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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及笄宴上,我的太子未婚夫牵着青楼花魁的手宣布纳为贵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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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别庵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最后这几日,沈知歆依旧如常做早课、散步、看书,只是吩咐青黛碧梧将带来的物品细细整理了一遍。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

了尘师太在她临走前夜,来到她房中,送给她一串紫檀木佛珠。“姑娘此去,前路多艰。这串佛珠伴随贫尼多年,今日赠予姑娘,盼能护佑姑娘几分平安清净。”

沈知歆双手接过,合十致谢:“多谢师太。这些时日在庵中叨扰,蒙师太点拨,知歆受益良多。”

了尘师太看着她,目光慈悲而通透:“凤凰涅槃,必经烈火。姑娘命格贵重,然情路坎坷,权柄加身亦负枷锁。切记,高处不胜寒,守心方得自在。无论何时,勿失本真,勿忘慈悲。”

“谨遵师太教诲。”沈知歆深深一礼。

了尘师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色的僧袍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静心庵外已隐隐传来车马人声。沈知歆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颜色稍显庄重的鹅黄色宫装衣裙,头发梳成端庄的凌云髻,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来休息不佳的些许憔悴,更衬得容颜如玉,气度高华。

青黛和碧梧眼睛红红的,默默替她做着最后的检查。

庵门打开,只见山门外蜿蜒的山道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最前方是十六名身着金甲、手持金瓜斧钺的宫廷侍卫开道,其后是举着雉羽宫扇、提炉、香盒的宫女太监,簇拥着一辆无比华丽的车辇。那车辇以沉香木为基,通体朱红,描金绘彩,四角悬挂金铃,车窗覆以明黄绡纱,车前由四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驾驭——正是皇后规制的凤辇!

凤辇旁,站着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德公公,还有一位面容严肃、穿戴一品诰命服色的老嬷嬷,那是宫中派来的教导嬷嬷。

如此阵仗,早已惊动了附近山民和偶尔路过的香客,远远围观,议论纷纷。

沈知歆在青黛碧梧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庵门。晨风拂过她的衣袂,山间薄雾缭绕,她立在石阶上,回望了一眼这处给了她短暂安宁的朴素庵堂,然后,转身,面向那象征着无上尊荣与无尽纷争的凤辇。

德公公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奴才给姑娘请安。吉时已到,请姑娘登辇。”

那位教导嬷嬷也微微颔首,目光如电,迅速将沈知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沈知歆微微颔首,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走下石阶。青黛碧梧欲扶她上车,却被那教导嬷嬷一个眼神止住。嬷嬷亲自上前,伸出胳膊。沈知歆将手轻轻搭在嬷嬷臂上,踩着早已备好的朱漆踏凳,俯身进入了那宽敞华丽、香气萦绕的凤辇之中。

车内铺着厚厚的锦垫,设着矮几,陈设极尽精巧。沈知歆端坐正中,背脊挺直。

“起驾——”

德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车辕转动,金铃轻响,庞大的仪仗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山道,向着巍峨的皇城方向迤逦而行。

静心庵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山林雾气中。了尘师太站在庵堂最高的阁楼上,望着那远去的仪仗,手持念珠,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凤辇内,沈知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幽深。

宫门,在前方。

风暴,亦在前方。

第十二章 入苑

凤辇并未直接进入皇宫大内,而是绕了一段路,从西华门进入,驶入一处名为“芷萝苑”的宫苑。这里原是前朝一位太妃的居所,独立于东西六宫之外,环境清雅,亭台楼阁精巧,花园中遍植芷草与藤萝,故得此名。近年来一直空置,如今被精心修缮布置,作为未来皇后入宫前的暂居之所。

仪仗在芷萝苑正门前停下。德公公和教导嬷嬷引着沈知歆下车,苑内早已有数十名太监宫女跪地迎接。

“参见姑娘。”声音整齐划一。

沈知歆目光平静地扫过,微微抬手:“都起来吧。”

教导嬷嬷姓严,果然人如其姓,不苟言笑。她引着沈知歆进入正殿,开始逐一介绍苑中格局、服侍人手,以及接下来的“学习”安排。

“姑娘虽未正式册封,但既奉旨入住芷萝苑,便已按宫中主子规矩伺候。每日需学习宫规礼仪、历代后妃传记、管理宫务章程,还需练习祭祀、朝贺等大典仪程。陛下和皇后娘娘会定期派人考校。”严嬷嬷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姑娘聪慧,但宫中规矩大如天,丝毫错不得,还请姑娘用心。”

“有劳嬷嬷教导,我必当用心学习。”沈知歆态度谦和。

严嬷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位未来的主子,年纪虽轻,遭遇大变,却能如此沉得住气,举止气度无可挑剔,难怪能被帝后看中。

芷萝苑的生活,比静心庵“清修”要复杂繁琐千百倍,但本质上,依然是一种被严密看管和塑造的“等待”。每日课程排得极满,从言行举止、衣着妆扮,到如何应对皇帝、太后(虽然今上生母早逝)、妃嫔、命妇,乃至如何管理宫人、平衡各方势力,严嬷嬷和其他几位派来的女官都会细细教导,反复演练。

沈知歆学得很快,她本就天资聪颖,自幼受世家教育,底子极好。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迅速吸收、内化着这些关乎生存的法则。

偶尔,严嬷嬷会透露一些宫中的最新动向:陛下病情反复,但立后之心坚定,钦天监已在择选吉日;太子被罚闭门思过期满后,行事似乎收敛了些,但东宫与几位朝中重臣往来密切;前朝因立后之事,已有御史委婉上书,提及“伦常”“辈分”,被陛下严厉申斥;皇后娘娘(苏氏)对她颇为关心,时常派人送来东西,询问起居……

