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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皇帝本以为自己可活至七八十岁,毕竟其父乾隆享寿八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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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行皇帝的呼吸已轻如游丝,御医们跪了一地,汗透重衣,却无一人敢再上前。热河行宫的寝殿内,暑气混着药味,凝滞如铁。嘉庆皇帝,爱新觉罗·颙琰,他那双曾阅尽天下奏章的眼,此刻浑浊地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侧,一方紫檀几案上。那里,静静卧着一柄白玉如意。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非不甘。他的瞳孔中,竟映出一丝骇人的澄明,一种恍然的、彻骨的了悟。他枯瘦的指节猛然抽搐,似要指向那柄如意,喉间格格作响,却终究只吐出一口浊气,龙驭上宾。殿外,秋蝉嘶鸣,聒噪得仿佛要将这惊天之秘,喊与天下人听。



01

京城,秋老虎肆虐,紫禁城内的金瓦被烤得几欲熔化。都察院御史苏凌一站在廊下,背心早已湿透,手中一卷弹劾草稿,却迟迟落不下最后一笔。

“苏大人,苏大人!”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内,声嘶力竭,“热河八百里加急!万岁爷……万岁爷宾天了!”

轰然一声,仿佛一道旱雷在苏凌一脑中炸开。他手中的狼毫笔“啪”地坠地,墨点溅上官靴,宛如几滴凝固的血。

“胡言乱语!”苏凌一厉声呵斥,可他自己的声音却在微微发颤,“圣躬素来康健,不过是秋狝罢了,何来此等大凶之兆?”

小吏面无人色,哆嗦着呈上一份明黄封套的急报:“行宫传出的官报……说是……说是万岁爷于木兰围场驰射时,不慎中了暑毒,回宫后……药石罔效……”

中暑?苏凌一的指尖骤然冰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嘉庆皇帝虽年过花甲,但自幼习武,筋骨强健远胜常人。更何况,皇帝出行,随扈的御医、内侍何止百人?解暑的汤药、冰鉴,一应俱全,怎会因区区暑毒而猝然离世?这说辞,拙劣得如同三岁小儿的谎言。

半月前,就在这间公房,嘉庆皇帝曾秘密召见他。没有随侍,没有记录。皇帝摒退左右,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苏卿,朕察觉朝中有一股暗流,如附骨之疽,盘根错节。此次秋狝,名为游猎,实为朕布下的一局棋。你留在京中,为朕看好棋盘。待朕归来,便是收网之时。”

言犹在耳,龙驭却已上宾。

棋局?收网?如今,执棋之人骤然离场,这盘棋,究竟是谁赢了?

苏凌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过那份急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刺着他的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京城的天,要变了。大行皇帝的死,绝非天灾。这背后,藏着一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巨网。而他,苏凌一,就是那只离网最近,也最碍眼的飞虫。

夜幕降临,苏府内外,多了几双陌生的眼睛。他们像幽灵一般,藏在街角的阴影里,监视着这座宅邸的一举一动。苏凌一坐在书房,将那份弹劾兵部贪腐的奏稿投入火盆。火光跳跃,映着他愈发冷峻的脸。他不能再做那个只会仗义执言的愣头青御史了。

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福伯。福伯没有说话,只是递上一个食盒,眼神示意他打开。食盒底层,没有点心,只有一块小小的紫檀木牌,上面用烙铁烫出两个字:“静候”。

这是他与皇帝之间的密约。皇帝曾说:“若朕在外遇险,不能明示,自会有人送此牌于你。见牌如见朕,往后万事,皆在一个‘静’字,一个‘候’字。”

苏凌一攥紧了木牌,指甲深陷掌心。皇帝预见到了危险,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个名为“热河”的猎场。他究竟要猎的,是何等凶猛的野兽?而自己,这枚被留在京城的棋子,又该在何处落子?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杀机四伏。这盘棋,刚刚开始。

02

“静候”二字,重逾千斤。苏凌一明白,皇帝留给他的不是一道命令,而是一道枷锁。在新的君主登基、局势明朗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等同于自取灭亡。

翌日,皇太子旻宁,即后来的道光皇帝,在部分宗室王公与军机大臣的簇拥下,扶大行皇帝灵柩返京。登基大典以雷霆之势迅速举行,国丧的钟声与新君的诏令一同传遍京城。朝堂之上,人人缟素,神情肃穆,却无人敢提及先帝死因的任何疑点。仿佛“中暑”二字,是不可动摇的铁案。

苏凌一跪在百官之中,垂首默哀。他能感受到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其中一道,尤其冰冷锐利。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来自新晋的首席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温思远。

温思远,一个在嘉庆朝后期迅速崛起的人物。他工于心计,善于结党,朝中半数以上的言官都出自其门下。先帝在世时,对他既用且防。如今,新君初立,根基未稳,正是温思远这类权臣呼风唤雨的绝佳时机。苏凌一几乎可以断定,若先帝之死是一场阴谋,温思远必是执刀人之一。

下了朝,苏凌一刻意避开人群,独自走向宫门。一名小太监却碎步追了上来,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苏大人,留步。”

苏凌一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何事?”

