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时,我正在高铁站等最后一班回家的列车。
“嫂子,今年春节全家去哥那儿热闹热闹!我们这边一共十四口人,初三到,初八走,房间你看着安排哈!”
发信人是丈夫的弟弟,赵明磊。
后面还跟着三个咧嘴大笑的黄色表情。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我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只回了七个字:“抱歉,房子卖了。”
发送。
锁屏。
把手机扔回通勤包最里层,动作一气呵成。
站厅广播里女声柔和地报着车次,空气里混杂着雨水、灰尘和速食面的味道。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看着玻璃幕墙外被雨水晕开的城市灯火,一片模糊的光斑。
像极了这七年婚姻的模样。
列车进站的轰鸣由远及近,带着地板的震动。人群开始向前涌动。我被人流裹挟着,刷票,进闸,找到靠窗的位置。
坐下。
车厢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我用手指擦出一小块透明,看见窗外自己的倒影——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黑色羊绒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实际上内里已经千疮百孔的女人。
我叫周黎。
律师。
结婚七年。
没有孩子。
丈夫赵明川,四十一岁,一家中型建材公司的销售总监。
我们住在城东一个中档小区,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贷款还有八年还清。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当时觉得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窝,未来可期。
现在,这个“窝”即将不属于我们了。
或者说,不属于“我们”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去拿。
我知道是谁。
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无非是“你什么意思?”“房子卖了?什么时候的事?”“周黎你闹什么?”
果然。
五分钟后,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跳动着“赵明川”三个字,还有我们去年在黄山拍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冲锋衣,对着镜头笑,背后是翻滚的云海。
我按了静音。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流光拉成绵延不断的金线。我闭上眼,假装休息。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倒带。
回到两天前。
回到那个让我决定结束一切的下午。
那是周三,冬至。
按照往年惯例,我该提前下班,去超市买羊肉、萝卜、枸杞,回家炖一锅热腾腾的汤,等赵明川回来。
他喜欢喝我炖的汤,说有种“家的味道”。
但那天我没有。
我在律所加班到七点半,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个离婚财产分割案的证据清单。当事人是一对结婚十五年的夫妻,男方出轨,转移资产,女方直到起诉前一周才发现丈夫早已在外另筑爱巢。
“周律师,我真的想不通,”女方在咨询时哭得浑身发抖,“我们当年那么穷都熬过来了,现在有钱了,他怎么就……”
我给她递纸巾,语气平静:“想不通是正常的。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通,是把你能拿到的,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冷静,专业,不带私人情绪。
这是我的工作准则。
也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离开律所时,天已经黑透。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我裹紧大衣,走到地铁站。晚高峰已过,车厢里空荡荡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打开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聊天是赵明川。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中午,他问我:“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回:“有应酬,不回了。”
他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再往上翻,对话稀疏得像荒漠里的植物。无非是“物业费交了”“爸妈寄了腊肉”“周末去你妈那儿”之类的事务性交流。
没有情话。
没有分享。
甚至没有争吵。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彬彬有礼,界限分明。
我退出聊天框,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屏幕上方,微信运动的推送里,赵明川今天的步数:18764步。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占领了23位朋友的封面”。
我点了进去。
他的微信运动主页很简单,头像是一片海,签名栏空白。但往下拉,能看到最近七天的步数曲线——周三、周四、周五,连续三天,步数都超过一万八。
而我知道,他那三天,公司并没有需要大量步行的外勤。
销售总监大部分时间坐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开开会。
除非……
我退出微信运动,点开高德地图。
我们俩的账号是家庭共享的,初衷是为了方便互相查看位置,确保安全。这个功能开通后,我几乎没怎么用过。
我觉得信任不需要监控。
但现在,我需要看看。
地图加载出来,两个头像紧挨着——我的蓝色小人停在律所附近,他的绿色小人……
在城西一个我没听过的小区。
定位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放大那个小区的位置,搜索周边。
没有大型商场。
没有公园。
没有他常去的健身房。
只有一个新建的住宅区,和一片待开发的荒地。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骤然收缩。
但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
律师的本能让我先收集证据。
我截了图。
然后退出地图,打开支付宝。
找到“滴滴出行”的账单。
赵明川的支付宝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加我的生日。这个密码他从结婚用到现在,没改过。他说,改了怕忘记。
我曾经觉得这是甜蜜。
现在只觉得讽刺。
登录他的账号,查看最近订单。
果然。
连续三周,每周三、周四、周五下午,都有从公司到那个小区的打车记录。
时间很固定:下午两点半出发,三点左右到达。
返程时间不固定,有时五点多,有时七点多。
车费报销在公司账户,行程目的写着“客户拜访”。
客户。
我无声地笑了笑。
什么样的客户,需要销售总监每周固定时间,亲自上门拜访三次?
而且每次停留两到四个小时?
我没有继续查下去。
证据已经足够指向一个方向,再查,无非是确认那个方向尽头是什么。
而那个“什么”,我并不想知道细节。
关上手机。
地铁到站。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刷卡出闸。站厅里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我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也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回家。
还是那个词。
但“家”是什么?
是那套每个月要还八千房贷的房子?
是冰箱里冻着没吃完的饺子?
是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还是那个每周固定三天去“拜访客户”的丈夫?
