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雾岛的末日（吉野久七）

原作者：原雾岛号损管（应急）指挥官，吉野久七少佐。

原文刊载于：丸杂志1998年5月特刊

原雾岛号损管（应急）指挥官，吉野久七少佐写的雾岛号沉没概要。

正文开始

开战以来的征战

战列舰雾岛号自开战之初的夏威夷作战起，便被编入机动部队，参与了历次海战。

彼时，日军航空鱼雷的研发堪堪赶及夏威夷作战的出航，故而无人意识到，这场大战已是航空兵器的时代，战列舰的辉煌早已落幕。

正因如此，为应对与敌方水面舰艇的遭遇战，金刚、榛名、比睿、雾岛这四艘同型高速战列舰被编入主力作战部队。但开战之后，直至1942年4月的第一阶段作战期间，它们也只是伴随航母舰队，从北太平洋到南太平洋、印度洋纵横驰骋，始终充当着航母的护航角色。

在这一路势如破竹的胜利中，舰上官兵唯有整日擦拭火炮，徒叹马齿徒增、一身武艺无处施展。

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死战

瓜达尔卡纳尔岛（下称瓜岛）的争夺战，始于1942年（昭和十七年）8月7日 —— 日军即将完工的机场遭美军攻占。次日8日，第八舰队夜袭负责掩护美军物资卸载的舰艇并取得战果，却未能阻止美军的登陆行动。

此后，美军出动大型船队持续强化机场防御，其作战意图终于明朗。

鉴于瓜岛的战略重要性，日军决意夺回该岛。直至1943年（昭和十八年）2月日军撤退前，日美双方围绕瓜岛爆发了十余次惨烈海战，雾岛号也为保障运输任务的完成，最终在此战中殒命。

彼时，正在内海全力重建航空部队的机动部队，得知美军登陆瓜岛的消息后，即刻收容正在陆上基地训练的战机，于8月15日驶离本土，一路南下进驻前进基地特鲁克。

随后在8月24日，机动部队自特鲁克再度出击，逼近瓜岛海域，一举重创美军萨拉托加、企业号两艘航母，令其燃起大火、丧失战力。

占据瓜岛机场的美军凭借航空优势压制日军，堂而皇之地持续增兵补给；而日军因战机、机场数量匮乏，只得依靠驱逐舰、大发（登陆艇）实施所谓的鼠式运输，双方战力差距日渐悬殊。

9月12日，日军陆军部队对瓜岛机场发起总攻，最终仅有少量轻装士兵突入机场，全线被迫撤退。此次进攻失利后，日军从爪哇调遣第二师团增援，计划于10月21日再度发起总攻，并请求海军给予特别支援。

比睿、雾岛号也因此奉命再度挺身出击。此前10月13日夜，金刚、榛名号对瓜岛机场的炮击，已被判定为彻底摧毁了机场设施，美军自此失去从该基地发起空袭的能力。机动部队随即抓住战机，南下至瓜岛东北海域。

日军研判，在瓜岛后方活动的美军兵力为航母3艘、战列舰2艘、驱逐舰8艘。南云司令官下令舰队在该海域南北游弋十日，引诱美军出击，伺机展开决战。

15日，日军发现并击沉美军巡洋舰一艘，此后便再无美军的任何踪迹。

24日下午2时，9架美军 B-17 轰炸机编队来袭，雾岛号凭借灵活转舵成功规避，未受任何损伤。

26日凌晨，日军发现美军航母一艘及其他主力舰艇编队，即刻出动攻击队发起突袭。其中一队战机重创美军大黄蜂号航母，引发大火使其丧失行动能力；另一队则击伤美军航母一艘，并大破美军战列舰、巡洋舰数艘，斩获颇丰。

为扩大航空战的战果，日军夜战部队以高速追击美军，却已不见敌踪。彼时大黄蜂号航母周身烈焰滔天、舰体倾斜，日军只得放弃俘获并拖曳该舰的计划。

重巡洋舰筑摩号因航行在日军编队最前方，遭到三十架美军俯冲轰炸机袭击，受损严重。所幸舰体倾斜最终得以校正，艰难返回特鲁克基地。

此次海战的胜利，一扫中途岛海战以来日军低迷的士气，归途的海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心中满是畅快，这般壮美景象，唯有南洋的洋面方能得见。

此战的胜利，得益于日军吸取中途岛海战的教训：分散部署航母，拉开各舰展开距离，迷惑美军战机的判断；强化警戒，发现敌情后即刻出动攻击队；此外，南云司令官近乎第六感的预判 —— 预知美军攻势后果断率队反转北上，也被视作胜利的关键。

经此一役，日军愈发确信，在双方战力旗鼓相当的海战中，绝无可能败给美军，中途岛海战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第三次所罗门海战

