现,一定要告诉我!”江辰语气急促地叮嘱。

挂断电话,江辰的脸色变得异常严峻。他立刻联系了在岚洲当地公安系统的朋友,委婉地说明了情况(隐瞒了苏晚意的真实身份和与傅临舟的关系,只说是重要朋友遭遇危险需要保护),请求对方帮忙留意是否有可疑人员打听或试图接近县医院妇产科区域。同时,他让自己公司的保安部负责人,立刻带几个可靠的人,以“探望病人家属”的名义,赶来岚洲,暗中保护苏晚意的病房。

必须在她醒来之前,构筑起一道安全屏障。决不能让傅临舟的人,在这个时候找到她,再给她带来任何伤害。

安排完这一切,江辰疲惫地靠在墙上。他看着病房里昏睡的苏晚意,眼神充满了心疼和决意。

晚意,别怕。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未来有多难,我都会帮你。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傅临舟,对岚洲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他刚刚拿到私家侦探发来的最新报告,确认了那位隐居东南亚的前高管助理的具体地址和身体状况——中风后偏瘫,口齿不清,但神志似乎尚有部分清醒。

他正焦头烂额地权衡,是亲自飞去一趟,还是派人前往,以期从那个垂暮老人口中,撬出关于当年“废弃手稿”和苏怀瑾案的真相。这个真相,似乎与他此刻疯狂寻找的那个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追逐着旧日阴影和渺茫线索时,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已经在遥远的南方海边,悄然陨落。而那个他掘地三尺想要找到的女人,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正躺在病床上,失去的不仅仅是孩子,或许还有最后一点对这个世界微弱的眷恋。

一场无声的惊雷,已在命运的深海中炸响。余波,正缓缓荡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二十章 终章:无言的结局

岚洲县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窗外是南方小城司空见惯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偶尔有海鸥的影子掠过,发出悠长寂寥的鸣叫。

苏晚意醒来,是在失去孩子的第二天下午。

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空荡荡的剧痛,不是伤口,而是某种被硬生生剜走一部分的虚无和钝痛。然后,记忆的碎片才如同锋利的玻璃渣,猛地刺入脑海——冰冷潮湿的看鱼寮,不断蔓延的暗红,无边的黑暗,还有……电话里江辰焦急的声音。

孩子。

她的手几乎是颤抖着,本能地摸向小腹。那里平坦,安静,只有纱布和仪器导线冰凉的触感。

没有了。那个曾经微弱却真实存在、给予她最后一丝温暖和支撑的小生命,没有了。

巨大的空洞和绝望如同海啸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喉咙里堵着硬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鬓角和枕头。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像一条被抛上岸、濒临窒息的鱼。

江辰一直守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看到苏晚意醒来,看到她无声崩溃的泪水,他的心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床边,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然后,他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晚意,”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疼惜,“哭出来吧,别憋着。”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苏晚意终于从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变成了压抑的、近乎窒息的痛哭。她反手死死抓住江辰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身体因极致的悲伤而剧烈颤抖。

江辰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也没有空泛的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陪伴和接纳这铺天盖地的悲痛。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涩意。苏晚意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身体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抽噎。她松开江辰的手,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红肿着,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空洞,死寂,再也没有了往日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

“孩子……没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知道。”江辰点头,心口像被重锤击中,“医生说了,你身体受损很严重,需要长时间调养。晚意,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好吗?”

苏晚意没有回答,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养好身体?然后呢?她还有什么?

母亲远在千里之外,靠着傅氏那不知何时会断掉的医疗基金维系生命。父亲沉冤未雪。自己颠沛流离,一无所有,还失去了唯一血脉相连的骨肉。

活着,似乎都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傅临舟的人……在找我。”她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在岚洲。”

江辰脸色一凝:“阿彩姐告诉我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医院附近守着,不会让他们接近你。等你情况稳定些,我们就转院,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苏晚意缓缓转过头,看向江辰。这个学长,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又一次伸出了手。

“学长,”她轻轻问,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惹上麻烦吗?傅临舟他……”

“我不怕。”江辰打断她,语气坚定,“晚意,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苏叔叔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看着你出事而袖手旁观。”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至于麻烦,我来处理。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起来。”

苏晚意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决心,枯竭的心湖,似乎被注入了一滴微温的水。但也就仅此而已。巨大的创伤和失去,已经让她失去了感受温暖和希望的能力。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意异常配合治疗。该吃药吃药,该检查检查,不吵不闹,安静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但她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神空洞,晚上常常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

江辰日夜守在医院,处理各种事务,联系更好的疗养院,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可能的追踪。他从不在苏晚意面前提起傅临舟,也不问孩子父亲的事,只是竭尽所能地照顾她,开解她,虽然收效甚微。

