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值班,一个刚送来的死者突然坐起来,问我:几点了?
凌晨两点,值班室的挂钟,秒针“咔”的一声,蹦到了下一格。
声音在这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叫张伟,27岁,在这家名叫“安途”的殡仪馆工作了三年。
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纯粹是为了还债。
当初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朋友介绍说这里工资高,忌讳少,我就来了。
所谓的值班,其实就是守夜。
守着那些已经走到生命终点,但还没来得及化作一缕青烟的躯壳。
今晚的夜,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缩在值班室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这是上一任老员工留下来的“遗产”。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脸上,正在看一个搞笑短视频,但主播夸张的笑声,此刻却一点也引不起我的笑意。
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这栋楼的中央空调,年久失修,总是漏着阴风。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吓得我一哆嗦,手机差点飞出去。
他妈的。
我心里骂了一句,抓起电话,是门口保安室老王的。
“小张,有活儿了。”
老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还夹杂着一股子烟味。
“120刚送来一个,手续在司机手上,你去接一下。”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不情不愿地从躺椅上爬起来。
军大衣滑落在地,我懒得去捡。
穿上那身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我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惨白惨白,我每走一步,就亮起一盏,再走几步,身后的又灭了。
我就像一个行走在光明与黑暗边界的孤独幽灵。
大门口,一辆白色的救护车闪着灯,但没鸣笛,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急救人员跳了下来,脸上满是疲惫。
“安途的?”
“嗯。”我点点头。
“人给你们了,手续在这儿。”
其中一个递过来一个文件袋,我接过来,入手冰凉。
“死亡原因?”我照例问了一句。
“心梗,急性大面积心梗。”另一个回答道,“家里人发现的时候就不行了,折腾了一晚上,没救回来。”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种事,见得多了。
他们把一个推车从车上弄下来,上面盖着白布。
交接,签字。
救护车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我和这具新的“住客”。
我推着车,往停尸间走。
轮子压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轮廓,不胖不瘦,身形中等。
我把他推进B区的3号冷柜。
这是个单间,家属额外加了钱,要求在正式告别仪式前,单独存放,不受打扰。
有钱人的讲究,总是多一些。
我拿出文件袋里的资料。
死者,王建国,男,76岁。
附带的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清癯的老人,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显得很温和。
是个体面人。
我叹了口气,按照流程,准备给他做入库前的最后一次清洁和整理。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我揭开了白布。
老人的脸很安详,跟我照片上看到的差不多,只是没了血色,皮肤是一种灰败的蜡黄色。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寿衣,看料子就价值不菲。
我正准备开始工作,手刚碰到他的胳膊。
突然。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攫住了我。
我感觉,他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
绝对是动了一下。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炸了起来。
幻觉?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大气不敢出。
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秒。
两秒。
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老人的脸依旧安详,像一尊蜡像。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在这鬼地方待久了,人都变得神经质。
我自嘲地笑了笑,准备继续。
可就在这时。
那个本该永远沉寂下去的老人,王建国,毫无征兆地,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像是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
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上半身,从推车上,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一片空白。
我忘了呼吸,忘了思考,甚至忘了逃跑。
就那么傻站在原地,像个木桩子。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具坐起来的“尸体”,和墙上挂钟“咔、咔、咔”的走动声。
然后。
他转过头,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有些浑浊,但确实是在看着我。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张开了嘴。
嘶哑的,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几点了?”
轰——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攥住了我的心脏,疯狂挤压。
我“嗷”的一声怪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转身就往外跑。
我撞开了停尸间的门,连滚带爬地冲进走廊。
声控灯一排排亮起,照着我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
我一口气冲回值班室,“砰”的一声把门反锁,后背死死抵住门板,浑身抖得像筛糠。
“鬼……鬼啊!”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
诈尸了!
他妈的真的诈尸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是鬼魂附体?还是僵尸?
电影里的情节,乱七八糟地在我脑海里闪现。
我抖着手,想去摸手机报警。
可是,我该怎么说?
“喂,110吗?我们殡仪馆的尸体坐起来了,还问我几点了,你们快来啊!”
警察不把我当抓起来才怪!
那怎么办?
给领导打电话?
我们主任,刘胖子,一个典型的官僚主义者,脑子里除了不出事,就是捞油水。
我跟他说这事,他第一反应绝对是捂盖子,然后把我这个“不稳定因素”给处理掉。
我完了。
我彻底完了。
我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足足有十分钟,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恐惧还在,但理智,也回来了一丝。
那……不是鬼吧?
鬼魂,有影子吗?刚才灯光下,他好像有影子。
而且,鬼会问时间吗?
他的样子,虽然恐怖,但更像是一个……一个大病初愈,或者说,宿醉刚醒的人。
对,就是那种迷茫,困惑。
一个大胆到让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死?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医学上,不是有那种假死状态吗?
