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毛泽东主席挥毫寄语:“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这句语录如春风化雨,奏响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时代序曲。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刊发《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一文,引述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全国范围内有组织的中学毕业生下乡运动自此铺开。
据不完全统计,从五十年代中期至七十年代末,一千七百万知青怀揣理想奔赴乡野,既为当时紧绷的社会就业压力纾困,更在风雨磨砺中淬炼出一大批社会主义建设的中坚力量。而我们的知青岁月,却有着别样的注脚——未曾落脚乡村炼红心,反倒投身全国第二大劳改农场(当时为总后274部队农场),在沙洋的土地上书写了四年半的劳动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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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矣武汉,汽笛载梦向西南
1971年2月,江城武汉仍萦绕着新年的余温,总后二局(中南工厂管理局)的一纸通知,打破了军工子弟们平静的校园生活。通知要求局属军需单位的在校初中生,整装前往总后274部队驻地沙洋农场,接受为期一段时日的下放锻炼。彼时的总后二局,辖湖北、湖南、广东、河南数省,麾下集结着武汉地区3506厂、3509厂、3510厂、3604厂、3303厂等一众军工企业,连同岳阳3517厂、广州3518厂等外地单位,皆在其管辖范畴之内。
指令下达后,各军工单位纷纷行动,组织本单位初中子弟奔赴沙洋。3510厂子弟魏长征,正是这批知青中的一员,如今回望往昔,那些尘封的片段仍在他心中鲜活如初。
二月的某一日,父亲忽然告知:厂里通知你们这批初中生下放,先在武汉参加一个月学习班,再启程前往农场。听闻消息,我悄悄溜到武昌造船厂舅舅家小住两日,也算作与故土的私语告别。待我返家时,却见母亲正忙着收拾行囊,才知变故突生——武汉知青办要求总后系统子弟与地方知青一同下乡,二局紧急调整行程,学习班取消,各单位需即刻组织子弟前往沙洋农场报到。
启程之日,母亲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大哥默默将自己碗中的鸡蛋拨进我的碗里,那一顿饭,我竟吃下了八个荷包蛋,每一口都是家人沉甸甸的牵挂。饭后,父母扛着行囊送我至厂门口,四辆老解放卡车整齐列队,静候着我们这群即将远行的少年。现场人声嘈杂,有执手泣别的不舍,有叮咛不止的牵挂,更有家长执意随车同行,想多送孩子一程。厂长见状,一声掷地有声的话语稳住了局面:“哪个家长不下车,我们就不开车。”话音落,已上车的家长们纷纷俯身下车,将不舍藏进目送的目光里。
随着厂长挥手示意,车队轰鸣启程,马达声划破长空,载着我们这群少年的憧憬与忐忑,一路向西南疾驰而去。
二、初抵沙洋,五七干校立荒洲
沙洋农场,坐落于汉江下游的千年古镇沙洋,作为全国规模最大的劳改农场之一,其版图横跨荆门、钟祥、京山、天门、潜江五县市。广袤的开垦良田、配套的生活居所与农机具,让这片土地成为中央部委及省直单位创办“五七干校”的绝佳选址。“文革”期间,四十余个中央机关、部队、高校及省直单位在此扎根,建起一座座“五七干校”,让这片江汉平原的荒洲之上,燃起了特殊年代的劳动火种。
1969年春节刚过,中央及省直单位便陆续进驻沙洋建校。部分原计划扎根东北的中直机关,因当年3月珍宝岛战役爆发、中苏关系趋紧,为备战安全考量,亦辗转迁至沙洋。彼时,集结于此的学员、干部及家属逾两万人,总参024部队、总后274部队亦在此列,为这片土地注入了别样的军旅气息。