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打了车,报了那个熟悉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搭话:“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
“辛苦哦。我女儿也在你们这种写字楼上班,天天加班,赚得是不少,可身体熬坏了。”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要我说啊,女人还是别太拼,找个稳当工作,顾好家里最重要。你看我老婆,在超市收银,虽然钱少,但能准时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多好。”
我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盏向后飞逝,像流星。
“每个人想要的不一样。”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司机呵呵笑了:“也是。不过啊,到了你们这个年纪,就该想想稳定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图个啥?”
图个啥?
我也问自己。
图一段忠诚的婚姻?
图一个温暖的归宿?
图有人知冷知热,携手到老?
这些我曾经以为已经拥有的东西,原来早就碎了。只是我一直假装没看见,或者看见了,却选择用更多的东西去掩盖——更努力地工作,更频繁地出差,更精致地布置那个房子。
好像把外壳打磨得足够光鲜,里面的溃烂就不存在了一样。
自欺欺人。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钱,下车。
寒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刷卡进门,穿过熟悉的花园小径。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下投出僵硬的影子。
走到楼下。
抬头。
我们家在十二楼,客厅的灯亮着。
赵明川已经回来了。
我站在楼下,看了那扇窗户很久。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诱人。
像一个陷阱。
最终,我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神却异常清醒。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摊牌。
对峙。
也许还有争吵,哭泣,互相指责。
但我不想哭。
也不想吵。
我只想解决问题。
或者,结束问题。
“叮”一声,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去,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刺眼。我走到1202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
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暖风夹杂着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我脱鞋,挂大衣,换拖鞋。
动作和往常一样。
赵明川从厨房探出头,系着那条我买的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汤在锅里热着,马上好。”
他脸上带着笑。
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
以前我觉得这是体贴。
现在只觉得虚伪。
“嗯。”我应了一声,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到客厅。
茶几上摊着几本建材行业的杂志,电视开着,在放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绿萝似乎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那么“家”。
“今天怎么这么晚?”赵明川端着汤锅走出来,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冬至呢,也不早点回来。”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他盛汤。
动作熟练,汤汁一滴没洒。
“加班。”我说。
“你们律所也是,大过节的还让加班。”他把汤碗推到我面前,热气蒸腾,“快喝点,暖暖身子。”
我没有动勺子。
“赵明川。”
“嗯?”
“我们谈谈。”
他盛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我对面坐下。
“谈什么?”他拿起勺子,吹了吹热气,“又是孩子的事?黎黎,我说过了,现在压力大,再缓两年……”
“不是孩子的事。”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截图,把屏幕转向他。
高德地图的定位截图。
绿色小人停在那片陌生的小区。
时间清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从疑惑,到惊讶,到慌乱,再到强自镇定。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你的定位。”我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城西,碧水苑。”
“哦,那个啊,”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动作有些匆忙,“去那边见个客户,新开发的楼盘,要用我们的材料。”
“什么客户?”
“就……开发商那边的采购负责人。”
“名字?”
“你问这个干嘛?”他抬起头,眉头微皱,“周黎,你查我?”
“家庭共享定位是你同意的。”我语气平静,“至于查你——如果心里没鬼,怕什么查?”
“我没有鬼!”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就是正常的工作!”
“正常的工作,需要每周三、四、五下午固定时间去?每次停留两到四个小时?”我点开支付宝,调出打车记录,“而且,报销单上写的‘客户拜访’,却从来没有对应的合同跟进记录。赵明川,你们公司的销售流程我清楚,见客户必须有拜访记录和后续跟进。你这三周的‘拜访’,后续记录是空的。”
他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翻我支付宝?”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密码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我说,“而且,重点不是我翻了你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隐约传来,显得格外刺耳。
赵明川放下勺子,汤碗里的热气渐渐稀薄。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周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问。
他又沉默了。
我耐心等着。
不催促,不逼问。
只是看着他。
这种沉默的压力,有时比咄咄逼人更有效。
果然,几分钟后,他顶不住了。
“是,”他承认,声音很轻,“我是在那边见一个人。”
“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女性朋友。”
他说出这四个字时,眼睛没有看我,盯着餐桌上的木纹。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女性朋友。”我重复了一遍,“叫什么?多大?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
“周黎!”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了怒意,“你这是在审犯人吗?”
“我问的问题,是一个妻子在发现丈夫可能出轨时,最正常的问题。”我说,“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你不回答,我会自己查。律师查这些,不难。”
又是沉默。
他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疲惫的颓丧。
“她叫林小雨。”他终于说,“二十六岁,在幼儿园当老师。我们……是在健身房认识的。”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发展到哪一步了?”
“周黎!”
“回答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吃过几次饭,看过电影,聊过天。”他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笑了,“每周固定三天下午,去她家‘聊天’?赵明川,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租的房子,离健身房近,有时候健完身累了,就去她那儿坐坐。”他解释,但解释得苍白无力,“真的只是聊天。她知道我结婚了,我们之间……很清白。”
“清白。”
我重复这个词。
然后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汤。
羊肉已经炖得酥烂,萝卜透明,枸杞红艳艳的浮在汤面上。
很诱人。
但我一口也喝不下。
“赵明川,”我说,“我们结婚七年了。”
“我知道。”
“七年里,我从来没有查过你的手机,没有问过你的行程,没有干涉过你和任何异性的交往。”我顿了顿,“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因为我觉得,婚姻的基础是信任。而信任,不是靠监控和查岗来维持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但信任是相互的。”我继续说,“你给了我信任你的理由吗?”