什么呼吸心跳都极其微弱,跟死人没两样。
难道,我碰上百年难遇的案例了?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好奇心,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之一。
我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我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根最粗的电棍。
这是馆里配发给保安的,我偷偷藏了一根,以防万一。
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深吸一口气,一手拿着电棍,一手悄悄拧开了门锁。
走廊里,依旧安静。
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我又一次,站在了停尸间的门口。
门,虚掩着。
我能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还没躺回去!
我头皮又是一麻,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我猛地推开门,同时大喊一声:“别动!”
这一声,与其说是为了震慑对方,不如说是为了给我自己壮胆。
停尸间里。
那个叫王建国的老人,正坐在推车上,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身上的寿衣。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又看向我。
他的眼神,依旧是困惑的。
“年轻人,你嚷嚷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嘶哑,但似乎比刚才,多了点中气。
“你……你到底是谁?”我握紧电棍,色厉内荏地问。
“我?”老人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思考,“我……我是王建高。”
等等。
王建国?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试探着问。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紧闭的金属柜门,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不知道,一股子怪味。”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是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我没敢回答。
“我问你话呢!”他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
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扑面而来。
我心里一惊,这老头,生前绝对不是一般人。
“你……你先别激动。”我赶紧安抚他,“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我记得……我在家里喝茶,心口,突然很痛……”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是老年斑,皮肤松弛。
“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arle的恐惧。
我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正在慢慢消退。
他不像鬼,更不像僵尸。
他就是一个……突然“复活”了的,普通老人。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王大爷……您……您可能得有个心理准备。”
“这里……是市殡仪馆。”
王建国愣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浑浊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殡……殡仪馆?”
“是的。”
他低头,再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寿衣,脸色变得惨白。
“我……我死了?”
“从医学的角度上,是的。”我小心翼翼地措辞,“您的家人,把您送到了这里。”
“不可能!”
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怎么会死!我身体好得很!前几天才做的体检,医生说我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
他挣扎着想下车,但我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大爷,您先冷静!您现在身体还很虚弱!”
“你放开我!”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力气却不小,一把就推开了我。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从推车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走到一个不锈钢的柜门前,那柜门光亮如镜,模糊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寿衣,脸色蜡黄。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凉的。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我……真的死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
然后,他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已经被社会性宣告死亡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还活着。
这种冲击,恐怕没人能承受得住。
我走过去,把那件白布,披在了他的身上。
“大爷,地上凉。”
他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我知道,我惹上大麻烦了。
一个天大的麻烦。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出殡仪馆。
一个“死人”大半夜穿着寿衣在街上晃荡,明天绝对是全市头条。
到时候,别说我,整个殡仪馆都得完蛋。
我也不能把他再塞回冷柜里。
先不说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万一他再出点什么事,我就是故意杀人。
我把他扶起来,带回了我的值班室。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谢谢。”他低声说。
“大爷,您叫王建国,对吧?”
他点点头。
“您家里的情况,还记得吗?”
“我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女儿,叫王静。”
王静。
我赶紧翻开那份文件。
联系人一栏,赫然写着“王静”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
“您女儿,是她把您送来的。”我把文件递给他看。
他看着文件上的“死亡证明”和女儿的签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
主治医生,李伟。
火化申请人,王静。
一切手续,都合法合规。
“不可能……静静……她不可能……”
他的眼眶,红了。
“她早上还给我送了早饭,叮嘱我按时吃药……她怎么会……”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里面,一定有事。
“大爷,您再想想,您晕倒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捧着水杯,陷入了沉思。
很久。
“茶……”他喃喃道,“我喝了静静给我泡的茶。”
“茶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那茶,味道有点怪,比平时的苦很多。”
“她说,是新买的养生茶,对心血管好。”
我的心,咯噔一下。
“您女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问了一个很冒昧的问题。
王建国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她……她做生意亏了,欠了不少钱。”
“为了这事,我们前几天,还吵了一架。”
“我骂她糊涂,让她把公司关了,安安分分找个工作。她不听,还说我老古董,不懂现在的经济形势。”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和我心中,同时升起。
王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热水洒了一地。
“不会的……不会的……她是我的亲女儿啊……”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我从他那瞬间变得灰败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我沉默了。
这种家庭伦理惨剧,我一个外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报警?
拿什么当证据?