沈知歆听着,记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

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苑中朦胧的月色,手中摩挲着了尘师太所赠的佛珠。进宫这些日子,她再未见过萧衍,也未见过皇帝。她知道,大婚之前,他们不宜见面。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隔离。

她就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玉器,等待被送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去完成她的使命,也去面对未知的惊涛骇浪。

这一日,严嬷嬷在教授完一整套繁琐的祭天礼仪后,忽然屏退了左右,对沈知歆低声道:“姑娘,陛下口谕,三日后,于养心殿东暖阁,召见姑娘。”

沈知歆心尖一颤。终于,要见那位决定了她命运、也即将成为她夫君的帝王了。

第十三章 面圣

三日后的傍晚,天边堆叠着瑰丽的晚霞。严嬷嬷亲自为沈知歆梳妆。按规矩,未册封前见驾,衣着不能过于华丽,也不能失礼。最终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绣银线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同色轻纱比甲,头发挽成优雅的倾髻,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耳上是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镜中人,清丽绝伦,气质出尘,既有少女的明净,又初具了上位者的端庄,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年龄感。

严嬷嬷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姑娘,可以了。记住老奴这些日子的教导,御前回话,需谨言慎行,恭敬得体。”

“是,多谢嬷嬷提点。”

依旧是德公公前来引路。乘坐小轿,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养心殿外。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帝王日常理政休憩的宫殿染成一片金红,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在殿外稍候片刻,便有太监出来传召:“宣,沈氏女知歆,觐见——”

沈知歆深吸一口气,平复骤然加快的心跳,垂眸敛襟,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中。

养心殿东暖阁并不算特别宽敞,但陈设精雅,书卷气浓。明黄色的帷幔低垂,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着一位身穿明黄常服的男子,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书。他看起来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鬓角已染霜色,眉眼间带着久居帝位的威严,也透出明显的病容与疲惫。这便是当今圣上,萧恪。

“臣女沈知歆,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沈知歆依礼跪拜,声音清晰平稳。

“平身,赐座。”皇帝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深沉,缓缓扫过,仿佛能看透人心。

沈知歆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温和。

沈知歆依言抬头,目光与皇帝接触一瞬,便恭敬地垂下。

皇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真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镇国公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个好女儿。”

“陛下谬赞。”沈知歆轻声回应。

“你的事,朕都知道了。”皇帝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书页,“太子荒唐,委屈你了。”

沈知歆心头微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沉默。

“朕立你为后,你心中可有怨?可有惧?”皇帝话锋一转,直接问道。

沈知歆指尖微微蜷缩,随即松开。她再次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皇帝,不闪不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隆恩,予臣女及沈家无上荣光,臣女唯有感激涕零,尽心竭力,以报天恩。至于怨与惧……”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臣女只惧自己才疏学浅,德行有亏,不足以母仪天下,辜负陛下厚望。”

这番话,既表明了忠心和感恩,也巧妙地避开了对太子和未来处境的直接评价,更将焦点引到了自身责任上。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聪明、识大体、能扛事,而不是只会哭哭啼啼或野心勃勃的皇后。

“你能如此想,甚好。”皇帝点点头,“皇后之位,非享福之地,乃责任之山。朕如今精力不济,后宫前朝,都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太子……”他提到太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性子还需磨砺。你虽年轻,但朕观你心性坚韧,处事有度,苏皇后也对你赞誉有加。日后,你要多加辅佐太子,约束后宫,为朕分忧。”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沈知歆郑重应下。皇帝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她未来的职责——制衡太子,稳定后宫。

“大婚与册封典礼,钦天监已择定吉日,就在下月初九。时间有些紧,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会少。这些日子,你便在芷萝苑好生准备。”皇帝语气放缓了些,“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与苏皇后或冯保说。”

“是,谢陛下关怀。”

皇帝又问了问她在芷萝苑的起居,学习是否适应,语气如同寻常长辈关切晚辈。沈知歆一一恭敬回答。

约莫一盏茶功夫,皇帝面露倦色,轻轻咳了两声。冯保连忙上前伺候茶水。

沈知歆识趣地起身告退:“陛下龙体为重,臣女不敢多扰,先行告退。”

皇帝微微颔首:“去吧。好生准备。”

走出养心殿,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沈知歆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薄汗浸湿了一层。

面对帝王,哪怕他态度温和,那种无形的压力也足以让人窒息。而皇帝看似家常的谈话里,蕴含的信息和期许,更是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下月初九……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将成为大梁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继后,也将步入一个危机四伏、毫无退路的战场。

第十四章 前夕

日子在紧张有序的筹备中飞快流逝。芷萝苑越来越像一个精致的牢笼,也像一个忙碌的工坊。内廷司、尚服局、尚仪局的人往来穿梭,送来的各式物品堆积如山。皇后的礼服、常服、吉服、朝服;凤冠、首饰、佩玉;寝具、摆设、文房四宝……无一不是顶级规制,精美绝伦。

严嬷嬷和女官们的教导也进入了最后阶段,更多的是关于大婚及册封当日的具体流程、注意事项,以及入主坤宁宫后立即要面对的宫务、人员、各方关系。

沈知歆像个被上好发条的人偶,精准地完成每一项指令,学习每一项知识。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人又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淬了寒星的深潭。

