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蝉鸣与铁锈
一九九六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我们县城一中的高二学期,就像一根被慢慢拉到极限的牛皮筋。
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三片绿色的铁叶子,咯吱咯吱地转着,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它搅动的不是风,是热浪。
还有粉笔末和八十四个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梦想。
我叫李伟。
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的好处是,能看见操场上那几棵巨大的法国梧桐。
坏处是,午后的太阳会明晃晃地照在我的物理课本上,把那些牛顿定律晒得好像要熔化了。
我的同桌叫王晓光。
他是个精力过剩的家伙,上课总有用不完的小动作。
“哎,李伟。”
他用胳膊肘捅捅我,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你看,刘扒皮又在瞪咱们了。”
刘扒皮是我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的刘老师。
他个子不高,头发已经有点谢顶,戴一副厚厚的啤酒瓶底眼镜。
因为对我们要求极其严苛,尤其喜欢占用体育课和音乐课,所以大家背地里都这么叫他。
我顺着王晓光的目光看过去。
刘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三角尺,镜片后面的眼睛,果然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我赶紧把头低下,假装在演算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王晓光还在旁边嘀咕。
“你说这天儿,啥时候是个头啊。”
“放了假就好了。”我小声回他。
“放假?”
王晓光嗤笑一声。
“放假还不是得补课,我妈都给我报好班了,说是要冲刺高三,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我没再接话。
因为我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在这个小县城里,所有父母的期望都差不多。
考上大学,走出这里,就是唯一的出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斜前方。
隔着一条走道,第三排的位置。
陈静就坐在那里。
她总是坐得笔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身上,显出蝴蝶骨清瘦的轮廓。
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马尾辫的末梢,会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在空中划出轻微的弧度。
我看了整整两年。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顶多就是收发作业本的时候,她会把本子递给我,轻声说一句“谢谢”。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水滴在石头上,清清凉亮的。
每次听到,我的心都会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王晓光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凑过来,用一种“我懂的”眼神看着我。
“又看你们班长大人呢?”
陈静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不是班长。
但我懒得纠正他。
“别瞎说。”
我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树下,几个低年级的男生正在打篮球。
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燥热,又那么懒洋洋。
只有陈静那个伏案的背影,像是这片嘈杂里唯一的安静。
她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题。
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偶尔,她会停下笔,用手背蹭一下鼻尖,然后继续。
那个小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总能让我看呆了。
我承认,我很怂。
我只敢这样远远地看着。
在这个“早恋”两个字就像洪水猛兽一样的年代,在刘扒皮“一切为了高考”的铁腕统治下,任何一点点青春期的悸动,都得小心翼翼地藏好。
藏在演算纸的背面。
藏在看着窗外的余光里。
藏在每次作业本从她手里递过来时,那短暂的指尖触碰里。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终于在所有人的翘首期盼中响了起来。
像是特赦令。
整个教学楼瞬间从死寂变得嘈杂。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力拍了拍桌子。
“安静!安静!”
“放假前,我最后强调几件事。”
“作业必须按时完成,开学第一天我就要检查。”
“不许去河里游泳,每年夏天都有出事的,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还有,高二结束了,意味着你们就是准高三了,这个暑假不是给你们玩的,是给你们赶超的!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大家有气无力地拖长了声音回答。
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好,放学。”
两个字一出口,教室里像是炸了锅。
同学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大声讨论着假期的计划。
王晓光一边把书胡乱塞进书包,一边对我说。
“李伟,走啊,去街机厅整两把《三国》去,我请客。”
“不去了,我得早点回家。”
我摇摇头。
“真没劲。”
王晓g光撇撇嘴,挎上他那个磨得掉了皮的军绿色书包,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
我想等一等。
等陈静先走。
我想跟在她后面,多看一会儿她的背影。
这已经成了我两年来的一个习惯。
她收拾东西也很安静,很有条理。
把书一本本地码好,放进书包里,然后拉上拉链。
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进桌子下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她背上那个蓝色的帆布书包,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经过我座位旁边的时候。
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转过头,看着我。
夏天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李伟。”
她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啊?”
我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是坐明天早上的火车回家吗?”