“我……”
“你没有。”我替他说完,“你利用了我的信任,去做一些边界模糊的事。现在被发现了,你说‘很清白’。赵明川,你自己信吗?”
他不说话。
“好,就算你们真的‘很清白’。”我把勺子放下,金属碰撞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需要每周三次,去一个二十六岁的女性朋友家里‘聊天’?你的妻子,你的朋友,你的同事,都不能满足你的聊天需求吗?还是说,她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你在我这里得不到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
但必须问。
赵明川低下头,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
“周黎,我累了。”他说,声音沙哑,“真的,我累了。”
“谁不累?”我问,“我每天面对难缠的客户、复杂的案子、永远完不成的工作量,我不累吗?但累,不是背叛的理由。”
“我没有背叛!”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我冷静地说,“你也许没有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但你给了她时间、精力、关注,给了她你需要倾诉而我不在身边的空缺。你在她那里寻找慰藉,寻找理解,寻找……新鲜感。不是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说中了。
“七年婚姻,柴米油盐,确实会磨掉很多激情。”我继续说,“工作压力,经济负担,两边家庭的琐事,还有……孩子的问题。这些都会让人疲惫,让人想逃离。我能理解。”
“那你……”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用这种方式逃离。”我看着他的眼睛,“赵明川,如果你觉得婚姻出了问题,你应该和我谈,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在外面找一个人,用所谓的‘红颜知己’来填补空虚。这是在逃避问题,也是在侮辱我,侮辱我们的婚姻。”
他彻底沉默了。
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对不起。”他终于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承认,我是有点……迷失了。工作压力大,家里爸妈催孩子催得紧,你又是工作狂,经常加班出差……我觉得,好像没有人真的在意我累不累,需不需要人陪。小雨她……她很温柔,很会倾听,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
“所以,是我的错?”我问。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忙说,“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是我……做了糊涂事。”
我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原来真相就是这样。
不狗血,不激烈,甚至有点俗套——中年男人在婚姻倦怠期遇到年轻女性的温柔慰藉,于是半推半就地滑向边界之外。
老套得让人想笑。
“赵明川,”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什么?”
“离婚。”我重复,“房子卖了,财产分割清楚,好聚好散。”
“不……周黎,你冷静点!”他站起来,绕过餐桌想拉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和她联系,我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我……”
我躲开他的手。
“你保证?”我看着他,“拿什么保证?你的信用已经破产了。”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急切地说,“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发誓,我会改,我会好好对你,我们……”
“我们回不去了。”我打断他,“信任就像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强行粘起来,裂痕也永远在那里。每次你晚归,每次你手机响,每次你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我都会想,你是不是又去找她了?是不是又在和别人‘聊天’?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那……那我们可以去婚姻咨询!我听说有专业的婚姻咨询师,可以帮助我们……”
“赵明川,”我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于我们能不能修复,而在于我……不想修了。”
他愣住了。
“七年,我给了这段婚姻我能给的一切。”我说,“时间,精力,感情,甚至放弃了升合伙人的机会,因为你说想要个孩子,我需要更稳定的工作节奏。结果呢?孩子没要成,婚姻也成了这个样子。我累了,真的。我不想再耗费心力,去修补一段已经千疮百孔的关系。”
“所以……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他的声音里有了怒意,“周黎,七年婚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说离就离?”
“轻易?”我笑了,笑得有点惨淡,“赵明川,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吗?三个月前。你连续三周周三都说要加班,回家时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你说是在电梯里沾上的。我信了。两个月前,你手机换了密码,说是公司要求。我也信了。一个月前,你开始频繁地夸一个女同事,说她‘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我还是信了。直到今天,我看到定位,我才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他脸色发白。
“我不是轻易放弃。”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攒够了失望,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电视里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在放广告,声音突兀地响着。
赵明川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
“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他问,声音闷闷的。
“没有。”我说得很干脆。
不是赌气。
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房子怎么办?”他问,换了个实际的问题,“贷款还没还完。”
“卖。”我说,“挂出去,谁要谁买,卖了的钱还完贷款,剩下的对半分。”
“那……爸妈那边怎么说?你妈身体不好,我爸高血压,要是知道我们离婚……”
“实话实说。”我说,“就说我们感情破裂,过不下去了。至于细节,没必要告诉他们,徒增烦恼。”
他苦笑:“你总是这么冷静,连离婚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然呢?”我反问,“大哭大闹?找小三撕逼?把家里砸了?那样做除了让自己更难堪,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说话了。
“明天我会搬出去,暂时住酒店。”我说,“房子你挂中介吧,钥匙留给你。等卖掉了,我们再办手续。”
“你要搬出去?”他抬头看我,“这是你的家,要走也是我走。”
“无所谓了。”我说,“反正很快就不是谁的家了。”
我起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赵明川跟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塞进行李箱。
“周黎……”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没有回头。
“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和重要文件,行李箱就满了。其实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家具是婚后一起买的,衣服饰品可以再置办,那些所谓的“纪念品”,现在看起来也只是讽刺。
我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站起来,环顾这个卧室。
米色的墙纸,是我们一起选的;床头的婚纱照,笑容灿烂;梳妆台上还摆着他去年生日送我的香水,只用了一小半。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走了。”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他问。
“酒店。”我说,“已经订好了。”
“我送你。”
“不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换鞋。
开门。
“周黎。”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我没有回应。
关上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刺眼。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金属门映出我的影子——挺直的背,抬起的下巴,没有一滴眼泪。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
但我忍住了。
直到走出单元门,走进冰冷的夜色里,寒风吹在脸上,我才终于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白雾在空气中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就像这七年的婚姻。
回到现在。
高铁还在夜色中飞驰。
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这次是微信消息,不是电话。
我拿起来看。
赵明川:“明磊那边我会解释。你……住哪儿?安全吗?”
