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京城,大学士沈府。
灵堂肃穆,白幡如雪。我,沈渊,身着重孝,长跪于母亲冰冷的棺椁前,额头抵着粗粝的麻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满室的哀乐与哭声,在我听来,却是一场令人作呕的滑稽戏。
父亲沈敬鸿,当朝一品大学士,此刻正立于灵堂一侧,身形笔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可他的眼神,却不时飘向身旁那个梨花带雨的女人——柳如月。她的哭声最是凄切,仿佛五脏俱裂,但那双含泪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即将得偿所愿的亮光。
我娘,温书影,那个教我读书、教我风骨的女人,就这么被他们联手活活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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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帘,压住滔天的恨意,心中默念:“娘,您看好了。这场戏,渊儿会替您唱完。他们欠您的,我,十倍奉还。”
第一章 冷棺与伪面
三日前的深夜,母亲在呕出最后一口心头血后,撒手人寰。太医来时,只余一声叹息:“夫人郁结于心,药石无医。”
郁结于心。
好一个郁结于心!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我的心上。我忘不了,母亲缠绵病榻的最后半年,父亲踏入她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所有的温情与耐心,都给了西跨院的柳如月。
那个女人,原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却凭着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和善解人意的手段,一步步爬上了父亲的床,成了府里风头最劲的“柳姨娘”。
她会在父亲处理公务时,端上亲手炖的参汤,柔声细语,嘘寒问暖。她会在父亲皱眉时,适时地为他揉捏肩膀,言语间总能精准地戳中父亲的得意之处,让他龙颜大悦。
而我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帝师温道辅的独女,她有她的骄傲与风骨。她不屑于与一个丫鬟争宠,更不屑于用谄媚的手段去讨好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她的沉默,在父亲看来,是无趣;她的规劝,在父亲看来,是妒忌。
灵堂里,纸钱的灰烬如黑色的蝴蝶,纷飞缭绕。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官场同僚。他们对着父亲拱手,说着“沈大人节哀”,眼神却在沈敬鸿和柳如月之间暧昧地流转。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沈大学士对那位柳姨娘宠爱到了何种地步。如今正妻一死,扶正之日,怕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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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您已站了许久,身子要紧。夫人泉下有知,也定不愿看到您如此伤怀。”柳如月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她上前一步,想要搀扶父亲,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怯生生地收回手,只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这一个动作,将一个“体贴、懂分寸、又受委屈”的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父亲沈敬鸿果然受用,他长叹一声,眼中那点虚伪的悲伤迅速被怜惜取代,他转头,声音竟透着一丝安抚:“如月,你也累了,下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不,”柳如月摇着头,泪珠滚滚而下,“姐姐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去了,如月只想在这里多陪陪她,为她多诵几卷经文,求菩萨保佑她早登极乐。”
好一个恩重如山!若非是她日日在父亲耳边吹风,克扣母亲院里的用度,将上好的人参换成发霉的参须;若非是她故意穿着母亲最喜欢的颜色,戴着父亲送她的第一支发簪,在母亲窗前“不经意”地走过,母亲何至于病得那般快,死得这般惨!
我依旧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但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我的沉默,让父亲和柳如月愈发安心。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只会读死书、尚未及冠的文弱书生。母亲死得突然,我受了打击,变得木讷寡言,再正常不过。
一个老管家,沈福,是母亲的陪嫁老仆。他悄悄走到我身边,跪下,低声哽咽道:“少爷,您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起来用点东西吧,夫人在天有灵,会心疼的。”
我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福伯,我不饿。”
沈福还想再劝,眼神却瞥见父亲那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他只好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我知道,这座府里,除了福伯,再无人真心为母亲悲伤。他们,都在等着一场新的喜事。
夜深了,宾客散尽。
父亲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审视和不耐。
“行了,别跪了。你母亲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这副样子给谁看?”他的声音冰冷,“明日起,给我回到书房去,用心准备来年的春闱。沈家的未来,系于你一身,别让你母亲的死,耽误了你的前程。”
我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他:“父亲,母亲尸骨未寒。”
“所以呢?”沈敬鸿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最厌恶我这副带着质问的眼神,“我没有为她操办丧事吗?我没有为她请僧人超度吗?沈渊,你要明白,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这个家,不能一日没有主母。”
来了。
他终于说出了口。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茫然和悲痛:“父亲……您这话是何意?”
“如月她……这些年为沈家也算尽心尽力,如今你母亲不在了,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打理。”他避开我的目光,语气却不容置喙,“等你母亲过了‘五七’,我就将她扶正,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母亲。”
“我娘才刚死!您就要娶那个女人!”我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猛地从地上站起,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晃,“您对得起我娘吗?!”
“放肆!”沈敬鸿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刺耳。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混账东西!我是一家之主,我的决定,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他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喝骂,“温书影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顶撞生父,目无尊长!你若再敢多言半句,我便将你关进祠堂,让你好好反省!”