她问。
她的家在邻市,我知道,每次放假我们都可能坐同一趟车。
只是我们从来没有一起过。
“是……是啊。”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那……明天能在火车站碰见吗?”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微微有些闪躲。
“能,肯定能。”
我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我笑。
嘴角弯弯的,像个月牙。
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然后,她就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
周围的同学都走光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吊扇还在“咯吱咯吱”地响。
窗外的蝉鸣,好像也不那么烦人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夏天,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第二章 绿皮车的晃动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把我从床上揪了起来。
“赶紧的,再磨蹭就赶不上车了!”
她一边絮叨,一边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塞到我怀里。
“这里面是给你煮的茶叶蛋,还有洗好的苹果,在车上饿了就吃。”
“知道了知道了。”
我含糊地应着,匆匆忙忙地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我,顶着两个黑眼圈。
昨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静对我笑的样子。
还有那句“明天能在火车站碰见吗?”
这几个字,像是在我心里放了一场小小的烟花。
我背着书包,拎着我妈准备的“爱心行囊”,一路小跑到火车站。
九十年代的县城火车站,永远是一副热闹又混乱的景象。
站前广场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有扛着巨大麻袋的民工,有带着大包小包回乡的探亲者,还有像我一样放假回家的学生。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方便面的香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
我踮着脚,在人群里焦急地搜寻着。
我怕我来晚了。
我怕她已经进站了。
我怕我们又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就这么错过了。
“李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是王晓光。
他旁边还站着几个我们班的同学。
“你小子可以啊,这么早就来了。”
王晓光上来就给了我一拳。
“我还以为你得踩着点来呢。”
我没心思跟他贫嘴,目光还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找什么呢?”
王晓光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然后露出了然的坏笑。
“哦——在找班长大人吧?”
“别胡说八道。”
我有点恼羞成怒,脸又开始发烫。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在候车室的入口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背着那个蓝色的帆布书包,手里拿着车票,偶尔抬起头看看入口上方的大钟。
今天的她,跟平时在学校里穿校服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条白色的裙子,让她看起来像一朵悄悄盛开的栀子花。
干净,又美好。
我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看见了?”
王晓光用胳膊肘捅捅我。
“还不快过去?”
“过去……说什么啊?”
我一下子就怂了。
昨天的勇气,好像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全都蒸发了。
“笨死你算了!”
王晓光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就说‘好巧啊,你也在这儿’,然后顺理成章地一起走呗!”
“这……行吗?”
“怎么不行?快去!”
王晓光在我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我一个趔趄,往前冲了好几步,差点撞到人。
等我站稳了,我已经离陈静不到十米远了。
她也看到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
我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打鼓,比站台上即将发动的火车声音还响。
“陈……陈静。”
我走到她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我把王晓光教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
“我们不是昨天约好的吗?”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个熟透的番茄。
原来她还记得。
原来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检票了,检票了!K253次列车的旅客,请到一号检票口检票!”
广播里传来催促的声音。
“我们快走吧。”
陈静说着,自然而然地朝我这边走近了一步。
我们跟着人流,一起挤进了检票口。
上了站台,一股热浪夹杂着铁轨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辆绿皮火车,车身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
它像一条疲惫的巨龙,安静地匍匐在铁轨上,等待着吞下满站台的旅客。
我们的座位居然离得很近。
我在7号车厢56号座,靠窗。
她在58号座,也是靠窗,就在我斜对面。
王晓光和另外几个同学在别的车厢。
这节车厢里人不多,我们这几排还有空位。
我把行李放好,规规矩矩地坐下。
陈静也坐好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火车开动了。
“哐当……哐当……”
车轮和铁轨撞击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
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
熟悉的县城,熟悉的街道,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小。
车厢里很闷热。
头顶上的小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我们俩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气氛有点尴尬。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聊学习?太傻了。
聊天气?更傻。
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陈静突然开口了。
“李伟,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我?”
我愣了一下。
“我妈给我报了个物理补习班。”
我说的是实话。
“哦。”
陈静点点头。
“我报了个英语的。”
“你英语那么好,还用补啊?”
我脱口而出。
每次英语考试,她都是班里第一名。
“想再提高一点。”
她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你物理才厉害呢,每次都是满分。”
被她这么一夸,我又有点飘飘然了。
“没有没有,就是……就是喜欢琢磨。”
话题一旦打开,气氛就轻松多了。
我们开始聊学校里的趣事,聊刘扒皮的各种“光荣事迹”,聊我们都喜欢的一本武侠小说。
我发现,她不像我想象中那么不爱说话。
她只是在不熟的人面前,比较安静而已。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
太阳升得老高。
车厢里越来越热。
有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在过道里叫卖。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嘞!”