期间,苏皇后来过两次,以教导的名义,实则是提点和交底。她明确表示,自己并无所出,未来只会安心做她的太后(如果皇帝驾崩),不会与她争权,也希望沈知歆能看在昔日情分上(毕竟曾是她名义上的未来儿媳),日后善待她和小公主。沈知歆自然谦恭应下,做出保证。

父亲沈崇也通过特定渠道,递进来几次消息。朝中关于立后的争议,在皇帝的强力压制和沈家一系的暗中周旋下,渐渐平息。但太子的不满几乎已摆到明面上,东宫势力蠢蠢欲动。沈崇提醒她,大婚前后,务必万分小心。

终于,到了大婚前夜。

芷萝苑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所有宫女太监都屏息凝神,做着最后的检查。明日天不亮,沈知歆就要起身,开始长达数个时辰的妆扮与仪式。

沈知歆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寝殿内。明日要穿的皇后大婚礼服已经悬挂在衣架上。那是一件极致繁复华丽的衣裳,玄色为底,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各色宝石珠玉绣出山河日月、龙凤祥云、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华。旁边托盘里,是沉甸甸的九龙九凤冠,珠翠环绕,宝石生辉。

这一切,明日将加诸她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皇城的夜晚,有一种庞大而沉默的威严。

忽然,极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丝竹乐声,还有模糊的喧闹。那个方向……是东宫?

是了,她差点忘了。太子萧衍,在她及笄宴上纳的柳良娣,似乎也在这几日要正式行册封礼,或许,就在今晚?太子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或者说,最后的示威?

沈知歆轻轻关上窗,将那隐约的噪音隔绝在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明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串紫檀佛珠,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杂的心绪渐渐沉淀。

了尘师太说,勿失本真,勿忘慈悲。

在这吃人的深宫,慈悲或许是奢侈,但本真……她至少要守住心底那一方不容玷污的净土,守住沈家女儿的风骨。

“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安歇了,明日还要早起。”严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温和。

“知道了,嬷嬷。”沈知歆应道,吹熄了蜡烛。

寝殿陷入黑暗。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命运齿轮的又一次剧烈转动。

第十五章 大婚

寅时正,天还未亮,芷萝苑已彻底苏醒。

沈知歆被扶起,沐浴、熏香、开脸、梳头……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进行。严嬷嬷亲自为她绾发,梳成最庄重复杂的朝天髻,戴上那顶九龙九凤冠时,沉重的压力让她的脖颈不由自主地绷直。然后是上妆,敷粉、描眉、点唇、贴花钿……镜中的脸渐渐变得陌生,雍容华贵,威仪天成,却也掩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稚气。

接着是更衣。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每一层都有讲究,由八名宫女合力,花了近半个时辰才穿戴整齐。当她终于穿戴完毕,站立在镜前时,连见惯世面的严嬷嬷和女官们都屏住了呼吸。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广袖垂地,玉带束腰。凤冠巍峨,珠帘摇曳。眼前的女子,身姿挺拔,容颜绝世,眉宇间沉静如水,眼神清亮而坚定,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青春与威严、美丽与力量的光华。她仿佛生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接受万众朝拜。

“吉时到——请娘娘登舆——”

宫门外,礼乐大作。更盛大、更隆重的仪仗已等候多时。这次不是凤辇,而是皇后大婚专用的金根车,以象辂,饰以凤纹,由八匹骏马驾驭。

沈知歆在严嬷嬷和德公公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芷萝苑,登上金根车。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又仿佛踏在刀尖。

车驾启动,在文武百官、宗室命妇的注目礼中,穿过一道道宫门,驶向举行大婚典礼的奉天殿。沿途侍卫肃立,旌旗蔽日,礼乐喧天。

奉天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百官依序而立。御道尽头,皇帝身着冕服,立于高阶之上。他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在冕旒后,目光深远地望向驶来的车驾。

金根车在丹陛下停住。沈知歆下车,踏上铺着红毯的御道。礼官高唱仪程。她独自一人,捧着玉圭,沿着长长的御道,一步一步,走向高阶,走向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帝王。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评估、敬畏,或许还有来自某个方向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但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走在无人之境。

终于,她走到高阶之下,依礼跪拜。

皇帝缓缓步下几级台阶,亲手将她扶起。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他的手干燥而微凉,带着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接着是繁复的祭天、祭祖、册封、告庙仪式。沈知歆如同最精准的器械,完美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应对每一次跪拜。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清越而稳定,回荡在庄严的大殿和广场上。

册封皇后宝册金印被郑重授予她手中。沉重的金印,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柄,也象征着千斤重担。

最后,帝后同坐受贺。百官山呼万岁、千岁。

沈知歆端坐在皇帝身侧稍后的凤座上,珠帘遮挡着她的面容,也给了她观察下方臣工的机会。她看到了父亲沈崇站在武官前列,身姿挺拔,目光与她交接一瞬,带着欣慰与隐忧。她也看到了文官队列中,东宫一系的官员们,那掩饰不住的阴郁与不甘。她还看到了……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太子萧衍。

他穿着亲王朝服,脸色在冕冠下显得晦暗不明,嘴唇紧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地钉在她身上,仿佛要穿透那身华丽的翟衣与珠帘,将她烧出两个洞来。

沈知歆平静地移开目光,望向更远处巍峨的宫殿群,和湛蓝的天空。

典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日暮西垂,所有仪式终于结束。帝后起驾,在仪仗簇拥下,返回后宫。皇帝直接回了养心殿,他身体显然已支撑不住。而沈知歆,则被正式迎入了坤宁宫——她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居所,也是权力的中心与风暴的焦点。

坤宁宫早已装饰一新,红烛高烧,喜庆却又透着一股空寂的威严。宫女太监跪了满地。

严嬷嬷扶着她进入寝殿,卸下沉重的凤冠和部分礼服。接下来的合卺礼,因皇帝龙体欠安,一切从简,只在坤宁宫正殿象征性完成。

当所有人都退下,偌大的寝殿只剩下沈知歆一人时,已是深夜。红烛静静燃烧,映着满室刺目的红。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属于东宫的、似乎仍未停歇的丝竹宴乐之声。

她成了大梁的皇后。

而太子萧衍,成了她的……“儿子”。

多么荒谬,又多么真实。

她轻轻抚过身上尚未完全卸下的、绣着金色凤凰的衣襟,眼神在烛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明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天?