王建国现在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证据。
但,一旦报警,事情就会彻底闹大。
王静涉嫌谋杀(未遂),殡仪馆工作失误,医院出具虚假死亡证明……
这会是一场巨大的风暴,所有人都将被卷进去。
包括我。
我这个发现者,会被无数记者和警察盘问,我的生活,将被搅得天翻地覆。
我只是个想安安稳稳赚钱还债的普通人。
我不想被卷入这种麻烦里。
“小伙子……”
王建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你……能不能,先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想……我想自己去问问她。”
“我想亲耳听她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万一……万一是我搞错了呢?”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张写满沧桑的脸,心软了。
他只是一个,不愿相信自己被亲生女儿背叛的,可怜父亲。
“好。”
我听见自己说。
“我答应你。”
我一定是疯了。
收留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死人”,协助他去向可能存在的“凶手”对质。
这事要是败露,我下半辈子,估计就得在牢里过了。
但,看着王建国那充满期盼和哀求的眼神,我拒绝不了。
“谢谢你,小伙子,谢谢你。”
他激动地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大爷,您先在这待着,哪也别去。”
“天亮了,我得去上班,不能让别人发现你。”
“等晚上下班了,我再想办法,带你出去。”
他点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一夜,我俩谁都没睡。
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
我则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思考着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后果。
我把他的寿衣,换了下来,找了一套我自己的旧衣服给他穿上。
万幸,我们的身材,差不多。
天亮了。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了。
我把王建国,藏在了值班室自带的小隔间里。
那是个储物间,平时没人进去。
“大爷,你委屈一下,待在里面,千万别出声。”
“我给你留了水和面包。”
他点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锁上隔间的门,我感觉自己的心,还在狂跳。
上班,交接。
一切如常。
我的直属领导,刘主任,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小张,昨晚B区3号那个,家属联系了吗?”
“联系了,”我强作镇定,“他们说,后天上午,过来办告别仪式。”
“后天?”刘胖子皱了皱眉,“催一下,让他们今天就来办,早点烧了,早点腾地方。”
“咱们这冰柜,现在可紧张得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催着火化?
为什么这么着急?
“好的主任,我待会就打电话再催催。”
我嘴上应着,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我昨晚没有多看一眼。
如果王大爷没有“醒”过来。
那他现在,可能已经被推进火化炉,变成一捧骨灰了。
一想到这,我就不寒而栗。
刘胖子哼着小曲走了。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王静的电话。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我该说什么?
“喂,王小姐吗?你爸没死,在我这儿呢。”
这不行。
我得想个万全之策。
一个既能见到她,又不会打草惊蛇的办法。
我想了很久。
终于,我编好了一条短信。
“王小姐您好,我是安途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关于王建国先生的遗物,我们发现了一些可能比较私人的信件,不太方便直接处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亲自过来一趟?”
遗物,信件。
这应该,足够让她过来了吧。
我按下发送键,手心全是汗。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静的回信,言简意赅。
“下午三点,我过去。”
成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
我跟同事换了班,说自己不舒服,想早点回去。
然后,我悄悄来到殡仪馆的侧门。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走。
我把王建国,从储物间里带了出来。
他一天没说话,精神很差,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
“大爷,还撑得住吗?”
他点点头。
“我带您去见她。”
“我们在旁边的茶馆等,我先进去跟她谈。”
“您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等我的信号。”
我反复叮嘱他。
他再次点头,眼神里,却是一片死灰。
殡仪馆旁边,有一家老式茶馆,生意冷清,正好适合谈话。
我给王建国在角落找了个卡座,用屏风隔着。
然后,我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等着王静的到来。
两点五十八分。
一辆红色的宝马X5,停在了茶馆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打扮得很时髦,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容和戾气。
她就是王静。
她推门进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着殡仪馆的工作服,很显眼。
她径直向我走来。
“你就是那个工作人员?”她在我对面坐下,语气很不客气。
“是的,王小姐。”
“信呢?拿来吧。”她伸出手,一脸的不耐烦。
“王小姐,别急。”我笑了笑,“喝点什么?我请。”
她皱了皱眉,“我没时间跟你耗,东西给我,我马上就走。”
“那可不行。”
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信。”
王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耍我?”
“我只是,想请王小姐过来,聊聊王大爷的事。”
“我爸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虚。
“是吗?”我盯着她的眼睛,“您确定,他真的死了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死亡证明,医院都开出来了,还能有假?”
“医院?”我冷笑一声,“哪个医院?哪个医生?”
“李伟医生,对吧?”
“我查过了,市立医院,根本就没有叫李伟的心血管科医生。”
王静的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王大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杯茶里,到底放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王静的头上。
她瘫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是氯化琥珀胆碱,对不对?”
我继续说。
“一种强效的肌肉松弛剂,过量注射,能导致呼吸肌麻痹,心跳骤停,造成‘假死’现象。”
“这种药,管控极严,一般人根本拿不到。”
“但是,如果有一个在黑市卖假药的男朋友,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些,都是我今天上午,发疯一样在网上查到的信息。
结合王静的社交账号,我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的男朋友,是个前科累累的混混。
而她,深陷债务危机。
王建国的人寿保险,和那套老房子,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你调查我!”
