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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暗查有获
几日后,春桃带来的消息,让沈青漪精神一振。
派去盯着槐花巷的小厮回报,柳如眉似乎真的在准备搬家,但看中的院子并非在更僻静的城西,而是在离将军府后街不远的一处巷子里,院子不大,但颇为精致,价格不菲。另外,他们发现柳如眉身边的妈妈,曾悄悄去过两家医馆,不是抓药,倒像是……打听什么方子。小厮机灵,装作病人旁敲侧击,隐约听到“助孕”、“求子”之类的字眼。
助孕?求子?柳如眉一个寡居的“义妹”,为何要求助孕之方?沈青漪心中冷笑,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陆衡的身世……并非如陆云峥所说,是柳如眉亡夫遗腹子?或者,柳如眉还想再生一个?
几乎是同时,永济典当行王掌柜那边也辗转递来了消息。汇通钱庄的大掌柜收了信和银子后,虽未直接回复,但通过王掌柜暗示,抚远将军府名下,近两年确有数笔不大不小的款项,从钱庄汇往江南某地,收款人姓名隐去,但钱庄留有底单。另外,将军府在钱庄有一个不常动用的秘密户头,近日有一笔干两白银存入,来源不明。
江南?沈青漪心中一动。陆云峥老家并非江南,他在江南也无甚产业。这笔钱……难道是转移到柳如眉真正的娘家?或是另作他用?还有那干两不明来源的存入,数额不小,陆云峥的俸禄和寻常赏赐绝无可能积攒如此之快。
至于周御史那边,暂时没有回音。沈青漪也不急,那种老大人,处事必然谨慎。
她将得到的线索一一记下,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陆云峥对柳如眉,绝非简单的“报恩”或“同情”。他们之间,有更深的牵扯,甚至有共同的孩子(陆衡)。他如此急切地想将柳如眉母子安置到更近的地方,甚至可能想借“无所出”之名将她休弃或逼她接纳妾室,都是为了给柳如眉和陆衡一个正式的名分,彻底掌控将军府的家业。
而她的嫁妆,不过是他们计划中,最先被吞噬的一部分。
好,很好。沈青漪眸色幽深。既然他们如此算计,那她便陪他们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第十二章:当面对质
流言没能压服沈青漪,反而让她借机清理了一批眼线,牢牢掌控了内宅。陆云峥越发恼火,同时,柳如眉那边因为迁居银子不足,又“病”了一场,陆衡也哭着要“爹爹”,让他心烦意乱,对沈青漪的怨气达到了顶点。
这一日,他径直闯入了沈青漪如今常住的两跨院书房。沈青漪正在看李管家新送来的、经过她敲打后明显清晰许多的近期账目。
“沈青漪!”陆云峥面色阴沉,开门见山,“你到底想怎么样?如眉病重,急需用钱迁居静养,你一次次推脱刁难,还有没有半点为人妻的贤德?你真要逼得我将军府家宅不宁,让外人看笑话吗?”
沈青漪合上账本,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夫君此言差矣。妾身并未推脱刁难,一切均按规矩办事。柳娘子病重,可请了大夫?诊金药费几何?迁居静养,看中了哪处院子?租金几何?这些,条子上并未写明,妾身如何敢随意批下大额银钱?至于贤德……”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若贤德便是任由夫君将妻子嫁妆掏空,去供养一个身份不明、开销无度的外人,甚至还要为夫君的私生子让出嫡长名分,那这样的贤德,妾身不要也罢。”
“你!”陆云峥被她最后一句话震得瞳孔一缩,脸色瞬间铁青,“你胡说什么!什么私生子!衡儿是如眉亡夫遗腹子,我怜他们孤苦,才多加照拂!你竟敢如此污蔑!”
