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大模型公司上市之后,可以说 AI 已经完整地走过了一个三年的小周期。我们的播客也一路记录和见证了这个过程。这期节目,我们请回了第一期播客的嘉宾、老朋友津剑,共同复盘 AI 的第一个三年。
本期播客原文约 28000 字,本文经过删减整理后约 110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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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凯:过去三年里,你们做的最正确和最错误的决定是什么?
津剑:最正确的决策肯定就是 all in AI。
虽然我们犯过很多小错,也纠结、内耗过,但大方向基本都是对的。
曲凯:我们 23 年第一期播客的标题是,因为当时市场对 AI 还没有形成很强的共识,而绿洲却早早就投了很多 AI 项目,比如那时你们就已经投了 MiniMax。
但现在回头看,23 年是个非常好的时间点,其实还可以更 all in 一些,因为那时项目的性价比真的比现在高太多。
津剑:确实。不止是 AI,当时具身的性价比也很高。我们去见千寻、星海图、宇树、逐际等一系列项目的时候,它们都是 1、2 亿人民币的估值,贵的也就 10 亿人民币。
所以虽然当时我们出手已经很猛了,但还不够。猛是一种心态:没有最猛,只有更猛(笑)。
另外,其实当时我们也应该更开放一些。
讲个故事。
早在 23 年,我们就意识到,具身也是一条通往 AGI 的路径。这个我们后面再详细展开。
我想讲的是,当我们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就非常积极地去投这个方向。当时美国有一些机构跟我们关系不错,看我们在出手,就邀请我们去美国看看他们的被投项目。当时那个项目的估值大概在 8 亿美金,很难融资,所以如果我们愿意投,甚至还能拿些折扣。
但我们那时候有些顾虑。比如我们相信这个方向的未来一定属于中国,而这是个美国项目。你可以说这是一些判断,也可以说是偏见,结果就是我们最后没有投。
而这家公司最新一轮的估值,已经到了 400 亿美金。
它的名字叫 Figure AI。
同时期,其实还有很多公司被低估了。
曲凯:这个故事正好引出了我的下一个问题:如果重来一遍,你有没有什么想改变的?
津剑:就是刚才说的:可以更开放一些。
因为 AI 很有意思。我认为它和区块链是两种可以改变人类文明级别的技术,把全人类连接在了一起。
这非常美好,特别在今天这样的地缘格局之下。
也正因这种连接,我们才应该更开放地交朋友,别那么计较不同的资产类别、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即使最后不合作,大家也可以一起探讨这个世界的未来嘛。
曲凯:那假设能回到三年前,你会怎样降维打击地做投资?
津剑:把钱都换成算力,然后用算力去投人。
因为你想,货币是什么?
货币其实代表着工业时代之后,人们对商品的支配权。你有了钱,就能购买一些商品。
那下一个时代,一定是属于智力的时代。这个智力由 AI 来提供。
所以要把握未来,就应该思考:什么东西能够支配智力?
答案其实就是算力。
我相信未来算力会越来越稀缺,甚至可能会进一步被纳入监管。因为当智力变得越来越强的时候,配额算力本质上就是配额智力。
未来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有调用算力的权利;未来的慈善可能也不再是把钱给到一个人,而是捐赠免费的算力。
所以如果能退回到三年前,我会希望把钱都换成算力,甚至去构建我们自己的算力中心或者算力集群。
曲凯:这个挺有意思。那你今天对 AI 的认知,和三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津剑:我们当时的大方向基本都判断对了。
比如当时我们选择投大模型、不投垂直模型。这个决策在当时其实是非共识,因为大家不相信真的会有一个通用的大模型。再比如我们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东西是 Agent,而不是应用或者手机软件。包括我们也成功预言了超级个体的时代。
但有一个变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就是大公司的反应。
我们没有想到这些全球的大公司其实这么厉害。
无论是 Google、微软,甚至是 Meta,虽然都遇到了各自的问题,但他们对这件事情的信心、投入、聚集人才的能力、战略制定能力,包括定力,真的很强。
不过也正是这些大厂的快速反应,反过来压低了很多创业公司的天花板。
曲凯:所以你现在还相信 AGI 吗?