王静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怨毒。
“不是我!”她突然尖叫起来,“是他逼我的!都是他逼我的!”
“那个的东西!他凭什么不肯帮我!”
“公司只是暂时周转不开,只要有钱,马上就能翻身!”
“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让他把房子抵押了,先借我点钱。可他呢?他骂我,说我败家!说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事!”
“他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也是他的女儿啊!”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五官扭曲,面目狰狞。
“他有那么多钱,他宁愿存银行里发霉,也不肯给我!”
“他心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女儿!”
“所以,你就给他下药,伪造死亡证明,想把他活活烧死?”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有!”她歇斯底里地喊,“我没想让他死!”
“阿豪说了,那药,只是让他睡一觉,过几个小时就醒了。”
“我们只是想……只是想先把保险金弄到手,等公司回了本,再……再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弄出来?从骨灰盒里吗?”
我的反问,让她哑口无言。
“你们催着火化,不就是怕夜长梦多,怕他中途醒过来吗?”
“王静,你太天真了,也太恶毒了。”
“虎毒,尚不食子。”
“你,连都不如。”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呆住了。
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了椅子上。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开始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
我们身后的屏风,被“哗啦”一声,推开了。
王建国,面无血色地站在那里。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你……”
他指着王静,嘴唇开合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静看到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爸……?”
“你……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对吗?”
王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在你心里,我早就该死了,对不对!”
“不是的!爸!你听我解释!”
王静连滚带爬地跪过去,想抱住王建国的腿。
却被他一脚,狠狠地踹开。
“别碰我!”
“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王建国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养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想要他的命。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为什么……”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老泪纵横。
“我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
茶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板和伙计,都吓得躲进了后厨,连头都不敢探。
我站起来,走到王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爷,我们走吧。”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静。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失望,有悲伤。
但更多的,是心死。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茶馆。
身后的哭声,被我们关在了门里。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却又一团乱麻。
王建国最终还是选择了报警。
他没有为王静求情。
他说,自己下半辈子,将在悔恨中度过,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教育好女儿。
而王静,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警察来了,带走了王静和她那个叫阿豪的男朋友。
那个伪造死亡证明的“李伟医生”,也被揪了出来,是阿豪的一个同伙。
这是一个,为了骗保而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主角,会自己从舞台上,走下来。
殡仪馆,炸了锅。
一个大活人,被当成尸体收了进来,还差点被火化。
这是天大的丑闻,天大的事故。
刘胖子,第一时间,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了往日的官僚做派,一张胖脸,吓得惨白。
“小张……不,张哥……张大爷!”
“这件事,你……你可得帮我啊!”
“千万不能说,是你发现的!你就说,是警察在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的疑点!”
“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他声泪俱下,就差给我跪下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不是他催着火化,想多赚那点冰柜钱,事情也许,还不会这么快败露。
我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
我只是,递上了我的辞职信。
“刘主任,我不干了。”
“为什么?”他愣住了。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晦气。”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感觉一身轻松。
这个冰冷,压抑,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警察找我录了口供。
我隐去了自己收留王建国,并带他去对质的细节。
我只说,我在做入库前的例行检查时,发现“尸体”有生命体征,于是立刻上报并报警。
我不想惹麻烦。
我只是,做了一件,我觉得应该做的事。
王建国,成了新闻人物。
“死而复生”的奇闻,传遍了整个城市。
他被无数记者围追堵截,家门口,医院门口,全是人。
他还面临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在法律上,他已经“死”了。
户口,身份,都被注销了。
他成了一个,活着的“幽灵”。
为了恢复身份,他不得不开始漫长的,和各个部门打交道的扯皮之路。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月后。
他来殡仪馆,取他寄存的那些“遗物”。
他瘦了,也更老了,但精神,却比那天在茶馆里,好了很多。
“小张,还没走?”
“明天就走了。”我笑了笑,“准备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那笔创业失败欠下的债,王建国托人,帮我还清了。
我没拒绝。
这是我应得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他。
“能有什么打算。”他自嘲地笑了笑,“先把‘我’,变回‘我’再说吧。”
“房子,我卖了。钱,我准备捐出去,成立一个基金,专门帮助那些,被家庭伤害的老人。”
“挺好的。”
“好什么啊。”他叹了口气,“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们沉默了。
临走前,他突然问我。
“小张,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可能……就是图个人心,无愧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说得好。”
“无愧于心。”
他走了,背影萧瑟,但挺拔。
我也走了。
离开这个我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我想起了那个凌晨,那个刚刚“醒”过来的老人,用嘶哑的声音,问我的那个问题。
“几点了?”
现在是,新生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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