“腿让一让啊,腿让一让!”
我问陈静:“你渴不渴?我去给你买瓶水?”
“不用了,我带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那……你饿不饿?我妈给我煮了茶叶蛋。”
我献宝似的,把我妈给我的那个布袋子拿了出来。
她看着我手里的袋子,又笑了。
“谢谢,我还不饿。”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我们座位旁边挤了过去。
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胳膊。
我手一滑。
那个装着茶叶蛋和苹果的布袋子,掉在了地上。
袋口散开,两个圆滚滚的苹果,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一个滚到了过道上。
另一个,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陈静的脚边。
第三章 比夏天更重的,是你的头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钟。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笨拙的人。
“对……对不起。”
我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捡。
陈静却比我更快。
她弯下腰,白色的裙摆像一朵云一样散开。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把停在她脚边的那个苹果捡了起来。
然后,她又探身到过道上,把另一个也捡了回来。
她把两个苹果都递给我,上面还沾着一点点灰尘。
“没事。”
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接过苹果,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谢谢。”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觉得太丢人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把苹果和茶叶蛋胡乱塞回袋子里,然后就一直盯着窗外。
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偶尔有几间红砖瓦房,从视野里一晃而过。
电线杆一根接着一根,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火车有节奏地晃动着,让人昏昏欲睡。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车厢里的人,大多都开始打盹了。
有人靠在椅背上,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
有人把报纸盖在脸上,抵挡刺眼的光线。
我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实在是太累了。
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火车这有规律的摇晃中,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我迷迷糊糊地,头一点一点的。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我感觉我的右肩,轻轻地沉了一下。
我瞬间就清醒了。
我僵硬地,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往右边瞥。
是陈静。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她的头,先是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可能是不舒服,随着火车的颠簸,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滑离了窗户。
然后,就这么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的整个身体,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块石头。
我一动也不敢动。
我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传来的味道。
不是什么高级香水的味道。
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又夹杂着一点点“蜂花”牌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很好闻。
我能感觉到她头发的柔软。
几根调皮的发丝,蹭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锁骨附近。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
那是一种很轻,却又很实在的重量。
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
我生怕她会听到。
我生怕我的心跳声,会把她吵醒。
我的右臂,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紧紧地贴着身体。
手掌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拉长了。
一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变换。
绿色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偶尔能看见山坡上,有放羊的人,赶着一群白色的绵羊。
阳光开始变得柔和。
金色的光线,穿过车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地飞舞。
一道光柱,正好打在陈静的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在阳光的照射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我看得有些痴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
原来她的皮肤这么白,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原来她的鼻子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原来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防备。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高考,什么物理题,什么未来。
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她。
只剩下这节“哐当哐当”作响的车厢。
只剩下我肩膀上,这甜蜜而沉重的负担。
我多希望,这趟火车,永远不要到站。
我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我愿意就这么一直坐下去,坐到天荒地老。
手臂开始发麻了。
先是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
然后,是针扎一样的刺痛。
再后来,整条胳膊,都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又酸,又胀,又麻。
我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用。
麻木感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指尖。
我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是我不敢动。
我一点都不敢动。
我怕我一动,她就会醒过来。
我怕我一动,这个梦一样的瞬间,就会破碎。
我只能咬着牙,忍着。
我看着窗外。
太阳慢慢地落山了。
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远处的山峦,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
火车驶过一座大桥。
桥下是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
有晚归的渔船,在江上亮起了一盏孤零零的灯。
真美啊。
我想。
如果她也能看到,就好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动了一下。
陈静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四章 “你手不麻吗?”
她的眼神,一开始是迷茫的。
像一只刚刚睡醒的小鹿。
她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们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那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她的耳根。
像晚霞,烧上了她的脸。
她迅速地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大脑还处在当机状态。
肩膀上,她离开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和依旧剧烈的麻木感,交织在一起。
“对……对不起。”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没事。”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干巴巴的。
车厢里的气氛,比刚才她睡着的时候,还要尴尬一百倍。
我们俩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谁也不敢看谁。
过道上,又有人推着小车走过。
“盒饭,十块钱一盒的盒饭嘞!”