“一位故人,托奴才转交一件东西。”小太监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苏凌一的掌心,随即转身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苏凌一走到无人处,缓缓摊开手掌。那是一枚围棋子,通体乌黑,却在边缘处有一块被烈火灼烧过的焦痕。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枚“焦尾棋”,是另一重密约。三年前,他与嘉庆帝在瀛台对弈,论及朝局之危,嘉庆帝随手将一枚棋子投入烛火,待其烧焦一角后取出,对他说:“苏卿,棋局凶险,有时需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有一日,你见此‘焦尾’,便知棋盘已燃,全局皆在火中,再无安身之所。届时,不必再守,当寻机破局。”

“静候”的木牌,与“破局”的棋子,在短短两日内先后出现。这意味着,皇帝出发前,认为局势尚在掌控,只需等待。而他死后,留在他身边的心腹,却判断棋局已彻底崩坏,必须有人挺身而出。

这矛盾的信息,让苏凌一陷入了更深的迷惘。皇帝的死,究竟是计划中的一环,还是一个彻底的意外?

当晚,他正在书房反复揣摩那枚棋子,福伯又一次悄然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老爷,宫里传来消息,给大行皇帝诊脉的首席御医张谦,今日一早……‘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苏凌一冷笑一声,“怕是‘被’还乡了吧?”

“是,”福伯压低声音,“听说,是温大学士亲自批的条子,还派了内务府的侍卫‘护送’。这一路上,怕是……凶多吉少。”

唯一的活口证人,就这么被处理了。温思远的手段,快得令人窒息。苏凌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对方不仅要掩盖真相,更要将所有可能揭开真相的人,一并从这世上抹去。他,苏凌一,无疑是名单上的下一个。

他不能再等了。静候是死,妄动也是死。他必须在对方的罗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墨,提笔。片刻之后,他写下了一封奏疏。内容却并非弹劾或质疑,而是一篇文采斐然、情真意切的劝进表,盛赞新君旻宁的圣明果决,并痛陈先帝晚年怠政之弊,恳请新君革故鼎新,严惩贪腐。

写完,他将奏疏吹干,递给福伯:“明日一早,替我呈上去。”

福伯大惊:“老爷,您这是……”

苏凌一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棋盘已燃,棋子便不能再按规矩走。既然他们要我死,我偏要跪到他们面前,做一条他们最想看到的……听话的狗。”

他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他在清流言官中的名声将彻底扫地。但他更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温思远,为自己争取到那一点点喘息和调查的时间。这盘棋,他要换一种下法了。

03

苏凌一的劝进表,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般的朝堂。

那些原本以为他会为先帝鸣不平的同僚,无不目瞪口呆。昔日里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苏御史,竟在新君登基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献上了一份“投名状”,字里行间,甚至不惜贬低刚刚驾崩的先帝,以衬托新君的英明。



“谄媚无耻!”“风骨尽丧!”

都察院内,昔日的同僚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苏凌一对此视若无睹,每日上朝、下值,面色平静,仿佛那些刺耳的议论都与他无关。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变节者,在敌人眼中,便失去了大部分的威胁。

果然,几日后,一直笼罩在苏府周围的那些鬼祟眼线,悄然撤去了大半。而朝堂之上,首席军机大臣温思远在与他擦肩而过时,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温和地说道:“苏大人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圣上看了你的奏疏,龙心大悦,说你是个……可堪大用之才。”

“为圣上分忧,为温相分劳,是下官的本分。”苏凌一躬身作答,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两人心照不宣地演着戏,空气中却弥漫着无声的刀光剑影。

回到府中,苏凌一立刻脱下那副恭顺的面具。他知道,暂时的安全已经换取到手,接下来,必须争分夺秒。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凭借惊人的记忆力,默写出所有他知道的,曾跟随嘉庆皇帝前往热河行宫的王公大臣、内务府官员、侍卫头领的名单。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也是一份嫌疑人名单。

他首先排除了那些与先帝关系疏远、无足轻重的角色。目光,最终聚焦在几个人身上:除了温思远,还有领侍卫内大臣、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的叔父——科尔沁郡王博敦,以及掌管内务府、负责皇帝饮食起居的总管太监——王德禄。

博敦郡王手握行宫的防卫大权,若有人想在皇帝身边动手脚,必须过他这一关。而王德禄,更是有机会在皇帝的饮食中做手脚的关键人物。

如何从这些人身上找到突破口?直接上门盘问,无异于打草惊蛇。苏凌一苦思冥想,目光落在书架上一套《资治通鉴》上。他抽出一卷,指尖在冰冷的封皮上轻轻摩挲。历史中,无数的冤案错案,最终都是从最不起眼的细枝末节被撕开的。

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到宫中隐秘档案,又能不引起怀疑的身份。

机会很快来了。新君道光帝为彰显自己的仁孝与威严,下令重修《嘉庆实录》。温思远为了安插亲信,把持修史的话语权,在朝会上提议设立一个临时的修史监察处,负责审核史料的真伪。

