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马斯克「剥削来源于权力，而非资本」的言论？

马斯克应该不会说这种没常识的话，毕竟人家还是有点学问的。

看了大家的回答，有答主引用格雷伯的《债》来论证「资本即权力」，那些殖民时代的暴行确实触目惊心。另一边，也有人试图为「自由交易」的中性做辩护，认为问题出在权力而非资本本身。

两边都有道理，但我总觉得这场争论缺了点什么。

大家似乎都在追问一个「谁是根源」的问题：到底是资本产生了权力，还是权力产生了资本？就像在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但或许这个问题本身的问法，就已经限制了我们能看到的东西。

我以，我想换个角度来切入。

前几年看过一点关于前苏撒花后俄罗斯的状况。这真的是一个研究权力与资本关系的资源宝库，一个庞大的国家权力体系在短时间内近乎崩溃，市场和资本突然被「释放」了出来。如果马斯克说得对，剥削来源于权力而非资本，那么当权力真空出现时，资本应该变得温和才对。

因为按马斯克的观点「剥削来源于权力，而非资本」。这句话的隐含意思是：资本本身是中性的、无害的，是权力扭曲了资本，使它变成了剥削工具。

如果这个论点成立，那么逻辑上应该可以推出：当权力消失时，资本就回归了它的「本真状态」，也就是自由、自愿、互利的交易。没有权力在背后撑腰或扭曲，资本家和劳动者应该是平等的交易双方，谁也强迫不了谁。剥削应该消失。

反过来说，如果资本就是权力，那么有钱人应该自动成为新的统治者。如果这个论点成立，那么逻辑上应该可以推出：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只要你有资本，你就拥有权力。那么在权力真空中，那些已经有钱的人（比如苏联时期的黑市商人、地下工厂主）应该凭借他们的财富自动成为新的统治者。

但实际情况如何呢？

两者都不是。

九十年代的俄罗斯出现的是一种非常原始的赤裸裸的暴力。那些后来成为寡头的人，比如别列佐夫斯基、霍多尔科夫斯基，他们最初起事的方式并不是靠「资本」本身，而是靠「能调动暴力的能力」。当时莫斯科的商业纠纷比的不是谁资金量大，而是谁能调动的暴力资源多，谁能搞定更有背景的前克格勃军官，谁就赢。很多在前苏时代就有钱的人，比如黑市商人、地下工厂主，他们是很有钱，资本很足，反而在这场混乱中被洗劫一空。他们有「资本」，但他们缺乏「暴力」，所以他们的资本无法自我保护。

这说明什么？

当权力框架消失时，资本本身是脆弱的。钱只是一堆纸，或者银行系统里的一串数字。它之所以能买到东西，是因为有一整套制度保证别人必须认可它的价值：法院会执行合同，警察会保护产权，军队会维护边界。没有这些，你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和废纸没有区别。

说到这里，看样子是准备支持马斯克的观点？

非也。

我们继续。那些最初靠暴力发家的俄罗斯寡头，后来干了什么？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财富「合法化」。他们收买政客、影响立法、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政府。大帝上台之初，寡头们甚至觉得这个克格勃出身的小个子是可以操控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国家权力来保护他们的资本。

换句话说，当你拥有了足够多的资本之后，你会本能地想要「购买」权力，或者「塑造」权力。因为没有权力保护的资本，永远睡不安稳。

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暴力产生了最初的财富，形成原始积累，财富又寻求权力的保护，并使其制度化，权力与财富结合后又产生更大的财富，资本不断增殖，更大的财富又需要购买更多的权力来自保……

这不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这是一条左脚踩右脚无限飞升之路。

如果我们把视野拉得更远一点，其实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有答主提到了十六世纪的西班牙征服者，那个案例确实很有说服力。但我想用一个更熟悉的案例：荷兰东印度公司。

1602年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是历史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股份公司。它做到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一家商业公司拥有了发动战争、签订条约、铸造货币、建立殖民地的权力。荷兰国会授予它这些权力，因为国家没有足够的财力自己去做这些事。

这是什么？这是资本「购买」了主权的一部分。

VOC在巅峰时期拥有超过150艘商船、40艘战舰、5万名员工、1万名士兵。它在亚洲的行为基本上就是一个独立国家：和当地政权开战、强迫签订贸易垄断协议、屠杀不服从的原住民。1621年，它在班达群岛为了垄断肉豆蔻贸易，屠杀了当地将近百分之九十的人口。

这些暴行是「资本」干的还是「权力」干的？

你没法分开。VOC既是一家追求利润的公司，也是一个行使主权的政治实体。它的股东们远在阿姆斯特丹，关心的是股息和股价；它在亚洲的员工们拿着刀枪，行使的是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两者通过「公司」这个奇妙的法律虚构体连接在一起，利润和暴力在它身上完美合一。