我打字:“安全。不用解释,实话实说。”
发送。
他很快回复:“爸妈那边先别说,等过年后再谈。”
我:“随你。”
对话结束。
我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好像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哪怕搬开的过程,血肉模糊。
列车广播提示,前方到站。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
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灯火璀璨,像散落的星河。
我到了。
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打车去酒店。
路上,赵明磊又发来一条消息:“嫂子,你刚是说房子卖了?开玩笑的吧?”
我没回。
直接把他拉黑了。
不是针对他。
只是不想再应付赵家那些琐碎的、边界不清的家族事务。
过去七年,我扮演了一个完美的长嫂——春节张罗一大家子十四口人的吃住,平时帮忙处理公婆的医保报销,给小叔子介绍工作,给侄女补习功课……
我做得太多,太好。
好到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了。
好到他们忘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边界,自己的疲惫。
现在,我不想演了。
酒店在市中心,商务型,干净简洁。
我办了入住,刷卡进房间。
放下行李箱,脱下大衣,走到窗边。
二十八层,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片繁华景象。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明明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
过去七年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婚礼上,他紧张得手抖,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蜜月旅行,在洱海边,他背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说“要背你一辈子”。
买房那天,我们签完合同,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拥抱,规划着这里放沙发,那里做书房。
第一次怀孕,又流产,我在医院哭,他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后来,机会越来越少。
争吵越来越多。
他抱怨我工作太忙,不顾家。
我抱怨他不懂我的压力,不体贴。
我们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
从相拥而眠,到背对背睡。
从互相欣赏,到互相指责。
一点一点,磨掉了所有的温情。
直到他向外寻找慰藉。
直到我攒够失望离开。
没有谁对谁错。
只有不合适,和不愿意再磨合。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嫂子你好,我是林小雨。有些话想和你说,可以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消息就发了过来。
林小雨:“周律师,你好。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联系你。我知道我不该出现,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我打字:“你说。”
林小雨:“我和赵明川,确实只是朋友。至少在我这边,从来没有越界的想法。他经常来找我聊天,说工作压力大,家里催生,和你关系紧张……我承认,我给了他很多倾听和安慰,但我一直很清楚,他是有家庭的人。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不该发生的事。”
我:“所以呢?”
林小雨:“所以……我想告诉你,他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他确实迷茫,也确实做了糊涂事,但他心里,始终是有你的。他每次提起你,眼神都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爱。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我看着这段话,笑了。
打字:“林小姐,你是在为他求情吗?”
林小雨:“不是求情。只是觉得,你们七年的感情,不应该因为一个误会就这样结束。如果是因为我,我可以彻底消失,再也不和他联系。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没有误会。我也不是因为你要离婚。”
林小雨:“那是因为什么?”
我:“因为我不爱他了。”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
林小雨:“真的吗?”
我:“真的。”
林小雨:“可是……”
我:“林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和赵明川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至于你和他——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祝你好运。”
发完,我删除了她的好友。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有什么交集。
这个女孩,二十六岁,温柔,善解人意,也许真的没有恶意。
但她涉足了一段有问题的婚姻,成了加速其崩塌的催化剂。
无论她本意如何,结果已经造成了。
而结果,往往比意图更重要。
这是法律教会我的道理。
也是生活教会我的现实。
关掉手机,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盯着那些光斑,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
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四。
我照常去律所上班。
同事看到我拖着行李箱来,有些惊讶:“周律,出差?”
“不是。”我笑笑,“家里装修,暂时住酒店。”
善意的谎言。
没必要把私事带到职场。
一上午,处理了几个案子,开了两个会。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合伙人陈婧坐到我旁边。
“听说你最近在办离婚?”她开门见山。
我抬头看她:“消息传得这么快?”
“圈子就这么大。”陈婧耸耸肩,“赵明川他们公司那个法务,是我师妹。她听说你们在卖房子,猜的。”
“嗯,在办。”我没否认。
陈婧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真离?七年呢。”
“七年又怎样?”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合适,就及时止损。”
“有第三者?”
“算是吧。”我含糊道。
“妈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陈婧骂了一句,又压低声音,“需要帮忙吗?财产分割这块,我熟。保证让他净身出户。”
我笑了:“不用。和平分手,该分的分清楚就行。”
“你呀,就是太讲道理。”陈婧摇头,“对付渣男,就得狠一点。”
“他不是渣男。”我说,语气平静,“只是个迷失了的普通人。”
陈婧挑眉:“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是客观评价。”我放下筷子,“如果他是那种玩弄感情、转移财产的渣男,我自然不会手软。但他不是。他只是……在婚姻里疲惫了,又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做了糊涂事。仅此而已。”
“这还不够?”陈婧不解,“精神出轨也是出轨啊。”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选择离婚。但离婚,不代表要把他踩到泥里。七年婚姻,有过美好的时候。现在结束了,好聚好散,是对那段时光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放过。”
陈婧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周黎,你真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女人。”
“冷静不好吗?”