津剑:信。
当然这里可能要对齐一下定义:
如果你认为 AGI 就是一个全知全觉的生命,那我认为达不到。
但如果你认为 AGI 意味着 AI 能在任何一个可验证结果的环境中超越人类,那我认为它会很快到来。
曲凯:那你对未来三年有什么预期?
津剑:我觉得未来三年是一个大科学时代,甚至是属于科学家的时代,因为 AI 会极大地赋能每一个天才。
我们的文明就像一个球,每个科学家都会在这个球上撕开一条裂缝,通过这个裂缝不断扩展我们的文明。而这场科学大爆发的主力军,可能就是一群懂 AI 的年轻科学家。过去他们可能因为太年轻,连论资排辈的资格都没有,但我认为未来是属于他们的。
曲凯:那如果要对已经在做 AI 的人说句话,你会说什么?
津剑:活出自己。
因为 AI 会极大地放大每一个个体的每一个点,不论是优点还是弱点。
举个例子。你可能对一个很细分的东西有审美,这个审美过去只能被你身边的人识别到,甚至你身边的人都用不上。但今天借助 AI,你可以把这一点点审美放大出去,服务全人类。
所以未来,只要你活出自己,就能发现生命赠予你的最美、最特别的那个点。而只要你能找到那个点,就能在 AI 时代里创造最大的价值。
曲凯:那对还在观望 AI 的人呢?你会说什么?
津剑:也是活出自己。但这个跟前面讲的会有点不一样。
未来我们会进入一个 AI 和人共存的时代,但其实大部分人没办法真正参与到 AI 的变革中。而 AI 的快速变化、甚至在智力上的优越,可能会让很多人手足无措。
当你手足无措的时候,如果还用工业时代的评判标准去审视自我,会极其痛苦。
这时候,你更得认识你自己、活出自己生命的味道。
就像寿司之神一样。如果你能做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而不是活在别人的认可里,可能才能找到你生命的价值。
所以未来会很有意思:
一些人会通过活出自己,找到生命中最美的那个点,然后借由 AI 去放大,为所有人创造价值;
还有一些人可能不想用 AI 去放大自我,甚至对 AI 就不感兴趣,却也可以通过活出自己,成为 AI 时代里无法被替代的那一部分。
前者通过活出自己来服务大家,后者通过活出自己来服务自己。但服务自己,最后也是服务大家。
最后,大家都是通过活出自己,来与 AI 共存。
曲凯:我在想,未来不用 AI 的人,可能都会变成非遗传承人?比如十几年之后,可能会出现手搓 PPT 非遗传承人(笑)。
然后在过去一两个月里,很多人都在讨论 AI 泡沫。最近那一波讨论稍微过去一些了,但还有蛮多人在预期 26 年 AI 泡沫可能会破。你现在觉得泡沫有多大、担心泡沫破吗?
津剑:首先我就不喜欢泡沫这个词。我不能叫它老登,但至少很学究气。
产业的变迁基本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第一阶段,会有人说这个东西肯定不行。比如这一波反对和不看好 AI、LLM 的,基本都是年龄比较大、水平比较高的(笑)。
第二阶段,一件事的可行性被验证了,又会有人说这件事的天花板很低、过去有人做过但没做成。
第三阶段,大家发现这件事的天花板可能比想象中高,就会有人说:我承认它有一定价值,但它泡沫很大。
这一系列言论,都是噪声。
什么是泡沫?