总后274部队在沙洋农场苗子湖组建起专属“五七干校”——后字274部队农场,时任3506工厂政治部主任孟铁出任场长。各军工单位分配的学员人数各异:3506厂399人,3510厂156人,3303厂两百余人(含70届、71届学员),3517厂百余人……总计千余名知青在此汇聚。按照规定,学员的户口、粮油及物资供应关系需一并转入干校,而我们的户口却仍滞留武汉各单位,辗转许久才得以落户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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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苦岁月,稻菽间的青春淬炼
初到农场,我们便按解放军连、排、班建制编队,十支连队各司其职——八个生产连中,七个深耕农业,八连为饲养连,饲养牛、羊、猪等畜禽,充当农场的副业支柱;另有机耕连与加工连,保障生产运转。
干校初创之际,条件极为艰苦。正值青春发育期的我们,每日以粗粮小菜果腹,数十人挤在一间平房里,睡在稻草铺就的地铺上,潮气与草香交织成记忆的底色。后来,各军工单位特制铺板,用专车送达农场分发,我们才得以告别地铺,睡上安稳的木板床。
“五七干校”以劳动锻炼为根基,以思想改造为旨归。每日出工、收工,我们皆列队而行,步伐整齐,一路高唱《毛主席语录歌》,歌声回荡在田埂之上。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外,学习、运动与思想改造亦是核心任务——晴天躬身劳作,雨天投身运动,白日耕耘田亩,夜晚伏案学习,“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从未间断,坚守着“革命生产两不误”的准则。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淬炼中,我们接受工农兵再教育,在思想的洗礼中褪去青涩。
苦中亦有乐。劳动之余,农场会组织歌咏、乒乓球、篮球等文体活动;节假日里,有文艺特长的知青们自编自演《沙家浜》《红灯记》等革命样板戏,搭配小合唱、舞蹈等节目,每场演出都引得周边连队争相观看,欢声笑语驱散了劳作的疲惫。
四、农场轶事,藏于时光的鲜活片段
抓麻雀:冬日光景里的野趣
七连为机耕连,秋日收割后的稻秆,尽数堆置于连队仓库——那不过是场院里一间有门有窗的柴草屋。冬日农闲,八连的知青们便以抓麻雀为乐,往往一出手便收获满满一盆,成为餐桌上难得的加餐。
仓库是麻雀的冬日乐园,它们总在稻草垛中寻觅残留的谷粒。知青们先以稻草封堵其余窗口,仅留一处光亮;两人持尼龙网于窗外守候,一人推门入内,关好房门后挥起竹扫把驱赶。吆喝声起,扫把翻飞,数十只麻雀惊慌失措,纷纷朝着光亮窗口扑去,尽数撞入网中。这一盆鲜活的麻雀,便成了寒冬里最是难得的美味。这般野趣,冬日里隔三差五便会上演,知青们乐此不疲,连枝头的麻雀,也似在默契配合这场青春游戏。
偷鸡与摸狗:年少轻狂的荒唐事
汉江平原的冬夜,静谧得能听见风声。老乡们早睡的习惯,让乡村陷入沉沉梦乡,却也勾起了少数知青的顽劣心思。几抹身影潜入农家小院,背着印着“后字274”的麻袋,掏出备好的包子丢给院中的黄狗。待黄狗叼着包子远去,众人迅速行动:有人用铁丝拧住门窗,有人用麻袋堵住鸡窝掏取家禽,全程不过五分钟。即便有鸡受惊啼叫,他们也能从容应对,从未失手。这般事多发生在隆冬年关,在农场实属个别现象,毕竟一旦败露,便会影响前程。
“摸狗”则与偷鸡并称,成了少数精力旺盛的知青的恶作剧。他们并非喜爱犬类,只因知晓狗肉是冬日大补之物。这群多来自后勤连队的青年,闲暇之余便动起心思:将藏有鱼钩与钢丝的肉包子丢在村外路旁,引诱野狗上钩;有时白天踩好点,半夜便潜入村中精准下手。这般行为,在乡村历来被视作下作不齿之事,终究难登台面。
斗牯牛:逞强好胜的年少轻狂