“是吗?”沈青漪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一步步逼近陆云峥,目光锐利如刀,“怜其孤苦?所以三年如一日,耗我嫁妆巨万,供他们锦衣玉食?所以暗中典当我嫁妆首饰,填补无底洞?所以早在半年前就备好纳妾文书,甚至要将那孩子记在我名下,占嫡长之位?陆云峥,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她每说一句,陆云峥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尤其是听到“纳妾文书”和“记名嫡长”时,他眼中闪过震惊、慌乱,以及被彻底揭穿的羞怒。
“你……你偷看我书房密件?!”他厉声道,伸手想抓住沈青漪。
沈青漪侧身避开,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云峥,这三年,你利用我的信任,我的嫁妆,为你和柳如眉铺路,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如今计谋败露,便恼羞成怒了吗?”
陆云峥被她冷静到极致的质问逼得后退半步,随即更加暴怒:“是!我是用了你的嫁妆!那又如何?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便是我的!我为如眉母子打算,有何不对?她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她与我……总之,我绝不能负她!你既如此善妒不容,毫无主母气量,那便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终于图穷匕见了。
沈青漪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彻底了悟。前世今生,他从未真正将她当作妻子,只是一个可以利用、必要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夫妻情分?”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陆云峥,你我之间,何曾有过情分?不过是你需要一场婚姻来稳固地位,我需要一个归宿罢了。如今,你这归宿,我沈青漪要不起,也不想要了。”
陆云峥眯起眼,寒声道:“你待如何?想和离?沈青漪,你以为和离是那么容易的事?无子、善妒、不贤,七出之条你已犯其三!我若一纸休书,你便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若你识相,乖乖交出对牌印鉴,安分做你的将军夫人,日后如眉进门,你依旧是主母,我也不会亏待你。否则……”
“否则怎样?”沈青漪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休了我?然后呢?让你的柳如眉顶着个妾室的名头,带着来历不明的儿子,做这将军府的主母?陆云峥,你不要脸面,朝廷还要体统!别忘了,你抚远将军的职位,是怎么来的!若让人知道,你侵吞妻子嫁妆,养外室,混淆血脉,企图以庶充嫡,你这将军,还当得下去吗?”
陆云峥被她说中要害,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军功固然有,但能迅速爬到如今位置,也确实借助了岳家的一些清名和故旧关系(虽然沈家不显,但在文官清流中有些声望)。若沈青漪真的不管不顾闹将出去,虽不一定能扳倒他,但也足以让他名声扫地,前途蒙尘。
“你威胁我?”他咬牙切齿。
“不是威胁,是自保。”沈青漪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平淡,“夫君若还想维持这表面夫妻,维持将军府的体面,便请收敛些,莫要再将我的嫁妆当作你养外室的私库。柳如眉母子,你愿意怎么接济,是你的事,但别再打我的主意。若夫君执意要休妻,或行那宠妾灭妻之举,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懂得击鼓鸣冤,请御史台、请宗正寺,来评一评这个理!看看是夫君的‘深情义重’站得住脚,还是我沈青漪的‘血泪控诉’更得人心!”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那双曾经柔顺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竟让久经沙场的陆云峥,也感到一丝心悸。
他死死瞪着沈青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泥人,而是一株长满了尖刺的荆棘,稍有不慎,便会扎得人鲜血淋漓。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最终,陆云峥狠狠一甩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充满了挫败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青漪看着他离开,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偃旗息鼓。陆云峥绝不会轻易放弃,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
但她,已无所畏惧。
第十三章:周府回音
与陆云峥当面对质后的第三日,周御史府上派人送来了一封回信,还有一份邀请——周老夫人三日后在府中举办一个小型赏花宴,邀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也特意请了抚远将军夫人沈氏过府一叙。
信是周御史亲笔,字迹苍劲。信中并未多言,只道已阅来信,感慨良多,请她务必赴宴,有些话,当面说更为便宜。语气虽淡,但那份回护之意,已然流露。
沈青漪握着信笺,心头微暖。这或许是她破局的关键一步。她仔细准备了赴宴的衣裳首饰,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力求端庄得体。
赏花宴那日,周府后花园里春花烂漫,几位夫人小姐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周老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拉着沈青漪的手说了好些话,问及江南风物,也问及她在京中可还习惯,言语间颇为关切。沈青漪应答得体,神色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愁。
宴至中途,周老夫人借口更衣,让身边得力的妈妈引沈青漪去花园僻静处的暖阁稍坐,“醒醒酒”。沈青漪心知肚明,跟着妈妈去了。
暖阁里,周御史已等在那里。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
“沈家侄女,不必多礼,坐吧。”周御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信中温和些许。
沈青漪依言坐下,垂首道:“冒昧打扰老大人,还请恕罪。”
周御史摆摆手:“你父亲当年,也算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他的女儿,若非实在难处,断不会写那样的信。”他顿了顿,直视沈青漪,“信中所言,可是属实?陆云峥当真长期用你嫁妆,供养那对母子?甚至……有以庶充嫡之念?”