你能说班达岛民是被「资本」剥削的吗？当然可以，VOC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利润。你能说他们是被「权力」压迫的吗？当然也可以，那些屠杀他们的士兵代表着武装力量。

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遭遇的是一种资本与权力已经融合到无法分离的存在。

有人可能会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代社会已经不一样。政企分离了，公司不能再拥有军队，产权受法律保护而不是靠暴力自卫。

这话有一定道理。现代性的重要成就之一，就是在形式上把「政治权力」和「经济资本」分离了。政府不能像中世纪领主那样直接占有臣民的财产，公司也不能像东印度公司那样拥有自己的军队。

但这种分离真的彻底吗？

1914年4月20日，科罗拉多州发生了「勒德洛大屠杀」。科罗拉多燃料与钢铁公司的煤矿工人霸功，要求改善工作条件和承认工会。矿工们带着家人住在帐篷营地里。然后，科罗拉多州国民警卫队奉命镇压。他们用机枪扫射帐篷营地，放火烧毁帐篷。最后至少21人死亡，包括11个孩子和2名妇女。

谁下令开枪的？国民警卫队，代表州政府的权力。 为谁的利益开枪的？科罗拉多燃料与钢铁公司，洛克菲勒家族控制的企业。

后来调查发现，科罗拉多燃料与钢铁公司长期「补贴」州政府的财政，国民警卫队的很多军官实际上在领公司的薪水。这还是那个问题：你能把这里的「资本」和「权力」分开吗？

形式上，政府和企业是分开的。实质上，金钱购买了政治影响力，政治权力服务于资本利益。

这不是一个美国独有的现象。任何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政治史，从英国的圈地运动到日本的财阀，从德国的工业卡特尔到今天硅谷科技巨头的国会游说，这种「资本购买权力，权力保护资本」的循环从来没有停止过。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那你到底支持哪边？马斯克说得对还是不对？

我的看法是：这个问题本身问错了。

争论「剥削来源于权力还是资本」，就像争论「燃烧是因为氧气还是燃料」。氧气和燃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你可以在化学课上把它们分开讨论。但在真实的燃烧中，它们永远一起出现，缺一不可。你没法说「燃烧主要是氧气的功劳」或者「是燃料的功劳」。

资本和权力也是这样。它们是一对共生体，互相需要，互相转化，互相强化。

没有权力保护的资本是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暴力掠夺。看看那些战乱国家的富人，他们的第一选择永远是把钱转移到更有法治的地方去。 没有资本支撑的权力是虚弱的，打不了仗也养不了官僚。历史上多少王朝亡于财政破产，多少战争输在后勤。

当资本和权力结合时，它们形成的是一种复合型的支配关系。普通人面对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资本」或者单纯的「权力」，而是这种复合体的笼罩。

你的老板拖欠你工资，加班不给加班费，指着鼻子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看起来是「资本」在剥削你。但为什么你不能反抗？因为如果你动手，有人会来抓你；如果你砸老板的设备，有人会判你赔偿；如果你组织霸功，可能会被认定为「非法集会」。这些都是「权力」在起作用。

反过来，征收重税、胡乱罚款，这看起来是「权力」在压迫你。但那些税款和罚款最终流向了哪里？往往流向了和权力勾连的资本集团，没错，不是抽象的国家，而是具体的资本，只不过叫了一个别的名字。无论是国企垄断、官商勾结还是裙带资本主义。

所以普通人面对的困境，从来不是「被资本剥削」或者「被权力压迫」这样二选一的问题，而是被「资本加权力」这个联合体双重碾压的问题。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说法，那么一些流行的解决方案就可能要打个问号了。

有人说：问题出在资本，所以要消灭资本主义。但这样就没有剥削了吗？前苏、东欧的历史告诉我们，当国家权力彻底吞没了「资本」这个领域之后，形成的是一种更加无处可逃的支配。你连「辞职」这个选项都没有了，因为所有的雇主都是同一个。

有人说：问题出在权力，所以要最小政府，让市场自由运转。但没有政府管制的纯粹市场是什么样子？镀金时代的美国可能是一个参考：童工、血汗工厂、公司镇、私人武装镇压工人。当资本足够强大时，它会自己「长出」权力来，或者购买权力为自己服务。

这两条路，历史都走过，结果都不太好。

那什么样的安排相对而言问题少一点呢？

综合看来，那些对普通人相对友好的社会，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资本和权力互相制衡，而且普通人在这种制衡中能找到空隙和掩体。

比如北欧国家，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是有的，大公司也是有的，但强大的工会和社会民主党制衡着资本的力量。国家权力也是有的，税很高，政府管很多事，但民主制度和法治传统又约束着权力不能任性。普通人既可以从市场上获得机会和选择，又可以从福利制度中获得托底和保护。

