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古会馆新生记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怡蒙

2025年的一部国漫电影《罗小黑战记2》，豆瓣评分8.7，票房逾5亿元。片中充满国风元素，其中，“妖灵会馆”为基础设定之一。

江苏中学生郭茹娇观影后，好奇之下用地图搜索，发现扬州“还真有湖北、湖南两个会馆”。她立刻动身前往探寻，映入眼帘的是古朴的门楼和园林。她在网上发帖分享后，有网友告诉她，扬州还有江西、安徽、岭南等许多会馆。

在电影中，会馆分布在各个人类城市，为“妖精”提供服务，比如，为“妖精”提供在人类世界的生存资金，帮助“妖精”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管理“妖界”的事务，是“妖精”世界和人类世界的沟通渠道……

而在真实历史中，明清至近代，会馆是一种传统的社会组织，多见于商业城市、移民聚居地或科举考场附近，主要功能是同乡互助，为远离家乡的商人、官员、学子提供住宿、联络乡谊的场所；协调同行商业利益、制定行业规则、处理纠纷；举办节庆活动、祭祀家乡神祇，维系文化认同；资助同乡的医疗、丧葬、贫困救济等。

时过境迁，这些会馆如今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存在？

静态韵味：作为历史载体的古建遗迹

《罗小黑战记2》中的众多会馆给观众留下大量传统文化的细节印象——古木参天，青砖碧瓦，还有方言、饮食等各地的文化印记。片中的不少会馆也确实可以在现实中找到设计原型——流石会馆参考了天津市蓟州区的独乐寺，榕城会馆参考了福州石厝教堂，粤东会馆则明显与广东酒楼相似。

现实中的会馆遗迹，也凭借它们的建筑艺术之美和蕴藏的历史文化，吸引着相关爱好者。郭茹娇的帖子评论区中，有网友说，在扬州，很喜欢岭南会馆（由清代广东商人建立——记者注）的砖雕门楼、旌德会馆（由清代徽商建立——记者注）的楠木厅、四岸公所（清代至民国初期盐务管理机构旧址——记者注）的砖雕门楼。

有爱好者叹息，扬州的会馆很多，但大部分湮没在民居中，知名度不高；也有人提到好消息：南河下（扬州市广陵区境内的历史文化街区——记者注）一带有很多盐商住宅，那里的会馆如今开始得到修复。

重庆湖广会馆则相对成熟、知名，它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古会馆建筑，深受古建爱好者和游客的喜爱。

来自湖北的青年摄影师吴菁介绍，重庆湖广会馆明黄墙体，青黛瓦片，建在一片较高的坡地上，建筑与陡峭的自然地形充分结合，很有重庆的山地特色。建筑是明清时期四合院布局，采用悬山、卷棚、歇山等屋顶结构，融合了两广两湖和江南一带的建筑风格与重庆传统建筑特色，有许多精美的木雕、石雕、砖雕细节，其中有一座戏楼规模较大，台顶是华丽的八角藻井，演绎龙凤和戏曲人物。

“从会馆可以看到东水门长江大桥、长江索道和高大的现代建筑，在大桥上也能回望整个会馆建筑群，非常壮观。现代建筑与古典建筑完美融合，这两者又与云雾山水等自然景观交织，让人心潮澎湃！”吴菁说。

来自福建漳浦的24岁小伙儿毛狮热爱探索福建会馆，他通过网络搜索和线下考证，自制了福建会馆地图与网友分享。

毛狮在山东烟台上的大学，2021年上大一时，他忽然想到，同样是沿海，烟台会不会也有天后宫（供奉妈祖的宗教场所——记者注）？“一搜还真有，还是福建会馆。当我踏进门的那一刻，那种震撼和心动前所未有——这是一座从闽南搬到胶东的建筑。”

“在千里之远的北方置身于家乡建筑中，这和百年前的闽商的意愿应该是共同的。”他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想要更深入了解这座建筑。

毛狮介绍，晚清时候，闽商从泉州取材雕刻，用船运到烟台组装。“保留了家乡建筑的原汁原味，唯一的区别是瓦片换成了绿琉璃瓦，这算是南北结合了。因为闽南红板瓦肯定承受不了雪的重压，而且绿瓦等级也较高。据说这种建筑方式在当时先民下南洋时并不少见。”

“我已知的，烟台福建会馆是闽南建筑，上海三山会馆是福州建筑，台儿庄古城复建的天后宫是闽南建筑。”毛狮也提到，全国各地现存的山陕会馆、广东会馆也规模较大、质量较高。

毛狮正在慢慢搜集现存的福建会馆，准备未来把国内的福建会馆都尽量探访到。“目前为止去过山东、江苏、安徽、河南、江西、北京、上海、浙江多地。但有一些地方没有留下建筑，仅找到一些历史痕迹。”

