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握在手里,温的。
是我的手心太烫。
瓶身上印着一行德文,下面是小小的英文,我不认识,但林澜认识。
这是她去德国出差的同事给她带回来的,据说副作用最小。
我拧开盖子,白色的塑料盖发出那种干燥又廉价的“咔”一声。
声音在凌晨两点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门紧闭着。
林澜在里面睡得正沉,她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去柏林,一去就是三个月。
我把瓶子里的小药片倒在掌心,一共二十一颗,像一小撮被精心打磨过的白色米粒。
我数了三遍。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
这是我提前一周去药店买的叶酸,回来后,把标签撕掉,再把林澜那个药瓶上的标签小心翼翼地用吹风机加热,完整地揭下来,贴在这个新瓶子上。
天衣无缝。
我把那二十一颗避孕药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漩涡带着我的罪恶感,轰鸣着消失。
然后,我把准备好的叶酸片倒进那个“原装”的药瓶里,也是二十一颗。
我甚至还抖了抖,让它们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一样。
盖上盖子,放回她床头柜上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我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雾霾过滤成昏黄色的月光。
我像一个技术拙劣的小偷,在自己家里,偷走我老婆的决定权。
做完这一切,我站着没动,心脏在胸腔里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鼓。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问自己。
答案像墙上的腻子,被我一层层涂抹,看似平整,内里全是不堪。
我和林澜结婚四年。
我三十三,她三十一。
从年龄上,从经济上,我们早就该有个孩子了。
我的朋友,我的同事,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妈每次打电话,开头三句是“身体好吗”,后面三十分钟全是“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说,陈阳,你再不要,我就闭不上眼了。
我说,妈,你身体好着呢,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她就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我活着有什么用,连孙子都抱不上。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我的心。
我和林澜提过无数次。
第一次,是新婚夜,我开玩笑说的。
她说,别闹,我刚升职,忙。
第二次,是结婚一周年。
她说,再等等,我们房贷压力大。
第三次,第四次……
她的理由从“项目关键期”,到“想去读个在职MBA”,再到这次的“柏林外派,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的事业一路高歌猛进,从一个小小的项目助理,做到了现在他们公司的部门副总监,管着一个十几人的团队。
她越来越耀眼,像一颗自己会发光的钻石。
而我呢?
我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国企里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每天对着电脑,填一堆不知所云的表格。
我的世界,从毕业那天起,就没什么变化。
我开始害怕。
我怕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远到有一天,她回头一看,发现我已经被甩在了地平线以下。
我需要一个锚。
一个能把我们俩,把这个家,牢牢拴在一起的锚。
一个孩子。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承认,这很卑劣。
这很自私。
但当一个男人被逼到墙角,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回到卧室,林澜翻了个身,睡梦中蹙着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了听。
“……数据……不对……”
我心里一沉。
连做梦都在工作。
我躺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一股熟悉的、混着沐浴露和她体香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我在心里说。
但是,你会原谅我的。
等你抱着我们的孩子,你就会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我比林澜先醒。
我看着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拿起水杯,然后拿起那个药瓶。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动作一气呵成,和我过去几年里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根本没看。
我松了口大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怎么了?一脸紧张兮兮的。”
“没什么,”我赶紧掩饰,“怕你睡过头。”
“放心吧,误不了。”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换衣服,“这次的项目要是拿下来,回来我就能再升一级,到时候……我们就真正自由了。”
她说的“自由”,我知道,是财务自由。
是那种可以随时辞职,去环游世界的自由。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自由,是牵着孩子的手,在小区公园里晒太阳的自由。
我开车送她去机场。
一路无话,车里放着她喜欢的英文歌,一个男歌手在慵懒地唱着。
到了出发大厅,我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她拉着箱子,转身抱了抱我。
“三个月,很快的。”她说,“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是点外卖。”
“知道。”我点头,喉咙有点发干。
“我妈要是又催你,你就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嗯。”
她松开我,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她的背影,还是那么挺拔,那么干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那个被我冲进下水道的药瓶。
接下来的三个月,像一场漫长的、低烧的梦。
第一周,我们每天都视频。
柏林和北京有六个小时时差。
她那边是下午,我这边已经是深夜。
我总是强撑着不睡,等她的视频邀请。
屏幕上,她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会跟我讲她项目组里的德国同事有多严谨,讲那边的猪肘和香肠有多硬,讲她租的公寓窗外有一棵开满花的树。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然后,我会状若不经意地问:“最近身体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有点倒时差。”她说,“你烦不烦啊,天天问。”
我讪讪地笑,“关心你嘛。”
第二周,她开始忙了。
视频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每次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陈阳,我这边还有个会,先不说了。”
“陈ay, I have a meeting, gotta go.”