七连饲养着一头大水牛,南方人称牯牛,因身强力壮、牛角尖利,在周边十里八村素有“牛魔王”之称,寻常耕牛见了便避之不及。可八连的知青们偏要逞强,竟用锉刀将它的双角打磨得愈发锋利,如两把寒光闪闪的钢刀。每逢放牛或耕地,见着生产队的牛群,便解开缰绳,放任牯牛前去挑衅。老乡们见状,只得慌忙驱赶牛群,狼狈避逃。
也曾有不服气的耕牛与之较量,却被牯牛挑破肚皮,轻则带伤逃窜,重则卧病牛棚数月,无法耕作。在那个以牛为主要劳力的年代,这般恶作剧无疑影响了生产队的生产,农场得知后予以严厉批评教育,此后便再无此类事情发生。
斗殴与“训练”:烟火气里的磨合
初到农场的知青,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来自不同单位,彼此生疏,常因一句口角、几分看不惯便挥拳相向,小打小闹成了常态。有位身材瘦小的军工子弟,生性好斗,即便打不赢也绝不退缩,且爱记仇、善使阴招,总能冷不防出手骚扰对手。虽次次占不到便宜,却让对手不堪其扰,只得敬而远之,人送外号“油抹布”,倒也透着几分“亮剑”的执拗。后来众人日渐熟悉,情谊渐生,这般小摩擦便少了许多,偶有大打出手的斗殴事件,连队上报农场后,农场政治部便会通知知青所属单位。单位往往夸大其事告知家长,次日家长便会匆匆赶来,一顿臭骂乃至一巴掌,便为这场风波画上句号。
彼时农村耕种落后,耕牛是重中之重,老乡们常到农场地里割草,难免被知青抓住。多数时候,批评教育一番便放行,可若遇上七连绰号“麻匪”的知青——因满脸青春痘而得名,便要遭些折腾。一次,几位年迈体弱的社员在农场地里割草,被“麻匪”抓个正着。他将众人连人带草带到连队,令其将青草倒入牛棚,而后勒令排好队,喊着口号绕场练习齐步、正步、跑步,中途还突然下令卧倒。一番折腾下来,几位老人累得气喘吁吁,只得苦苦告饶,才得以拿回背篓离去,此后再无人敢来农场割草。
后来八一建军节,地方政府派代表前来慰问,发言时将“274部队”念作“两乖四部队”,尤以“乖”字加重语气——在湖北方言中,“乖”便是“坏”的意思。台下知青与农场领导心照不宣,此后农场主动加强与地方的联系,彼此关系渐趋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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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线召唤,岁月留痕再相逢
1972年底,中央部委及省直单位在沙洋的“五七干校”陆续解散,昔日热闹的农场渐渐归于清冷。初到农场时,说好的一年半载锻炼后便可招工进厂,可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1975年,我们仍滞留于此。当年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已长成二十出头的青年,四年朝夕相伴,让彼此熟稔无间,可心底的躁动也日渐浓烈——那些荒唐的恶作剧,不过是对新生活的期盼与现实无奈的宣泄。
所幸,1975年国家计委印发城乡统筹招工规定,明确招工优先录用符合条件的城镇中学毕业生及经过劳动锻炼的知青。同年9月,在农场磨砺四年后,我们终于等来招工通知:湖北均县(今丹江口市)的三线单位3602厂、3545厂,到沙洋农场招收290名知青。我们幸运地重返武汉,短暂休整后,从武昌登上西行的火车,奔赴鄂西北,投身三线建设的热潮。
岁月流转,三十年弹指一挥间。2001年元月,八百名当年的274部队农场知青齐聚武汉,老友久别重逢,执手话当年,那些农场岁月的欢笑与泪水、激情与消沉,皆在畅谈中渐渐清晰,那感人至深的场景,至今镌刻心间。
岁月如歌,唱尽芳华。沙洋农场的四年半,是欢笑与泪水交织的旅程,是激情与迷茫并存的时光。于我们这群从校园走出的青年而言,那段劳动锻炼的岁月,是人生路上最深刻的磨难与历练,那些在风雨中沉淀的坚韧与情谊,终将化作一生的财富,受益无穷。
(本文根据三线厂职工魏长征口述记录,龙山整理撰写 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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