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珠海拱北口岸外面,空气里都是咸湿和欲望的味道。
我叫阿才,二十八岁,刚在顺德亏掉了一家镇上最大的家电城。
身上背着三百多万的债,在那个年代,这笔钱足够压垮一万个我。
催债的电话从佛山打到我老家,我爹在电话里吼,说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我妈只会哭。
走投无路,我揣着最后变卖家当换来的十万块,换成港币,踏上了去澳门的船。
船身摇晃,我的心比船还晃。
我不是去旅游的,我是去赌命的。
澳门,葡京。
灯火辉煌得像个巨大的怪物,张着嘴,等着吞噬我这种亡命之徒。
我一头扎进去,像个没头苍蝇。
百家乐,骰宝,21点。
我什么都玩,什么都想回本,结果就是输得更快。
红了眼的赌徒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短短三天,十万块就只剩下不到两万。
我住最便宜的旅店,吃最便宜的盒饭,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开始意识到,靠运气,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我开始不去赌,而是去看。
看那些赌客,看那些荷官,看钱是怎么从一个口袋流到另一个口袋的。
葡京最大的那个百家乐散客厅,永远人声鼎沸。
我找了个角落,一坐就是一天。
就在那里,我注意到了她。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瓜子脸,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很静。
穿着一身葡京娱乐场的荷官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动作像机器一样标准,洗牌,发牌,开牌,收钱,赔钱。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但我和她对视过一次。
就在一个山西煤老板拍着桌子骂娘,把一堆筹码推出去输掉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煤老板和那堆筹piles of chips上。
只有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形容枯槁的我身上。
只有一秒,甚至不到。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张椅子,一根柱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成了她那张赌桌的“幽灵”。
我发现她有个习惯。
每次开牌前,当她认为“庄”会赢的时候,她拿牌的右手食指会非常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在牌面上多摩挲零点五秒。
如果她认为“闲”会赢,这个动作就完全没有。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玄学?
我开始用我仅剩的钱,偷偷地,一小注一小注地验证。
两百块。
她手指摩挲了一下。
我把筹码推到“庄”上。
开了。庄赢。
我心脏砰砰狂跳。
三百块。
她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咬咬牙,推到“闲”上。
开了。闲赢。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但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她不怕被赌场发现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个发霉的旅馆,一夜没睡。
我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拿着赢回来的这几千块,灰溜溜地滚回大陆,继续被债主追得像狗一样。
另一条,是赌上我全部的身家,甚至我的命,去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女荷官一个几乎不存在的“暗示”。
天亮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胡子拉碴的男人。
我笑了。
我他妈的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我把身上所有钱都换成了筹码,一万八千块。
这是我的全部。
我再次走进葡京,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空气里依然是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混杂着香水、烟草和金钱的味道。
我走到她那张台子。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还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
但我感觉,她今天看我的时间,比昨天长了零点一秒。
我的手心全是汗。
赌桌上已经有几个赌客了,吆五喝六,烟雾缭绕。
新的一局开始了。
她开始发牌。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右手食指。
摩挲了。
那一下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面前所有的一万八千块筹码,一把推到了“庄”的格子里。
“哗”的一声。
旁边一个大哥叼着烟,斜眼看我,“后生仔,搏命啊?”
我没理他,我的眼睛只看着她。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发牌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我从她平静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诧异。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开牌。
闲家,一张公,一张2,两点。
我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开自己的牌。
一张4,一张5。
九点!
庄赢!
“哗啦啦……”
她用小铲子,把相当于我本金一倍的筹码,推到了我的面前。
三万六。
我赢了。
周围的赌客都向我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那个叼烟的大哥“切”了一声,“走了狗屎运。”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
我用颤抖的手,把筹码收回来,然后抬头看她。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那丝诧acts of surprise已经消失,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她好像在用眼神问我:你还敢吗?