这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没有了她,就只剩下空旷。
我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清洗,熨烫,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去。
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里的空虚。
一天,我妈又打电话来。
还是老一套。
“……你都三十三了,不是二十三!再拖下去,林澜成了高龄产妇,对孩子对大人都不好!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我妈的呼吸声很重。
“妈,”我终于开口,“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我说,我们准备要了。”我盯着窗外,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那头,我妈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是欣喜若狂的声音。
“真的?!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可算想通了!那……那林澜现在……”
“她在调理身体。”我撒了第二个谎。
“对对对!是要好好调理!我这儿有几个老中医的方子,专门调理宫寒的,我明天就给你送过去!你让林澜按时喝!”
“她……她出差了。”
“出差还调理什么!”我妈的嗓门又高了八度,“这种关键时候,怎么还出差!什么工作比生孩子还重要!”
“就这一次,很快就回来。”我疲惫地解释。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
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我开始给林澜发信息,提醒她“按时吃药”。
我不敢说“叶酸”,只敢说“你那个德国带回来的药”。
她回得很快:【知道啦,管家公。】
后面还跟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过去了。
我算着日子。
如果……如果成功了,差不多该有反应了。
那天视频,我特意仔细观察她的脸。
“你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我说。
她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吗?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胃口也不太好,老是想吐。”
我的心猛地一跳。
想吐!
“怎么回事?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我强压着激动,装作关切地问。
“不知道,可能德国菜太油腻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没事,老毛病了,我一压力大就容易肠胃不舒服。”
我没再追问。
但我几乎可以肯定。
成了。
那个周末,我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去了一家母婴用品店。
店里琳琅满目,全是小小的、软软的东西。
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子,小小的奶瓶。
我一个大男人,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个导购员走过来,笑着问:“先生,给宝宝选东西吗?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快三个月了。”
“哦,那还早着呢。”导购很热情,“不过可以先看看,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婴儿床,进口的,纯实木……”
我没听她介绍。
我的目光,被一双小小的、黄色的袜子吸引了。
像两只刚出生的小鸡。
我拿起来,放在手心。
那么软。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粉嫩的脚丫,穿着这双袜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他会叫我“爸爸”。
我会教他走路,教他说话,带他去踢足球。
林澜会抱着他,笑得一脸温柔。
我们一家三口,就像我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
我把那双袜子买了下来。
回家后,我把它藏在我的衣柜最深处,一个旧鞋盒里。
那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希望。
从那天起,我的焦虑减轻了很多。
我开始在网上看各种育儿知识,看新生儿护理视频,看产后恢复指南。
我甚至开始研究月子中心。
我觉得,等林澜回来,发现自己怀孕了,一开始可能会生气。
但只要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她看到我的决心和准备,她会感动的。
女人嘛,都是感性的。
第二个多月的时候,林澜在视频里向我抱怨,说她胖了。
“天哪,我腰上都有赘肉了。”她捏着自己的腰,一脸的不可思议,“我来德国之后明明瘦了的,怎么最近突然就胖了?这边的甜点热量也太高了!”
我看着屏幕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花怒放。
“胖点好,胖点健康。”我笑着说。
“好什么啊!我下周还要见客户呢!”她发愁。
“没事,你怎么样都好看。”我由衷地说。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热恋期。
她不再总是说忙,会主动跟我分享一些工作上的趣事。
她说她们组那个叫克劳斯的德国大叔,五十多岁了,每天还坚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上班。
她说她楼下咖啡馆的黑森林蛋糕,好吃到让她想把配方偷回来。
她还说,她有点想我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浇花。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了。
“我也想你。”我说,“你回来,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一言为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
离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的期待,也一天天膨胀。
我把家里又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是她喜欢的浅灰色。
我在冰箱里塞满了她爱吃的零食和水果。
我还去花店订了一束她最爱的香槟玫瑰。
她回国那天,是个周六。
我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我穿上了我们领证那天穿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手里捧着那束玫瑰,站在国际到达的出口,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的心,既紧张,又兴奋。
我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我们见面的场景。
她走出来,看到我,惊喜地跑过来。
我把花递给她,然后紧紧地抱着她。
我会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
然后,我会摸着她的肚子,温柔地问她:“是不是有我们的宝宝了?”