“好,也不好。”她说,“太冷静了,会让人觉得你不在乎。”
“在乎又怎样?”我反问,“大哭大闹,撕心裂肺,就能改变结果吗?不能。那不如省点力气,好好规划接下来的人生。”
陈婧举起茶杯:“敬你。希望你以后遇到真正值得的人。”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敬我自己。以后,只为自己活。”
下午,赵明川发来消息,说房子已经挂中介了,报价比市场价低一点,应该很快能出手。
我回:“好。手续你办,需要我签字的时候告诉我。”
他:“你住哪儿?酒店长期住不方便,要不……我搬出去,你回去住?”
我:“不用。酒店挺好,清净。”
他:“周黎,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谈谈吗?”
我:“该谈的昨晚都谈过了。”
他:“我后悔了。真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毫无波澜。
后悔。
多么轻飘飘的词。
如果后悔有用,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和破碎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三点,我去酒店找你。我们签个协议,把财产分割的事定下来。免得以后扯皮。”
我:“好。”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
我坐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里,等赵明川。
面前放着一份拟好的《离婚财产分割协议》,是我昨晚熬夜写的。
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像一份商业合同。
事实上,婚姻本身就像一份合同——两个人自愿结合,约定共同生活,互负忠诚、扶助的义务。现在,有一方违约了,合同解除,财产清算。
就这么简单。
三点整,赵明川准时出现。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脸色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喝什么?”我问。
“随便。”
我招手叫来服务员,给他点了一杯美式。
“协议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我把文件推过去。
他接过,翻开,仔细看起来。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光影。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
曾经亲密无间,现在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
“房子卖了,还完贷款,剩余部分对半分。”他念出第一条,“我没有意见。”
“家具家电,谁要谁拿走,不要的折现。”他继续念,“你的首饰、包包、衣服,归你。我的手表、电脑、衣服,归我。”
“存款对半分。”
“股票、基金,按市值分割。”
“车子归我,我补你一半车款。”
一条一条,清晰明了。
他看完,合上文件。
“很公平。”他说。
“那就签字吧。”我把笔递过去。
他没有接。
“周黎,”他看着我,“我们一定要这样吗?像在签商业合同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
“那应该怎样?”我问,“抱头痛哭,互相道歉,然后说‘我们还是别离了’?”
他噎住。
“赵明川,现实点。”我说,“感情没了,至少把物质分割清楚。这是对我们双方负责。”
他苦笑:“你总是这么理智。”
“不然呢?”我反问,“感情用事,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接过笔,在协议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
我接过笔,也签了名。
然后,我们各自收起一份协议。
“手续什么时候办?”他问。
“等房子卖掉,过户完。”我说,“大概一两个月吧。”
“嗯。”他低头搅动咖啡,勺子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工作,生活,就这样。”我说,“你呢?”
“不知道。”他摇头,“可能……会辞职,出去走走。这份工作我也做腻了。”
“也好。”我说,“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又是一阵沉默。
尴尬的,疏离的沉默。
“周黎,”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当初要了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悔恨。
“不一定。”我实话实说,“孩子可能会让婚姻更牢固,也可能会让矛盾更激化。谁知道呢?”
“但我们连试都没试。”他说,“第二次流产之后,你就再也不愿意尝试了。”
“因为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我说,“那种感觉,太痛了。痛到我觉得,也许我这辈子就不该有孩子。”
“所以你恨我吗?”他问,“恨我当时没有照顾好你,恨我后来没有再坚持?”
“不恨。”我说,“那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你尊重了我的选择,我感激你。只是,这件事确实在我们之间留下了裂痕。你爸妈的催促,我爸妈的叹气,还有我们自己的失望……这些压力,一点点侵蚀了我们的感情。”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不用弥补。”我说,“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只能接受,然后向前看。”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周黎,我还能……再抱你一下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我最亲密的人。
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我说,“到此为止吧。”
他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好。”他站起来,拿起外套,“那我先走了。房子的事,有进展我告诉你。”
“嗯。”
他转身离开。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我坐在原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苦的。
但回味,有一点甘。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照旧。
工作,吃饭,睡觉。
偶尔和同事聚餐,听她们聊八卦,聊孩子,聊家长里短。
我很少插话,只是听着。
感觉自己和她们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她们的世界是家庭、丈夫、孩子、学区房。
我的世界,只剩下工作和自己。
但我不觉得孤独。
反而有种久违的自由。
周末,我去看了几个租房信息,最后定下一套单身公寓。四十平,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虽然小,但干净,明亮,重要的是——完全属于我自己。
签完租房合同,我去宜家买了些简单的家具。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还有几盆绿植。
布置完,坐在新家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一片宁静。
这才是真正的新开始。
周一上班,陈婧告诉我,律所接了一个大案子,对方公司涉嫌商业欺诈,标的额上亿。
“你带队吧。”她说,“这个案子复杂,需要细心又有魄力的人。我觉得你合适。”
“好。”我没推辞。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
也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我没有被离婚击垮,证明我依然有能力,有价值,有未来。
投入工作后,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腊月。
街上开始张灯结彩,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年味越来越浓。
赵明川发来消息,说房子有买家了,价格谈得不错,约了这周末签合同。
我回:“好,时间地点发我。”
周末,我们去中介公司,和买家见面,签了买卖合同。
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按手印,转账定金。
一套流程走完,不过两个小时。
走出中介公司,天空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下雪了。”赵明川说。
“嗯。”
“今年冬天真冷。”
“嗯。”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地上渐渐白了。
“周黎,”他忽然停下脚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更好,更成熟,更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转头看他。
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让他看起来有些苍老。
“没有如果。”我说,“我们都已经往前走了,就别再回头看了。”
他沉默。
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那……保重。”
“你也保重。”
我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
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春节前一周,房子过户手续全部办完。
贷款还清,剩余的钱打到各自账户。
离婚协议也正式提交了。
因为双方自愿,财产分割清晰,没有争议,手续办得很快。
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从民政局走出来,看着手里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有些恍惚。
七年婚姻,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轻飘飘的,像一场梦。
赵明川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结束了。”他说。
“嗯。”
“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我们再次道别。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打车回律所,继续上班。
下午开会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黎黎,今年除夕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鲈鱼。”
我打字:“回。明天就回去。”
妈妈:“好。明川呢?一起吗?”