沈青漪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她将陆云峥如何以“报恩”为名索取银钱,自己嫁妆消耗情况,发现纳妾文书、立嗣书,以及近期陆云峥逼迫、散布流言等事,择要清晰道来,语气哀而不怨,痛而不怒,只陈述事实。
“……妾身自知无所出,有亏妇德。然嫁妆乃父母所赐,女子傍身之物,如此耗用,实难心安。更恐日后无颜见地下父母。夫君他……似乎对柳娘子母子情深义重,妾身亦不敢阻拦,只求能留些体己,全了这份夫妻名分,将来也有个依托。奈何……”她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停住。
周御史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纳妾文书和立嗣书时,更是冷哼一声:“荒唐!简直荒唐!陆云峥也是朝廷命官,竟行此等宠妾灭妻、混淆血脉之事!用妻子嫁妆养外室,还想以私生子充嫡长,其心可诛!”
他看向沈青漪,目光中带着同情与决断:“侄女不必过于忧惧。此事,老夫既已知晓,断不能坐视不理。你且回去,暂时虚与委蛇,勿要与他正面冲突,保全自身为上。证据,还需细细收集,尤其是银钱往来、文书凭证。老夫自会联络几位故交同僚,寻个合适的时机,上达天听。即便不能将他如何,也定要让他有所忌惮,不敢再肆意欺辱于你。和离之事,从长计议,必为你争取一个公道!”
有了周御史这番话,沈青漪心中大定。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十四章:釜底抽薪
从周府回来后,沈青漪行事越发沉稳。她继续卡紧银钱,但对陆云峥日常用度、府中正常开销并不苛刻,让人抓不到错处。对柳如眉那边,偶尔批些小额银钱,吊着他们,既不让陆云峥彻底绝望狗急跳墙,也不让他们过得太舒坦。
陆云峥似乎也暂时收敛了,没再强行索要大笔银钱,只是对她更加冷淡,几乎不再踏入西跨院。沈青漪乐得清静,暗中加快了收集证据的步伐。
春桃通过王掌柜的门路,又得到一些消息:汇通钱庄那笔汇往江南的银子,最终流入了一个姓柳的商户账户,而那商户,经查实,正是柳如眉的一位远房堂叔。而钱庄那个秘密户头里千两白银的存入时间,恰好与沈青漪一批失踪的贵重嫁妆(包括那支累丝金凤簪)被典当的时间吻合。王掌柜甚至辗转找到当初经手典当的一个小伙计,那伙计依稀记得,来典当的人虽做平民打扮,但手上的茧子位置,像是常握刀剑的军汉。
与此同时,盯着槐花巷的小厮回报,柳如眉还是搬了家,搬到了离将军府后街不远的那处小院,虽不算特别豪华,但也整洁雅致。搬家那日,陆云峥那位姓赵的亲随,亲自带人帮忙张罗。
证据链在一点点补全。沈青漪将所有线索、证言、可疑账目,一一整理誊抄,形成了一份清晰的陈情书和证据册。她将原件妥善藏好,副本则密封起来,准备交给周御史。
就在她以为可以暂时松口气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一切——北狄犯边,边关军情紧急,朝廷欲点将出征,而陆云峥,是热门人选之一!