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我这才感觉到,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沉默中,我偷偷地,用左手,捏了捏我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臂。
没有感觉。
就像捏了一块不属于我的木头。
我心里又好笑,又有点发愁。
这条胳膊,不会就这么废了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陈静突然抬起了头。
她通红着脸,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她咬了咬嘴唇,好像在鼓起巨大的勇气。
然后,她轻声地问了一句。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很多年。
“你……手不麻吗?”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万个念头。
我应该说“麻,都快断了”来逗她一下吗?
还是应该说“为了你,麻多久都愿意”这种肉麻的话?
可是,话到了嘴边。
我说出口的,却是最笨,也最傻的一句。
“不麻。”
我摇了摇头,还故作轻松地动了动那条僵硬的胳at shoulder。
“一点都不麻。”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看见,陈静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然后,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她“哦”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轻。
然后,她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只能看到偶尔闪过的一两点灯火。
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我们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窗外。
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过道。
接下来的旅程,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种尴尬而又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火车到站。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
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XX市,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陈静的家,到了。
她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她那个蓝色的帆布书包。
动作很轻,很慢。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比如,“再见”。
或者,“开学见”。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随着下车的人流,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看着她下车的那个门口,人来人往。
直到车门关闭,火车再次“哐当”一声启动。
我才缓缓地,抬起了我的右臂。
那股尖锐的,铺天盖地的麻木感,伴随着血液重新流通的刺痛,瞬间席卷了我的整条胳AN。
疼得我龇牙咧嘴。
可是,我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比这条胳膊更重要的东西,也跟着一起麻木了。
然后,就那么永远地,失去了知觉。
第五章 隔着一个走道的夏天
那个暑假,过得特别快。
也特别慢。
快的是,每天都在补课、做题、考试中度过,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淌过去。
慢的是,我的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火车上的那个下午。
她头发的清香。
她睡着时安静的侧脸。
她醒来后通红的脸颊。
还有那句,“你手不麻吗?”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我当时为什么会说“不麻”呢?
我真是个笨蛋。
我应该怎么回答才是对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一个夏天。
没有答案。
很快,高三开学了。
我又在那个熟悉的教室里,见到了陈静。
她好像晒黑了一点点。
马尾辫剪短了一些,但还是那么好看。
我们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斜对角,隔着一条走道。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变了。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连个招呼都不打。
早上在教室门口碰到,她会对我点点头。
我也会回一个僵硬的微笑。
发作业本的时候,她递给我,还是会说“谢谢”。
我也会说“不客气”。
仅此而已。
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比那条窄窄的过道,还要宽。
王晓光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喂,我说你小子,暑假回来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他一边抄我的数学卷子,一边问。
“火车上没发生点什么故事?”
我瞪了他一眼。
“能有什么故事。”
“切,没劲。”
王晓光撇撇嘴。
“我还以为你们俩能有点进展呢。”
“高三了,哪有时间想那些。”
我用刘扒皮的口吻,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是的,高三了。
“高考”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教室的后黑板上,用红色的粉笔,写着大大的倒计时。
数字一天天在减少。
空气里的紧张气氛,也一天天在加剧。
没有人再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无穷无尽的试卷和复习资料里。
我跟陈静的交流,变得更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我们都说不上一句话。
只是偶尔,在埋头做题的间隙,我会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她的位置。
她也总是伏在桌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有一次,我们的目光,不经意间在空中相遇了。
只有一秒钟。
我们俩都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地把头低下了。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我能感觉到,她的脸,肯定也红了。
隔着一个走道的夏天,就这样在沉默和试卷中,慢慢地流走了。
秋天来了,冬天来了,春天又来了。
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的模拟考试。
看着彼此的名字,在红榜上,忽上忽落。
我们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由绿变黄,然后落光。
又看着它,在春天里,抽出新的嫩芽。
时间快得让人恐慌。
终于,高考来了。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整栋教学楼,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无数的书本、试卷,从楼上的窗户里被扔了下来。
像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我们在那场“雪”里,笑着,闹着,拥抱着。
庆祝我们苦难的结束,和青春的解放。
我看见陈静,和几个女同学站在一起,也笑得很开心。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走过去,对她说句话。
说什么都好。
“恭喜你,考完了。”
“你考得怎么样?”