她可能会愣住,会惊讶,但最终,她会靠在我怀里,又哭又笑。
完美。
下午三点十五分,航班信息显示“已到达”。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人群从出口涌出,推着行李车,说着各种语言。
我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点三十分。
三点四十分。
我开始有点不安。
怎么还没出来?
是不是行李出了问题?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正在往外走。
就在我焦躁地原地踱步时,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干练。
她戴着墨镜,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不,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她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晰,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和光芒,却更加耀眼。
我举起花,冲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林澜!这里!”
她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摘下墨镜,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我预想中的惊喜,也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慌。
“回来了。”我迎上去,把花递给她,“累不累?”
她没有接花。
她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手里的花上,又回到我的脸上。
“陈阳,”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回家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
回家的路上,一路死寂。
我几次想开口,想问她项目顺不顺利,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但她始终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留给我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像要凝固。
那束香槟玫瑰被我扔在后座,浓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到了家。
我停好车,她已经自己拿着行李上了楼。
我跟着进门,她没有换鞋,直接把行李箱立在玄关。
然后,她转身,面对我。
“陈阳,”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愣住了。
“说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全是失望和嘲讽。
“还要我问得再明白一点吗?”
她说着,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瓶。
我瞳孔骤缩。
那个瓶子,我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我用来装叶酸的瓶子,上面还贴着我亲手从原装药瓶上揭下来的标签。
“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她怎么会发现?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嘴唇在发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明白?”她冷笑一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袋,摔在我脸上。
“你自己看!”
文件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是几张A4纸。
我颤抖着捡起一张。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检验报告单”。
我往下看。
姓名:林澜。
年龄:31。
然后,是一堆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数据。
在报告单的最下面,结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早孕】
后面还有一个括号,【孕6周+】。
我的手一软,纸片飘落在地。
成了。
真的成了。
我应该高兴的,我应该冲上去抱住她的。
但我的脚,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因为我看到了她手里的那个药瓶。
也看到了她眼里的恨。
“我在柏林,停经快两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她缓缓开口,像一个法官,在宣读我的罪状。
“我一开始以为是压力大,但那种恶心和疲惫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我去看了医生,做了检查。医生告诉我,我怀孕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我明明每天都在吃避孕药,怎么可能怀孕?”
“我拿着我带去的药,去问医生。医生把它拿去化验了。”
她顿了顿,拿起茶几上那个药瓶,在我面前晃了晃。
“化验结果说,这里面,根本不是什么避孕药。”
“是叶酸。”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都被这个残酷的事实,砸得粉碎。
“我当时还不信。”她继续说,眼眶红了,“我以为是德国的药厂搞错了,我甚至想去投诉他们。”
“我给你打电话,想跟你说这件事。但话到嘴边,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你,在我走之前那段时间,反反复复地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想起,每次视频,你都盯着我的肚子看,问我累不累,有没有不舒服。”
“我想起,你说,‘快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带着哭腔。
“我不敢相信,但我还是让我国内的闺蜜,去我们家看了一眼。”
“她有我们家的钥匙。”
“她在我卧室的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另一瓶药。”
她说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瓶子。
这个,才是我换下来的,真正的避孕药。
“证据确凿,是吗?”她把两个瓶子并排放在一起,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陈阳,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能说什么?
说我爱你,怕你离开我?
说我妈逼得紧,我没办法?
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这些理由,在我的所作所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说话啊!”她突然爆发了,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个懦夫!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我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你想要一个孩子?”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想要一个孩子,还是想要一个锁链,把我锁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伪装的铠甲,直抵我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我看着你,一步步往上走,看着你越来越优秀,我慌了,我怕了!”我终于也崩溃了,冲她喊道,“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你有一天会不要我!”
“所以,你就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来算计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的事业?!我为了柏林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付出了多少努力!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毁于一旦!”
“你可以生下来,我来带!”我急切地说,“我辞职,我当全职奶爸,绝对不会影响你!”
“你?”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让你碰我的孩子?”