消息传来,陆云峥似乎也振奋起来,一扫近日阴郁,整日忙于兵部走动,联络同僚。沈青漪却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危机。
前世,陆云峥正是在这次出征后,地位更加稳固,也越发肆无忌惮。若他此去立功归来,权势更盛,还有谁能制衡他?他会不会趁自己不在京中,强行将柳如眉接进府?或者,干脆在她“病故”?
不,绝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出征,更不能让他带着功劳回来!
沈青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想起前世城破前,陆云峥书桌上那份调兵布防的草图……虽然细节记不清,但他似乎对北狄此次进攻的路线和方式,有些……过于“料敌先机”?当时她不懂军事,未曾深想。如今联系起来,再想到他与兵部某些人过从甚密,以及那些不明去向的“打点”银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陆云峥的军功,是否都那么干净?他晋升如此之快,是否真的全靠真刀真枪?还是说,其中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立刻写信给周御史,隐晦提到了自己的怀疑,并附上了陆云峥部分不明巨额开销的账目摘要,以及汇通钱庄那笔流向江南柳家商户的银子记录。她请周御史暗中查证,陆云峥与兵部、乃至与边关某些将领,是否有异常的钱财往来或利益输送。
这步棋极为凶险,一旦查实,便是通敌或贪渎的大罪,足以让陆云峥万劫不复。但若查无实据,或走漏风声,她也将面临陆云峥疯狂的报复。
但沈青漪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前世之仇,今生之恨,还有那被践踏的尊严与性命,她必须要讨回来!即便与虎谋皮,即便可能引火烧身,她也在所不惜!
第十五章:风起云涌
边关战事吃紧的消息越来越确凿,京城气氛日渐紧张。陆云峥果然被任命为副将,随主帅出征,不日即将开拔。他忙于军务,回府时间更少,但临行前,还是来见了沈青漪一次。
这次,他没了以往的怒气,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怜悯。
“青漪,”他站在书房门口,并未进来,“我即将出征,归期未定。府中诸事,你好自为之。如眉那边,我已另作安排,你不必再费心。至于你我之间……”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若我此次能平安归来,或许……我们会有一个了断。你好生保重。”
了断?沈青漪心中冷笑。是丁断她这个障碍,好让他的白月光和儿子登堂入室吧?还是想用“平安归来”施加压力,让她惶恐不安?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夫君为国征战,妾身自当谨守门户,盼夫君早日凯旋。” 语气疏离客气,如同对待一位即将远行的普通同僚。
陆云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暮色中竟显出几分孤峭。
沈青漪没有时间去揣测他最后眼神的含义。陆云峥离京,对她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周御史那边还没有回音,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加快了暗中转移部分不易被发现又价值较高的细软(主要是母亲留给她的一些小巧珍玩和压箱银票),通过王掌柜的门路,在城外稳妥之处租下一个小院,并安排了可靠之人看守。这是她为自己留的退路,万一事败,至少不至于流落街头,任人宰割。
她又将整理好的证据副本,重新检视密封,抄录了数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原件则随身携带,用油纸包裹,藏于贴身处。
就在陆云峥大军开拔离京后的第五日,周御史终于派人秘密传来口信:有眉目了!陆云峥与兵部一位郎中,以及边关某位参将,确有异常银钱往来,且时间点与几次不大不小的军功申报吻合。更重要的是,查到那位参将的副手,与北狄某个部落曾有私下接触。虽无直接证据证明陆云峥通敌,但贪渎军饷、虚报战功、勾结边将这几条,已然有迹可循。周御史已联络了两位信得过的御史同僚,正在加紧收集确凿证据,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上奏弹劾。