第十六章 晨省

次日,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宫人便已各司其职,悄然忙碌起来。

按照宫规,大婚次日,新后需接受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及在京宗室命妇的朝拜。这也是沈知歆以皇后身份,第一次正式面对众人。

严嬷嬷和坤宁宫新任的掌事女官秋月,早早便伺候沈知歆起身梳妆。今日不需大婚礼服那般沉重,但依旧要按皇后常服大妆规制。选了身石榴红绣金凤穿牡丹的宫装,头戴双凤翊龙冠,比昨日轻便些,却依旧雍容华贵,气势迫人。

妆扮停当,用了些清淡早膳,便移步至坤宁宫正殿。

殿内已按品级设好座次。沈知歆端坐于凤座之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方向。秋月侍立在她身侧稍后,严嬷嬷则在一旁照应。

时辰一到,司礼太监唱喏:“各宫主子、各位殿下、各位夫人,觐见皇后娘娘——”

先是皇帝目前仅有的几位低位妃嫔,人数不多,大多面色恭谨,甚至带着些忐忑,依序入殿行礼。沈知歆温和地叫起,依照位份给了赏赐,简单问询几句,并无刻意刁难,也未曾过分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接着是皇子皇女。皇帝子嗣不丰,除了太子萧衍,便只有苏皇后所出的年仅六岁的永乐公主,以及两位年幼的、生母位份不高的皇子。永乐公主由乳母牵着,奶声奶气地行礼,沈知歆赏了她一对精巧的玉镯,笑容也真切了几分。两位小皇子也规规矩矩磕了头。

然后,是宗室中有品级的王妃、郡王妃、国公夫人、侯夫人等命妇。这些人多是京中贵妇,消息灵通,看向这位年轻新后的目光复杂难言,但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处。沈知歆一一应对,既保持了皇后的威仪,又不失温和,言语间对几位年高德劭的夫人颇为尊重。

殿中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潜藏。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拜最关键、也是最尴尬的一环,还未到来。

果然,当大部分人都已见过礼,赐座一旁后,司礼太监再次高唱: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觐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殿门口。

太子萧衍,与太子妃周氏,并肩走了进来。

萧衍今日穿着太子朝服,脸色比昨日大典时更加阴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太子妃周氏是礼部尚书之女,容貌端庄,性情温和,此刻脸色微微发白,垂着眼,不敢乱看。

两人走到殿中,依礼下拜。

“儿臣(臣妾),叩见母后,母后千岁。”

“母后”二字从萧衍口中吐出,格外艰涩,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屈辱与恨意。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头却并未完全低下,目光抬起,直直地射向凤座上的沈知歆。

那目光中的怨毒、不甘、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新后的反应。是尴尬?是恼怒?还是借此立威?

沈知歆端坐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辈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她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恶意,只将视线落在太子妃周氏身上,温言道:“太子妃请起。早就听闻太子妃贤淑,日后后宫诸事,还需你多协助本宫。”

完全忽略了太子,直接将话头引向了太子妃。

周氏受宠若惊,连忙再次福身:“臣妾不敢,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母后。”

沈知歆这才将目光缓缓转向依旧跪着的萧衍。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太子也起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皇后应有的威仪,“陛下与本宫,对你寄予厚望。望你日后勤勉修德,谨言慎行,莫要再行差踏错,辜负圣恩。”

这番话,冠冕堂皇,是长辈对储君的期许与告诫,任谁也挑不出错。可听在萧衍耳中,却字字如耳光,扇在他脸上。勤勉修德?谨言慎行?莫行差踏错?这不就是在指责他之前的荒唐,并警告他以后安分吗?还以“陛下与本宫”自居!

萧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沈知歆,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

旁边的太子妃周氏吓坏了,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沈知歆忽然微微侧首,对秋月道:“将本宫给太子和太子妃准备的见面礼呈上来。”

秋月立刻捧上两个锦盒。给太子妃的是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给太子的则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和一套前朝古籍。

“一点心意,望你们夫妻和睦,为皇室开枝散叶。”沈知歆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萧衍看着那方端砚,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讽刺。他几乎想当场将那砚台砸碎!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他是太子,对面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他的“母后”!

“儿臣……谢母后赏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伸手接过锦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好了,都坐吧。”沈知歆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抬了抬手。

萧衍僵硬地转身,走到左侧首位坐下。全程,他再未看沈知歆一眼,只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朝拜继续,但之后的流程,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新后年纪虽轻,手段却着实厉害,四两拨千斤,便将太子的挑衅与难堪化于无形,还稳稳地压了他一头。这位皇后娘娘,怕不是个好相与的。

晨省终于结束。众人依次告退。

沈知歆端坐凤座,直到最后一人离开,殿门缓缓关上,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一直挺直的脊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秋月递上一盏温茶,低声道:“娘娘,您累了吧?”