“陈阳,你毁掉的,不是我的事业。”
“你毁掉的,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信任。”
“你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看着她,那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
她的脸上,挂着泪,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不,应该说,我一夜没睡。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直到嘴里充满了苦涩的铁锈味。
天亮的时候,她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就是一套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她没有化妆,脸色很憔悴。
她拉着那个她昨天刚带回来的行李箱,走到我面前。
“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哪儿?”我问。
“我爸妈那儿。”
“林澜……”我想站起来,想拉住她,“你听我解释,我真的……”
“不用解释了。”她打断我,“我已经不想听了。”
“那……孩子呢?”我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这是我的孩子,”她说,“我会自己做决定。”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我看到了茶几上的那束香槟玫瑰。
放了一夜,已经开始打蔫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束花。
自以为是的盛开,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凋零的结局。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
林澜真的搬回了娘家。
她没有拉黑我,但也不回我的任何信息,不接我的任何电话。
我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被困在这座名为“家”的牢笼里。
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K迹。
牙刷,毛巾,衣柜里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
每一件东西,都在无声地提醒我,我失去了什么。
我开始酗酒。
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我才能暂时忘记那种噬骨的悔恨和痛苦。
我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问我林澜回来没有,身体调理得怎么样了。
我不敢说实话。
我只能含糊其辞,说她工作忙,说我们挺好的。
我妈听出了我的不对劲。
“陈阳,你是不是跟林澜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了,你是我儿子,你撅个屁股我都知道你想拉什么屎。”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林澜是个好孩子,你多让着她点。”
我握着电话,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妈,我不是跟她吵架了。
我是亲手,把我们的婚姻,推进了万丈深渊。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澜的闺蜜,张悦。
“陈阳,我们见一面吧。”她的声音很冷。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张悦开门见山。
“林澜都跟我说了。”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低着头,无言以对。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她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饭也吃不下。我去看她,她瘦得脱了形。”
“她跟我说,她觉得这辈子都完了。”
张悦的话,像一把把小刀,在我心上划着。
“她……她怎么样了?孩子……”我艰难地问。
“孩子?”张悦冷笑一声,“你现在还配提孩子吗?”
“我求你了,你告诉我,她还好吗?”我几乎是在哀求。
张悦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她前天去医院了。”她说。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中。
“她……她把孩子打掉了?”我颤声问。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我……我们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没有。”张悦摇了摇头,“医生说,她孕酮有点低,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让她卧床保胎。”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孩子还在。
“陈阳,”张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可能是一时糊涂,但是你这次,真的错得太离谱了。”
“我知道错了。”我痛苦地说,“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只要她能原谅我。”
“原谅?”张悦苦笑了一下,“换做是你,你能原谅吗?”
“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就算再怎么抚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林澜的意思是,她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张悦说,“房子归你,车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孩子生下来之后,抚养权归她,你每个月付抚养费就行了。”
“不,我不同意!”我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不离婚!我绝对不离婚!”
“陈一,你冷静点!”张悦按住我,“这是林澜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说,她没办法再跟一个算计自己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可以改!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晚了。”张悦摇了摇头,“有些错,犯了,就是一辈子。”
我拿着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书,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我把它扔在桌上,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离婚?
不可能。
我绝对不会签字的。
我开始想办法挽回。
我每天去岳父岳母家楼下等。
我想见林澜一面,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好。
但她始终没有下来。
有一次,我看到了岳父。
他提着一袋菜,从小区里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会骂我,甚至会打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叹了口气。
“陈阳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做男人,要有点担当。做错了事,就要认。”
“爸,我……”
“别叫我爸了,我担不起。”他打断我,“林澜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我开始给我和林澜共同的朋友打电话。
我想让他们帮忙劝劝林澜。
但他们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叹气。
只有一个关系最好的哥们儿,老王,跟我说了一句实话。
“老陈,你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林澜给你下了药,让你干了什么你不愿意干的事,你能接受吗?”
“这是底线问题,懂吗?”