当温思远询问何人可担此任时,苏凌一毫不犹豫地出列,自请担任此职。

“苏大人乃翰林出身,又曾为先帝近臣,由你来监察史料,再合适不过。”温思远抚掌笑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轻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苏凌一想找个清闲衙门养老的又一举动。一个失去了爪牙的御史,去当个与故纸堆为伍的监修,正好。

道光帝自然也无异议。

苏凌一顺利地拿到了这个职位。他知道,史馆,那个存放着大清朝所有秘密的庞大机枢,即将向他敞开一道微小的缝隙。他要找的,不是史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而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录着皇帝每日起居、用药、膳食的原始档案——《起居注》。

那里面,一定藏着“中暑”之外的真相。

然而,当他第一次踏入皇史宬,准备调阅热河行宫的《起居注》时,一名老迈的史官却颤巍巍地告诉他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苏大人,您来晚了一步。”老史官叹了口气,眼中带着畏惧,“就在昨日,温大学士亲自下令,说热河行宫的相关注册,因涉及大行皇帝天年隐私,已……已尽数封存,非新君手谕,任何人不得查阅。”

封存?这分明是销毁前的最后一步!温思远,这条老狐狸,竟连他想做什么都算到了。

苏凌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大的依仗,就这么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掐断了。就在他感到一阵绝望之时,那老史官犹豫了一下,悄悄凑到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大人,正本虽被封了,但……但按照规矩,每日的记录,都会有一份草稿底档,由随行的记注官自己留存。那位记注官……姓李,叫李长青,是个刚入翰林院不久的后生。”

苏凌一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火光。

04

李长青。苏凌一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一个刚入翰林院的年轻人,默默无闻,无权无势。这样的人,恰恰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可能保存着真相火种的人。

但找到他,并不容易。苏凌一通过都察院的旧日人脉暗中打探,得到的消息却是,李长青自从跟随先帝从热河回京后,便一直告病在家,闭门谢客。

这“病”得太过蹊跷,太过及时。苏凌一断定,李长青要么是被温思远的人控制了,要么就是他自己察觉到了危险,在用装病的方式自保。

直接登门拜访,只会给他带去杀身之祸。苏凌一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切入点。

他想到了一个人——惇亲王,绵恺。

惇亲王是先帝的第三子,也是新君道光帝的亲弟弟。此人与朝堂上那些汲汲于权位的宗室不同,他性情散淡,痴迷于戏曲古玩,终日流连于王府戏楼与琉璃厂的古董铺子,看起来像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然而,苏凌一却知道,这只是惇亲王的表象。他曾几次在朝会辩论的关键时刻,看似无意地说出一两句点睛之语,瞬间扭转局势,其心智之深,远超常人。

更重要的是,惇亲王与那位翰林院新人李长青,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他们是同科的举人,曾一同在国子监苦读,算是有同窗之谊。

苏凌一决定,赌一把。

他没有走正门递拜帖,而是在一个黄昏,换上一身寻常士子的衣服,来到了惇亲王府后门常去的一家名为“集雅斋”的古玩店。他知道,惇亲王每周都会来此与老板“斗宝”。

苏凌一没有进去,只是在店门口的茶摊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普通的铜钱,静静等待。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惇亲王的马车便停在了店门口。王爷一身便服,兴致勃勃地走进店里。

苏凌一依旧没动。他知道,王爷身边必有眼线。直到一个时辰后,惇亲王心满意足地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淘到宝贝的笑容,准备上车。

就在这一刻,苏凌一站起身,缓步迎了上去,在与惇亲王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吟了一句戏文:

“孤城风雨,盼不得,故人来。”

这是昆曲《长生殿·哭像》里的一句唱词,说的是唐明皇在马嵬坡之变后,于雨夜思念杨贵妃的凄凉心境。用在此处,却别有深意。“孤城”暗指如今危机四伏的京城,“风雨”是朝局动荡,“故人”则直指驾崩的先帝。

惇亲王上车的动作猛然一顿。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苏凌一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他什么也没说,径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绝尘而去。

苏凌一的心悬了起来。他不知道惇亲王是否听懂了他的暗示,又是否愿意趟这趟浑水。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惇亲王府没有任何动静。苏凌一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沉重。难道,是他高估了这位王爷的胆识?

第三日夜里,福伯匆匆来报,说门口有个自称是惇亲王府的戏班管事,送来一张戏票,请苏大人明日过府听戏。

苏凌一接过那张精致的戏票,上面用泥金小楷写着剧目——《单刀会》。

他的心,终于落了地。

《单刀会》,讲的是关羽孤身一人,渡江赴鲁肃之宴。名为赴宴,实为龙潭虎穴。惇亲王点这出戏,既是回应了他的“孤城风雨”,也是在告诉他,他愿意冒着风险,与他见上一面。

第二日,苏凌一如约来到惇亲王府。王府的戏楼里,宾客满座,丝竹悦耳。惇亲王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雅间,屏退左右,亲自为他倒上一杯酒。