沈青漪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战场瞬息万变,陆云峥能否活着回来尚未可知。而京中,他定然留有后手。柳如眉母子,就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可能用来对付她的棋子。
果然,陆云峥离京不到半月,将军府里就开始不太平起来。先是陆老夫人“病”了,说是思念儿子,病中胡言乱语,总念叨着孙子,又指责沈青漪不孝,不能为陆家开枝散叶,还霸着中馈不让“贤德”之人帮手。接着,府中几个陆云峥留下的亲信老仆,开始明里暗里排挤沈青漪提拔上来的人,在采买、用度上制造麻烦。甚至有一次,沈青漪的饮食中,竟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幸亏春桃机警发现。
沈青漪知道,这是陆云峥一系的人,在试探,在逼迫,或许也想制造意外,让她“自然”消失。她加强了西跨院的戒备,饮食用药一律经春桃和小厨房心腹之手,轻易不出院门。同时,她让春桃将府中异动,以及陆老夫人“病中”所言,详细记录下来。
她也在等,等周御史那边的雷霆一击,也等……边关的消息。
第十六章:惊变
边关的战报不断传回京城,起初是僵持,后来是胶着,互有胜负。陆云峥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捷报中,但并无特别显赫的战功。朝廷上下对这场战事的耐心似乎在逐渐消磨。
就在此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前线秘密传回——主帅中了敌军埋伏,损失惨重,而副将陆云峥,临阵指挥失误,有畏敌不前之嫌,导致一部精锐被围,几乎全军覆没!消息被暂时压住,但兵部和几位重臣已然知晓,朝堂上暗流汹涌。
几乎同时,周御史联合另外两位御史,正式上奏,弹劾抚远将军陆云峥三大罪:其一,贪渎军饷,虚报战功,与边将勾结分利;其二,侵吞妻子嫁妆,数额巨大,用于豢养外室,德行有亏;其三,内帷不修,宠妾灭妻,企图以庶充嫡,混淆血脉,有违纲常。
奏折写得有理有据,附上了部分银钱往来账目抄件、证人证言(包括典当行伙计、钱庄知情人的隐晦证词),以及沈青漪那份陈述清晰、血泪控诉的“陈情书”摘要。虽然没有通敌的铁证,但前两条已足够严重,第三条更是触犯了礼法大忌。
一时间,朝野震动。陆云峥战事不利的消息也捂不住了,两相叠加,顿时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并急召陆云峥回京述职,实际上已是停职待参。
消息传到将军府,陆老夫人惊怒交加,真的病倒了,这次不是装的。府中上下人心惶惶,那些原本蹦跶得欢的陆云峥亲信,顿时如霜打的茄子,偃旗息鼓。
沈青漪得知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苍凉。她终于,将他拉下了神坛。但代价是,将军府这座她住了三年的牢笼,也将倾覆。
她没有去管乱成一团的府务,只安静地待在西跨院,等待最后的结局。春桃既兴奋又害怕,紧紧跟在她身边。
数日后,陆云峥被押解回京,直接下了诏狱。皇帝责令三司会审。案件审理得很快,贪渎军饷、虚报战功证据较为确凿,虽未至通敌,但已属重罪。至于侵吞嫁妆、宠妾灭妻等事,在周御史等人的坚持下,亦作为品行不端、不堪为将帅的佐证,记录在案。
最终判决下来:陆云峥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主要指其名下产业和贪渎所得),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念及其曾有微功,免死罪。
而关于沈青漪的嫁妆,判决明确指出,陆云峥须归还侵吞部分,但因其家产已抄没,实际已无法执行。不过,皇帝特旨,准许沈青漪与陆云峥义绝(比和离更彻底,女子无须承担任何过错,且可带走自己嫁妆剩余部分),并允许她从已查抄的陆云峥财产中,优先取回有明确证据属于她嫁妆原物的部分(如那些被典当的首饰,官府按图索骥,追回了一些)。
至于柳如眉母子,经查,陆衡确系陆云峥与柳如眉私通所生,并非什么遗腹子。柳如眉父亲对陆云峥有恩不假,但两人早有私情。柳如眉丈夫战死沙场后,陆云峥便将她安置在京中,一直暗中往来。如今陆云峥倒台,他们失去依靠,柳如眉试图带着儿子和剩余钱财逃离京城,却被官府截获。因涉及混淆血脉、欺诈等事,柳如眉被判徒刑,家产充公。年幼的陆衡,因其生父犯罪,生母涉案,被送往慈幼局。
