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挽狂澜——中国围棋复兴第一人，永远的聂棋圣

惊闻棋圣聂卫平1月14日因病去世，作为一个围棋业余爱好者很是难过。他的精彩事迹，我相信1985年之前的朋友，都会非常熟悉。

再年轻一点的朋友，一般也听说过他的大名。95后的年轻朋友，除了学过棋的，很可能都不知道他了，因为95后成年后，接触的是一个碎片化的世界。

所以信息大爆炸、算法精准推送的时代，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时还很难说。看电视读报纸的年代，虽然信息匮乏，大家了解到的信息是全面的。

坐绿皮车的时候，经常一坐一整夜，为了打发时间，我们坐车之前都会买厚厚一沓报纸。上了火车就翻来覆去地看，连报纸中缝都不会放过。

《体坛周报》是大家最爱看的报纸之一。上边经常有聂卫平的大名。虽然《体坛周报》每周二四才会有围棋专版，但聂卫平经常跨界出现在足球版块，他点评中国足球很到位。

上世纪80年代他的风头，可以与中国女排五连冠相媲美。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国围棋，之所以能够重新振兴，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要说拜他一人所赐也不为过。

围棋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发明，迄今为止已有四千多年历史，充满了典型的中国式智慧，是中国古人一项十分高雅的智力活动，“琴棋书画”的“棋”说的就是围棋。

围棋棋盘纵横十九道线（19×19），共有361个交叉点。而中国象棋只有90个交叉点（9×10），国际象棋只有64格。

象棋是越下子越少，复杂度就越小。但围棋却相反，子越下越多，到中盘时计算量简直是天文数字。聂卫平曾点评说，围棋比赛对体力消耗极大，一盘围棋比赛相当于两场足球比赛。

围棋可以说是人类智力博弈的顶级运动。所以在近代以来，也成为中日文化博弈的焦点。上世纪90年代，韩国也参与了进来。三国都把围棋赛事看作事关民族尊严的事情。

围棋是中国人发明的，在隋唐时代传入了日本，日本人如获至宝，成为上流社会的标配。后来又成为武士阶层、僧侣痴迷的智力活动。

十五世纪中后期，日本进入了地方割据相互混战的战国时代，一打就是一百多年。一些诸侯势力发现，棋盘如战场，战场如棋盘，对围棋更加感兴趣，并对棋手大加扶持。

丰臣秀吉进攻朝鲜，遭到了明朝大军的沉重打击后一蹶不振，郁郁而终。此后德川家康势力崛起，确立了霸权地位，日本进入德川幕府时代。德川幕府约等于日本的司马懿。

德川家康在1612年设立了棋所制度，并任命本因坊算砂担任“所长”，管理围棋事务，可以授予围棋高手段位、俸禄、头衔，日本围棋率先开启了职业化道路。

但此后的三百多年，日本围棋的话语权，基本垄断在四大家族手里，这四大家族分别是：本因坊家、井上家、安井家、林家。这四大家族也都是世袭制的，肥水基本没有外流。

再回到中国。康乾时期，清朝的国力达到鼎盛，各类围棋比赛也层出不穷，国内顶尖高手纷纷涌现，先有黄龙士，后有范西屏以及施襄夏，他们均有棋圣之称。

乾隆之后，清帝国开始走下坡路，中国围棋也开始走下坡路，至光绪时候，再无国手。这也好理解，晚清内忧外患，民不聊生，既没人学棋也没人赞助棋手经费了。

此消彼长，日本围棋在幕府倒台后经历了短暂的低谷，但很快随着日本国力的上升而繁荣起来。除了本因坊之外，涌现了很多围棋组织，包括方圆社、中央棋院、六华会、裨圣会等。

1909年，一个名叫高部道平的日本二三流棋手来到了中国，顺便走访了一位在中国当翻译的朋友中岛比多吉。中岛便把他引荐给了当时在保定陆军学堂任总办的段祺瑞。

段祺瑞酷爱围棋，他身边积聚了一批中国当时的顶尖高手。双方摩拳擦掌，一场大战肯定是免不了，结果对上弈之后，大家大吃一惊，棋力跟对方差太远了。

一众高手不服气，轮番上场，同高部道平厮杀了上百局，结果无一胜绩。这个在日本围棋界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居然把中国棋坛顶尖高手杀了个人仰马翻、溃不成军，围棋界极为惊骇。