“这些都是我2025年4月之后趁假期和回家探亲旅行去的。”毛狮说，“因为远道而来，在暂未开放的江西抚州福建会馆和江苏淮安勺湖碑园，我打电话说明来意，工作人员特意来开锁，让我很感动。”

活态魅力：传递文化故事的焕新载体

除了建筑之美，许多会馆也在探索如何“活”在当下的新模式。

不久前重新开放的北京晋江会馆，是《城南旧事》作者林海音12岁后长期居住的地方，如今被打造成展示闽台文化和林海音生平与创作主题的“小博物馆”。以北方的岭南风古建为特色的天津广东会馆，正致力于打造实景互动项目。结合中国古建美学和戏剧文化传承，游客能够体验沉浸式互动戏剧《大河向东》、沉浸式解谜游戏《天官赐福》，馆内还开设了《百年有戏》文创店。

2025年9月，以“会馆传韵·戏聚新声”为主题的北京市西城区“会馆有戏”系列活动启动；12月，大学生穆阳在北京湖广会馆观看了沉浸式演出剧目《金风玉露》。

“终于看到了！听朋友多次提起，一直对湖广会馆好奇。”穆阳说，“这是一个很有戏曲氛围的地方，这个故事讲的刚好也是百年前发生在湖广会馆的故事，非常沉浸，名副其实。”

位于北京市西城区虎坊桥的北京湖广会馆建于1807年，孙中山曾在这里举行中国国民党成立大会，谭鑫培、余叔岩、梅兰芳等名家曾在此登台献艺。湖广会馆戏楼是北京现存4个会馆戏楼之一，会馆内还设有北京戏曲博物馆，以文献、文物、图片和音像资料等形式向观众展示北京戏曲发展史。

国家文物局印发的《关于鼓励和支持社会力量参与文物建筑保护利用的意见》提到，创新机制和模式，盘活文物建筑资源，促进保护管理，推动文物建筑保护利用融入经济社会发展，融入人民群众生产生活。

中国文物学会会馆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北京湖广会馆经理王学伟，介绍了近年来湖广会馆建筑设施的维护改造和文化业态的创新提升：更新了院落内水电等各配套设施，但对建筑和装饰细节修旧如旧；湖广会馆游廊、庭院被辟为体验区，古戏楼被辟为演出区，打造“三台两院”演艺新空间，将舞台延伸到后台、戏台、观众席和两处庭院。

戏曲、曲艺等常态化演出，正在湖广会馆开展，清末民初京剧票友王君直创立的百年票房（业余戏曲爱好者聚会、排练和表演京剧的场所或业余组织——记者注）重新恢复，至今已经活动1500多场。

北京湖广会馆与国家京剧院、北京京剧院、风雷京剧团等专业院团合作，持续上演京剧名家名段并创排新剧目，还打造了沉浸式演出剧目《湖光洄梦》《金风玉露》，观众可跟随演员在古戏楼、后台、窗棂、庭院等场景游移观赏，体悟湖广会馆的历史文脉及其独有的戏曲风韵，颇受年轻观众欢迎。

看完演出后，穆阳说：“很惊喜，剧情饱满，气氛到位！真的要夸夸湖广（会馆）的场地，两三百元的票价还能来顿下午茶，非常适合周末消遣！”

“北京湖广会馆现在的餐厅，原来叫楚畹堂，曾经是同乡聚会宴酬宾客的地方，如今相当于恢复了它原有的一些社会功能。”王学伟说。东部的茶楼也引进了“点绛唇”咖啡品牌，打造了一个融合新国风茶饮和戏曲文化的主题空间。

王学伟坦言，有的会馆过度追求商业利益，为开展商业演出改造建筑结构，损坏木雕、砖雕等构件；但也有一些会馆因过度强调保护而长期闲置，造成文化资源浪费；还有一些会馆的演出多集中于传统戏曲，展览多为常规历史陈列，内容同质化导致对观众吸引力不足。

“应当保护优先，禁止破坏建筑本体，对运营行为进行有效规范；鼓励结合会馆历史文化的内容创新，推动开发原创剧目或特色研学活动，开发沉浸式互动展览，引入国潮、剧本杀等对年轻群体有吸引力的内容。”王学伟说。

如今，越来越多有能力和意愿为文化消费埋单的、追求生活品质和潮流的青年群体，以及对美学培养有认同感的亲子群体，正在成为会馆文化服务的受众。

“（会馆）不能只是一个展示厅，我们要深入发掘提炼它的价值，引导游客产生兴趣，了解、认同这份文化。不但要会馆一时地‘火起来’，还要让它真正‘活起来’。”王学伟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毛狮、穆阳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