“苏大人,”惇亲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开门见山,“你是个聪明人,孤也不与你绕弯子。皇兄的死,确有蹊跷。你想查,孤可以帮你。但你要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下官知道。”苏凌一沉声道,“正因如此,才不得不请王爷出手。”

“李长青,现在就在孤的府上。”惇亲王语出惊人,“他从热河回来,就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托人向孤求救。孤便让他诈病,然后悄悄接进了府里。温思远的人,这几日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苏凌一长舒一口气,向惇亲王深施一礼:“王爷高义。”

“高义谈不上,自保罢了。”惇亲王冷哼一声,“皇兄尸骨未寒,温思远就敢如此一手遮天。今日能害皇兄,明日就能害我等宗室。这只老虎,必须关进笼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长青那里,确实有一份东西。是他在热河行宫偷偷誊抄的……大行皇帝最后三日的用药记录和膳食清单的草稿。但是……”

惇亲王的面色变得无比凝重:“那份记录里,有一味药,和一样贡品,让孤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东西,恰恰是温思远在秋狝前,亲自挑选,献给皇兄的。”

苏凌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距离真相的核心,只差一步之遥。

05

惇亲王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李长青,那个年轻的翰林院记注官,面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惧,但依旧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给了苏凌一。

这本册子,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和仓促的情况下写成的。苏凌一接过册子,指尖能感受到纸页上残留的、属于年轻史官的冷汗。

他翻开册子,一字一句地细读。前面几页,都是皇帝日常的起居记录,并无异常。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也就是嘉庆皇帝驾崩前三日的记录,他的目光凝固了。

“……上体微恙,有暑热之兆。御医张谦进‘清暑益气汤’,日二次。”

“……内务府总管王德禄进南洋新贡‘龙涎香’,上甚喜,置于寝殿案头,日夜焚之。”

“清暑益气汤”,这是再寻常不过的解暑方子,药性平和,绝不可能致死。问题,出在那“龙涎香”上。

“王爷,”苏凌一抬头,看向惇亲王,“此香有何不妥?”

惇亲王面色阴沉,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旧的医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苏凌一看:“寻常龙涎香,乃定神安魂之物,并无害处。但你看这里,《南州异物志》记载,有一种产自极南之地的‘伪龙涎’,其香气与真品无异,甚至更为馥郁。此物平日里也无毒,可一旦与‘人参’、‘黄芪’之类的补气之药的药气相混,再经高温一熏,便会化为一种无形无色的剧毒之气。”

苏凌一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飞快地将目光移回那药方,“清暑益气汤”的主要成分,赫然正是人参和黄芪!

惇亲王继续说道:“这种毒气,吸入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阻滞气血运行。中毒者起初只会感到胸闷、乏力、酷热难当,所有症状,与严重的中暑一模一样!待到毒气攻心,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一个完美的杀人闭环,就此形成。

温思远献上伪装成贡品的“伪龙涎”,在热河行宫那种炎热环境下,皇帝必然会服用解暑的汤药。两相作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皇帝推向了死亡的深渊。而御医张谦,即便事后察觉不对,也只会被当做误诊的庸医处理掉,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苏凌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终于明白了先帝临终前,望向那柄玉如意时,眼中那了悟与骇然的含义。或许,那玉如意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想指的,是旁边那座正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香炉!

“温思远……好毒的计策!”苏凌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计策虽毒,却无实证。”惇亲王叹了口气,“这本草稿,只能证明皇兄同时用了药和香,但无法证明那香就是‘伪龙涎’。如今,行宫里的那炉香灰,恐怕早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们空有推论,却扳不倒他。”

“不,一定还有证据!”苏凌一的目光如炬,“温思远行事,素来滴水不漏。他既然用了这种罕见的毒物,就必然要确保万无一失。宫中用药,每一味药材的来源、炮制、配给,都有详细的记录,这便是‘药档’。那‘伪龙涎’作为贡品入宫,也一定有相应的入库记录。只要找到这两份档案,相互印证,就能形成铁证!”

惇亲王面露难色:“药档由御药房掌管,贡品档则在内务府库藏司。这两个地方,都是温思远的亲信在把持。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手。”

“他的人能进,我的人也能进。”苏凌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温思远以为他已经堵死了所有的路,但他算漏了一点。为了彰显新君勤政,他亲自提议,让各部司的档案文书,向我这个‘修史监察’开放,以备查阅。这是他亲手递给我的……钥匙。”

“你的意思是……”

“今夜,我就要去一趟皇史宬。”苏凌一站起身,神情决绝,“御药房和内务府的档案,按例都会在月底誊抄一份副本,送往皇史宬归档。温思远就算能控制住正本,也未必来得及处理副本。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销毁先帝的《起居注》上,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惇亲王看着苏凌一,这个看似已经屈服的御史,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竟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他知道,苏凌一这是要以身犯险,行雷霆一击。

“皇史宬守备森严,你如何进去?”