与海军相呼应，日军陆军原定于23日发起的总攻，却因部队遭遇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险峻山岳，加之粮食匮乏、病号激增，早已疲惫不堪，更兼重火器短缺，根本无力与美军抗衡。

即便数次夺回瓜岛的作战均告失败，日军仍不愿轻言放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度制定了瓜岛运输增援计划。

11月11日清晨，日军警戒机在伦加泊地发现正在卸载物资的美军大型运输船队，日军当即下令比睿、雾岛号战列舰实施炮击，两舰率领驱逐舰编队穿过曼宁海峡（Manning Strait），驶抵萨沃岛西侧海域。20时，海域正遭遇强风暴袭击。

海面上浊浪滔天，连岛屿的轮廓都无法看清。而此前警戒机的报告已明确，美军战列舰2艘、重巡洋舰2艘、驱逐舰8艘正位于瓜岛南方海域。

雾岛号主炮手早已为炮击机场准备好三式弹，全舰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可这肆虐的强风暴却让一切计划都无从谈起，即便是久经夜战训练的官兵，也咫尺难辨；舰上雷达也仅能识别岛屿的轮廓，无法捕捉目标。

舰队只得下令反转撤退，择机再进。眼看即将抵达机场，却无功而返，众人心中满是不甘。

就在此时，能见度似有好转，舰队毅然再度反转，驶向预定炮击地点。全体官兵屏息凝神，唯恐舰船搁浅、发生碰撞，双目圆睁紧盯前方，甲板上静得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夜间23时，舰队逼近预定炮击点，即将对瓜岛机场发起炮击之际，黑云的缝隙中突然出现美军舰艇的身影。日军只得仓促将炮击目标从陆上机场转向美军舰队。

雾岛号的36厘米主炮塔炮身沉重，绝非能轻易调转方向的轻量武器，指挥所内响起急促的催促声。闷热逼仄的舰底弹药库中，官兵们拼死作业，争分夺秒调整射击诸元。

在狭窄的海域高速往复机动、编队射击，更兼身处敌方控制区，本就是极度艰难的作战，而日军官兵心中，或许仍只执着于完成炮击机场的原定任务。此外，情报的不完整、传递的延迟，也为此次作战埋下隐患。若说这是轻敌，那便是不折不扣的轻敌。这般形同坐以待毙的战术，回想起来，唯有无尽的遗憾。

此次遭遇的美军兵力为巡洋舰6艘、驱逐舰8艘，双方距离仅2000至5000米，已是短兵相接的至近距离。就在日军手忙脚乱调整射击准备的间隙，早已凭借雷达锁定日军的美军舰队，未开探照灯便齐射发起攻击。

错失先机的比睿号遭美军炮火集中轰击，前舰桥瞬间燃起大火，炮战指挥系统彻底瘫痪；随后舵机舱中弹进水，舰体开始失控打转，主机也被迫停止运转。

比睿号只得将部队指挥权移交雾岛号舰长，黯然脱离战列。雾岛号当即挺身担任旗舰，率领后续舰艇拼死奋战一小时，将当面美军悉数击溃。这是雾岛号开战以来的首次实战，长久以来的艰苦训练终于得以施展，舰上火力尽数发挥，更令人称奇的是，全舰竟无一弹命中，无一人伤亡、无任何事故发生。

但战场之上，心理状态终究异于平常，漫天的弹着观测弹划过夜空，竟让人觉得仿佛全部朝着自己的眼前袭来。

雾岛号的末日

激战过后，受损严重的比睿号已无法随行，日军舰队为躲避次日清晨的美军空袭，只得忍痛弃舰，火速北上。就在舰队终于驶出美军空袭范围，作者吉野久七刚在军官室的沙发上稍作歇息时，一阵剧烈的冲击声从舷侧传来。

他惊觉起身冲上甲板，只见一枚鱼雷狠狠撞击在军官室下方的主机舱舷侧，竟与舰体平行滑过。这一位置正是雾岛号的致命要害，而舰队彼时正准备穿过南下时的同一处马金海峡，显然是美军潜艇早已侦察到舰队行踪，在此设伏发射鱼雷，这记命中堪称精准。万幸的是，鱼雷弹头的炸药未被引爆，这对舰、对人而言，都是天大的幸运。