我顿了顿。
然后回复:“我们离婚了。今年我自己回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
妈妈打来电话。
我走到走廊接听。
“黎黎,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离婚了?”妈妈的声音很着急。
“不是突然,是考虑很久了。”我尽量平静,“妈,我们感情破裂了,过不下去,和平分手。”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出轨了?你跟妈说,妈去找他算账!”
“没有。”我说,“就是……不合适。妈,你别担心,我很好。”
“好什么好!”妈妈声音哽咽,“七年啊,说离就离……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多难啊……”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说,“真的。妈,相信我。”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有些难受,但更多的是坚定。
“妈,别哭了。我明天就回家,我们当面说,好吗?”
“好……好……妈给你炖汤,你回来好好补补,看你最近都瘦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婚姻的“赵太太”。
我是周黎。
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可以为自己负责的女人。
这就够了。
除夕。
我开车回父母家。
路上车很少,街边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妈妈在厨房忙碌,爸爸在贴春联。
看见我,爸爸停下动作,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语气如常。
“嗯。”
“你妈在炖汤,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
这就是我爸。
沉默,但包容。
吃饭时,妈妈还是忍不住问了离婚的事。
我简单说了,没提林小雨,只说感情不和。
妈妈叹气:“当初我就说,赵明川那孩子,看着老实,但心思重。你不听,非要嫁……”
“妈,都过去了。”我给她夹了块鱼,“现在这样挺好,真的。”
“好什么好。”妈妈眼圈又红了,“你还年轻,以后总不能一个人过吧?要不要妈托人给你介绍……”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我想先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感情的事,随缘吧。”
爸爸开口:“黎黎说得对。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自己过得好最重要。”
妈妈瞪他一眼:“你就知道纵容她!”
“不是纵容,是尊重。”爸爸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就好。”
我鼻子一酸。
“谢谢爸。”
爸爸摆摆手:“吃饭吧。菜凉了。”
这顿年夜饭,没有往年热闹。
但很温暖。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
妈妈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哪个明星老了,哪个小品不好笑。
爸爸偶尔插两句,大部分时间沉默。
我坐在中间,看着电视里喧闹的节目,心里一片平静。
这才是家。
无需伪装,无需讨好,可以脆弱,可以真实的地方。
十点多,手机响了。
是赵明川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我回:“新年快乐。”
然后,没有然后了。
旧的一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春节假期结束,回到工作岗位。
生活步入新的轨道。
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聚餐,周末去健身房,或者在家看书。
简单,充实。
三月初,陈婧告诉我,那个商业欺诈案打赢了,对方同意和解,赔偿金额可观。
“干得漂亮。”她拍我的肩,“合伙人会议已经通过了,下个月,你就是周合伙人了。”
我笑了:“谢谢陈姐。”
“谢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陈婧说,“对了,晚上庆功宴,必须来啊。”
“好。”
晚上,律所在一家高档餐厅包了场。
同事们都来了,气氛热烈。
我喝了不少酒,微醺。
去洗手间时,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林小雨。
她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正在收拾隔壁包间的餐具。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避开。
“林小雨。”我叫住她。
她停住,转身,有些局促:“周律师……你好。”
“你在这里工作?”我问。
“嗯,兼职。”她小声说,“幼儿园放假,我就出来打点零工。”
我点点头。
“你……最近好吗?”她问。
“挺好。”我说,“你呢?”
“我也还好。”她顿了顿,“赵明川……他辞职了,听说去了南方,具体哪里我不知道。我们……没有再联系了。”
“嗯。”
“周律师,”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对不起。虽然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我不该介入你们的婚姻,哪怕只是作为‘朋友’。”
我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
眼神清澈,带着愧疚和不安。
“都过去了。”我说,“你也往前看吧。”
她点头,眼睛有点红。
“谢谢。”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小雨。”
“嗯?”
“以后,离有家的男人远一点。”我说,“不是每个原配都像我这么‘讲道理’。”
她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
回到包间,庆功宴还在继续。
陈婧凑过来:“去个洗手间这么久?躲酒呢?”