我懂。
我怎么会不懂。
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是林澜起诉离婚。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她。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
她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法官问我,是否同意离婚。
我说,不同意。
法官又问了原因。
我说,我们之间还有感情,我承认我犯了错,但我愿意改正,希望她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了很多。
从我们大学时怎么认识的,到我们刚工作时,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啃着泡面,也觉得未来可期。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旁听席上,我的父母,她的父母,都在抹眼泪。
只有她,始终面无表情。
法官问她:“被告说他对你还有感情,并且愿意改正错误,你是否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
里面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漠。
“法官大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一个用欺骗和算计来得到我的男人,他的感情,我要不起。”
“婚姻的基础是信任和尊重,这两样,他都亲手毁掉了。”
“我同意离婚。”
最终,法院判了。
考虑到我们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
房子判给了我,但我要补偿她一半的折价款。
孩子的抚养权,毫无悬念地归了她。
我每个月需要支付五千块的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我看着林澜,在父母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远。
她的肚子,像一个小小的山丘,藏着我曾经所有的希望。
而现在,那个希望,也随着她的离开,离我而去了。
我成了孤家寡人。
离婚后,我卖掉了那套房子。
我没办法再待在那个充满了回忆的屋子里。
我拿着钱,换了一个小一点的房子,剩下的钱,一部分给了林澜作为补偿,一部分存了起来。
我辞掉了那份干了快十年的工作。
我需要换个环境。
我开始找新的工作,投简历,面试。
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蚀骨的孤独和悔恨,还是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常常会做梦。
梦到林澜回来了,她没有发现我的秘密。
她惊喜地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们相拥而泣。
然后,梦就醒了。
只剩下冰冷的枕头,和一室的黑暗。
大概四个月后,我在朋友圈,看到了张悦发的一张照片。
是一张婴儿的小脚丫。
粉粉嫩嫩的,蜷缩着。
配文是:【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小干女儿。】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是个女儿。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点开和林澜的对话框。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去柏林之前,我提醒她“按时吃药”。
我打了一行字:【恭喜。】
想了想,又删掉了。
我又打了一行:【她……还好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
【对不起。】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这一次,她回我了。
回得很快。
只有一个字。
【嗯。】
我看着那个“嗯”字,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这个“嗯”,不是原谅。
而是,“我知道了”。
是,“就这样吧”。
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句点。
又过了半年。
我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
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私企做市场。
很忙,很累,但很充实。
我不再酗酒,开始健身,跑步。
我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怕一闲下来,就会想起过去。
我偶尔会从张悦的朋友圈,看到我女儿的照片。
她叫“林望”。
随她妈妈姓。
“希望”的“望”。
她长得,很像林澜。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每次看到她的照片,我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疼,又痒。
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靠近她了。
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个广场。
广场上,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在玩。
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爸爸,正把他三四岁的儿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小男孩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那个爸爸,也笑得一脸幸福。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我曾经,离那样的幸福,那么近。
近到,我以为我一伸手,就能抓住。
但我却用最愚蠢,最不堪的方式,亲手把它推开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张我偷偷保存下来的,我女儿的小脚丫的照片。
屏幕的光,映着我眼里的泪光。
林望。
林澜的希望。
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
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做那样的选择。
我会好好地跟她谈,我会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我会耐心地等。
等到她愿意的那一天。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关掉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进无边的夜色里。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而我,要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一个人,走下去了。
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年后,老王约我出来喝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都过去了,往前看。”
我喝了一口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过不去。”我说。
“怎么就过不去了?你还年轻,还能再找。”
我摇了摇头。
“不是找不找的问题。”我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是我这心里,有个洞,补不上了。”
老王沉默了。
“前两天,我碰到张悦了。”他突然说。
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听说她现在已经是她们公司的中国区总监了,前途无量。”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孩子也挺好,都一岁多了,会叫妈妈了。”
“嗯。”
“张悦还说……”老王犹豫了一下,“林澜,好像有新的男朋友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是……是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挺好的。”
“是她柏林的那个同事,叫什么……克劳斯。”
克劳斯。
那个五十多岁,每天骑自行车上班的德国大叔。
我记得。
林澜曾经在视频里,笑着跟我提起过他。
“哦,不是,我想起来了,不叫克劳斯。”老王一拍脑袋,“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卢卡斯。一个很帅的德国小伙子,跟她一个项目组的。”
卢卡斯。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原来,在她描绘的那些柏林生活里,还有一些人和事,是我不知道的。
也是我,不配知道的。
“听说,对她和孩子都挺好的。”老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吗。”我笑了笑,比哭还难看,“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我手里拿着那两个药瓶,站在客厅的黑暗里。
这一次,我没有把避孕药倒进马桶。
我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床头柜上。
然后,我回到卧室,躺在林澜身边,紧紧地抱着她。
我对她说:“林澜,我们好好谈谈吧。”
“关于孩子,关于未来,关于我们的一切。”
梦里的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
她说:“好。”
如果,这才是现实,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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