第十七章:新生
将军府的牌匾被摘下,朱红大门贴上了封条。抄家那日,沈青漪带着春桃,和几个自愿跟随的、还算忠厚的旧仆,静静地站在西跨院门口,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差涌入,将一箱箱东西抬出。
她手中拿着官府出具的义绝文书和允许取回部分嫁妆的许可。在官差的监督下,她从那堆查抄物品中,找回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支累丝金凤簪,几件其他有特殊印记的首饰,还有一小箱当初未来得及被陆云峥转移的、她自己的田庄铺面契书(陆云峥还没来得及全部过到他或柳如眉名下)。
东西不多,但足以让她安身立命。
她没有去看陆老夫人最后一眼(那位老太太在儿子判决下来后便一病不起,被其娘家接走,不久郁郁而终),也没有去打听柳如眉母子的具体下场。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了,她不想再与过去有任何纠缠。
她拿着文书和仅剩的嫁妆,带着春桃和两个仆妇,离开了那座承载了她三年噩梦的宅邸。走出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贴着封条的大门,心中一片平静。
她没有去城外的那个小院,而是用一部分银钱,在城中相对清净但不偏僻的地方,买下了一个两进的小宅子。宅子不大,但整洁雅致,带着一个小小的花园。
安顿下来后,她亲自去周御史府上道谢。周御史见了她,捋须叹道:“侄女如今脱离苦海,往后便是新生。你父亲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只是经此一事,名声或有碍,日后有何打算?”
沈青漪恭敬行礼:“多谢老大人援手之恩。青漪如今别无他求,只愿守着母亲留下的这点产业,清净度日。名声于我已如浮云,但求心安理得,不负此生。”
周御史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你能如此想,甚好。女子立世,未必非要依附男子。若有难处,可再来寻老夫。”
从周府出来,沈青漪又去了永济典当行,重谢了王掌柜。王掌柜连连摆手,只说夫人吉人天相。
回到自己的小宅,沈青漪站在庭院中,看着春日里新发的嫩芽,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
第十八章:余波
陆云峥一案,在京中沸沸扬扬了一阵子,随着他被押解离京流放,渐渐平息。茶余饭后,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个侵吞妻子嫁妆养外室、最后身败名裂的抚远将军,以及那位最终义绝脱身、拿回部分嫁妆的沈氏夫人。议论声中,有对陆云峥的鄙夷,也有对沈青漪的些许同情,但更多的,是将其作为一桩奇谈,慢慢淡忘。
沈青漪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客。她将小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看看书,伺弄花草,日子平静得仿佛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春桃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她托人给江南的族中去了信,告知义绝之事,并说明自己已安顿妥当,无须挂念。族中回信,表达了惋惜,也尊重她的选择,并未多加干涉。
闲来无事,她将母亲留下的田庄铺面重新梳理,该收租的收租,该打理的打理,虽进项不算丰厚,但维持她眼下的生活,绰绰有余。她甚至拿出部分银钱,资助了一间收养孤女的善堂,不为名声,只为心安。
偶尔,她也会想起前世的惨烈,想起城破那日的刀光与绝望。但那些画面,如今想来,已如隔世云烟,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余下淡淡的、警示般的凉意。
这一日,她正在窗前临帖,春桃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小姐,外头……有人求见。”
“谁?”沈青漪笔下未停。
“是……是原来将军府里,柳氏身边那个徐妈妈。”春桃低声道,“她说有要紧事,一定要见您一面。”
柳如眉身边的妈妈?沈青漪笔下微顿。柳如眉已判刑,这徐妈妈来找她做什么?