“没有。”我拿起酒杯,“来,继续喝。”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是七年来第一次喝醉。
同事送我回家,我倒在公寓的小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没有梦。
没有回忆。
只有深深的,沉沉的睡眠。
四月,我正式成为律所的合伙人。
办公室搬到了高层,有了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的江景。
工作更忙了,压力也更大了。
但我觉得充实。
五月初,高中同学聚会。
很多年没见的同学,聚在一起,聊起近况。
有人当了公务员,有人做生意发了财,有人移民国外,也有人像我一样,离了婚,重新开始。
“周黎,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那么能干。”当年的班长说,“现在还是单身?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认识几个不错的……”
“不用了。”我笑笑,“暂时不想考虑。”
“别啊,女人总要有个归宿。”
“归宿不一定非得是男人。”我说,“我自己就是自己的归宿。”
班长愣了愣,然后大笑:“说得对!来,敬你!”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岩。
我的初恋。
高中时,我们在一起两年,后来考到不同城市的大学,异地恋半年,和平分手。
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听说他去了国外,读了博士,现在在大学当教授。
“周黎?”他看见我,有些惊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微笑。
他变化不大,只是更成熟了,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
我们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
聚会结束后,他提出送我回家。
车上,我们聊起这些年的经历。
他结婚了,又离了,没有孩子,现在一个人。
“你呢?”他问。
“刚离。”我说。
“抱歉。”
“没什么。”我看向窗外,“人生就是这样,有聚有散。”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谢谢你送我。”我说。
“不客气。”他看着我,“周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点头。
“当然。”
他笑了:“那改天一起吃饭?我最近在研究宋代法制史,有些问题想请教你这位大律师。”
“好。”
上楼,开门,开灯。
公寓里安静,整洁,一切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车驶离。
心里很平静。
沈岩的出现,像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漾起一圈涟漪。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抗拒新的可能。
但也不急于开始。
顺其自然吧。
六月,盛夏。
我接了一个公益案件,为一家濒临倒闭的福利院争取权益。
案子很难,对方是开发商,背景深厚。
但我接下了。
因为福利院里,有三十多个孩子,大部分是残疾儿童。
他们无处可去。
连续加班两周后,案子有了转机。
媒体介入,舆论发酵,开发商迫于压力,同意重新谈判。
谈判那天,我从早上九点谈到下午五点。
最终,为福利院争取到了一块新的土地,和一笔搬迁补偿款。
走出谈判室时,夕阳西下。
福利院的院长,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周律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孩子们有地方去了……”
“应该的。”我说。
回律所的路上,我收到沈岩的消息:“案子怎么样了?”
我回:“赢了。”
他立刻打来电话。
“恭喜。”他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好。”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
工作,生活,理想,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很坦诚,说对我还有好感,但尊重我的节奏,不急于确定关系。
我也很坦诚,说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慢慢来。
“好。”他说,“我等你。”
饭后,他送我回家。
在楼下,他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
像朋友之间的拥抱。
“晚安,周黎。”
“晚安。”
上楼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柔软的触动。
不是激情,不是冲动。
而是一种平静的,温暖的,被理解和尊重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成熟的感情吧。
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先成为完整的自己,再去遇见另一个完整的人。
七月,赵明川从南方回来,约我见面。
我们在咖啡厅见了面。
他晒黑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我去了云南,在那边待了三个月。”他说,“帮朋友打理一家客栈,每天对着苍山洱海,心情好了很多。”
“那就好。”
“周黎,”他看着我,“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我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我点点头。
“我也放下了。”
相视一笑。
没有芥蒂,没有遗憾。
只有释然。
“对了,我谈恋爱了。”他说,“是在云南认识的,一个当地的女孩,开了一家小花店。很单纯,很善良。”
“恭喜。”
“谢谢。”他顿了顿,“周黎,我希望你也能幸福。真的。”
“我会的。”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结婚时,你妈送我的玉坠。”他说,“当时说是传家宝,让我好好保管。现在……该还给你了。”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雕着如意纹路。
“这是你外婆留给你妈的,你妈又给了你。”赵明川说,“你留着吧,以后……传给自己的孩子。”
我合上盒子。
“谢谢。”
“保重。”
“保重。”
这次告别,很平静。
像老朋友一样。
八月,沈岩正式向我表白。
没有鲜花,没有蜡烛。
只有一封手写的信。
信里写了他这些年的经历,他的思考,他的感悟,还有……他对我的感情。
“周黎,我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不会说华丽的誓言。但我可以承诺:我会尊重你,支持你,陪伴你。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永远都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看看人生的风景。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依然是朋友。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幸福。”
我看了信,想了三天。
然后,给他回了一封信。
“沈岩,谢谢你的真诚。我愿意和你一起往前走,慢慢走,看看人生的风景。但前提是,我们彼此独立,彼此尊重,彼此成就。不依附,不控制,不牺牲。可以吗?”
他回信:“可以。这正是我想要的。”
于是,我们在一起了。
很自然,很舒服。
像两棵独立的树,根在地下相连,枝叶在空中相望。
互相支撑,又各自生长。
十月,福利院搬迁完毕。
孩子们有了新的家园,更宽敞,更明亮。
我去看望他们。
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腿有残疾,坐着轮椅。
她滑到我面前,仰起脸,递给我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穿律师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剑,脚下踩着一条恶龙。
“送给你,周阿姨。”小女孩说,“你是英雄。”
我接过画,眼眶发热。
“谢谢你。”
“周阿姨,”小女孩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有宝宝吗?”