当然北欧模式有它自己的问题，没有什么是完美的。这里想说的是一个更抽象的原则：当资本和权力互相牵制、互相制衡的时候，普通人的处境就会好一些；当它们合流、勾连、互相强化的时候，普通人的处境就会糟糕很多。

这就是为什么「寡头政治」那么可怕。寡头是什么？寡头就是资本和权力在同一批人身上合一了。俄罗斯的寡头既有钱又有政治影响力，菲律宾的大家族既控制企业又控制选举，这种局面对普通人来说是最糟糕的，因为你两边都斗不过，而且两边是同一边。

这也是为什么「权贵资本主义」让人愤怒。它的本质就是资本与权力的勾连：有权的人用权力换取资本，有钱的人用资本购买权力，普通人被排斥在这个交换圈之外。

回到马斯克这句话本身。

作为一个超级富豪，作为一个自由市场的信仰者，他当然希望大家相信「资本是无辜的」，问题都出在「坏的权力」。这在逻辑上可以推出：我们不需要限制资本，我们只需要限制权力，而且是限制那些他不喜欢的权力。

但这个论述的问题在于，它假设资本和权力可以分开的。而历史和现实都告诉我们，它们分不开。

马斯克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的财富来自于资本运作，这没问题。但他的影响力仅仅来自于资本吗？他买了Twitter之后，他就拥有了对公共话语的某种「权力」。他和各国政府谈判SpaceX的合同时，他行使的也不仅仅是「商人」的角色。当他对某个国家的政治指手画脚时，他凭借的究竟是「资本」还是「权力」？

资本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它就会自动转化为某种权力。这不是资本家的道德问题，这是资本的结构性特征。你有钱到一定程度，你就是可以影响政治、塑造舆论、左右市场。你不用拿枪，你的钱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所以马斯克说「剥削来源于权力而非资本」，这话在学理上可以讨论，但在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可疑。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资本与权力边界模糊的典型代表。

不过话说回来，格雷伯的《债》是一本好书，考古人类学的功底很扎实，对货币起源的传统经济学叙事提出了有力的挑战。但格雷伯有一个倾向，就是把资本主义的「原罪」追溯得特别远，好像人类一切的不公正都可以归结到债务和货币上去。

这样做的问题是：如果一切都是资本主义的错，那「非资本主义」社会是不是就没有剥削了？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奴隶制比资本主义古老得多，封建领主对农奴的压榨并不需要什么「债务陷阱」，蒙古人屠城时也不关心货币发行权。人类社会的剥削和压迫有各种各样的形式，资本主义只是其中一种。

格雷伯的贡献在于揭示了「资本主义并不像它自我标榜的那样是自由交易的产物」，但他的局限在于有时候会把「资本主义的恶」和「人类普遍的恶」混为一谈。

这不是在为资本主义开脱。资本主义有它独特的恶，那就是它会把一切都变成可以买卖的商品，包括劳动、时间、尊严、甚至人本身。但我们批判它的时候，也要警惕一种错误，就是以为只要消灭了资本主义，人间的苦难就会终结。历史的教训是，人类非常擅长在不同的制度下发明新的剥削方式。

最后，总结一下：

我们真正该警惕的，不是「资本」或者「权力」这两个抽象范畴，而是它们结合之后形成的那种「无可逃遁」的状态。

什么叫「无可逃遁」？就是你发现无论你怎么选择，无论你多努力，你总是被同一套力量笼罩着，你换一个老板还是这样，你换一个城市还是这样，你甚至换一个国家可能还是这样。这种感觉，才是「剥削」这个词真正指向的那种生存体验。

而我们能做的，可能不是去争论「万恶之源」到底是资本还是权力，而是尽可能地支持那些能够制衡它们的力量和模式。虽然没有一种模式是完美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问题，但至少让资本和权力不能完全合流，至少给普通人留出一点缝隙、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是一个很不性感的结论，没有什么激进的快感，也不能给愤怒一个明确的出口。但我越来越觉得，很多真实的智慧都是这样「不性感」的。它不告诉你谁是绝对的敌人，也不许诺一个彻底解放的未来，它只是帮你把问题看得更清楚一点，帮你在复杂的处境中找到一点行动的空间。

至于马斯克那句话，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亿万富翁对自身处境的辩护，也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有意思的理论问题的引子。无论哪种，都不必太当回事。毕竟，那个能在X上随便发一句话就影响股价和舆论的人，本身就是「资本即权力」的最佳注脚。

他说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怎么在这个「资本加权力」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

关于本号名称：

开始只考虑了自己的体验，当做是自我警示，每次打开界面，方便一眼看到，提醒我自己用的。后关注的朋友们，也希望能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