“让她进来吧。”沈青漪放下笔,净了手。
徐妈妈被带了进来,不过数月,她已苍老憔悴了许多,衣衫陈旧,神色惶然。一见沈青漪,她便“噗通”一声跪下了,涕泪横流。
“夫人!求夫人救命!救救我家小姐……不,救救柳姨娘吧!”徐妈妈哭道。
沈青漪端坐椅上,面色平静:“徐妈妈,我已非将军府主母,与柳氏更无瓜葛。你求我救她,从何说起?”
徐妈妈哭道:“夫人,我知道我家小姐对不住您,将军也对不住您!可……可小姐她如今在狱中染了重病,怕是……怕是不行了!她……她临死前,只想见您一面,说有桩关于将军的秘密,一定要告诉您!说这事关……事关您的安危!”
沈青漪眸光微动。关于陆云峥的秘密?还事关她的安危?
“我与陆云峥已义绝,他的事,与我无关。”沈青漪淡淡道,“柳氏若真有秘密,该去告诉官府。”
“不!夫人!”徐妈妈连连磕头,“小姐说,这秘密官府未必查得到,但……但对您至关重要!她说她自知罪孽深重,不求您原谅,只求您看在她将死、且……且衡儿终究是将军骨血的份上,去见她最后一面,听她说句话!求求您了夫人!”说着,又砰砰磕起头来。
沈青漪沉默了片刻。柳如眉将死之人,特意让心腹妈妈来找她,所说的秘密,恐怕非同小可。而且,牵扯到“安危”……
“起来吧。”沈青漪终于开口,“我可以去见她一面。但你要明白,我并非原谅她,亦非怜悯。只是听听她要说什么罢了。”
徐妈妈千恩万谢,这才爬起身。
第十九章:最后的秘密
在徐妈妈的安排下(她似乎花了不少钱打点狱卒),沈青漪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来到了关押女犯的监牢。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柳如眉被单独关在一间相对干净些的囚室里,但条件依然恶劣。她躺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脸色蜡黄,双眼深陷,昔日那副我见犹怜的风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沈青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有恨,有悔,有释然,也有一丝诡异的快意。
“你……来了。”她声音嘶哑干涩。
沈青漪站在牢门边,与她保持着距离,语气平淡:“听说你有话要告诉我。”
柳如眉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沈青漪……你赢了。你把他毁了,也把我毁了……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
“我知道你恨我,恨云峥……可你知道吗?云峥他……他或许对不住你,但他心里,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你我,而是他的前程,他的野心……”柳如眉喘息着,眼神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你以为,他给我的那些银子,只是为了养我和衡儿?呵呵……有一部分,是他让我通过我堂叔的商路,偷偷运往北边的……”
沈青漪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运往北边?做什么?”
“做什么?”柳如眉古怪地笑了笑,“自然是……买通一些狄人的小头目,换取一些‘功劳’,或者……在某些时候,行个方便。比如,上次边关那场败仗,主帅中伏……你以为,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青漪瞳孔骤缩!陆云峥竟然真的与北狄有勾结?不是为了通敌卖国,而是为了用钱财换取军功,甚至不惜陷害同僚?!
“你胡说!”沈青漪冷声道,“若有此事,三司会审为何未曾查出?”
“查?”柳如眉嗤笑,带着濒死的疯狂,“那些银子走的是隐秘商路,经手的人都是死士或亡命徒,且每次数额不大,方式隐秘,如何查?云峥做事,向来谨慎,不留痕迹。我也是偶然一次,偷看了他与我堂叔的密信,才猜到了一二……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利用我,利用我家的商路,做这些掉脑袋的勾当!可他答应过我,等他功成名就,就风风光光娶我进门,让衡儿做世子!哈哈……骗子!都是骗子!”