一周后,苏晚意身体指标基本稳定,可以转院。江辰通过关系,将她转入邻省一个以环境和隐私保护著称的私人疗养中心。那里位于山水之间,环境清幽,医疗条件一流,且安保严格。

离开岚洲前,苏晚意让江辰帮她办了一件事。她提供了一个邮箱地址和密码,里面是她这些日子整理的、关于父亲苏怀瑾旧案的所有零散资料和疑点分析。

“如果……如果我以后有什么不测,”她看着窗外灰蓝的海,声音轻得像叹息,“请帮我把这些,交给值得信赖的媒体,或者……司法系统里有良知的人。不必强求结果,只是……留下一点声音。”

江辰接过写着邮箱和密码的纸条,心情沉重如铁。他郑重地点头:“我会保管好。但晚意,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会好起来的,苏叔叔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苏晚意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海天相接处,那里一片苍茫。

在疗养中心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凝固。苏晚意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或者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山景发呆。身体在昂贵的药物和精心的护理下缓慢恢复,但心上的那个洞,却似乎永远无法填补。

江辰经常来看她,带来书,带来温和的音乐,带来外面世界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小心地避开所有可能刺激到她的字眼。他像对待一件极度易碎的瓷器,用最大的耐心和温柔,试图将她从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

偶尔,苏晚意会问起母亲的病情。江辰告诉她,他通过一些渠道,匿名承担了母亲后续的部分治疗费用,并联系了更好的医疗团队进行会诊,情况暂时稳定。傅氏那边的医疗基金,不知为何,竟然一直没有停止支付。

苏晚意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傅临舟是忘了,还是别有用心,她已经不在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疗养中心的庭院里,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苍白的天空。

苏晚意可以下床走动了,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但眼神依旧沉寂,笑容从未到达眼底。她开始尝试在疗养中心提供的画室里,用铅笔涂抹一些凌乱的线条,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有大片大片的灰暗和压抑。

江辰看着她的画,心中忧虑更深,却也毫无办法。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甚至可能一生都无法痊愈。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尾声。

圣诞节前夕,疗养中心装点起彩灯和圣诞树,有志愿者来唱圣歌,空气里飘着糖果和烤饼干的甜香。节日的气氛,却更衬得苏晚意形单影只,与周遭格格不入。

江辰特意赶来陪她,带了毛绒毯子和热可可。他们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听着外面隐约的歌声。

“晚意,”江辰轻声开口,像是酝酿了很久,“等春天来了,你身体再好些,我陪你出国走走,好吗?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晒晒太阳,看看不同的风景。忘掉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多么美好的词。可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忘不掉,也回不去。

苏晚意捧着温热马克杯,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良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学长,谢谢你。真的。”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未来对她来说,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就在这时,江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他委托调查苏怀瑾旧案的那位私家侦探。信息很短,却让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目标人物(前高管助理)已于三日前在东南亚养老院病逝。临终前神志短暂清醒,对护工断续提及‘图纸’、‘冤枉’、‘傅家’、‘林’等词,并反复说‘对不起一个姓苏的’。已录音,证据已加密保存。另,傅临舟的人一周前曾到访该养老院,晚了一步。”

证据!临终忏悔!

江辰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或许是能为苏怀瑾翻案的关键!他猛地抬头,想立刻告诉苏晚意这个惊天消息,却在看到她空洞茫然的侧脸时,硬生生刹住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能承受这样的消息吗?是希望,还是另一重刺激?傅临舟的人已经介入,这件事又会有多凶险?

无数念头在江辰脑中飞速盘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

“怎么了,学长?”苏晚意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问。

江辰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公司一点琐事。晚意,你看,下雪了。”

苏晚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窗外。果然,细小的雪花,正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静静地覆盖着庭院、枯枝和远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洁白,冰冷,覆盖一切,也掩埋一切。

苏晚意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依旧沉寂,没有悲喜。仿佛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在那个失去孩子的下午流干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着那场无声的惊雷,湮灭在了遥远的海浪声中。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父亲能否沉冤得雪?母亲能否安享晚年?自己能否走出这片荒芜?

都是未知数。

她只知道,活着,本身就需要耗尽全部的力气。

而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掀起惊涛骇浪、给予她最深耻辱也最沉重枷锁的男人,那个她曾名义上的丈夫——傅临舟,此刻或许仍在某个灯火辉煌的顶端,运筹帷幄,或许正挽着他的白月光,接受众人的艳羡。

他们之间,隔着血泪,隔着失去,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与时光。

再无瓜葛。

也无言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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