沈知歆接过茶盏,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殿外萧衍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这只是开始。

她和萧衍之间,和东宫之间,注定无法和平共存。

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她,已无路可退,也,无所畏惧。

第十七章 波澜

新后入主坤宁宫,并未像一些人预想或期待的那样,因年轻资浅而手忙脚乱,或急于揽权。沈知歆行事极有章法。

她先是花了几日时间,在严嬷嬷和秋月的协助下,理清了坤宁宫的人员、账目、各项事务。对原有宫人,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恩威并施,很快便将这座皇后宫殿打理得井井有条。

接着,她以“初入宫闱,诸事不熟,需多向苏皇后请教”为由,每日定时去苏皇后(如今已是太后,但迁宫事宜未毕,暂居原处)宫中问安,态度恭谨。苏太后乐得清闲,也真心提点她不少后宫关窍与人情世故,两人关系处得颇为融洽。这无形中也巩固了沈知歆的地位——她是得到前后两任皇后认可的正统。

对于皇帝,沈知歆更是悉心。皇帝龙体一直未见大好,时常卧病。她每日必去养心殿请安,亲自侍奉汤药(尽管多半由御前太监接手),细致询问太医病情,将后宫诸事拣重要的简明禀报,既不过分打扰,又尽到了皇后的本分。皇帝对她这份沉稳与孝心,颇为满意。

后宫妃嫔原本对新后有些观望甚至轻视,但见帝后皆对她看重,且沈知歆处理宫务公允,赏罚分明,不偏不倚,渐渐也收了心思,至少表面恭敬了许多。

沈知歆似乎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皇后”这个角色里,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沈知歆正在翻阅内廷司送来的一些陈年旧例,秋月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娘娘,出事了。”

“何事?”沈知歆放下卷宗。

“东宫的柳良娣……殁了。”

沈知歆指尖微微一顿:“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殁的?”

“说是今晨突发急症,太医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具体是什么症候,尚不清楚。东宫那边传出的消息是……暴病而亡。”秋月声音压得更低,“但奴婢听在东宫有熟识的宫女隐约透露,柳良娣前两日还好好的,昨夜太子殿下似乎去过她那里,今早发现时,人已凉了,脖子上……似乎有淤痕。”

沈知歆眸光一凝。淤痕?暴病?太子昨夜去过?

柳依依死了。那个在沈知歆及笄宴上,被萧衍亲手捧起,又亲手推向风口浪尖的女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东宫。

“陛下和太后那边可知晓了?”沈知歆问。

“已经有人去禀报了。陛下震怒,已传太子即刻去养心殿问话。太后那边,想必也很快会知道。”

沈知歆沉默片刻。柳依依的死,绝不简单。是萧衍迁怒杀了她?还是有人借柳依依之死,构陷太子?抑或是柳依依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无论哪一种,这把火,都有可能烧到她这个新后头上。毕竟,柳依依的存在,曾是她最大的耻辱。如今柳依依暴毙,难免会有人猜测是她心胸狭窄,暗中下手。

“秋月,”沈知歆冷静吩咐,“立刻去查,昨夜至今晨,东宫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宫门出入记录,太医署的脉案,尤其是涉及柳良娣的,想办法弄清楚。另外,让我们的人,暂时都离东宫的事远一点,不要打听,也不要议论。”

“是。”秋月领命,匆匆而去。

沈知歆起身,走到窗前。初夏的阳光明媚,坤宁宫的花园里姹紫嫣红。可这华丽的宫墙之内,从来都不缺阴谋与血腥。

柳依依,不过是个可怜的棋子,用过即弃。那她自己呢?在这盘更大的棋局里,又能走到哪一步?

养心殿那边,想必已是雷霆震怒。皇帝本就对太子不满,如今又出了宠妾暴毙的丑闻,太子的处境,恐怕会更糟。

而她这个皇后,此刻最好的选择,便是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果然,不久后,养心殿传出旨意:太子德行有亏,治宫不严,致使妾室横死,有损天家声誉,罚俸一年,禁足东宫三月,非诏不得出。东宫属官,亦有数人受到申斥或贬黜。

至于柳依依的真正死因,最后以“突发心疾,救治不及”定论,草草收葬,无人再深究。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这深宫之中,便如一滴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

但此事造成的影响,却远未平息。朝野对太子的非议更甚,皇帝对太子的失望也更深。而沈知歆,则在此事中,因其“置身事外、未发一言”的态度,反而赢得了“宽厚、识大体”的名声。

数日后,沈知歆去养心殿请安时,皇帝在病榻上看着她,忽然叹道:“皇后,你看太子……可还堪为储君?”

沈知歆心中警铃大作。这是极危险的试探。她连忙跪下,垂首道:“陛下,储君乃国本,关乎社稷安稳。太子殿下年轻,偶有过失,还需陛下教诲。臣妾身为后宫之主,不敢妄议前朝国本之事。”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你很好,懂得分寸。”语气听不出喜怒。

从养心殿出来,沈知歆的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皇帝的病情,似乎越来越重了。而他对太子的耐心,似乎也快耗尽了。

废立之念,或许已在帝王心中萌生。

而她,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第十八章 暗箭

柳依依之死的风波看似平息,但东宫与坤宁宫之间的暗流,却愈发汹涌。太子萧衍被禁足,怨气无处发泄,对沈知歆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峰。他认定是沈知歆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才导致自己失宠,甚至怀疑柳依依的死也与她有关(尽管毫无证据)。

东宫的势力并未因禁足而完全沉寂,反而在一些有心人的串联下,开始暗中活动。

这一日,沈知歆正在查看尚宫局呈报的夏季宫中用度预算,秋月脸色难看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纸张粗劣的话本子。

“娘娘,您看这个。”秋月将话本子呈上。

沈知歆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粗俗不堪的字眼:《深宫艳谭·新后秘史》。她蹙眉翻开,里面内容更是污秽荒唐,以极其露骨和下流的方式,编造了一段所谓“新后”入宫前与某位“年轻将军”的私情,甚至暗示她入宫为后是别有用心,企图混淆皇室血脉云云。虽然用了化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影射的是谁——沈知歆,以及她的兄长,北境守将沈知勉!