我读懂了。
我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无所畏惧的赌徒。
只有这样,她才会继续“帮”我。
或者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利用她的“暗示”。
我不知道她的动机,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活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我这辈子最漫长,也最刺激的一个小时。
每一局,我都死死盯着她的手。
有暗示,我全压。
没暗示,我过。
有时候她连续几局都没有任何暗示,我就坐在那里,像个雕塑,任凭旁边的赌客怎么嘲讽我胆小。
“兄弟,不上就别占着位啊!”
“就是,没钱就去看热闹嘛。”
我充耳不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她,和她那根能决定我命运的手指。
第四局,暗示来了。
我把三万六千块,全部推上“庄”。
心脏的跳动声,我自己都能听见。
赢了。
七万二。
第八局,暗示又来了。
我把七万二,全部推上“闲”。
旁边的赌客已经不说话了,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赢了!
十四万四!
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我已经不是在赌钱了,我是在赌命。
每一次开牌,都像是一次凌迟。
当我的筹码累积到五十多万的时候,她被换下去了。
赌场有规定,荷官不能在同一张台子上连续工作太久。
她临走的时候,和接班的荷官交接,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
我的财神爷走了。
我抱着那堆筹码,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走?
还是继续?
走了,这五十多万,还清债务还差得远,但至少能让我喘口气。
可我不甘心。
那种从地狱爬回人间,甚至有机会触摸天堂的感觉,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
我换了一张赌桌。
不到半小时,五十多万,就输得只剩下不到二十万。
没有了那个暗示,我又变回了那个红了眼的疯狗。
绝望再次笼罩了我。
我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是她。
她换下了制服,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
“跟我来。”
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站了起来。
她带着我穿过嘈杂的赌场大厅,走进了一个员工通道。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你叫什么?”她问。
“阿才。”我的声音有点哑。
“广东来的?”
“嗯。”
“输光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想不想,赢回来?”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看着她。
“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笑了,很淡的笑。
“我叫阿莲。”
“为什么帮我?”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她没回答,只是说:“晚上十点,威尼斯人,三楼,贵宾厅。我今天在那里上班。”
“贵宾厅?我进不去。”
“用你的名字,开一张一百万的本票,就能进。”
“我哪里有一百万?”我苦笑。
“我借你。”
我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决绝。
“赢了,分我三成。输了,算我的。”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管为什么,”她打断我,“你只要回答我,赌,还是不赌?”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疯狂。
她也在赌。
她在拿我赌。
“赌!”我说。
那一刻,我甚至没去想她是不是骗子,是不是和赌场设局坑我。
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我没什么可被骗的。
晚上九点,我拿着阿莲给我的现金支票,在账房换了一百万的筹码。
当我把那堆沉甸甸的,最大面额十万的圆形筹码拿在手里时,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不是我的钱。
但今晚,我要用它来换我的命。
威尼斯人的贵宾厅,和楼下的大厅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空气里是昂贵的雪茄和香槟的味道。
赌客不多,但每一个都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赌注也大得吓人。
最低下注,十万。
我找到了阿莲所在的百家乐台子。
她已经换上了另一套更华丽的荷官制服,化了淡妆,看起来比白天更美了。
台子上已经有两个客人在玩。
一个是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伴。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富二代。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阿莲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
我点点头,开始观察。
贵宾厅的牌,是荷官现场拆封,现场洗的。
八副牌,放在一个透明的发牌器里。
阿莲的洗牌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她那双眼睛上。
我发现,在贵宾厅,她的暗示方式变了。
不再是手指。
而是眼睛。
当她认为下一把开“庄”的几率极大时,她会在发牌的间隙,极其快速地,朝发牌器的左边,也就是“庄”家牌盒的位置,瞥一眼。
如果她认为开“闲”的几率大,她就会朝右边的“闲”家牌盒瞥一眼。
这个动作,比手指的摩挲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
如果不是我之前已经对她有了极度的关注,我根本不可能发现。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那个胖子一直在输,骂骂咧咧,很快就把面前的几十万筹码输光了,气哼哼地走了。
台子上只剩下我,和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阿莲开始发牌。
她朝右边瞥了一眼。
我毫不犹豫,把一个十万的筹码,推到了“闲”上。
年轻人也跟着我,推了十万在“闲”上。
开牌。
闲家九点,赢了。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意外。
下一局。
阿莲朝左边瞥了一眼。
我把赢回来的二十万,连同本金,总共三十万,全部推到了“庄”上。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只推了十万在“庄”上。
开牌。
庄家八点,赢了。
我的筹码,变成了六十万。
年轻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似乎把我当成了某种“明灯”。
接下来的几局,阿莲的“暗示”时有时无。
有暗示的时候,我就重注。
没暗示的时候,我就不下,或者只下最低的十万。
而那个年轻人,则完全成了我的跟屁虫。
我下什么,他就下什么。
一个小时后,我面前的筹码,已经累积到了五百万。
而那个年轻人的筹码,也翻了几倍。
他终于开口了,对我笑笑:“兄弟,可以啊,运气这么好。”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运气。
这是在走钢丝。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五百万,对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我甚至在想,要不要现在就收手。
就在这时,阿莲给了我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然后,她朝“庄”家的位置,重重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的力度,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我瞬间明白了。
机会来了。
真正的大机会。
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劫不复。
我看着面前那堆五百万的筹码。
又看了看对面阿莲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无比坚定的脸。
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
“Show hand.”