泡沫讲的是价值和价格之间的关系。当我们朝着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有时候价格会跑到前面一点,有时候价值会跑在前面一点。这两者很难永远并排,不然这个游戏也就没有魅力了。
在这个过程中,价值和价格的相对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对不对。
而我认为,AGI 毫无疑问是人类当下最有价值的一个命题。既然大家都在往这个方向走,那有没有泡沫其实不重要。我甚至希望它有一点泡沫,这样才可以激励更多天才参与到这个游戏中,进一步推进 AGI。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又没有泡沫呢?连人设和婚姻都有泡沫。
曲凯:我听你开始讲的那一段,想到一个故事。
在 23 年还没什么人看具身的时候,我们也很早就关注到,然后迅速找到了一些美国核心的教授聊。但当时越牛的教授越不看好具身,后面我们就没怎么看了,结果错过了那么一波。
最近我又去看那个很牛的教授在干啥,发现 ta 也开始做具身的创业了(笑)。
津剑:哈哈哈,历史就是这样。
所以推进改革的永远都是边缘人,创新一定在边缘处。
那些主流的人已经在牌桌上了,手握最好的筹码,为什么还要去创新?为什么要颠覆自己?
这也 echo 回我前面讲的:我没想到很多大公司真的很厉害——他们有最好的资源,在最主流的位置,竟然还能这么坚定地拥抱创新。
但大部分在这个身位的人,可能都是像你说的那个教授那种情况。不能说是倚老卖老,但多少有点固步自封。
曲凯:是。我最近还有个感受,就是前两年,我们基本能完全 cover AI 市场上的信息和人。
但从 25 年开始,尤其是最近,已经很难做到这件事了。就市场有点回到早年移动互联网的状态,人和公司越来越多,噪音也越来越多。
你是怎么应对这个问题的?
津剑:就是做取舍。
行业发展到这个阶段,公司一定会越来越多,那就要决定什么方向要看、什么方向不看,然后盯着主要矛盾。
曲凯:那你的投资方法论、对人和对事的判断,这三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津剑:我觉得人更重要了。
因为 AI 变化太快了。你很难准确预判事情怎么发展,而且还叠加各种竞争、各种地缘政治之类的问题。
在无穷的变化里,唯一相对不变的就是创始人。这个人能不能动态解决问题?能不能实事求是?这才是核心。
曲凯:所以你现在对人的判断,跟三年前比,有什么变化吗?
津剑:我们会更珍惜执行力。
因为现在 AI 已经非常强了,那相比 AI,人还剩什么?
对创业者来说,无非就是定义问题、保持初心、快速执行。因为 AI 拿不到执行的体感反馈。
不过你跟不同的创始人讲个什么事,有的人可能一周后就能给你个结果,而有些人会先想一年,然后告诉你还得再想想。
但我觉得在 AI 时代,「想」没那么值钱,「做」变得特别值钱。
所以如果要总结一个 AI 时代的资产配置逻辑,应该是:
「Long Action, Short Thinking」。
曲凯:挺有意思。如果让你给自己的过去三年打个分,你会打多少分?
津剑:我不想打。这太工业时代了。
过去的好也好、坏也罢,过了就过了。Enjoy 当下,活出自己,着眼未来更重要。
曲凯:好的。现在回看,其实我们在 23 年那期播客里讲的很多东西都应验了。然后当时问你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你的回答是「未来由 Bot 构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当时我们说的 Bot,其实跟现在的 Agent 是一回事。那你现在对这个问题有更多答案了吗?
津剑: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我认为未来十年会有两个重要的参与者,一个是 Agent,一个是人。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给这两大参与者寻找主体性、构建主体性。
构建 Agent 的主体性,指的就是让 Agent 拥有自己的社会和网络。这件事其实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才刚刚起步。
举个例子。今天很多公司在做的 RL,其实就很像在给 Agent 搭一套教育体系。训练通用大模型就像九年义务教育,解决的是常识问题;而后续让人具备特定知识的专业教育,不就是 RL 吗?