“你打算报哪里的大学?”
可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
看着她和同学们一起,慢慢地走出了校门。
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个熟悉的街角。
我没有追上去。
那个夏天,我们就那样,潦草地散场了。
后来,填报志愿,发录取通知书。
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理工大学。
王晓光去了北京。
我到处打听陈静的消息。
最后从一个女同学那里听说,她考得很好,去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
上海。
好远啊。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比那条窄窄的过道,远多了。
第六章 同学会上的名字
上了大学,生活像是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没有了刘扒皮的耳提面命,没有了堆积如山的试卷。
一切都是新鲜的。
我开始参加社团,学着打篮球,跟室友们通宵打游戏。
我试着,把高中那段青涩的记忆,尘封起来。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是,在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
在图书馆闻到熟悉的书香时。
在校园里看到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时。
我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陈静。
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那个安静的下午。
想起那句,“你手不麻吗?”
大二那年,我谈了第一个女朋友。
是英语系的女孩,很活泼,很开朗。
我们一起去上自习,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上散步。
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
看到一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和那个下午,一模一样的场景。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女朋友醒来后,揉着眼睛问我。
“哎呀,不好意思,睡着了。你胳膊麻不麻?”
我看着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陈静的脸。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麻,一点都不麻。”
女朋友笑了。
“骗人,肯定麻了,我帮你揉揉。”
她拉过我的胳膊,认真地帮我按摩。
我的心里,却涌起一阵巨大的失落。
我知道,我忘不了。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刻在心里的烙印,一辈子都擦不掉了。
后来,我和那个女孩分手了。
毕业,工作,我在省城留了下来。
成了一名普通的工程师。
每天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挤着地铁上下班。
生活平淡,不好不坏。
我和王晓光还保持着联系。
他毕业后,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我们偶尔会打打电话,聊聊近况。
“喂,李伟,最近怎么样?还是单身狗一条?”
电话那头,王晓光的声音永远那么中气十足。
“你管我。”
“我说你啊,就是太闷了。当初你要是勇敢一点,跟陈静……”
“行了行了,别提了,都多少年的事了。”
我赶紧打断他。
“嘿,说到陈静,你猜怎么着?”
王晓光突然神秘兮兮地说。
“咱们班长,前几天建了个高中同学的微信群,你加了没?”
“没注意。”
“我跟你说,陈静也在群里!”
我的心,咯噔一下。
挂了电话,我立刻点开微信。
果然,有一个新的群聊邀请。
“县城一中97届3班同学群”。
我点了同意。
一进群,几百条未读消息就弹了出来。
群里很热闹。
大家都在互相问候,发着各种表情包。
很多人的头像,都换成了自己的结婚照,或者孩子的照片。
我快速地,在群成员列表里翻找着。
很快,我找到了那个名字。
陈静。
她的头像,是一张全家福。
她站在中间,微笑着。
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戴着眼镜。
他们中间,是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灿烂。
她结婚了。
有孩子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
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三天”。
什么都没有。
我在群里,默默地潜着水。
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聊着现在的生活,回忆着过去的日子。
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
是高三毕业那天,全班在教学楼前的合影。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
我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我自己。
那个穿着白T恤,表情拘谨,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少年。
我也找到了陈静。
她站在第一排,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脸上带着高考结束后的轻松笑容。
我们在同一张照片里。
中间隔着三排同学。
就像我们整个青春的距离。
群里,有人@了陈静。
“@陈静,班长大人,好久不见啊!现在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陈静回复了。
“挺好的,谢谢关心。大家也都好吧?”
她的回复,得体,又带着一丝疏离。
就像她当年给我的感觉一样。
又有人问。
“班长,什么时候回老家啊?今年过年,咱们组织个同学会吧!”
“好啊,”王晓光立刻跳出来响应,“我来组织,保证把咱们班长大人请到!”
陈静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看时间吧,有空一定去。”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微笑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真的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隔着各自早已不同的人生轨迹。
第七章 不麻,一点都不麻
春节的时候,同学会真的组织起来了。
地点在县城新开的一家大酒店。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我想,就当是去跟自己的青春,做个正式的告别吧。
再次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城,感觉很奇妙。
街道变宽了,高楼变多了。
我们当年常去的那个街机厅,早就拆了,变成了一家装修豪华的奶茶店。
只有县城一中的那几棵法国梧桐,还是老样子。
枝繁叶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劲。
酒店的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多年没见,很多人都变了样。
当年的毛头小子,都挺起了啤酒肚。
当年的青涩少女,眼角也爬上了细纹。
大家互相辨认着,惊呼着,感叹着岁月的无情。
王晓光还是那个热场王。
他端着酒杯,满场飞,跟每个人都勾肩搭背。
“李伟!你小子可算来了!罚酒三杯!”