柳如月适时地冲了过来,拉住暴怒的沈敬鸿,哭着劝道:“老爷,别这样,渊少爷只是太思念夫人了,您别怪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不关你的事!”沈敬鸿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我,“你给我听清楚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母亲,你必须敬她、重她!否则,我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拂袖而去,揽着“受了惊吓”的柳如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灵堂。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缓缓抬手,抹去嘴角的血。那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愤怒?不。
刚刚那一刻,我心中只有冰冷的算计。我需要激怒他,让他把话说死,让他以为已经彻底将我压服。一个叛逆、冲动、无能为力的少年,才是他们眼中最安全的角色。
我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母亲的灵柩,轻声呢喃:“娘,您看到了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过您放心,您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这场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
我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凤鸟祥云的紫檀木令牌。这是昨夜,我在整理母亲遗物时,从她最珍爱的一个首饰匣夹层里找到的。
令牌之下,还有一张字条,是母亲熟悉的娟秀字迹,上面只有八个字:
“事若有变,持此入宫。”
第二章 紫檀令牌与帝师之恩
母亲的丧事,办得盛大而潦草。
盛大,是因为父亲沈敬鸿需要用这场葬礼来彰显他的“情深义重”,堵住悠悠众口。潦草,则是因为所有人的心,都不在这上面。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汇成了府里公开的秘密。他们不再称呼柳如月为“柳姨娘”,而是毕恭毕敬地唤一声“准夫人”。柳如月也毫不推辞,坦然受之。她开始接管中馈,查阅账本,俨然已经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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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好心”地来到我的书房,端着一碗燕窝粥,柔声劝慰:“渊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人总要向前看。你父亲也是为了这个家。往后,我会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看待。”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慈爱”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有动那碗粥,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柳姨娘,我母亲的头七还没过。”
柳如月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她将粥碗放下,叹了口气:“是啊,姐姐走得太急了。只是……你父亲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你放心,等你父亲迎我过门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庙里为姐姐点一盏长明灯,日日为她祈福。”
她走后,我将那碗燕窝粥原封不动地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福伯悄悄告诉我,厨房里炖粥的燕窝,正是上个月西域进贡、陛下赏赐给我父亲的那一批。母亲在世时,病得再重,也未曾见过这燕窝的影子。
我坐在书桌前,摩挲着那枚紫檀木令牌。
令牌入手温润,正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目威严,似要破木而出。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篆字——“温”。
我外祖父,温道辅,曾是先帝的老师,当今圣上的太傅。他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只可惜,外祖父在我十岁那年便溘然长逝,温家也再无男丁。这也是父亲沈敬鸿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他认为我母亲最大的靠山已经倒了。
可母亲留下的这块令牌,显然不是凡物。凤凰图样,在天家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女性,除了皇后、太后,便只有最受宠的公主才敢使用。
“持此入宫……”
母亲的遗言在我脑中回响。她是一个何等聪慧通透的女子,她定然料到了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这块令牌,就是她留给我反击的唯一武器。
但我不能贸然行动。
入宫面圣,所为何事?凭什么?一个未经传召的臣子之子,想见到天子,难如登天。即便见到了,我又该说什么?状告自己的生父宠妾灭妻?这在讲究“父为子纲”的朝代,不仅不会得到支持,反而会落下一个“不孝”的罪名,身败名裂。
母亲不会给我这样一个死局。
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关节。
我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好,开始在母亲留下的书房里仔细翻找。母亲生前喜静,她的书房除了我和福伯,鲜少有人踏足。父亲更是觉得女子读书无用,对这里不屑一顾。
我翻遍了她读过的每一本书,检查了每一个箱笼。终于,在一本看似普通的《女诫》中,我发现了一页被折角的书页。
那一页上,没有注解,没有标记,只在页眉的空白处,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个名字——“康宁”。
康宁。
我心头一震。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一家茶楼。而它的东家,姓张,单名一个“立”字。张立,曾是外祖父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如今官拜都察院左都御史,专司纠察百官,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判官”。
母亲留下这个名字,绝非偶然。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避开府里的耳目,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直奔康宁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武松打虎”的精彩处,引得满堂喝彩。我没有心思听书,径直上了二楼,要了一间雅间。
很快,一名伙计前来奉茶。我没有碰茶,只是将那枚紫檀木令牌放在了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伙计看到令牌,脸色倏然一变,他没有说话,恭敬地对我行了一礼,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我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挥手让伙计退下,亲自关上门,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你是……温师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晚辈沈渊,家母温书影。”我站起身,对他深深一揖,“家母临终前,让晚辈持此物,前来拜见张大人。”
左都御史张立快步上前,扶住我,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令牌上,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悲痛,更有恍然大悟。
“果然是老师的信物。”他拿起令牌,仔细端详,然后长叹一声,“师姐……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张大人,家母她……”
“坐下说吧,孩子。”张立示意我坐下,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你母亲,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聪慧、也最刚烈的女子。你可知,这块令牌的来历?”