我把面前所有的筹码,五百多万,全部推了出去。
全押!
那一瞬间,整个贵宾厅仿佛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这张小小的赌桌上。
连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围了过来。
那个年轻人,张大了嘴巴,看着我,又看了看我面前那座筹码小山。
“兄…兄弟,你疯了?”
我没理他。
我的眼里只有阿莲。
阿莲的手,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她开始发牌。
一张,两张…
先发给闲家。
一张J,一张Q。
零点!
Baccarat例牌,零点是最小的点数。
我赢的机会,瞬间大增。
所有围观的人都发出一阵惊呼。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该给我发牌了。
阿莲的手,慢慢地,掀开了第一张牌。
是一张红心A。
一点。
只要第二张牌不是9,我就赢定了。
整个赌场,安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阿莲的手,停留在了第二张牌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牌翻了过来。
方块8!
一点加八点,九点!
通杀!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我操!九点!”
“这小子发了啊!”
“一把赢了五百万!”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赢了…
我真的赢了…
阿莲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堆五百多万的筹码,推到了我的面前。
一千万。
我的面前,堆着整整一千万的筹码。
我像在做梦。
就在这时,赌场经理,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葡萄牙人,带着几个保安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这位先生,恭喜您。”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手气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我被盯上了。
“先生今晚赢了不少,我们赌场想请先生移步到更尊贵的VIP室,由我亲自为您服务。”
这是赌场的一种手段。
当一个赌客赢得太多,他们就会把他请到单独的房间。
一方面是“尊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地监控,甚至…出千。
我该怎么办?
拒绝?我没有理由拒绝。
答应?那等于进了龙潭虎穴。
我下意识地看向阿莲。
阿莲正在低头收拾牌桌,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她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一个字。
“去。”
我心里一沉,但随即又涌起一股豪气。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啊。”我对那个葡萄牙经理笑了笑。
我被带进了一个更加奢华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赌桌。
那个葡萄牙经理,亲自做我的荷官。
“先生,我们玩点更大的,怎么样?”他笑着问。
“怎么玩?”
“我们一把定输赢,一千万。”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是赌场要一次性把我赢的钱,全都拿回去。
他们有绝对的信心,在这个房间里,让我输得精光。
我没有退路。
“好。”我说。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阿莲。
可她不在这里。
我还能信谁?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服务生端着一杯红酒走了进来。
她把红酒放在我手边,然后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莲姐说,信他,反着来。”
说完,她就低着头退了出去。
我愣住了。
那个服务生,我见过,就是刚才在大厅里给阿莲递毛巾的女孩。
信他,反着来?
他是谁?
是指这个葡萄牙经理吗?
他的话,反着听?
他让我押一把一千万,定输赢。
反着来,就是…不押?
还是说,他押什么,我反着押?