“王爷忘了,您是宗室,有夜间出入宫禁的令牌。”苏凌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而我,只需要您将我送到那面高墙之下。”

夜色深沉,苏凌一换上一身夜行衣,如同一道鬼魅,在惇亲王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防备森严的紫禁城。他凭借着对宫中布局的记忆,避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来到了皇史宬那巨大的石门前。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声,竟是虚掩着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拔出藏在靴中的匕首,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门被推开,一股呛人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苏凌一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高大空旷的档案室内,没有他预想中的刺客,也没有温思远的爪牙。只有一个孤单的身影,背对着他,跪在一个黄铜火盆前。那人身着素服,正将一卷卷明黄色的档案,亲手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火光映照在他年轻而冷峻的侧脸上,那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登基的新君,道光皇帝旻宁。

0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苏凌一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看到任何刺客都要猛烈。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亲手销毁罪证的,竟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当今的天子。

道光皇帝旻宁没有回头,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来。他只是将手中最后一卷《起居注》的草稿投入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一。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没有惊慌,没有错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苏凌一,”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朕就知道,你会来。”

苏凌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跪倒在地,匕首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臣……臣死罪!”

“你何罪之有?”道光皇帝淡淡地问,“你是忠臣。忠于父皇,也忠于大清。你查到这里,是你的本事。朕,没有看错你。”

这番话,让苏凌一更加不寒而栗。他听出了话中的含义:皇帝知道他在查,甚至,一直在看着他查。从他递上那封“劝进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这位新君的算计之内。

“为什么?”苏凌一的声音嘶哑,他抬起头,直视着年轻的帝王,“陛下……那可是您的……皇父啊!”

“正因为他是朕的皇父,朕才更要这么做。”道光皇帝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决绝与悲哀的复杂情绪,“苏卿,你也是股肱之臣,你看这天下,自乾隆爷晚年起,吏治腐败,军备废弛,白莲教匪乱,耗空了国库,动摇了国本。父皇继位二十余年,他仁慈,他宽厚,可他的仁慈与宽厚,用对地方了吗?”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苏凌一:“他想整顿,却瞻前顾后,不愿伤及宗室体面;他想反腐,却被温思远之流的权臣蒙蔽,所用非人。你与他密谈的所谓‘新政’,朕也知道。无非是裁撤几个官员,减免一些赋税。这等修修补补,于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而言,济得什么事?”

“父皇……他老了。他的心气,早已被这沉重的江山磨平了。”道光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决断,“大清,需要一场刮骨疗毒!需要一剂猛药!而不是温吞的补汤。若再如此下去,不出五十年,这江山就要改姓了!”

苏凌一怔怔地听着,他无法反驳。因为道光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时弊,都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痛心疾首过的现实。

“所以……”苏凌一艰难地开口,“所以,您就联合了温思远……?”

“联合?”道光皇帝发出一声冷笑,“不,是利用。温思远是坏蛋,但坏蛋有时也能用来攻克另一处更要命的顽疾。他想从龙,朕便给他这个机会。他以为朕是可被他操控的傀儡,朕却视他为一把早晚要丢弃的脏刀。父皇的死,是国之不幸,却是这江山社稷的大幸。它为朕扫清了道路,让朕可以没有任何掣肘地,去做父皇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的事。”

他俯视着苏凌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苏凌一,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也是个真正的干才。朕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将今日所见所闻大白于天下,届时,朕会赐你一个‘愚忠’的罪名,让你和你的家人,连同惇亲王,一同为父皇陪葬。这天下,只会记得你是意图颠覆新君的叛逆。”

“或者……”他话锋一转,“你也可以忘了今夜的一切。从明日起,做朕的刀。朕需要你这样的刀,去剔除那些附着在骨头上的烂肉。温思远,科尔沁郡王,还有那些自以为是‘从龙功臣’的蛀虫,他们都是你的猎物。你不是想为父皇报仇吗?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亲手,把他们一个一个,送上绝路。”

“助朕,还大清一个朗朗乾坤。然后,朕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权力,地位,青史留名。你,选哪一条路?”

火盆中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裂声。苏凌一跪在地上,周身冰冷。他面对的,是一个比温思远可怕百倍的对手。这是一个有着清晰目标,并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君王。他的忠诚,他的道义,在这样冷酷的“大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他的人生,在这一刻,被逼入了一个没有退路的死角。

07

苏凌一在皇史宬枯坐了一夜。

道光皇帝早已离去,只留下他一人,与满室的灰烬和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为伴。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晨曦透过高高的窗格,照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

他想到了先帝嘉庆。那位温和的君主,临终前或许已经猜到了真相,但他最后的眼神,除了惊骇,似乎还有一丝解脱。或许,他早已厌倦了与那个庞大腐朽的官僚体系做着永无休止的、注定失败的缠斗。死亡,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终结。

他又想到了新君道光。那个年轻的帝王,用弑父的罪孽,为自己铺就了一条通往铁腕改革的血腥道路。他的逻辑冷酷而清晰:为了救活整片森林,必须砍掉病死的巨树,哪怕那棵树是生养自己的父亲。这种以天下为棋盘,以亲情为弃子的决断,让苏凌一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的信仰崩塌了。他一生所学,所信奉的,是君臣之义,是父子之伦,是清白正道。可如今,最大的“不义”,却出自君主之手;最大的“不伦”,却被包装成了“为国为民”的崇高借口。

他该如何选择?