“哪里来的?”沈知歆合上话本,面沉如水。

“宫外市井间悄然流传的,印刷了不少,虽被五城兵马司查禁了一些,但流传甚广。宫里……也有太监宫女私下传阅。”秋月咬牙切齿,“这分明是有人恶意中伤,毁谤娘娘清誉!”

沈知歆将话本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眼中寒光闪烁。这一招,比直接刺杀更阴毒。编造这种艳情秘史,传播于市井,目的就是要彻底搞臭她的名声,动摇她皇后的正统性和道德基础,甚至牵连沈家。一旦皇帝疑心,后果不堪设想。

“去查,这话本的源头。印刷的作坊,最初散布的人。”沈知歆声音冰冷,“另外,立刻去请苏太后,就说本宫有要事禀报。”

这种涉及皇后清誉和皇室尊严的事情,她不能私下处理,必须拉上苏太后,甚至惊动皇帝,以示坦荡,同时也借力施压。

很快,苏太后驾临坤宁宫。看了那话本,也是勃然变色:“岂有此理!竟敢如此污蔑中宫,污蔑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吗?!”

“母后息怒。”沈知歆反而冷静下来,“此等无稽之谈,本不足信。但流传开来,有损天家颜面,亦会寒了戍边将士的心。臣妾清者自清,但不得不防小人构陷。恳请母后做主,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苏太后点头:“自然要查!此事本宫会即刻禀明陛下,请陛下下旨,严查幕后主使,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皇帝得知后,果然震怒。帝后新婚不久,就有人如此恶毒毁谤,这不仅是打皇后的脸,更是打他这个皇帝的脸!他当即下旨,命三司会同内廷慎刑司,严查话本来源,追捕散布者。

有了皇帝的明旨,调查迅速展开。这话本印刷粗糙,来源却有些蹊跷,几经周转,线索隐隐指向几个与东宫往来密切的文人清客,以及一家看似普通、实则背后东家与某位东宫属官有亲的印刷作坊。

调查结果尚未最终呈报,风声却已走漏。

东宫内,萧衍闻讯,又惊又怒。他确实恨沈知歆,也有过散布流言给她找点麻烦的想法,但如此恶毒具体、直指沈家清白的计策,并非他亲自授意。他猜测可能是手下人为了替他出气,自作主张,或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毁了沈知歆,又把他彻底拉下水?

如今皇帝亲自过问,事情闹大,若真查到他东宫头上,那便是雪上加霜!

他急忙召集心腹,一方面尽力抹平痕迹,撇清关系;另一方面,也在思考如何反击,至少,要把水搅浑。

就在这紧张关头,又一件意外发生了。

第十九章 宫变?

这夜,月黑风高。

沈知歆已歇下,坤宁宫一片寂静。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隐隐有兵器撞击声和呼喝声传来,方向似乎是……养心殿?

沈知歆立刻惊醒,坐起身。“秋月!”

秋月就宿在外间,也已听到动静,匆忙披衣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好像出事了!听声音,是养心殿那边!”

养心殿?皇帝!沈知歆心头一紧。难道是太子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立刻去探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心些,别惊动人。”沈知歆迅速吩咐,自己则快速穿衣。

秋月刚出去,严嬷嬷也赶了过来,神色凝重:“娘娘,情况不妙。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侍卫冲击养心殿,与御前侍卫发生了冲突。冯保公公派人来传话,让各宫紧闭宫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护好自己。”

冲击养心殿?!这是宫变!

沈知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太子被禁足,但东宫侍卫并未被完全控制,他若真狠下心,未必没有一搏之力。但这样做风险太大,成功率极低,除非……皇帝突然驾崩,他以为可以趁机夺位?

“坤宁宫侍卫可都到位?宫门是否已闭严?”沈知歆问。

“都已按娘娘平日吩咐的应急章程做了,侍卫队长就在殿外候命。”严嬷嬷答道。

“好。”沈知歆走到殿门前,隔着门对侍卫队长吩咐,“紧闭宫门,加强戒备,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人强闯,格杀勿论!”

“遵命!”侍卫队长领命而去。

沈知歆退回殿内,侧耳倾听。远处的厮杀声似乎更加激烈了,还夹杂着火光。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沁出冷汗。养心殿情况如何?皇帝是否安全?父亲和兄长是否知晓?朝中其他大臣呢?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的厮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平静。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坤宁宫门外。

“启禀皇后娘娘,逆党已平!陛下安然无恙!冯保公公特命奴才前来禀报,请娘娘安心!”是御前侍卫统领的声音。

沈知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双腿有些发软。她定了定神,扬声道:“陛下可曾受伤?逆党是何人指使?”