那除了教育,当 Agent 足够强大之后,它还会面临一系列主体性问题,比如怎么付款?怎么证明「它是它」?怎么确认「它代表你」?怎么识别自己有没有遇到欺诈?
这里面蕴藏着非常多的机会。
而当 AI 可以替代人类之后,人还何以为人呢?
这就是我们要思考的人的主体性。
我们过去很多时候并没有真正建立自己的主体性,更多是靠外界评判、靠他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
但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应该通过「活出自己」去找到主体性。因为我们和 AI 最大的不同就是「活」。如果 AI 也能「活」过来,那我们就该害怕了(笑)。
所以我认为未来十年都会围绕「主体性」这个词展开。
曲凯:那你最近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津剑:就是怎么构建主体性,以及绿洲在里面能扮演什么角色。
过去这一年我们做了很多尝试,比如我们做《信号与噪声》这档播客,其实就是出自这个发心。
因为就像前面说的,很多人没有自己的主体性,更多是活在别人的期待和认可里,同时又总觉得优秀的人都完美无瑕:没有痛苦、从不沮丧、天赋异禀、人生一路开挂。
但人生不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是普通人。
哪怕是大佬,也会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当下该怎么过。
可能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更愿意活出自己,也更诚实地面对当下,于是有了一个更好的生命状态。这个状态,再把他们推着变成更好的自己。
所以如果听众在听我们节目的时候,能冒出一句:「哦,原来 xxx 也就这样」,我就觉得特别有价值。
曲凯:明白。然后在我们第二期播客里(回顾:),你提到了低频信号和高频信号的概念。当下市场中的低频信号和高频信号是什么?
津剑:现在的高频信号毫无疑问是融资。最多的时候,现在市场上一周能有四十几个 TS。放到三年前,一周也就几个。
但我觉得这更多是噪声。很多项目估值很高、融资很顺利,但并不一定在解决一个对的问题。
真正有价值的低频信号,是创始人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行业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以及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
曲凯:是。感觉今年某些时候有点像移动互联网那波:创始人的 reward 变成了融资,而不是找 PMF、解决问题。而外面融资消息一多,很多创始人也会想:凭啥 xx 能融这么多?或者明明我做得更强,为什么估值没 ta 高?
津剑:哈哈对,这就是人性。
我有个特别记忆犹新的小故事。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投资人,ta 也做一级市场,经常宽慰创始人说估值不重要、解决对的问题才重要。
直到有一天,ta 自己孵化了个项目,来找我聊,说:津剑,你看为什么 xx 是这个估值、我才这个估值?
我说你先冷静一下(笑)。你切回投资人身份,我把你刚才的话给你复述一遍。听完 ta 就笑了。
这就是「知易行难」。
所以为什么要「Long Action, Short Thinking」?因为人最难的还是管住自己。
曲凯:是。我们讲回 MiniMax 上市吧。今年国内很多 AI 和具身公司都在排队上市,也有人预期 OpenAI 年内也会上市。那你对这几年市场发展、以及大家上市退出路线的变化,有什么看法?
津剑:最大的变化是香港市场成了新的退出通道,尤其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同时香港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牛市,政府也希望它能长牛,做了很多积极引导。
另一个变化是市场参与者的结构在变。过去大家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智谱、MiniMax 这种公司,肯定清一色都是美元。
但实际不是。
智谱几乎都是人民币机构;MiniMax 里也有不少政府基金和人民币机构。包括宇树、银河、千寻、逐际这些公司,大多也是类似的股权结构。
这两个变化都很好,意味着我们在搭自己的科技公司估值体系和资本成长体系。过程中肯定还会有问题,因为我们的退出市场还很年轻。但我相信我们在对的方向上,问题早晚能得到解决。
曲凯:那你从投中 MiniMax 到现在,对大模型本身的看法有没有什么变化?