揭发真相?惇亲王、李长青,还有他自己的家族,都会被碾得粉碎。而天下,只会陷入更大的动荡。新君被弑父的丑闻缠身,威信尽失,温思远之流的权臣将趁机作乱,大清只会烂得更快。先帝用生命换来的“变局”,将化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选择沉默,成为新君的“刀”?这意味着他要与弑君者为伍,将自己的双手,沾满同僚的鲜血。他将背负着这个秘密,在谎言和权谋的泥沼中度过余生。他的清名,他的风骨,将彻底埋葬在那个燃烧着档案的夜晚。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焦急:“老爷,天亮了,该上朝了。惇亲王府派人送来一个盒子,说是……给您醒酒的。”

苏凌一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没有醒酒汤,只有一柄断裂的古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鱼肠”。

鱼肠剑,专诸刺王僚之剑。藏于鱼腹,近身一击,同归于尽。

但这柄剑,却是断的。

苏凌一瞬间明白了惇亲王的用意。他在用这柄断剑告诉自己:玉石俱焚的匹夫之勇,已不可为。一把断剑,虽然失去了作为长兵的锋芒,但磨砺之后,依然可以成为一柄致命的匕首。在无法选择光明的时候,潜伏于黑暗,用敌人的方式,行自己的道,或许是唯一剩下的选择。

“用敌人的方式,行自己的道……”苏凌一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

他忽然想通了。道光皇帝要他做刀,去清除温思远等人。这何尝不是一种复仇?温思远是害死先帝的直接凶手,他必须死。而道光皇帝,这位幕后的主谋,他高高在上,自己暂时动不了他。但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手握权力,就总有等到机会的那一天。

他要做的,不是愚蠢的对抗,而是更高明的“借势”。借新君之势,完成自己的复仇;借这把“刀”的身份,行自己未尽的“清君侧”之志。

他苏凌一,不做愚忠的 martyrs,也不做同流合污的走狗。他要做一柄插在敌人心脏旁的、会思考的匕首。

想通了这一点,苏凌一仿佛脱胎换骨。他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朝服,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的自己。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刚正耿直的苏御史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更懂得如何在黑暗中生存和战斗的……权臣。

在上朝的路上,他与温思远的轿子不期而遇。温思远掀开轿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苏大人昨夜去了皇史宬?可有什么发现?”

苏凌一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谦恭笑容,躬身道:“回温相,下官愚钝,只看到一地灰烬。想来是前人治学不精,留下了些无用的废纸,有劳圣上亲自清理。圣上勤政若此,真乃我大清之福。”

温思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被苏凌一那无懈可击的谄媚姿态所麻痹。他哈哈一笑,放下了轿帘。

苏凌一也直起身,嘴角的笑意未变,眼底的杀机,却已浓如实质。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08

苏凌一的“转变”,快得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温思远的府邸,与那些他曾经最不屑的朋党官员把酒言欢。他用自己出色的文采,为温思远撰写奏疏,润色文章,将这位权相的政绩吹捧得天花乱坠。在朝堂上,他更是化身为温思远的头号“鹰犬”,但凡有与温党意见相左者,他必第一个站出来,引经据典,口诛笔伐,直到对方哑口无言。

一时间,“苏御史堕落了”的传言,响彻京城。惇亲王为此,甚至在公开场合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耻之尤”,两人“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这一切,都被道光皇帝冷眼旁观。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在苏凌一的职位上,悄然做了一些调整。他被从“修史监察”的虚职,调任为刑部右侍郎。这个职位,让他拥有了提审犯人、查阅卷宗的实权。

苏凌一知道,皇帝在给他递刀。而他,则在用最危险的方式,靠近自己的第一个猎物——温思远。

他发现,温思远虽然权倾朝野,但为人极为谨慎。在害死嘉庆皇帝这件事上,他没有留下任何直接把柄。所有经手的人,不是被灭口,就是被远远地调离了京城。想要用这件事扳倒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凌一转换了思路。一头猛虎,身上最干净的地方,或许就是它的爪牙。但它的巢穴,必然肮脏不堪。温思远执掌朝政多年,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之事,定然数不胜数。这些,才是能一击致命的软肋。

借着刑部侍郎的身份,苏凌一开始暗中翻查近十年来所有被积压、被草草了结的旧案。尤其是那些涉及温党官员的案子。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寻找着蛛丝马迹。

机会,出现在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漕运亏空案”里。三年前,两淮漕运总督亏空官银三百万两,事发后畏罪自杀。朝廷派去查案的钦差,正是温思远的心腹。最终,此案以“天灾人祸,流年不利”为由草草结案,只追回了不到三十万两白银。

苏凌一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必有猫腻。他借着核查旧档的名义,将当年所有涉案人员的供词、账本、往来信函,全部调了出来。在温思远看来,这不过是新任侍郎为了表现自己“勤于政务”的举动,并未放在心上。