我摇了摇头。
张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十年前,先帝驾崩,新君初立,朝局动荡。宁王意图谋反,暗中勾结党羽,伪造兵符,企图调动京畿大营。当时,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是你母亲,从一封宁王妃送来的贺寿帖子上的墨迹微差,看出了端倪。那墨,是军中专用的松烟墨,民间罕有。她立刻将此事告知了老师,老师连夜入宫,这才让陛下一举粉碎了宁王的阴谋,稳住了江山。”
我听得心神巨震。这些朝堂秘辛,我闻所未闻。
“事后,陛下感念师姐的旷世之功,欲厚加封赏。但老师和师姐都婉拒了。老师说,温家不求富贵,只求心安。师姐却向陛下讨要了一个承诺,和一个信物。”
张立指着那枚令牌:“这,就是那个信物。而那个承诺……师姐当时说:‘陛下,臣女不求闻达,只求将来若有一日,臣女遭遇不公,或臣女之子沈渊孤苦无依,陛下能看在家师与臣女的薄面上,为我母子做主一次。’”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原来,母亲在十年前,就已经为我铺好了这条后路。她不是没有反抗,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布一个最大的局。
“师姐是何等骄傲的人,若非被逼到绝境,她绝不会动用这个承诺。”张立看着我,眼中满是怜惜,“孩子,告诉我,沈敬鸿那个混账,是不是要扶正那个姓柳的丫头了?”
我用力点头,将母亲病逝前后府中的种种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立。
张立听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无耻之尤!狼心狗肺!”他怒喝道,“师姐当年下嫁于他,是他沈敬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今竟敢如此薄情寡义!简直枉为读书人!”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对我郑重说道:“沈渊,你放心。老师的恩情,陛□□直记在心里。师姐的嘱托,我等门生,也绝不敢忘。你回去,什么都不要做,像往常一样便好。静静地等着,看他们演戏。”
“等着?”我不解。
张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眼神,像极了即将扑向猎物的猎鹰。
“对,等着。等着沈敬鸿把迎娶的仪仗都准备好,等着他把喜帖发遍全城,等着他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师姐要的,不是让他身败名裂,而是要让他得到一件他最想要、却又最承受不起的‘赏赐’。这,才是最诛心的惩罚。”
第三章 红妆与冷眼
从康宁茶楼回来,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母亲的形象在我心中变得愈发清晰、高大。她不是一个在后宅争风吃醋中郁郁而终的怨妇,她是一位手握王牌、隐忍布局的智者。她的死,不是终结,而是一场惊天大戏的序幕。
我按照张立的吩咐,回到了沈府,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孝子”。
我每日待在书房,看似在专心攻读,实则是在静观其变。
府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喜庆。
母亲灵柩移出府邸的那天,下人们甚至来不及将白幡尽数撤下,柳如月便迫不及待地命人挂上了红绸。白与红,生与死,哀与喜,在这座宏伟的府邸里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极尽讽刺的画卷。
父亲沈敬鸿的心情显然极好。他觉得我已经被他那一巴掌彻底打醒,变得“懂事”了。他偶尔会来书房看我,勉励几句,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渊儿,待为父迎娶了你柳姨娘,我们沈家才算真正完整了。她性子温顺,必能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也能安心读书。待你来年金榜题名,我们父子二人同朝为官,岂不是一桩美谈?”