又过了一年，首屈一指的高手张乐山，在南洋劝业会的资助下，于南京再次同高部道平进行了多番较量，这次较量被舆论称之为“南京会战”。

由于实力悬殊，被对手让了两子（开头连下两子），结果72局中，张乐山还是输了59局。其他几名中方高手也是一败涂地。

新中国成立之后，非常重视围棋事业，代表人物就是陈毅。1950年，陈毅探望李济深时说：围棋是我国创造的，现在日本的水平比我们高，我们一定要赶上和超过日本。

在陈毅和体委的共同努力下，下围棋的人数迅速增加。到1957年，围棋正式被列为全国棋类锦标赛正式比赛项目。苦练了几年之后，陈毅心痒痒，想找日本人练练手。

1960年日本围棋代表团第一次访华，日方阵容强大，中国棋手毫无抵抗之力，于是第二年的时候干脆没有派高手，成员中包括一位年逾五十的阿姨伊藤友惠，以及两位业余棋手。

在中国则尽遣高手的情况下，也只是拿下了40场中的5场。最让中国队没面子的是那位阿姨，横扫了中国高手，而且对局中她非常轻松，中途还心不在焉去其他桌围观，根本没把中国选手当回事。

最屈辱的一盘是刘棣怀对阵伊藤友惠，他是南方第一高手，陈祖德的老师，跟过惕生并称“南刘北过”。结果他一条贯穿整个棋盘的大龙被伊藤友惠屠杀，场面惨不忍睹。

刘老当时羞红了，都有点无地自容了，不亚于乒乓球七局中四局全被剃光头。陈祖德大师在《超越自我》中将这段历史称之为“国耻”。

他说：“这不仅仅是围棋手的耻辱，也是民族的耻辱，是国耻！”1961年刚好是辛丑年，因此这个耻辱又被棋迷称为辛丑国耻，这个耻辱深深刺痛了所有在场的人。

后来中国成立了围棋国家队，开始潜心研究围棋。然而围棋事业发展并不顺利，陈老总受到文革波及之后，围棋也靠边站了，一直到80年代，围棋依然是个非常小众的项目。

时间到了1984年，《新体育》杂志社总编辑郝克强收到一封日本《围棋俱乐部》杂志寄来的信，信中说日方希望与《新体育》杂志合办一个具有对抗性质的中日围棋比赛，费用日方出。

郝克强刚好是“辛丑国耻”的现场见证者，一看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因为他一直有个心愿，那就是组织一个比赛，让中日的围棋国手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一雪前耻。

这口气已经在他心头憋了20多年。于是他兴冲冲地来到了围棋国家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可大家却面面相觑，兴趣不大，归根结底是没有信心。

大家的担心是正常的，因为比赛规则是擂台制，双方各出八人，胜者守擂，败者淘汰。大家很担心，人家第一个人直接把中国队横扫。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聂卫平，都觉得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但是聂卫平这个人是个性情中人，架不住郝克强软磨硬泡，他最终勉强答应了。就这样，中国围棋国家队被赶鸭子上架了。

双方的阵容确定下来之后，大家一看日方名单更傻眼了，对方全是超一流高手，心里更没底了，议论纷纷说：可能这回真的要被日本一人剃光头了。

当时日本《围棋俱乐部》杂志做了个调查，只有8%的人认为中国队能赢，其中7%还是中国在日本的留学生投的，中国队也认为这个调查很公允。

但形势在开幕式上突然发生了变化，因为日本人太猖狂了。首先，日本棋院理事长话里有话：中日围棋擂台赛是否长远，取决于中国棋手表现如何。我真心为中国棋手加油！

聂卫平听了气就不打一处来。更让聂卫平忍无可忍的是主持人采访小林觉的对话。日本主持人当着中国棋手的面说：“小林君应该至少能连胜三四局吧？”