“陛下受惊,但未曾受伤。逆党首领已被当场格杀,其余活口正在审讯。具体情形,冯公公稍后会亲自向娘娘禀报。”

“本宫知道了。有劳将军。严加守卫,不可松懈。”

“是!”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知歆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这所谓的“逆党”,究竟是谁的人?真的是太子吗?

天色微明时,冯保果然亲自来了,面带疲惫,但神色还算镇定。

“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让奴才来告诉娘娘一声,昨夜有奸人作乱,意图不轨,已被镇压。陛下让娘娘受惊了。”

“陛下龙体无恙便好。”沈知歆问道,“冯公公,可知是何人如此大胆?”

冯保压低声音:“初步审讯,那些贼人身上有东宫的印记,领头的是东宫一名被裁撤的侍卫头领。他们声称是听闻陛下病重,太子被囚,欲救主清君侧……但究竟受何人指使,还在严审。”

东宫印记?沈知歆心下了然。这要么是太子真的昏了头,要么就是有人栽赃陷害,想把太子彻底按死。但无论哪种,太子这次,都很难翻身了。

“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已下旨,加强东宫看守,没有陛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并召镇国公、左右相等几位重臣即刻入宫议事。”冯保顿了顿,“陛下还说,让娘娘今日不必去请安,好生休息,安抚六宫。”

沈知歆点点头:“本宫明白了。有劳公公。”

冯保告退后,沈知歆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经过这一夜,朝局必将再次剧震。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而皇帝的身体,经过这番惊吓,恐怕……

她想起皇帝那日问她“太子可还堪为储君”。

答案,或许很快就要揭晓了。

而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第二十章 凤临

养心殿“宫变”事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尽管太子萧衍在事发时处于被严密看守的禁足状态,坚称自己对所谓“东宫侍卫”的作乱毫不知情,是有人栽赃陷害,但“东宫印记”的铁证,以及那侍卫头领临死前含糊指向太子的供词(很快便“伤重不治”),让他百口莫辩。

皇帝萧恪在惊怒交加之下,病情急剧加重,连续数日卧床不起,朝政几乎陷入停滞。而朝堂之上,要求彻查太子、严惩凶徒、甚至议及废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以镇国公沈崇为首的一批重臣,虽未明确表态废立,但言辞间对太子德行能力的质疑,已昭然若揭。东宫一系的官员则拼命辩解,双方争执不下,朝局动荡。

在这关键时刻,一直深居简出、静观其变的沈知歆,站了出来。

她以皇后身份,每日衣不解带地侍奉在皇帝病榻前,亲自尝药,悉心照料。同时,她以“稳定后宫,避免再生事端”为由,加强了各宫监管,尤其是对东宫的封锁,并协助苏太后抚慰受惊的妃嫔皇子,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未再出任何乱子。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以皇帝的名义(很多时候是皇帝在病榻上口述,她笔录或转达),处理一些紧要的宫务,甚至过问部分前朝奏报(主要是涉及后宫关联或皇帝特别交代的)。她处事公允,思虑周全,批阅意见虽不至于多么高明,却稳重老成,颇合中庸之道,让人挑不出错处。一些原本对新后执政抱有疑虑的朝臣,见她如此行事,倒也渐渐放下心来。

皇帝在病中,对沈知歆的依赖日益加深。这个年轻的皇后,不仅在他最脆弱时给予悉心照料,更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能力,仿佛是他混乱政局中唯一可抓握的浮木。

这一日,皇帝精神稍好,屏退左右,只留沈知歆在侧。

“知歆,”皇帝看着她,眼神浑浊却锐利,“朕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沈知歆心中一酸,跪在榻前:“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康复……”

皇帝摆摆手,打断她:“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太子……不堪大任。朕若去后,将这江山社稷交给他,朕死不瞑目。”

沈知歆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朕已思虑再三,”皇帝喘了口气,缓缓道,“决意,废太子萧衍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沈知歆还是心头一震。

“至于储君……”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朕属意永乐。她才六岁,但朕观她聪慧仁厚,是可造之材。只是年纪太小,需得力辅政之臣。”

永乐公主?苏太后所出的幼女?沈知歆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布局。废掉成年的、有自己势力且与他有怨的太子,改立年幼的公主,是为了避免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吗?不,更深层的原因是,公主年幼,必须完全依赖辅政大臣,而皇帝选定的辅政核心,必然包括她的父亲,镇国公沈崇!甚至……可能包括她这个皇后!

皇帝这是要将沈家彻底绑上皇权战车,用外戚和功勋旧臣的力量,来制衡文官集团,确保皇权平稳过渡,并为他年幼的女儿保驾护航!而她沈知歆,既是连接皇帝与沈家的纽带,未来也可能是幼帝(女)的摄政或重要辅佐!

“陛下……”沈知歆声音微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你父亲沈崇,忠勇耿直,可任首席辅政大臣,总领朝政。苏皇后……太后,可垂帘听政,但她性情柔婉,不擅政务,实际还需你从旁协助。”皇帝抓住沈知歆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知歆,朕将永乐,将大梁的江山,托付给你和沈家了。你可能替朕,守住这萧家天下?”

千斤重担,压顶而来。沈知歆看着皇帝殷切又带着祈求的目光,想起沈家的荣辱,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抉择,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坚定而清晰:“臣妾沈知歆,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幼主,稳定朝纲,护我大梁江山永固,不负陛下重托!”