苏凌一将自己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档案库里,整整七天七夜。他将所有的账目重新核算,将所有人的供词进行比对,终于,让他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那位自杀的漕运总督,在死前,曾将名下最大的一处盐场,以不到市价一成的价格,“转让”给了一位来自京城的富商。而这位富商的身份,极其神秘。卷宗里,只提了一句“燕京巨贾金万两”。

苏凌一知道,这个“金万两”,就是突破口。他动用自己在都察院时布下的暗线,秘密调查这个“金万两”的底细。

调查的结果,让他心头一震。

这个金万两,根本不是什么富商,而是温思远府上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名下的所有产业,包括那座价值连城的盐场,真正的幕后老板,只有一个——温思远。

那三百万两的亏空,根本不是被总督贪了,而是通过这个盐场,被洗白,最终流入了温思远的私人金库。漕运总督的“自杀”,不过是温思远为了堵住他嘴巴的灭口之举。

掌握了这个证据,苏凌一并没有声张。他知道,仅凭一个盐场,还不足以将温思远这棵大树连根拔起。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引爆点。

他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领侍卫内大臣,科尔沁郡王博敦。此人是温思远的铁杆盟友,当初热河行宫的防务,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如果能撬开他的嘴,得到的将不仅仅是贪腐的证据。

苏凌一不动声色,继续扮演着温思远“走狗”的角色。一日,在温府的宴席上,他借着酒意,向温思远“抱怨”刑部事务繁杂,尤其是军方的案子,处处受到掣肘。

温思远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苏老弟,这有何难?博敦王爷是我的过命兄弟,明日我修书一封,让他以后多‘关照’你。你在刑部,就如同在我自己家里,谁敢不给你面子?”

苏凌一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他精心编织的网,终于可以开始收紧了。

09

得到了温思远的“尚方宝剑”,苏凌一与科尔沁郡王博敦的来往变得名正言顺。博敦是个典型的蒙古贵族,勇武有余,心计不足。在他看来,苏凌一是温相跟前的红人,自然也是自己的朋友。他对苏凌一毫无防备,几次酒酣耳热之际,甚至吹嘘起自己在热河行宫是如何“一手遮天”,连皇上的寝宫防卫都能随意调度的“威风事”。

苏凌一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是一副崇拜至极的神情,不断地给博敦灌着迷魂汤。

时机在一次由博敦主持的京城九门防务演习中到来。演习前夜,苏凌一以刑部需要核对军械档案为由,邀请博敦到自己的官署饮宴。席间,他“无意”中透露,自己最近查到一批从关外走私进京的违禁火器,似乎与某个王府的护卫有关。

博敦闻言大怒,当即表示要彻查此事,以正军纪。苏凌一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在苏凌一的“建议”下,博敦下令,在第二日演习时,对参与演习的各王府护军进行突击检查。

第二日,演习场上,旌旗猎猎。就在博敦下令检查各部军械时,苏凌一安排好的刑部官差,直扑博敦自己统领的科尔沁王府卫队。从卫队的军械箱里,当场搜出了数十支与卷宗记录不符的“多余”火铳,以及一封……博敦亲手写给关外走私贩的信函。

博敦当场就懵了。他从未走私过火器,那封信更是子虚乌有。他怒吼着“栽赃陷害”,但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

苏凌一立刻下令,将博敦“请”回刑部大牢。

温思远得到消息时,勃然大怒,立刻赶到刑部要人。苏凌一却拿出温思远当初写给他的那封“关照”信,一脸无辜地说:“温相,下官正是遵照您的指示,严查军中不法之事。博敦王爷私藏火器,意图不明,此乃谋逆大罪。下官不敢徇私,还请温相明鉴。”

温思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掉进了苏凌一的陷阱。但他想不通,苏凌一为何要反咬自己一口。

在大牢里,苏凌一见到了状若疯虎的博敦。

“苏凌一!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苏凌一冷冷地看着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口供拍在桌上:“王爷,你与我确实无冤无仇。但你与先帝,却有杀身之仇。”

博敦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凌一缓缓说道:“你在热河行宫,故意调走了皇上寝宫外最精锐的侍卫,换上了你那些只知饮酒作乐的亲信。这才让王德禄总管,有机会将那致命的‘伪龙涎’送进殿内。这一切,都是你和温思远串通好的,对不对?”