津剑:我对大模型理解上最大的变化,是通过 MiniMax 学到的:
多模态会越来越重要。
其实我们在上一次播客里讲过(回顾:),人本身就是一个多模态大模型。我们对很多东西的判断,不只是基于语言这种单一模态,也不只是来自逻辑推理,而是会基于五感、磁场、频率等等各种模态的感知。
过去这几年,MiniMax 作为亚洲最早 All in MoE 和多模态大模型的公司之一,拿到了全球很多开发者非常真实的正反馈,也让我越来越确定多模态的重要性。
所以这里也要扣回前面讲的:为什么我们早早就布局具身?
因为 AI 在发展的过程中,需要越来越多的模态去训练,而有些模态就是需要具身来提供。
假设有一个机器人能感知到各种模态的所有数据,那通过它训练出来的 AI,会具备我们难以想象的智慧。
但反过来,具身在不断和世界交互的过程中,也需要注入越来越多的 AI。
所以 AI 和具身智能,分别是通往 AGI 的南坡和北坡。
这两个方向看上去完全不同,本质上只是起点模态不同。但它们在发展过程中会越来越靠近,最后汇合在 AGI 的顶峰。
曲凯:绿洲最近两年其实投了很多很好的具身项目,具身过去几年也非常火。所以你怎么看它的发展和变化?
津剑:具身的发展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大家对具身的理解更多是「能干活的机器人」。比如从 17、18 年开始,很多人就开始买商用清洁机器人、仓库机器人、无人化工程设备等等,其中很多也用到了 AI 技术。这里面有一些公司,到现在都做得很好。
第二阶段大概在 23 年左右。当时苏昊老师提出 Embodied AI 这个词之后,市场才更意识到:哦,原来所谓的 Robotics 不只是机器,还是 AI 的载体,可以让 AI 更好地执行任务。
市场认知现在基本还停留在这一阶段。
我们 23 年年初投具身的时候,也是这个逻辑:我们认为新一代的软件一定会配新一代的硬件。那下一代硬件是什么?可能就是具身智能。
所以我们成为了极壳和千寻的第一个投资人,也投了很多别的公司。
那第三阶段是什么?
我们在跟千寻一起发展的过程中,高阳老师跟我们讲了一句话。这句话市场可能还没完全消化,但应该也快了,就是:
Robotics 不是 Embodied AI。
Robotics 就是 AI。
就像我前面说的,AI 和 Embodied AI 是通往 AGI 的南坡和北坡,那最后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一个承载 AI 的机器,而是通过机器训练出来的 AI。
高阳老师最早跟我们讲的时候,我们也挺难理解。但后来我们跟他们一起学习、讨论,慢慢意识到他是对的。
所以认知这件事也很有意思。创业者的认知和市场的认知,总要有一个不断对齐的过程。
我记得我们投千寻的时候,他们的估值是 2.5 亿人民币,到 24 年年初融第二轮的时候,估值到了 3、4 亿人民币。现在回头看是白菜价,但当时其实很难融,因为大家在意的都是机器人能不能跑?能不能跳?能不能打拳(笑)?根本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做 AI。
后来市场认知追上来以后,千寻的估值就涨得非常快。
曲凯:那你们最近在想、在看的方向是什么?
津剑:一是 AI 和科学的结合。就像前面说的,我们认为未来会进入一个大科学时代,那 AI 到底怎么真正和科学结合?现在大家也会说 AI for science,但我觉得那个理解还是比较片面。
第二个是 Agent Infra。因为要构建 AI 的主体性,还有一些需要解决的底层技术问题。
另外我们也还在持续看和投具身智能。我们现在在具身上投的钱,甚至比 AI 还多。这个市场才刚刚开始,而且中国有巨大的机会。除了前面讲的千寻,苏昊老师的团队也非常棒。这些团队在做一些非常惊艳的事情,可能很快就会掀起新的变革。如果说南坡美国领先,那我认为北坡肯定是中国领先。
曲凯:OK。最近很多创始人都很想知道 26 年融资市场到底会怎么样。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津剑:我很乐观。
全世界的前沿科技基本只看中美,因为前沿科技本质上就三要素:
人才、能源、供应链体系。
就这三件事而言,只有中美能对抗。所以你要么配置中国,要么配置美国。
但过去这几年,全世界的钱更多在配置美国,而且现在很明显在减仓。那减仓出来的钱去哪?