他不由分说地给我满上。
我被灌了几杯酒,头有点晕。
然后,我看到了她。
陈静就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清瘦一些。
穿着一件驼色的呢绒大衣,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气质温婉,成熟了许多。
但眉眼之间,还是当年的样子。
她似乎也看到我了,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整场酒席,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身边的女同学聊天,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果汁。
我则被王晓光拉着,跟一帮男同学,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开始聊当年的糗事。
不知道是谁,提起了刘扒皮。
“你们还记得不?当年刘扒皮为了抓早恋,天天晚上十点钟还打着手电筒在操场上巡逻!”
“哈哈哈,记得记得!有一次还把一对小情侣堵在小树林里,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大家笑作一团。
王晓光喝得满脸通红,他突然一拍桌子,指着我。
“要说咱们班,最可惜的,就是李伟和陈静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和陈静的身上。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王晓光,你喝多了吧!胡说什么呢!”
我急着想去捂他的嘴。
“我没胡说!”
王晓光甩开我的手,大着舌头说。
“当年谁看不出来啊?李伟这小子,天天上课偷看人家陈静。放假回家那趟火车,我还推了他一把,让他俩一起走的呢!”
“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怎么样了?”
一群人开始起哄。
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偷偷看了一眼陈静。
她的脸也红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后来?”
王晓光打了个酒嗝。
“后来这小子就没下文了!怂包一个!白瞎了我一番苦心!”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
有女同学出来打圆场。
“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包厢里又恢复了热闹。
但气氛,终究是有点不一样了。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
我走到酒店门口,想吹吹冷风,醒醒酒。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伟。”
我回头。
是陈静。
她也出来了。
“你……还好吗?喝了不少吧。”
她关切地问。
“没事。”
我摇摇头。
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们俩并排站着,看着远处街道上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
她突然轻轻地开口。
“王晓光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高中的时候,你……”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懂了。
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
我点了点头。
“嗯。”
她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在教室门口的那个笑容,重叠在了一起。
“其实……”
她顿了顿,看着远方的夜空,轻声说。
“那天在火车上,我不是不小心睡着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是……装的。”
她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带着一点点自嘲。
“那时候太累了,也太……胆小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就想出了那么个笨办法。”
“我以为,靠在你身上,你就能明白。”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困扰了我二十年的谜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我看着她。
看着她成熟而依旧美丽的侧脸。
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像星光一样的笑意。
原来,我不是单恋。
原来,那沉重的,不止是我的手臂。
还有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心。
“后来,我问你手麻不麻。”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其实,我是在问你……你懂了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
是啊。
我懂了吗?
当年的我,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心跳得很快,手臂很麻,很想让时间停止。
他不懂,一个女孩鼓起全部勇气的靠近。
他不懂,一句关心背后,藏着的万语千言。
他用一句最笨拙的“不麻”,关上了那扇可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对不起。”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当时……太笨了。”
陈静摇了摇头,笑了。
“不怪你,我们都太年轻了。”
“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未来很长,什么都来得及。”
是啊,都以为来日方长。
却不知道,人生就是一趟单程的绿皮火车。
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我们在酒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聊了聊现在的工作,家庭,孩子。
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她的丈夫来接她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我走了。”
她对我挥挥手。
“再见。”
“再见。”
我看着她,走向那辆车。
车门打开,她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汇入了滚滚车流。
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我伸出我的右手,摊开,又握紧。
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麻木感,好像又回来了。
二十年前,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夏日午后。
一个少年,为了一个女孩,把一条胳膊,坐到失去了知觉。
他以为他失去的,只是一条胳膊的知觉。
很多很多年后,他才明白。
他失去的,是那个女孩,和她身后,一整个本可能发生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笑了笑,有点想哭。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轻声地,对自己说。
也对那个,永远留在了1996年夏天的少年,说。
“麻。”
“真他妈的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