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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语黄昏
那个秋日的午后,雨来得突然。我躲进市图书馆旧书区时,衣裳已沾了湿意。空气里有陈年纸张与木架混合的、微涩的香气。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停在某本暗绿封皮的诗集上。翻开,扉页处,一行蓝黑墨水的字迹斜斜地躺着,不知是谁在何时留下的:“鸟敢站在脆弱的枝头,不是信那枝不会断,而是信自己的翅膀能飞。”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窗外,雨正缠绵。
“这话真好,是不是?”声音从身旁传来。是位老先生,银发梳得整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他在整理还回的书,动作不疾不徐。后来我知道,他是退休的心理学教授,姓陈。或许是那行字做媒,我们在角落的旧沙发上坐下,他用一个保温杯盖给我倒了热水。热气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中间,像一道柔软的帘。
“这话让我想起一个总在照镜子的姑娘。”陈教授说,声音平缓,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那姑娘的包里装着三面小镜,随时要检查自己的表情是否“正确”,是否讨人喜欢。她活在无数双想象中的眼睛里,活得像个小心翼翼的瓷器。“半年后,她再来时,包里只剩一面小圆镜了。她说,现在只用来补口红。”陈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菊,“人哪,得先在心里把自己当回事,外头的眼光才会轻下去。自己这棵树站稳了,风来,只是拂过而已。”
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向严苛的上司请假,站在那间宽阔的办公室里,听着十分钟关于“懈怠”与“责任”的训诫,最后才换来一个冷冰冰的“准”字。我攥着那张薄薄的批条,像攥着一把屈辱。后来,一位历经世事的长辈抿了口酒,淡淡地说:“结果拿到了,便是目的。至于那路上的石子,踢开就是,何必蹲下来细看,还问它为什么硌你的脚?”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成长,就是学会从情绪的荆棘丛中,只摘下名为“结果”的那一朵花。
“人就是想得太多。”陈教授呷了口水,望向窗外迷蒙的雨丝,讲起他女儿考研前夜不能寐,被自己编织的、关于失败的种种幻象困住。他给了她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六个字:“别想了,去做题。”那姑娘把字条贴在桌前,像贴一道符。后来,她考上了。“‘想’这个字,有时是给自己设的迷宫,”他说,“‘做’,才是那把简单的钥匙。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困住脚的,常常是自己投下的影子。”
天色在谈话中不知不觉暗沉下来,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缓缓洇开。窗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图书馆的石阶上,肩膀在雨后的凉风里微微颤动。
是另一个迷路的人。我心里一动。
“不必去,”陈教授仿佛看穿我的心思,目光仍留在手中的杯盖上,那里聚着一小洼微温的水,“让眼泪流一流。眼泪自己并不指望解决问题,它只是心里太满了,溢出来一些。”他讲起他的老友,相伴一生的妻子走后,那坚强的老人如何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从日暮哭到深夜。“他说,那不是崩溃,是心里那座堵了很久的堤坝,终于开了一个口子,让洪水顺着该去的方向流走了。”他顿了顿,“我们总急着擦干眼泪,却忘了,有时候,人需要一场雨。”
雨不知何时停了。我们起身,将椅子轻轻归位。走到图书馆那扇沉重的镶铜木门前,陈教授忽然站定,说:“你有没有觉得,人生有时像一场只有自己是玩家的游戏?”我愕然。他推开门,雨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他人,或许都是NPC。你会交谈,会同行一段,会欢喜或难过,但若为一个NPC的态度,耽搁了自己的主线太久,岂不是……”他笑着摇摇头,没说完。这比喻乍听荒唐,细想却有一种残酷的透彻。众生皆是生命的过客,唯有自己,才是贯穿始终的主角。
我们在路灯初亮的路口作别。他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从内袋掏出一个磨损的皮质小本,撕下一页,借着昏黄的光,匆匆写下几个字,递给我。
纸上写着:“人生紧要处,在一个‘熬’字。”
“我父亲是渔民,”他解释道,声音融在渐起的晚风里,“有一年在海上,遇到了风脚(注:指突如其来的风暴)。船像片叶子,在墨黑的海上漂了三天。后来我问他,怕么?他说:‘怕。可除了熬着,看着天,一秒一秒地挨,还能怎样?’”
“只是……挨着?”
“对,只是挨着。不指望,也不绝望,就是挨。”他望向远处湿漉漉的、映着破碎灯光的街道,“风停后,他们漂了回来。父亲说,从那以后,世上再没什么真正算得‘难’的事了——因为你知道了,再难的海,只要你一秒一秒地熬,总能见到岸。”
他转身走入人群,银发在灯光下一闪,便不见了。
我独自走着,路过街心小公园。暮色四合,一只麻雀忽然从枝头惊起,扑棱棱飞向灰蓝的天空。它方才栖息的,是一根细得可怜的枝条,在晚风里,还颤巍巍地晃动着。
我停下脚步,望着那空荡荡的枝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那些话——关于信自己的翅膀,关于外界的眼光,关于目的的纯粹,关于行动的力量,关于眼泪的正当,关于NPC的隐喻,还有那个重若千钧的“熬”字——它们不曾给我任何答案,却像一阵风,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迷雾。
脆弱的世界里,唯一可靠的翅膀,是自己的坚韧。图书馆里那句陌生人的赠言,黄昏时分一场意外的对话,最终都化为同一个朴素的启示:站稳,然后,相信你能飞。在这充满不确定的人生枝头,这或许就是我们全部的、温柔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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