大概率只能来中国。
另外过去这一年,DeepSeek、MiniMax、宇树、《黑神话:悟空》等等公司和产品,让大家看到了更多优秀、甚至是领先全球的中国式创新。在这个背景下,我相信会有更多人愿意把钱投到中国来。
所以只要资金整体在往中国流动、创新还能持续往前推,市场就会继续向好。
曲凯:明白。前面我们聊了很多市场和 AI,后面我们聊一些相对更个人的话题。
你这几年一直在强调「生命力」这个概念。那在过去三年里,你对生命力的理解有没有什么变化?
津剑:我觉得生命力是活出来的(笑)。
生命力不能只是一个概念,更不能变成一种价值标准、变成一种约束。
生命力,其实是一个人「活出自己」那种状态的表征。
如果说一个人有 8 分生命力,翻译过来就是 ta 活出了 8 分的自己。而如果说一个人没有生命力,那 ta 可能就是受到了各种约束、没法活出自己。
但更多人其实是不敢活出自己,所以只能去演。
这其实挺悲伤的。因为你一旦开始演,你的身体就会不断熵增。类比大模型,就是要吃一些本来不该吃的数据、做一些本来不该做的 reasoning、吐一些本来不该吐的 token,最后就会越来越乱,甚至塌缩。
但反过来,如果你能活出自己,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好。
但这件事还是那句话:知易行难。特别是我们受过的教育,可能会让我们下意识有很多顾忌。
曲凯:所以你自己是怎么活出自己的?
津剑:我也还在路上(笑)。
如果要总结,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做减法。
对我影响很大的一件事,是从去年六七月份开始,我偶然就开始不吃晚饭了。
曲凯:哈?你说到现在为止吗?
津剑:对。除非偶尔的特殊情况,原则上我就不吃晚饭了。
因为不吃晚饭,我多了很多晚上的空闲时间,于是我终于有机会去做一些以前感兴趣、但没时间研究的事。
另外,因为不吃晚饭,早饭又吃得很简单,我就会无比珍惜午饭,会很认真地去安排。然后我发现,当我开始对午饭有要求之后,我对很多东西也开始有了想法,生活好像就慢慢转起来了。
我后来想了想,为什么我以前不珍惜午饭?
因为午饭随便吃点也没关系,反正还有晚饭,晚饭不行还有宵夜。
很多时候选择太多,反而就不珍惜眼下。
但如果没有下一次呢?
比如你这一年只能投一个项目,或者你这一生只能做一件事,你会做什么?
如果这一生能做十件事,你会有很多选择;但如果只能做一件,其实可能就剩那么一两个选项。
所以生活里做一点减法,对我的帮助非常大。
现在我也会刻意练习:不用参与的会就不参与,不用做的事就不做。很多时候我们做一些事并不是真的喜欢,而只是习惯性的、下意识的。就像一个程序一样,某段代码跑太多次,就被写成刚性了。
但人生不是刚性的。
把这些下意识的东西丢掉,只做自己真的想做的事,哪怕看起来很不务正业,可能反而更有价值。
曲凯:明白。那研究 AI 给你带来了什么关于人本身的反思和启发吗?
津剑:很多。比如 AI 一直在解决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 attention。注意力太窄会丢信息,注意力太广又容易产生幻觉。我们提升模型质量的过程,其实就是让它把注意力放在对的地方。
而这个机制同样适用于人。
每个人投放注意力的点不一样,最后吐出来的 token 分布就不一样,人生也就不一样。
所以要提升人的生命质量,其实也是让人把注意力放在对的地方。
怎么叫「对」?