小林君回答说：“我倒是想连胜三四局的，但不知先出场的依田君（依田纪基）肯不肯给我机会。”台下的依田羞涩地伸出三根手指，表示要“连赢三局”。

聂卫平已经在台下怒不可遏了，他对身边的同伴说：“当着我们的面，气焰就这么嚣张。一点儿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轮到他上台讲话了，他不卑不亢地说出了非常具有挑衅性的话：“我没什么太大的抱负。我就希望，我们每人争取赢一盘。”因为每个人赢一盘，中国队将以8:7获胜。

话说得漂亮没用，最终还得靠实力说话。第一局，中国棋手不出意料，惨败于依田纪基。中国媒体静悄悄地，根本没人报道，因为中国选手输了根本不是新闻。

结果第二局发生了变化，中方的江铸久把日方的依田纪基掀翻于马下，这一下掀起了轩然大波，北京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登了江铸久力克日本先锋的消息。第二天，全国各地媒体纷纷跟进转载。

紧接着江铸久气势如虹，一口气又连胜四场，总共实现了五连胜。国内媒体和群众的情绪这时都被带动了起来，就连许多平时不懂围棋、不看围棋的人也关心起来这场中日大战。

这时压力来到了日本这边，日本媒体把日本队骂了个狗血喷头。为了平息棋迷们的怒气，日本队被迫调整队形，让日本主将小林光一提前出场了。

小林光一果然不同凡响，一口气掀翻了中国六员大将，中国只剩下一个光杆司令聂卫平了。虽然说江铸久的五连胜已经是意外之喜，但被小林光一串了糖葫芦也挺难看的。

其实聂卫平的状态并不好，在北大荒插队六年，其间没摸过棋盘。进入80年代后也不认真练棋，又是喝大酒，又是玩桥牌，在比赛中经常出大漏勺。

为了应对日本这一仗，他把酒和桥牌都戒了，也不熬夜看足球了，每天研究对手。经过了充分的备战，1985年8月25日聂卫平踏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

这时，中国人对围棋的热情，已经被六连败给浇灭了。然而憋了一口气的聂卫平，以大无畏的精神，弈出了妙招，把小林光一斩落马下，然后兵不血刃，再胜两局，把日本选手给清台了。

日本的主办方和媒体都乱套了，因为提前写好的稿子都得重新改，现场的条幅也得重新做。聂卫平回国时，副总理亲自接机，北京大学组织了粉丝见面会，900人的礼堂涌进来一千多人。

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类似的桥段再次上演。聂卫平成了光杆司令，日本还有5名大将。然而在内战中经常下出臭棋的聂卫平如有神助，把日本对手一杆清了，中国反败为胜。

1987年的第三届时，中国围棋已经有明显进步，聂卫平还没出场，马晓春已经把日本的加藤正夫杀成了光杆司令，最后光杆司令对光杆司令，聂卫平胜出。

这三场中日围棋擂台上，聂卫平总是以气吞山河的气势力挽狂澜。只要他往那一卡万夫不当之勇的气势，让日方一众高手立刻矬了半截，心里犯怵不已。

到了90年代，中国围棋正如中国经济，已经全面崛起，日本围棋也正如日本的国运，从广场协议开始，江河日下，已经不是中国的对手。但是韩国围棋也在90年代异军突起。

整个80年代，中国社会整体上是世风日下的年代，当时崇美媚日之风非常猖獗。你能想象么，《河S》这种否定中华民族、否定中华文化的纪录片竟然可以在中央台播放。

为什么女排五连冠那么让人着迷，为什么聂卫平能够掀起围棋旋风？因为我们的民族自尊心太需要胜利的消息来支撑了，哪怕是体育比赛和智力比赛。

女排的胜利，聂卫平的横扫，如同甘露一样滋润了国人的心。女排证明了，我们从体力、战术和团队精神上不输外国人，聂卫平证明了中国人在智力上不输日本人。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全面的复兴，既要经济的崛起，也要科技的发达，还要文化的振兴。而围棋的复兴，聂卫平的功劳可以说是无人能及，棋圣的称号当之无愧。

虽然聂棋圣已驾鹤西去，但他的丰功伟绩必将永载史册。意难平的是，他没能看到中国男足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