博敦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私藏火器,是死罪。但若是主动揭发更大的谋逆之罪,或可换一条生路。”苏凌一的声音充满了诱惑,“王爷,你是个聪明人。是你一个人死,还是让温思含陪你一起上路,你自己选。”

博敦彻底崩溃了。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所谓的“兄弟情义”不堪一击。他哭喊着,将自己与温思远如何密谋,如何在热河行宫动手脚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并在苏凌一准备好的口供上画了押。

然而,苏凌一并没有立刻将这份口供呈上去。他知道,这还不够。这份口供只能证明博敦和温思远有罪,却无法解释道光皇帝在其中的角色。他必须将这盆水,搅得更混。

他拿着博敦的口供,连夜进宫,求见道光皇帝。

在养心殿,他将口供呈上,随即叩首道:“陛下,温思远、博敦二人弑君之罪,证据确凿。但臣以为,此事若公之于众,恐动摇国本,令天下非议陛下……得位不正。臣有一计,可令温思远伏法,亦可保全陛下圣名。”

道光皇帝看着这份口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

“博敦招供,温思远曾向他许诺,事成之后,将拥立他为‘铁帽子王’,世袭罔替。我们可以将此事夸大,就说温思远弑君,并非为陛下,而是想趁乱另立新君,图谋篡逆。而博敦,就是他选中的傀儡。”苏凌一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如此一来,温思远之罪,便从‘弑君从龙’,变成了‘弑君谋逆’。陛下您,则是平定叛乱、力挽狂澜的明君。至于博敦,我们可以让他做那个……指证温思远的污点证人。”

道光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他缓缓点头:“准奏。苏爱卿,此事,就全权交由你来办。”

一场惊天大戏,就此拉开序幕。苏凌一先是放出风声,说博敦揭发了温思远更大的阴谋。然后,他又将那份关于“漕运亏空案”和“金万两”的证据,匿名送到了都察院那些与温思远有仇的言官手中。

一时间,朝堂之上,弹劾温思远贪腐和谋逆的奏疏,堆积如山。

温思远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苏凌一竟藏得如此之深,出手如此狠辣。他更没想到,自己亲手扶上位的皇帝,会对他见死不救。在最后的朝会上,他被当庭削职,打入天牢。面对苏凌一呈上的、由博敦亲笔画押的“谋逆”供状,以及那如山的贪腐罪证,他面如死灰,一败涂地。

他至死都未想明白,自己究竟是败给了谁。

10

温思远被赐死,党羽被清洗一空。科尔沁郡王博敦,因“揭发有功”,被免去死罪,终身圈禁于宗人府。那笔三百万两的漕运亏空,被悉数追回,充入国库。道光皇帝下旨,嘉奖苏凌一“智勇双全,为国除奸”,破格提拔他为内阁大学士,入值军机处,成了大清朝最年轻的相国。

苏凌一,终于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他实现了对先帝的承诺,亲手将凶手送上了绝路。他也实现了对自己的承诺,没有成为愚蠢的殉道者,而是在黑暗中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然而,他并不快乐。

深夜的相国府中,万籁俱寂。苏凌一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不点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子里,装着那枚“静候”的木牌,那枚烧焦的“焦尾棋”,还有那柄来自惇亲王的“鱼肠”断剑。

这些东西,记录了他从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蜕变为一个冷酷的权谋家的全部过程。

他赢了,但也输了。他输掉了那个曾经坚信黑白分明的自己。

他成了道光皇帝最信任,也最倚重的大臣。皇帝的铁腕改革,通过他的手,在帝国各地推行。裁汰冗官,整肃吏治,严禁鸦片……每一项政令,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割除着帝国的沉疴。大清,仿佛真的在他和皇帝的共同治理下,迎来了一丝中兴的气象。

可是,每当他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看着龙椅上那个日益威严、也日益孤僻的君王时,他总会想起那个在皇史宬里亲手焚烧罪证的夜晚。他们之间,有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个永远不能提及的秘密。他们是君臣,是战友,更是……同谋。

惇亲王依旧过着他那醉心古玩戏曲的散淡日子,只是再也没有踏入过苏凌一的府邸。两人偶尔在宫中遇见,也只是淡淡地点头致意,眼神交汇的瞬间,便迅速错开,仿佛彼此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那一场《单刀会》的邀约,那柄断剑的默契,都已随风而逝。

李长青,那个年轻的史官,被苏凌一安排了一个江南书院山长的闲职,远离了京城的政治漩涡。他后来托人带给苏凌一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史笔如刀,或记实,或雕伪,皆是血泪。”

苏凌一将信纸投入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嘉庆二十五年秋,苏凌一陪同道光皇帝,再次来到热河行宫。站在那座曾见证了帝国权力交接的寝殿前,秋风萧瑟,吹得人衣袂作响。

道光皇帝望着远处的木兰围场,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苏爱卿,你说,父皇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之大清,是会欣慰,还是会……责怪朕?”

苏凌一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行的是霹雳手段,怀的是菩萨心肠。先帝泉下有知,定会理解陛下的苦心。大行皇帝一生仁恕,他所求的,无非是这江山永固,百姓安康。如今,陛下正朝着这个方向,砥砺前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臣子的恭维,也是事实的陈述。

道光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久久地凝望着那片曾经的猎场。没有人知道,这位冷峻的帝王,此刻在想些什么。

苏凌一站在他的身后,一如当年。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心怀利刃的刺客,而是这庞大帝国最坚固的……守护者。他知道,他的手上沾了洗不净的污秽,他的内心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罪孽。但他选择了承担这一切。

因为他知道,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画卷,而是一幅用无数种灰色,精心描摹出的,沉重而真实的人间图景。而他,苏凌一,就是那抹最深的灰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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