她情绪激动起来,又开始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他流放前……我让徐妈妈去见过他一次。”柳如眉喘着气,眼神变得怨毒而恐惧,“他让我闭嘴,把秘密带进棺材……否则,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知道秘密的人。沈青漪,你现在知道了……你说,他若知道是你把我逼到绝路,让我在死前说出了这些,他会不会……来找你?”
原来如此。所谓的“事关安危”,是指陆云峥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报复?还是指,这个秘密本身就是一个炸弹,一旦泄露,可能引来陆云峥残余势力的灭口?
沈青漪看着状若疯癫的柳如眉,心中寒意弥漫。陆云峥,竟比她想象的还要狠毒、卑劣!为了权势,简直不择手段!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青漪问。
柳如眉盯着她,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灰败的死气取代:“为什么?因为我不甘心!我恨他!也恨你!我就要死了,凭什么你们……一个流放千里或许还有生机,一个拿着嫁妆逍遥自在?我偏要让你们都不好过!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你心里,让你日夜不安!也让陆云峥那个伪君子,永远提心吊胆,怕有朝一日被揭穿!哈哈哈……咳咳咳……”
她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最后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破被。
徐妈妈在外面听到动静,惊慌地想要进来,却被狱卒拦住。
柳如眉的眼神开始涣散,她死死盯着沈青漪,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字:“你……你也……别想……安生……”
头一歪,气息断绝。那双曾经妩媚含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沈青漪静静地看着柳如眉的尸身,良久,才缓缓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徐妈妈道:“给她收尸吧,银子我出。”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阴暗腐臭的监牢。外面天色依旧阴沉,风吹在脸上,带着料峭春寒。
柳如眉最后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心底。这个秘密,沉重而危险。但她并不后悔来这一趟。知道了,总比蒙在鼓里任人算计要好。
陆云峥……即便流放千里,他真的会就此罢休吗?这个秘密,又该如何处置?
沈青漪拢了拢披风,步履沉稳地走向马车。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二十章:远行
柳如眉的死和那个骇人的秘密,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沈青漪心头数日。她反复思量,最终决定,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周御史。一来缺乏实证,二来陆云峥已然倒台流放,再翻旧案牵扯太大,且容易引火烧身。三来,她已离开漩涡,不想再卷入任何是非。
但柳如眉临终那句“你也别想安生”,终究是个阴影。陆云峥此人,阴狠隐忍,即便流放,是否还有残余势力?是否会因柳如眉之死,迁怒于她?那个秘密,会不会有除了柳如眉和徐妈妈之外的知情人?
京城,似乎不再那么安全,也承载了太多不堪的回忆。
春日将尽时,沈青漪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京城。
她变卖了京中的小宅和几处不太重要的产业,只留下母亲在江南的一处田庄和两个收益稳定的铺面。她将大部分银钱换成全国通兑的银票,随身携带。
临行前,她去向周御史辞行。周御史并未多问,只叹息道:“京城是非地,离开也好。江南风光秀丽,民风淳朴,适合休养。侄女珍重,若有需要,书信往来便可。”
她又去了一趟永济典当行,向王掌柜道别,并留下了丰厚的酬谢。
最后,她带着春桃和两个忠仆,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坐上南下的马车,悄然离开了京城。
马车辘辘,驶出高大的城门,将那座繁华而压抑的帝都远远抛在身后。沈青漪掀开车帘,回望渐渐模糊的城墙,心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挣脱樊笼、奔向新生的释然与淡淡怅惘。
前世惨死,今生复仇。恩怨已了,情爱成灰。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不再是谁的妻,不再是谁的棋子,只是沈青漪自己。
江南,有母亲留下的痕迹,有熟悉的乡音,或许,还会有新的开始。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两旁田野青青,远山如黛。风吹起车帘,带来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春桃在一旁轻声问:“小姐,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沈青漪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不回来了。往后,我们在江南,好好过日子。”
车轮滚滚,向着南方,向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一路前行。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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