“也没有。”
“哦。”小女孩想了想,“那你可以当我的妈妈吗?我没有妈妈。”
我蹲下来,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我可以当你的朋友。”我说,“陪你玩,给你讲故事,好吗?”
小女孩笑了,用力点头。
“好!”
那天离开时,院长送我。
“周律师,你真的不考虑领养一个孩子吗?”她问,“院里有些孩子,很需要家庭。”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
十二月,又是一年冬至。
沈岩来我家,我们一起包饺子。
他擀皮,我调馅。
配合默契。
“周黎,”他忽然说,“我申请了去美国访学,一年。”
我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明年三月。”
“哦。”
“你……愿意等我吗?”他问,声音有些紧张。
我笑了。
“沈岩,我们不是二十岁的小情侣了。”我说,“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工作。你去访学,是很好的机会,我支持你。至于等不等——我们保持联系,各自努力,一年后,如果你回来,我们还在一起,那就继续。如果你不回来,或者有了新的选择,那我们就祝福彼此。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周黎,你真是我见过最通透的女人。”
“不是通透,是现实。”我说,“感情需要经营,但不需要牺牲。我们都先成为更好的自己,再谈其他。”
他点头。
“好。我答应你,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每天想你。”
“肉麻。”我笑。
他也笑。
那顿饺子,很好吃。
春节又到了。
这次,是我主动给赵明磊发了消息。
“明磊,新年快乐。代问爸妈好。”
他很快回复:“嫂子……不,周姐,新年快乐!你也好好的!”
没有提来我家过年的事。
大家都心照不宣。
除夕,我带沈岩回家吃饭。
妈妈很高兴,做了一桌子菜。
爸爸和沈岩聊历史,聊得很投机。
饭后,我们一起看春晚。
妈妈偷偷问我:“这个沈岩,靠谱吗?”
“靠谱。”
“那就好。”妈妈拍拍我的手,“只要你幸福,妈就放心了。”
“妈,我会幸福的。”我说,“不管有没有人陪,我都会让自己幸福。”
妈妈眼睛红了。
“嗯,妈信你。”
零点钟声敲响时,沈岩握住我的手。
“新年快乐,周黎。”
“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绽放。
璀璨,绚烂,转瞬即逝。
但那一刻的美好,会留在记忆里。
就像人生。
有失去,有得到。
有破碎,有重建。
但无论如何,都要往前走。
因为前方,总有光。
年后,我开始正式办理领养手续。
那个坐轮椅的小女孩,叫安安。
六岁,先天性脊柱裂,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长大。
聪明,敏感,渴望爱。
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感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也许,这就是缘分。
手续办了很久,需要各种证明,评估,审核。
但我很耐心。
沈岩知道后,很支持。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如果需要,随时告诉我。”
三月,沈岩出国了。
我们每天视频,分享各自的生活。
他给我看美国的校园,我给他看安安的画。
距离很远,但心很近。
四月,领养手续终于办妥。
我带着安安回家。
打开门,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公寓,眼睛亮亮的。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说。
“家?”她小声重复。
“对,家。”我蹲下来,看着她,“我是你的妈妈,你是我的女儿。我们会一起生活,一起面对所有的事。好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点头。
“好。”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我也哭了。
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夏天,安安做了手术。
很成功。
医生说,经过康复训练,她有可能站起来。
我陪她做康复,每天都很累,但也很充实。
沈岩每天视频,给安安讲故事。
安安很喜欢他,叫他“沈叔叔”。
“沈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问。
“很快。”沈岩说,“等安安会走路了,我就回来了。”
“那我要快点学会走路!”
“好,加油。”
九月,安安第一次不用轮椅,扶着助行器,走了三步。
虽然只有三步。
但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我也笑了。
拍视频发给沈岩。
他回复:“太棒了!为你们骄傲!”
生活,就这样缓缓向前。
有挑战,有收获。
有眼泪,有欢笑。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有能力面对一切。
又是一年冬至。
我带着安安回家吃饭。
妈妈做了羊肉汤,爸爸给安安买了新玩具。
一家人,其乐融融。
饭后,安安在客厅玩,我和妈妈在厨房洗碗。
“黎黎,”妈妈说,“你现在……真的幸福吗?”
我转头看她。
“妈,幸福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能力。”我说,“我现在有能力让自己幸福,也有能力让身边的人幸福。这就够了。”
妈妈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嗯,长大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
洁白,安静,美好。
我走到阳台,看着雪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岩发来的消息。
“下雪了。想你。”
我回:“也想你。”
然后,是赵明川的消息。
“新年快乐。听说你领养了一个孩子,恭喜。”
我回:“谢谢。也祝你幸福。”
最后,是林小雨的消息。
“周律师,我考上教师资格证了,明年正式成为一名小学老师。谢谢你当初的话,我会记住的。”
我回:“恭喜。祝你好运。”
放下手机,我看向客厅。
安安坐在地毯上,专心拼着拼图。
爸爸在旁边看报纸。
妈妈在削苹果。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有缺憾,但完整。
我走回客厅,坐在安安身边。
“妈妈,你看,我拼好了!”她举起拼图,是一幅星空。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
“妈妈,”她靠在我怀里,“我永远爱你。”
“我也永远爱你。”
窗外,雪还在下。
但屋里,温暖如春。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不再迷茫,不再恐惧。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我都能走下去。
带着爱,带着勇气。
带着那个完整的,独立的,强大的自己。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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