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行天下壮千秋，进退之间显英雄——且看中外豪杰的大壮时刻

文 / 经籍雅鉴客

人生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弱小无助的时候，而是势头正盛、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力量一旦失去节制，就像脱缰的野马，看似奔腾千里，实则离悬崖只有一步之遥。《周易》第三十四卦“大壮”，象曰，“雷在天上，大壮。”雷声响彻云霄，阳气盛极而长，天地之间仿佛都被这股刚健之气震动。大壮，不是逞强，而是一种“时来则动、动必有节”的力量状态。

然而，大壮卦的智慧并不止于“刚”，更在于“正”与“度”。卦辞只有两个字，“利贞。”利，是顺势而行；贞，是守正不偏。《彖传》曰，“大壮利贞，大者正也。”真正的强大，必须以正道为根基。若只知刚猛，不知收敛，便会如爻辞所警示的那样，“羝羊触藩，羸其角。”公羊以角撞篱，角被卡住，进退两难。这是大壮卦最深沉的提醒，力量越盛，越要懂得进退；势头越猛，越要守住本心。

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汉武帝刘彻的一生，几乎就是大壮卦的生动写照。汉初，经过“文景之治”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国家钱粮充盈、人口滋殖，这是“遁卦”时期的默默蓄力。到了汉武帝即位，汉朝的国力如旭日东升，正式步入“大壮”之时。面对匈奴的铁骑年年南下、边民流离失所，汉武帝没有选择继续以和亲换和平，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雷霆之怒。

他起用卫青、霍去病，以雷霆之势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将大汉的旗帜插向遥远的漠北；他派张骞出使西域，凿空万里，开辟丝绸之路，让东西方文明在大漠驼铃声中相遇。他的一生，都在“冲”。冲决匈奴的封锁线，冲开闭塞的西北大门，冲拓一个帝国的胸襟与视野。这种“冲”，不是盲动，而是建立在雄厚国力与战略判断之上的刚健有为。他用行动诠释了“利贞”二字，顺应时代的呼唤，以刚健之力捍卫国家的尊严与百姓的安宁。汉武帝告诉后人，当一个人、一个国家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就必须敢于亮剑，方能不负时代、不负己心。

与汉武帝的“雷霆之壮”不同，林则徐的“壮”，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刚健，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守正之气。1839年的广州，鸦片烟毒弥漫街巷，白银滚滚外流，民生凋敝，而朝廷之中，有人主张弛禁，有人主张妥协，投降派的声音此起彼伏。林则徐受命为钦差大臣，南下禁烟，他深知此行如赴汤蹈火，却依然在给妻子的信中写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在虎门海滩，他下令在海滩挖池、引海水入池、投入鸦片、拌以石灰，当众销毁。那滚滚浓烟，不仅烧去了毒害国人身心的鸦片，更点燃了中华民族不屈的脊梁。那一刻，他就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以正义之角，撞向帝国主义侵略势力编织的“藩篱”。然而，他的刚直，刺痛了既得利益者的眼睛，也触怒了远在伦敦的殖民者。最终，他因朝廷的软弱与妥协被革职流放，遣戍伊犁。这正如大壮卦九三爻所言，“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小人以蛮力逞强，君子以正道行事，却往往面临危险。林则徐的“触藩”，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他太正了。他的“壮”，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是一种身处逆境仍不改其志的坚守。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是否身居高位，而在于内心是否有一根永不弯曲的脊梁。

将目光从东方转向西方，历史的舞台上，同样在上演着关于“大壮”的悲喜剧。拿破仑·波拿巴，这个从科西嘉岛走出的小个子，凭借着卓越的军事才能与政治手腕，在法国大革命的浪潮中崛起。他横扫欧洲大陆，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颁布《拿破仑法典》，将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播撒到被封建专制笼罩的土地上。他的崛起，如“雷在天上”，势不可挡，整个欧洲都在他的马蹄声中颤抖。

然而，当他的势力达到顶峰，当欧洲大陆几乎尽入其囊中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狂热与盲目。他忘记了“宜收则收”的古训，不顾国力疲惫与气候险恶，执意发动对俄罗斯的远征。1812年的寒冬，成为了他生命中无法逾越的“藩篱”。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吞没了拿破仑的大军，莫斯科的烈火，映照着他帝国梦碎的身影。大军惨败，元气大伤，反法同盟的军队趁机反扑，他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成，最终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在孤独中走完一生。拿破仑的悲剧，正是大壮卦上六爻的写照，“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当力量失去节制，当野心越过边界，再强大的帝国，也会在“过刚”的悬崖上跌落。他用一生的辉煌与落寞告诉后人，刚健必须有度，知进更要知止。

与拿破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二战时期的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二战初期，纳粹德国的铁蹄横扫欧洲大陆，法国投降，荷兰、比利时相继沦陷，英国孤立无援，英伦三岛仿佛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丘吉尔出任英国首相。他没有选择像法国那样举起白旗，也没有选择与希特勒媾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却坚定的力量，回荡在英国的上空，“我所能奉献的，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

他就像大壮卦九四爻所言的“大舆”，那辆在风雨中疾驰的大车，车辐坚固，车轮稳健，承载着整个国家的希望。他以钢铁般的意志，领导英国人民进行顽强的抵抗，从敦刻尔克大撤退到不列颠空战，他在最黑暗的时刻点燃了一盏灯，让英国人相信，胜利，终会到来。丘吉尔的“壮”，不是盲目的扩张，而是审时度势后的坚韧与坚守。他知道，在这个时刻，退缩就是灭亡，唯有“刚健”到底，才能迎来转机。他用行动诠释了“贞吉”的含义，守住正道，守住信念，就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中外历史，虽相隔万里，却殊途同归。汉武帝与丘吉尔，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都在国家危难或时代呼唤的时刻，展现出“雷行天上”的魄力，他们懂得在该冲的时候冲，以刚健之力开疆拓土、捍卫家园；林则徐则以一身正气，诠释了“君子用罔”的坚守，他在该守的时候守，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住心中的“正”；而拿破仑，则用一生的教训，敲响了“过刚则折”的警钟，他告诉我们，“大壮”之后，若不知收敛，不懂“宜收则收”，终将陷入“触藩”的困境。

人生亦如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大壮时刻”，也许是事业起步时的奋力一搏，也许是面对不公时的挺身而出，也许是身处逆境时的咬牙坚持。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懂得进退之道。该冲的时候，不要犹豫，不要退缩，要像汉武帝那样，以雷霆之势抓住机会，成就一番事业；该守的时候，不要贪婪，不要妄动，要像林则徐那样，守住本心，守住底线；而当势头太盛、前路不明时，更要像丘吉尔那样审时度势，像大壮卦提醒的那样，知进知止，不偏不倚。

愿我们在人生的“大壮”时刻，既有雷霆万钧的勇气，也有急流勇退的智慧；既有“雷行天下”的气魄，也有“利贞久长”的安宁。让刚健与守正同行，让进退与智慧相伴，如此，方能在岁月的长河中，行稳致远，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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