就是别盯噪声、别盯短期的高频信号,多看长期的、低频的信号。久而久之,你的人生就会发生一些好的变化。
这个过程其实很像佛学里的「觉照」。
不过现在我们训练 AI 的时候,希望它注意力足够长、能记住足够多的上下文;可我们自己的注意力却被短视频之类的东西冲散了。现在很多人的注意力可能只有十几秒。
所以我们不应该只关注 AI,也应该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的学习之路。在优化 AI 注意力机制的时候,也顺带优化我们自己的注意力。
曲凯:明白。我们之前做过一期讲强化学习(回顾:)的播客,里面嘉宾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
人生就是一场强化学习。
现在很多人做总结的时候也会用奖励函数这个概念来讲。所以你人生的奖励函数是什么?
津剑:「真」。这是我的北极星指标。
能力不行可以后天培养,但意图不对就很容易出问题。所谓意图,就是个人目标和组织目标是否一致。我认为宇宙的意图是真,所以我自我评判的唯一标准也是真。
曲凯:那这几年投资下来,你有没有更理解运气这件事情?
津剑:投资大部分是运气吧?
曲凯:哈哈哈,那说明你比以前更成功了,越成功的越会归因到运气。
津剑:我是真觉得绝大部分是运气,因为创投的过程中会出现太多无法预期的事。以前融不到资的项目,可能突然就成了香饽饽;以前不被看好的人,也可能突然开悟、越做越好。
但你这个问题也让我想到一个点:当我们讨论「运气占比」的时候,通常是默认这个人现在做得还不错。一个人做得不好,你一般也不会问 ta 这个问题(笑)。
曲凯:这个人也可能是个大 loser,然后天天跟人讲自己就是运气差(笑)。
津剑:哈哈对。所以「运气」这个词跟「泡沫」也挺像的,都是随机事件之后的事后总结。做得好可以说运气好,做得不好也可以说运气差。
但这不重要。
真正有价值的,是认识到这个世界非常随机,我们能掌控的东西很有限,甚至几乎没有。
我们能做的,其实就是一些选择。
对绿洲来说,最重要的两个选择就是投什么方向,以及跟谁在一起。至于后面的生长过程,其中的随机变量太多了,我们只能保持敬畏,静待花开。
曲凯:明白。最后我们再聊聊播客吧。时间过得真快,AI 已经过了第一个三年,我们的播客也做了三年了。
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嘉宾,过去三年基本保持着每年至少来一次的频率,今年也在做自己的《信号与噪声》。想问问你,播客给你带来了什么?
津剑:来42章经做播客一个实际好处,是我们见创始人时需要的铺垫会少很多。很多人听过那些节目,对我们已经有了不错的初印象。另外,跟你聊的过程,也能帮我把一些想法梳理清楚。
不过对我个人帮助最大的是做我们自己的播客。很多时候我们对自己的觉察不够,需要一点外力,而播客就是这种外力。有时候我下意识想问的问题,其实就代表了我的性格和关注点。我当下提问和录完回听的时候,都能帮我更好地认识自己。
那你自己呢?你这三年做播客、跟项目,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曲凯:从做播客的角度来说,我更甘于、也更习惯当一个绿叶了。
虽然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是嘉宾,可能能答得更好、更能把握一些机会(笑)。因为最早42章经很多内容都是我自己写的,我本来是个输出者,后来变成提问者,这时候就得掌握那个度:不能抢戏,还得给别人做铺垫。
当然也有很实际的变化。从公号到播客,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续命。这挺意外的。因为回头看,播客其实不是一个特别适合做分发和起号的渠道,但当时真的是无知者无畏,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很快就做起来了。这里面还有很多因素,但总之还是一段挺神奇的旅程。
播客之外,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更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了。其实也是你说的做减法,或者说更真、更活出自我。
活出自我不一定意味着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更清楚哪些更适合我、哪些更能给我带来满足。
津剑:那你更了解自己之后,变得怎么样了?