我脑子飞速旋转。
“先生,请下注吧。”葡萄牙经理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
我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房间里,他就是“神”。
他能控制牌。
他让我押,就是想让我输。
那如果,我押他赢呢?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
赌场的荷官,代表的是赌场,是庄家。
我一个赌客,去押庄家赢?
这不合逻辑。
但阿莲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信他,反着来。”
我看着葡萄牙经理那张笑眯眯的脸。
我决定再赌一次。
赌阿莲。
“我不跟你赌。”我说。
葡萄牙经理愣了一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押你赢。”我把面前一千万的筹码,推向他,“我买庄赢。”
葡萄牙经理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玩的赌客。
“先生,您确定?”
“确定。”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按照赌场规则,客人下注,他就必须开。
他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开始洗牌,动作明显不如阿莲那么流畅。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牌,仿佛想把牌看穿。
发牌了。
他给自己发牌,给“闲”家发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牌。
闲家,一张7,一张8,五点。
不算大,也不算小。
所有压力,都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看着自己的底牌,脸色越来越白。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把牌翻了过来。
一张公。
一张…六。
六点!
庄家,六点。
闲家,五点。
庄赢!
我押中了!
葡萄-牙经理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赢了。
我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方式,赢了他。
我面前的筹码,变成两千万。
“还来吗?”我问他。
他摆了摆手,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葡萄牙语。
很快,两个保安走进来,把他“请”了出去。
我知道,我赢了赌场。
至少今晚,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看起来像华人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葡萄牙经理,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这位小兄弟,贵姓?”老者笑着问,普通话说得很标准。
“免贵姓蔡。”
“蔡先生,好胆识,好魄力。”他鼓了鼓掌,“我是这家赌场的负责人之一,何先生。今晚的事情,是个误会。”
我没说话。
“蔡先生今晚手气冲天,是我们葡京的贵客。这两千万,您随时可以兑换。”何先生指了指桌上的筹码。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很好奇,蔡先生最后一把,为什么会买庄赢?”
来了。
他想套我的话。
我笑了笑,“何先生,赌钱嘛,有时候靠运气,有时候靠感觉。我感觉,经理先生您,气场很强,肯定会赢。”
何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感觉’!蔡先生是性情中人。”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张金色的卡片。
“这是我们葡京最高级别的贵宾卡,以后蔡先生来澳门,所有消费,我们全包。”
我知道,这是封口费。
也是一个警告。
警告我,见好就收。
“多谢何先生。”我收下了卡。
“蔡先生,赢了钱,想必也累了。我派车送您回酒店休息。”
“不必了,我自己走就行。”
我站起身,服务生立刻用一个特制的箱子,帮我把两千万的筹码装好。
我提着箱子,走出了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房间。
走出赌场大门,凌晨的凉风吹在我脸上,我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我没有回那个破旅馆。
我去了澳门当时最好的酒店,文华东方。
用何先生给我的那张金卡,开了一间总统套房。
我把那箱筹码倒在床上,一堆一堆地数。
两千万。
港币。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我成功了。
我真的把命赌回来了。
洗了个热水澡,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阿莲的影子。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帮我?
“信他,反着来。”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早就料到,赌场会换人,会出千?
第二天中午,我才醒过来。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把筹码兑换成本票。
两千万,一张薄薄的纸。
我把它贴身放好。
然后,我开始找阿莲。
我去威尼斯人,去葡京,问了很多人。
他们都说,阿莲辞职了。
就在昨天晚上。
我心里一空。
她走了?
她不要那三成报酬了?
六百万,她就这么不要了?
我在澳门待了三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她。
赌场,她住过的员工宿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都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有点心灰意冷。
也许,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向赌场复仇的工具。
现在,她成功了,就消失了。
我准备离开澳门了。
就在我拖着箱子,准备去码头的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澳门号码。
我接了。
“喂?”
“是我。”
是阿莲的声音。
“你在哪?”我激动地问。
“我在你住的酒店,楼下的咖啡厅。”
我立刻掉头,打车回到文华东方。
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我看到了她。
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邻家女孩。
“我以为你走了。”我坐在她对面。
“我来拿我该拿的东西。”她笑了笑。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本票。
“两千万,都在这里。”
她却没有接。
“我不要这个。”她说。
我愣了。
“为什么?”
