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潼关的夏天非常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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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将哥舒翰每天清晨都让人搀扶着,一步一步挪上城墙。这位曾经让吐蕃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如今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都有些含糊。可就是这样一个病夫,手里却握着大唐最后二十万生力军的指挥权。
说来讽刺——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时,哥舒翰正在长安养病。唐玄宗亲自到他的府邸探望,拉着他的手说:“爱卿好好养病,平叛之事不必操心。”可当叛军真的打到家门口时,老皇帝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位“病人”。
一、天险与心魔
站在潼关城楼上,哥舒翰能看到黄河从脚下拐了个急弯,一路向东。这条河和旁边的秦岭,构成了长安的天然屏障。当年曹操打马超,就是在这里杀得血流成河。如今,叛军被堵在关外整整半年,一步也前进不了。
副将王思礼私下对哥舒翰说:“大帅,咱们就这么守着,耗也能把安禄山耗死。他那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哥舒翰没说话。他担心的不是关外的叛军,而是关内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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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宰相杨国忠最近很不安。有人告诉他,哥舒翰的部下曾建议:留三万兵守潼关,其余人杀回长安,先把“奸相”杨国忠给清算了。这话传到杨国忠耳朵里,他连夜进宫见玄宗。
“陛下,哥舒翰手握二十万重兵,在潼关按兵不动,恐怕……”杨国忠欲言又止。
玄宗已经七十二岁了。这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如今最怕两件事:一是丢江山,二是丢面子。叛军都打到潼关了,他的大将还在“按兵不动”,这让他夜不能寐。
二、六道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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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月初四开始,潼关每天都能接到从长安来的使者。
第一道圣旨还算客气:“着哥舒翰伺机出战,以扬国威。”
哥舒翰的回奏写了三千字,从潼关地势说到叛军粮草,从河北战局讲到用兵之道。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能打,要等。
第二天,第二道圣旨到了,语气硬了些:“速速出战,不得延误。”
哥舒翰又写回奏,这次他让信使给玄宗捎了句话:“请陛下想想安禄山是怎么反的——就是被逼反的。”
这话传到宫里,玄宗摔了杯子。
六月初七,第六拨使者到了。这次没带圣旨,只带来玄宗的口谕:“明日若再不出战,以贻误军机论处,斩立决。”
中军帐里,将领们吵翻了天。有人拍桌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不了学安禄山,反了!”
哥舒翰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缓缓站起来。他因为中风歪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我若抗旨,和安禄山有何分别?”
那天夜里,潼关下了一夜雨。
三、灵宝的陷阱
叛军主将崔乾祐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在灵宝设伏,布阵布得光明正大——南面山上全是旗帜,北面黄河边摆着空船。但凡有点经验的将军都能看出来:这里有埋伏。
可他还是写了封信给哥舒翰:“闻将军出关,特在灵宝备薄酒相迎。”
哥舒翰看信时苦笑。他什么都知道,但不得不去。
六月初九,唐军开出潼关。二十万人马,队伍拉了三十多里。前军已经进了灵宝山谷,后军还在潼关城里没出来。
崔乾祐站在山顶,看着山下如长蛇般的唐军,对副将说:“哥舒翰是聪明人,可惜聪明人最容易被聪明误。”
战斗在午时打响。不,那不能叫战斗,应该叫屠杀。
崔乾祐在山上准备了一个月的柴草,此时顺风点火,浓烟灌满了整个山谷。唐军被呛得睁不开眼,在狭窄的山道上自相践踏。更绝的是,他提前在上游准备了数十艘船,装满干柴,浇上油,等唐军后撤到黄河边时,一把火点着,顺流而下。
唐军临时搭的浮桥瞬间变成火海。
二十万人,逃回潼关的不到八千。黄河上漂满了尸体,下游的百姓三个月不敢吃河里的鱼。
四、长安不眠夜
潼关失守的消息是半夜传到长安的。
其实不用传,玄宗早就准备好了。就在催哥舒翰出兵的圣旨发出后的第三天,他已经秘密命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禁军,挑选了九百匹好马。
逃出长安的那个凌晨,天空下着小雨。玄宗路过兴庆宫前的广场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四十多年的宫殿,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太子李亨走过来,低声说:“父皇,该走了。”
玄宗突然问:“你说,哥舒翰现在在哪?”
李亨没回答。他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逼上绝路的老将,此刻正被自己的部下绑着,送往洛阳去见安禄山。
五、降将的尊严
哥舒翰的晚年很难看。
他跪在安禄山面前,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杂胡”,如今高高在上。安禄山问他:“你当初常瞧不起我,今日如何?”
哥舒翰说:“臣肉眼凡胎,不识圣人。”
这话说得没骨气,但仔细想想,一个中风半瘫的老人,被绑着送到敌人面前,你还能指望他说什么?
安禄山让他写信劝降其他唐将。哥舒翰写了,文采斐然,情深意切。可收到信的李光弼、来瑱、鲁炅,没有一个投降的。
李光弼在回信里说:“读将军信,如见将军面。然光弼世受国恩,不敢从命。”
据说哥舒翰收到回信时,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出来时,人更佝偻了。
一年后,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兵败撤退,离开洛阳前,把哥舒翰杀了。没有审判,没有罪名,就像杀一条老狗。
六、历史的玩笑
最讽刺的事情发生在哥舒翰死后。
就在潼关失守后的第十七天,郭子仪和李光弼在河北大破史思明,切断了叛军的退路。如果潼关能再多守半个月,整个安史之乱可能提前七年结束。
可历史没有如果。
潼关一战,打掉了大唐最后的心气。从此之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那个“稻米流脂粟米白”的开元盛世,一去不复返。
而当我们今天回头看,会发现这场仗里最耐人寻味的,不是哥舒翰为什么要出兵,而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不该出兵,却还是出了。
有时候,输掉一场战争的不是刀剑,而是一个眼神、一句谗言、一次猜疑。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开始怀疑一切,再坚固的城池也会从内部崩塌。
哥舒翰的悲剧在于,他太知道什么是对的,又太清楚不按错的做会是什么后果。于是他选择了明知是死路的生路——用二十万将士的命,换一个“忠臣”的名声。
只是不知道,在他被绑着送往洛阳的路上,在黄河边看见那些还没被打捞上来的士兵尸体时,有没有一刻后悔过:如果当初抗旨,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历史从来不给第二次机会。潼关的城门开了又关,二十万人的血染红了黄河,也染红了大唐的落日。而那个半瘫的老将,和他流泪叩首的背影,成了盛唐最后的、最苍凉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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