“好……好……”皇帝欣慰地闭上眼睛,疲惫不堪,“拟旨吧……”

废太子、立幼主、定辅政的诏书,在皇帝口述、沈知歆笔录、几位心腹重臣见证下,秘密拟就,并用上了传国玉玺。

做完这一切,皇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沉沉睡去,再未醒来。

三日后,景和帝萧恪,驾崩于养心殿。

举国哀恸。

与此同时,那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遗诏,公之于天下。

太子萧衍在接到废黜诏书时,几乎疯狂,他赤红着眼睛,想要冲出去,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牢牢按住。他嘶吼着:“沈知歆!妖后!你不得好死!你们沈家篡权夺位!孤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他的怒吼被淹没在丧钟和哀乐声中,无人理会。昔日的储君,转眼成了阶下囚。

灵前,一身缟素的沈知歆,搀扶着同样白衣、哭成泪人的小皇帝(女)永乐,接受百官跪拜。她的身边,是面色沉痛、目光坚毅的父亲沈崇,以及垂泪的苏太后。

哀悼之后,便是新朝的开启。

年幼的永乐帝登基,改元“昭宁”。苏太后垂帘,镇国公沈崇与另外两位重臣为辅政大臣。而沈知歆,作为先帝皇后、新帝嫡母,被尊为“仁圣皇太后”,移居慈宁宫,与苏太后(尊为慈安皇太后)共同抚育教导幼帝,并凭借遗诏赋予的“辅佐”之权,开始深度参与朝政。

她的时代,刚刚开始。

尾声

昭宁元年,初秋。

慈宁宫花园的菊花开了,金黄灿烂。沈知歆(如今是仁圣皇太后)正手把手教小皇帝永乐写大字。孩子的小手软软的,握笔还不稳,却学得十分认真。

“母后,这个‘安’字,儿臣写得好吗?”永乐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沈知歆看着她酷似其母苏太后的眉眼,心中微软,温声道:“写得很好,陛下进步很快。”

苏太后(慈安)坐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慈爱。经过大半年的磨合,两位太后相处融洽,沈知歆敬重苏太后,苏太后也依赖沈知歆的决断,后宫前所未有的和谐。

前朝在父亲沈崇等人的竭力整顿下,也逐渐从先帝驾崩、废太子的动荡中平稳下来。新政有条不紊地推行,边境安宁,百姓稍得喘息。

“太后娘娘,镇国公求见。”秋月(如今已是慈宁宫掌事姑姑)进来禀报。

“请父亲去花厅稍候。”沈知歆对永乐和苏太后笑笑,“陛下继续练习,母后去去就来。”

花厅里,沈崇身着国公常服,气色比先帝刚去世时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操劳的痕迹。见沈知歆进来,他欲行礼,被沈知歆拦住了。

“父亲不必多礼。可是朝中有事?”

“并无大事,一切安好。”沈崇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感慨与骄傲。不过一年光景,他这女儿已彻底褪去青涩,成为真正执掌权柄、母仪天下的皇太后,沉稳气度,连他都自叹弗如。“为父今日来,是有一事……宗人府那边传来消息,萧衍……病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知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萧衍……那个曾在她及笄宴上给予她无尽羞辱,又曾妄图将她踩入泥泞的太子,如今已是苟延残喘的废庶人。

“太医看过了吗?”她问,声音平静。

“看过了,是郁结于心,久病成痨,药石罔效。”沈崇叹了口气,“他一直在咒骂……骂你,骂沈家。”

沈知歆轻轻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摇曳的菊影,沉默片刻。

“按庶人礼制,好生办理后事吧。毕竟,曾是皇家血脉。”

“是。”沈崇应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歆儿,你……可曾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后悔当日在及笄宴上退婚还钗?后悔接下皇后乃至太后的重担?后悔走上这条布满荆棘、孤独至高的路?

沈知歆回头,看向父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沧桑,却唯独没有后悔。

“父亲,路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有它的代价,也有它的风景。女儿不悔。”

她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温暖明亮,洒在她身上,那身代表至高尊荣的太后礼服,泛着柔和的光泽。

从及笄宴上的屈辱绝望,到凤辇入宫的孤注一掷,再到如今稳坐慈宁,执掌风云。这条路,她走得惊心动魄,如履薄冰。失去了寻常女子该有的情爱与安宁,背负了江山社稷的重担,手上或许也间接沾染了血腥(如柳依依之死,萧衍之废)。

但,她也守护了沈家满门,赢得了帝王的托付与尊重,更在这男权天下的世界里,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坚韧,走到了权力的顶峰,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情爱会消散,誓言会背弃,但权力与能力,只要运用得当,却能成为最坚实的盔甲与最锋利的武器。

“父亲,”她轻声道,“告诉兄长,北境苦寒,让他务必保重。告诉母亲,我在宫中一切安好,请她勿念。沈家……只要谨守臣节,忠君爱国,便可长保富贵平安。”

沈崇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侧影,老怀大慰,又有些心酸,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为父……明白。你也要保重自己。”

送走父亲,沈知歆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独自在花园里慢慢走着。秋风拂过,带来菊花的淡淡清香。

她想起静心庵的山雾,想起了尘师太的佛珠与教诲。勿失本真,勿忘慈悲。

本真……她或许已不再是那个对婚事满怀憧憬的沈家大小姐,但骨子里那份骄傲、坚韧与清醒,从未改变。

慈悲……在这权力场中,慈悲或许是奢望,但她至少可以努力做到公正,为这天下,为那个信赖她的小皇帝,守住一片相对清明的天空。

路还很长。朝堂的博弈,边疆的安稳,幼帝的教养,未来的亲政……无数挑战还在前方。

但她无所畏惧。

凤冠虽重,她已能昂首承受。

天下虽大,她已站在中心。

这,便是她沈知歆,为自己挣来的命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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