舰队自所罗门列岛海域北上数小时后，接到新的命令：即刻反转航向，返回昨夜的战场，歼灭正在集结的美军水面舰艇，掩护11艘运输船抵达瓜岛。

此次作战，重巡洋舰爱宕、高雄号接替比睿号担任先头部队，轻巡洋舰川内、长良号及9艘驱逐舰负责掩护运输船队，舰队指挥官为近藤信竹中将。而日军也同时截获情报：美军4艘最新型战列舰（含华盛顿号）、1艘航母、8艘驱逐舰正驶向瓜岛。大战前的短暂休整中，全体官兵皆默然不语，心中似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海域上仍时有风暴袭来，海面像抹了油一般漆黑，舰队航行留下的白色航迹，时刻都在暴露自身位置。日落后，近藤中将坐镇的先头舰爱宕、高雄号驶入雾岛号后方编队，夜11时，舰队逼近萨沃岛附近海域。

吸取前日海战的教训，日军令轻巡洋舰川内号率先前出侦察，很快便传来川内号与美军交火的报告，紧接着，长良号也发来战斗打响的电报。

决战的时刻，转瞬即至。日军舰队最终在萨沃岛西侧遭遇美军折返的战列舰编队，即刻下令右舷火炮开火。雾岛号以30节的战斗航速高速机动，舰体在炮火轰鸣中剧烈震颤，宛若怒狮。

日军的炮弹接连射向敌阵，而美军的炮火也不断命中雾岛号，这艘三万五千吨的巨舰发出异样的震动，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已是弥留之际。

炮声震耳欲聋，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通风机早已无法运转，一旦停下，汗水便如瀑布般流淌，心脏狂跳不止。嘶哑的命令透过传声管，断断续续地传递至各战位。

应急指挥所内，数分钟内便接连收到舰体前后多处起火的报告。不知是局部区域进水所致，舰体开始缓缓向右倾斜，后部主机舱传来消息：进水正持续加剧。

日军即刻派人前去营救主机舱的损管人员，却得到 “水密门已完全卡死，无法开启” 的答复。散落的应急电缆浸泡在消防海水中，漏电导致甲板无法通行。片刻后，舰长的紧急命令传来：“立即向一号主炮塔弹药库注水！” 指挥所内接连响起急促的呼喊，吉野久七只觉头皮发麻，如遭冷水浇身。

弹药库诱爆瞬间将巨舰炸飞的战史教训，早已深深刻在每一名海军官兵的脑海中，众人争分夺秒，心中的焦灼令人窒息。万幸的是，注水作业终于赶在诱爆前完成。

舰内的热气已达45摄氏度，众人口干舌燥，喉咙干得发疼。雾岛号舰尾不断下沉，右舷的倾斜角度还在持续增大，无人能判断何时才会停止，但看似尚无即刻沉没之虞。

舰上的火势终于被扑灭，炮声也归于沉寂。谁也未曾想到，这场惨烈的炮战，从打响到结束，仅过去了27分钟。

吉野久七接到前往舰桥的命令，推开舱口盖攀上甲板时，只见舰体上层建筑已被轰得支离破碎，遍地都是阵亡官兵的遗体。四周漆黑一片，竟不知该落脚何处。

舰队下令警戒美军鱼雷艇，严令禁止一切明火。舰长岩渊三次最终下定决心，下令向主机舱、燃料舱注水，实施自沉。因双方交战距离过近，美军炮弹从右舷直穿左舷，舰体动力系统反倒未受重创。随着 “全员上甲板” 的命令下达，舰内官兵纷纷涌上甲板，从黑暗中各个舱口汇集而来的人群，竟无一人发出声响。

众人齐声高唱《君之代》，在分队长的带领下三呼 “天皇万岁”，彼时为11月14日凌晨1时30分。驱逐舰已抵近雾岛号左右舷展开人员转移，可在漆黑的夜色中，人员换乘进展缓慢，尤其是伤员的搬运，更是举步维艰。雾岛号的倾斜角度骤然增大，偌大的舰体转瞬倾覆，随即被萨沃岛附近的海水迅速吞噬，沉入海底。

因岩渊舰长未向司令部报告自沉的处置决定，司令部始终无法理解雾岛号沉没的原因。有人推测，这位曾在南太平洋海战中接到 “拖曳大黄蜂号航母” 命令、并全力开展拖曳准备的舰长，定是不愿战舰因行动迟缓被美军俘获，才毅然做出了自沉的决断。

据悉，岩渊舰长（任海军第三十一特别根据地队司令）此后在马尼拉市区的激战中殉国。副舰长大野归国后，在内海训练期间，因陆奥号战列舰爆炸沉没事故殒命。

此次夜战，美军仅损失4艘驱逐舰。想来，当美军4艘最新型战列舰，对阵日军一艘舰龄25年的老式战列舰时，这样的结果也早已注定。但看到爱宕、高雄号毫发无损返回基地，便不免让人产生疑问：日军寄予厚望的鱼雷战，为何未能取得任何战果？

（本文刊载于昭和30年3月刊，ドイツ海軍の最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