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上海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我刚刚结束一场高管会议,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阳阳,我在你公司楼下。 ”
发送人是大舅。
我愣了一下。 十五年过去了,这个曾经卖掉二手面包车供我上清华的男人,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2007年的夏天,蝉鸣声撕心裂肺。 我捏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蹲在院子里,手脚冰凉。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皱成川字。 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八千块的学费,对我们这个贫困家庭来说,是天方夜谭。 ![]()
大舅就是这时候扛着一袋大米走进院子的。 他看着我手里的通知书,又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眶,一句话没说。 三天后,他再次出现,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里面是八千块钱。 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皱巴巴的几块零钱。
“大舅,你的车呢? ”我盯着他空荡荡的身后。 他嘿嘿一笑:“卖了,旧车老出毛病,修着费钱。 ”
那辆二手五菱宏光,是他攒了三年钱买的命根子。
在大学里,我拼命学习。 第一个学期就考进班级前十。 电话里,大舅哽咽着说:“崽啊,别舍不得吃穿。 ”
毕业后我放弃保研,去了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 月薪八千,租着三千块的隔断间,每天加班到深夜。 五年后,我成了年薪六百万的高管。
我在内环买了大平层,开上了一百多万的奔驰车。 把父母接到上海后,却渐渐忘了那个卖车的大舅。
直到表哥打来电话:“大舅母肺癌晚期,需要几十万手术费。 ”
我带大舅和大舅母到上海最好的医院,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用。 大舅母手术成功那天,大舅在走廊上叫住我。
他搓着手,嘴唇哆嗦:“阳阳,你表哥表姐想在城里租房找工作……能不能借五万块? ”
我看着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突然想起这半个月来,他已经花掉我几十万。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我没钱,你走吧。 ”
这六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大舅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像熄灭了灯,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走廊尽头。
大舅母还是走了。 葬礼上,村里人指指点点:“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他大舅卖车……”
大舅始终没看我一眼。 葬礼结束后,他关上家门,说了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
回到上海后,我辞掉工作,卖掉房子和车。 带着所有钱回到村里,盖了一所“大山希望小学”。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去大舅家门口站一会儿。 直到某个黄昏,他正在院子里喂鸡,我叫了声:“大舅。 ”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傻孩子,大舅从来没怪过你。 ”
现在,我是大山希望小学的语文老师。 课堂上,我总爱讲十七岁那年的故事,讲那个装着零钱的塑料袋。
孩子们会睁大眼睛问:“陈老师,大山爷爷真的把车卖了吗? ”
大舅偶尔会来学校,揣着一口袋水果糖分给孩子们。 下雨天,他推着绑满雨伞的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
去年村里春晚,我们俩当了主持人。 大舅在台上说:“我这辈子没大本事,就供出个大学生。 ”台下掌声雷动。
月光很好的晚上,我们会坐在院子里喝茶。 大舅突然说:“你表哥生了个大胖小子,过几天带回来给你看看。 ”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些曾经用六个字斩断的恩情,如今化作了教室里的读书声,化作了月光下的茶香,化作了黑板上粉笔划过“感恩”二字时,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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