曲凯:我觉得变得更不争了。我不太跟外部的评判标准和同行去争一些东西了。
津剑:那说明你心里更有底气了嘛。很多时候「争」都是为了自我证明。
曲凯:底气倒是一直都有。但我觉得我看到的大多数优秀的人,都存在自我预期及定位,与世俗认可之间的差距。
所以我们会看到很多人既自信又自卑。
他们自信的是对自己的底气,自卑的是这些底气好像没转化成实际产出、也没转化成被世俗认可的结果。
我不是说自己有多优秀啊(笑),只是觉得我变得更协调统一了。
津剑:那就很好。这件事就非常有价值。
曲凯:是。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放眼未来三年,你想给自己和大家什么建议?
津剑:个体层面,就是更坚定地活出自己。
因为在过去那个时代,你还可以演,但以后你连演的空间都没有了。
按现在 AI 的发展速度,可能明年开会的时候,人人都会有一个带摄像头的 agent,它能捕捉、理解、实时查询、分析、记住你的一切。你是不是尊重事实、是不是 consistent,都是完全透明的。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你能演到自己都信了,那当然没问题;但凡你自己不信、但凡你知道你在演,AI 一定也知道你在演。
所以在 AI 时代,人可能只剩两种生存策略:
第一种,演到极致——「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
第二种,真实地表达你自己,真实地活出你自己。因为只要你真实地活出自己,就一定会有人喜欢你、有人选择你。然后你们也会相互影响,让对方变得更真。
我今天还在跟一个创始人聊:什么叫好的伙伴?
好的伙伴,就是那个能让你变得更真的人。你们方向一致,在合作过程中都能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真实看法,没有层层计算,就只有一层真实,那这就是好的合作伙伴。
反过来,如果你找了一个合作伙伴,你在 ta 面前得随时演,那生活得多痛苦啊。
所以未来三年,每一个个体都要意识到:活出自己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是 AI 时代里几乎唯一的策略。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从现在就开始活出自己,参赞生命力。
我认为很多好的创始人,比如俊杰,就是非常真的人。
我以前经常问他:某某公司最近融了不少钱,你怎么看?
他说我不看。我只看 AGI 是什么、我离它还有多远、我该做什么。
再比如之前有个高管找他要预算,理由是对手有好几倍预算,如果 ta 能拿到这笔钱,一定能做得比对手更好。
俊杰回去想了一晚上,说:我不能给你这个预算。因为产品是技术驱动的,现在技术还没收敛,我们还不知道未来的产品形态。我们应该把钱都砸在技术和研发上,否则这个预算就没有价值。
账上那么多钱,他完全可以演给这位高管看、演给投资人看、演给市场看。
但俊杰不演。
好的创始人就应该这样:活出自己,知行合一。
这是个体层面的建议。如果站在更整体的角度,就是要相信中国新一代创始人的全球眼光和全球创新的决心。
这代创始人真的在走向全球市场,也真的在参与、甚至是引导全球创新。尤其在智能硬件领域。
以前可能是别人定义品类,我们靠成本优势和工程能力去竞争;现在是我们在定义品类,比如极壳在定义新一代外骨骼;大疆在定义无人机;拓竹在定义桌面 3D 打印……
那既然有这么多优秀的中国创业者在推动全球创新,我们每个人也应该站在这个角度去思考和做事。这也是我在 MiniMax 身上看到的很美好的东西:day one 就是全球格局、全球创新、全球产品、全球用户。
在这个过程中,当然还会遇到很多问题,但那又怎么样呢?
不一定所有人最后都能做出家喻户晓、千亿市值的公司,但对每一个生命而言,最后的成功就是活出自己。
我相信,很快,我们的创始人就会在全球占据更好的身位,然后推动每个个体都能更好地认识自己、活出自己。
42章经
思考事物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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