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农民工的不眠之夜：他跑了半个城，却没赚到那60块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的字像一群不肯排队的蚂蚁。手机突然响了，是平娃。

微信电话接通了，屏幕里是平娃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正站在长乐坡狭长的街头，身后偶尔会有一两个孤单的人影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哥，我带你去揍个活吧。”平娃说，似乎是寒风突然吹过，他打了个寒战。

“什么活？”我问。

自从那天我俩去帮人清运垃圾回来后，平娃已经闲了两天了。

“去北郊给人接个水管，”平娃答道。

“给你多少钱？不能明天去吗？”我问。大半夜的，公交车都没有了，总不能走着去，这真不是个好活。

“我要150，人家只给60。晚上去弄完，明天说不定还有别的活要揍，”平娃很无奈地说。看得出，这活他也不是很想接，但在冬季这样的淡季，苍蝇虽小也是肉，如果放过，喝酒的钱都没有。

“你去吧，我还有文章要写，”我说。这一个月来，我白天几乎写不出什么东西，但一到晚上却总会灵感突现，有时甚至会熬夜写到天亮，为了一个标题，一个文章开头，绞尽脑汁，挠破头皮。

平娃挂断电话，揍他的活去了。记得上个月某个夜里，他也是这个时候打来电话，镜头里，他和几个精瘦的汉子站在一辆垃圾车前，奋力地将地上的砖头、混凝土块扔进车厢。据说那一夜他们一直熬到了天亮，每人赚了三百块，但至今还没有结账。希望今晚他能顺利一点！

终于拟好了两个标题。

大概粉丝中，很少有像我这样的夜猫子吧。

大约两个小时后，平娃再次打来电话。

“咋样？活揍完了吗？”我问。

“揍怂哩！”平娃话里带着几分气愤和无奈。“那是一家卖面的，去了才知道客户连管子都没买，拿啥接？大半夜的，五金店都关门了。”

“都说了让你白天去么，”我叹了口气。

“我也说明天去继续弄，客户说，有了工具，这活他自己都能揍，我就把热熔机给留下了。让他自己弄好，给我二十块钱就行。”平娃一边说着，一边从空无一人的街头往出租屋走。

就为了二十块，折腾一晚上，这到底是图啥呢？

“哥啊，刚骑伙计的电动车，冷得和锤子一样，我睡觉了。”平娃终于回到了出租屋，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平娃睡了，算是解脱了，可我还不能睡，文章才写了一半，我必须把它写完，检查有没有错字病句，再给它配上图，定时发布，明天七点多，读者们才能看到文章。

很多读者总嚷着让我去当保安，跑外卖，好像我在家好吃懒做一般。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都进入梦乡后，我还在深夜的孤灯下，码着字，就如同平娃在街头的寒风里往来奔波。

终于，搞定了那篇文章，已是三点多。我喝了一杯葡萄酒，关了灯，躺到了床上，打开了喜马拉雅，让思绪沉浸在那些与星辰大海相关的故事里，慢慢睡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只见平娃发过来两张照片，左手和无名指上，各有两条细而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器割伤的。

“怎么回事？”我惊讶道。看到他手指上那触目惊心的血红，想想就疼。

“哥，60块，我挣回来了，”电话里，平娃答非所问。

“你把水管给接好了？”我问。

“是啊，客户自己接了一早上，没弄好，漏水呢，又把我叫了去。我去一看，他倒弄得是怂么！管子都接歪了。我又把管子截了，重新给接好。不知啥时候被铁丝把手给划破了。”

镜头里的平娃还是那么嬉皮笑脸的，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尤为灿烂，似乎已感觉不到手上的伤口带来的痛楚。

我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老家堂弟葬礼上，平娃腿上裹着纱布，一瘸一拐，仍然和我们围在火堆前取暖，和那些小伙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说笑，还能在第二天，挺着腰抬棺材上山，穿梭于酒席间端盘下菜。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痛，大概苦得太久了，早已麻木了吧。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倒下去。

我又想起了那个面馆老板，他的行为也让人无法理解，60块的水管也要尽量自己接，实在搞不定才去找平娃。

这60块钱对他就那么重要吗？

但细想想，也释然了。他也只是个小老板，靠手艺糊口。那六十块钱可能要卖半天面才能赚回来，也可能是他一天的利润。能自己搞好的东西，当然舍不得花钱找人去修。

我想起了以前跟着父亲去修彩电，许多农村妇女为了五块十块的修理费，争个半天。

而我自己亦是如此，上次肚子疼得直打滚，一夜没睡，第二天却只是跑到楼下买点消炎药，不停地喝热水，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跑到医院，查出是肠梗阻，住了一星期院。所受的罪真是一言难尽！

对于底层人来说，省钱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是生存的智慧，却也是最无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