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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佗城冬日小札
一、城门开处,比广州更早十四天
公元前219 年,屠睢兵败,副将赵佗却率东线秦军筑土城于嶅湖之东,设龙川初治;十四天后,任嚣的番禺城才破土。于是佗城成了岭南第一座“有户口”的城邑,比广州“年长”两周,把秦的郡县制提前写进南方的泥土 。土城方八百米,东至今老城街,西抵城头,南达县前街,北到北角塘,像一方秦印,啪地盖在粤东北的山河褶皱里 。
二、考棚里的墨香与呼吸
离城门百米,是广东仅存的清代科举考场——龙川考棚。灰瓦白墙,二进四合院,6000 平方米的空间被岁月压成一方沉默的砚台。推开槅扇,仿佛推开一场久远的考试:号舍仅容一人转身,板壁密不透风;桌、凳、墨、砚、食格、尿壶,六件小物把“十年寒窗”浓缩成两平方米。我俯身进入,鼻尖蹭到木壁,仍闻到极淡的松烟味——不知是当年残墨,还是我自己掌心渗出的汗。乡里人说,龙川子弟曾在此三日不眠,以笔为桨,想一举跃过“龙门”。我抬头望天,一方窄窄的井口,把冬日的光削成笔直的一柱,像一根悬而不坠的绣花针,缝住了所有读书人的呼吸。
三、钟声与百岁街
考棚外,忽闻钟声。唐代学宫的铜钟被风撞了一下,声音像一条白练,从尊修阁飞到大成殿,再飘到百岁街。街原名“儒学前街”,宋时因“百岁老人多、百姓姓氏多”而改名,如今 4 万人口的佗城镇仅存 179 个姓,48 间古祠堂并肩而立,被誉为“中华姓氏古祠堂博物馆” 。骑楼比肩,药根店、油坊、劏鸡铺、宗祠……门板斑驳,却都谦逊地低着额头。晒太阳的阿婆把橘子皮晾在竹箕上,金黄金黄,像一枚枚小太阳;挑米粒的大婶一粒一粒数,仿佛在给时间做减法。没有人高声说话,仿佛谁一抬嗓子,就会惊动隔壁赵佗的断碑。
四、隋代石狮与越王井
镇政府门口,一对隋朝石狮蹲踞。雄狮踩球,雌狮护崽,黑亮如铁,摸上去却温温的,像被两千年的手掌反复焐热。导游笑说:“它们把佗城守成了首批历史文化名城。”我信。离此不远,越王井以唐砖为壁,井水仍清,清得可以照见赵佗当年屯田、抚越、筑城的影子。井栏被井绳磨出一道道凹痕,像一圈圈年轮,把“岭南第一井”五个字勒得愈发深刻 。
五、南门码头与正相塔
午后,沿南门码头散步。东江水瘦成一条碧罗带,对岸寺庙的黄瓦红墙在冬日里格外耀眼,像谁把一团火搁在了青山前。河道尽头,正相塔遥遥相对,塔尖挑着一朵云,像给天空加了一个注脚。唐开元年间的青砖叠涩,仍坚如铁,塔身却微微向东北倾斜,像一位侧身倾听的老者,把韩江、东江两条水路的橹声、桨声、盐运声,一一收进塔心室。我坐在天后宫的四棵大榕树下小憩,风从叶缝筛下,斑斑点点的光在脚边跳跃,像无数及第的铜钱,叮当作响。
六、残墙与砂锅煲
再起身,去摸一段明代城墙。砖石残缺,却仍倔强地站着,像一位不肯离场的落榜书生,要等下一场春闱。宋熙宁年间,土城改砖城,周长 2400 米,设五门;明嘉靖又筑六门拱卫,如今只剩这一截,像一截磨短的笔锋,仍想在天空上题字 。傍晚,寻到一家已打烊的饭店,店家却二话不说,点火、刷锅、倒料,片刻端上一煲热腾腾的杂锦砂锅。蒸汽扑脸,我忽觉眼眶发热——千年古邑的体温,原来藏在这一口滚汤里。
七、城门阖上,风物依然
夜色降临,我们穿过城门离开。回望一眼,城门楼上的灯笼亮起,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把佗城的夜轻轻托住。风从门洞穿出,带着考棚的墨香、百岁街的米香、隋狮的铜香、越王井的水香,一并灌进我的衣袖。
我想,所谓“龙川”,其实是一条潜伏在岭南大地上的龙。城门是它的颚,考棚是它的脊,古井是它的眼,百岁街是它的鳞。冬日一游,不过是轻轻掀开了它的一枚鳞片,却已让我听见两千年前的风声、雨声、读书声,以及今日仍滚烫的砂锅咕嘟声。
城门阖上,风物依然。龙,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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