“我说过,赢了,分我三成。但是,我们赢的,不止两千万。”
我更糊涂了。
“什么意思?”
她喝了口咖啡,看着窗外,幽幽地说:“你知道,葡-牙经理为什么要亲自下场,还非要跟你赌一把一千万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自己,也押了重注。”
“押了重注?”
“是的,”阿莲转过头,看着我,“他在外围盘,押了三千万,买你输。”
我倒吸一口凉气。
赌场经理,坐私庄,赌自己的客人输?
“这种事,在澳门很常见。他们能控制牌,稳赚不赔。”阿莲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你让我‘反着来’……”
“我让他‘信他,反着来’,意思就是,让你相信,他一定会让自己赢。所以,你买庄家赢,就等于买他赢。他为了自己能赢那三千万,就必须让牌面是庄赢。但他没想到,你居然会买庄。所以,你赢了他桌上的两千万,他也赢了自己外围盘的三千万。”
我彻底听傻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像一部电影。
“那…那他也不亏啊。”
“他不亏,但赌场亏了。”阿莲笑了,“他用赌场的钱,让你赢了两千万。而他自己,把三千万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何先生那种老江湖,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个葡萄牙人,死定了。”
我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场局。
阿莲设的局。
她利用我,一个一无所有的烂赌徒,做了一颗棋子。
一颗扳倒那个葡萄牙经理的棋子。
“你跟他有仇?”我问。
阿莲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哥,以前也是个荷官。因为不肯跟他同流合污,被他设计,打断了一条腿,赶出了澳门。”
我沉默了。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阿-莲说,“我一直在观察,在找一个合适的人。一个足够聪明,又足够大胆,最重要的是,足够绝望的人。”
“所以你选中了我。”
“是的。”
“那你应得的,就不止六百万了。”我说。
我把本票推到她面前。
“这张两千万,你拿走一千万。剩下的,够我还债了。”
没有她,我早就死在澳门了。
阿莲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一分都不会要。”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不干净。”她说,“我不想像他们一样。”
她站起身。
“我要离开这里了,回大陆,找我哥。以后,再也不来澳门了。”
“阿莲!”我叫住她,“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回头,对我笑了笑。
那是我见过她最灿烂的笑容。
“阿才,记住,别再赌了。你赢不了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咖啡厅,消失在了人海里。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拿着那张两千万的本票,回了广东。
我还清了所有的债。
剩下的钱,我重新开了家电城。
这一次,我吸取了教训,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生意越做越大,从顺德,开到了广州,开到了深圳。
十年后,我成了珠三角小有名气的家电大王。
我的资产,早就不止一个亿了。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很幸福。
但我再也没有去过澳门。
也再也没有赌过。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会想起1995年那个疯狂的夜晚。
想起葡京赌场里,那个眼神平静,却掀起惊涛骇浪的女孩。
我知道,那一夜,我赢的不是一个亿。
我赢的是一次重生的机会。
而给予我这次机会的,是那个我连她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叫阿莲的女孩。
她用她的智慧和勇敢,报了仇,也渡了我。
这世上,总有些相遇,是为了改变你一生的轨迹。
我的妻子有一次问我,为什么我们的公司,每年都要拿出一笔钱,资助一个残疾人康复中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道远方的阿莲,和她的哥哥,过得好不好。
我这一生,见过了很多人。
有商场上的巨鳄,有政界的大佬。
但在我心里,真正称得上“传奇”的,只有她一个。
那个1995年,在澳门赌场里,给了我一个暗示的荷官。
后来,我听说,那个葡萄牙经理,因为涉嫌巨额诈骗和洗钱,被澳门警方逮捕,判了重刑。
而那个姓何的老先生,在几年后的一次帮派火并中,身中数枪,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澳门,还是那个澳门。
永远不缺一夜暴富的神话,和家破人亡的悲剧。
只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那场豪赌,早在1995年的那个夜晚,就已经结束了。
我赢了。
赢回了我的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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