我总是垂着头,恭顺地应一声:“儿子知道了。”
我的顺从,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
柳如月更是春风得意。她开始以女主人的身份,频繁地举办各种茶会、诗会,结交京中的贵妇。她让人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几株白梅尽数铲除,换上了她钟爱的艳丽牡丹。她甚至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原属于母亲的正房主院,日日与父亲出双入对,恩爱缠绵。
府里的下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他们争先恐后地巴结柳如月,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而对于我这个前途未卜的“前嫡子”,则是有意无意地疏远和怠慢。
送来的饭菜,常常是冷的。需要添置的笔墨纸砚,总要三催四请。甚至有胆大的丫鬟,在我路过时,敢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我一概不理。
因为我知道,这些人,很快就会为他们的短视付出代价。
婚期定在母亲“五七”刚过的一个黄道吉日。
父亲为了彰显对柳如月的“重视”,决定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将她从沈家名下的另一处别院,风风光光地“迎娶”进门。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妾室扶正,竟要办得比原配入门还要隆重。父亲的宠爱,已经到了罔顾礼法的地步。
婚期前一天,整个沈府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亮如白昼。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父亲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色官袍,满面红光地周旋于同僚之间,接受着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
柳如月,哦不,明日她便是沈夫人了。她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套新裁的衣裳,也是喜庆的红色。
送衣服的丫鬟是柳如月的心腹,她趾高气扬地将衣裳丢在桌上,用施舍般的口吻说道:“少爷,这是准夫人特意为您准备的。明日是老爷和夫人的大喜之日,您可别再穿着一身素净,扫了大家的兴。”
我看着那套刺眼的红色衣裳,心中毫无波澜。
“知道了。”我淡淡地应道。
丫鬟撇了撇嘴,扭着腰走了。
深夜,喧嚣散去。
我独自一人来到母亲的旧院。这里的白梅已经被铲平,光秃秃的土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我仿佛还能看到母亲当年站在这里,迎着风雪,遥望远方的身影。
“娘,”我轻声说,“明日,就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了。您为我布下的局,也该收网了。您放心,渊儿没有让您失望。”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残叶,像是母亲无声的回应。
我站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我没有睡。我将那套红色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从箱底拿出了一件素白色的长衫。
这是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她说,希望我永远像这白衫一样,清清白白,不染尘埃。
我将白衫穿在最里面,外面再套上平日的青衫。
做完这一切,我静静地坐在窗前,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我知道,明天,将是沈府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第四章 登峰与前夜
婚典当日,天还未亮,沈府便已是一片鼎沸。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仆人们穿梭忙碌,脸上洋溢着谄媚的喜气。父亲沈敬鸿更是意气风发,他换上了一身专门定制的麒麟补子大红吉服,站在府门前,亲自迎接前来道贺的宾客。
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对亡妻的愧疚,只有即将抱得美人归的无边春风。
按照规矩,我作为儿子,也必须在场。我穿着那身青衫,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我的出现,让一些知晓内情的宾客露出了玩味的表情。他们大概都在等着看,我这个“前嫡子”,将如何面对自己的“新母亲”。
父亲显然对我的“配合”十分满意。他甚至在一位同僚打趣说“沈公子愈发沉稳了”的时候,抚着胡须,颇为自得地笑道:“犬子失恃,一夜长大,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低着头,掩去眼底的冰冷。
吉时将至。
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去城西的别院接柳如月。那里的排场更大,据说光是陪嫁的妆奁,就摆了足足一百二十抬,从街头排到街尾,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父亲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沈敬鸿,即便没有了帝师之女做妻子,依旧风光无限。他要用这场奢华的婚礼,洗刷掉所有人对他“宠妾灭妻”的议论,将其美化成一段“情比金坚”的佳话。
柳如月的心腹丫鬟,春桃,一路小跑着从外面进来,满脸喜色地禀报:“老爷!准夫人的花轿已经出了别院,正往这边来呢!一路上的百姓都说,这是京城近年来最气派的一场婚事了!”
“好!好!好!”沈敬鸿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面色潮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亲自去府门外迎接他那千娇百媚的新娘。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命令:“渊儿,待会儿你新母亲进了门,你要第一个上前敬茶。记住,要叫‘母亲’,别再犯糊涂。”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儿子,记下了。”
我的顺从,是他此刻完美心情的最后一块拼图。他满意地笑了,转身大步向府门走去。
府门外,人山人海。
看热闹的百姓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行来,红色的纸屑撒满天空,如同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八个轿夫抬着一顶极尽奢华的八抬大轿,稳稳地停在了沈府门前。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大红绣鞋的玉足,轻轻地踏了出来。
柳如月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轿子。她头戴凤冠霞帔,虽然盖着红盖头,但那婀娜的身段,那满身的珠光宝气,无一不在彰显着她此刻的荣耀与尊贵。
“新娘子到——!”司仪高声唱喏。
沈敬鸿脸上笑开了花,他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伸出手,要去牵他的新娘。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了阵阵善意的哄笑和恭贺声。
“恭喜沈大人!”
“沈大人好福气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父亲沈敬鸿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与柳如月琴瑟和鸣,而我,沈渊,也在他的安排下,科举高中,光耀门楣的“美好未来”。
他的人生,在这一刻,似乎达到了顶峰。
我站在人群之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我看到父亲的手,即将触碰到柳如月的手。
我看到柳如月在红盖头下,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我看到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和艳羡的笑容。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这场虚伪的狂欢之中。
而我,则在心中默默地倒数。
三。
二。
一。
就在此时——
“吁——!!!”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马匹嘶鸣声,划破了喧天的鼓乐。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金戈铁马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自动向两边退去。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容冷峻,簇拥着一名手持明黄色卷轴的白面太监,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插进了这片喜庆的红色海洋。
为首的太监,是御前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振。宫中人人皆知,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近侍。
王振勒住马缰,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那独特的、略带阴柔的嗓音,如同寒冬里的冰凌,一字一字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肃静!圣旨到——!”
第五章 惊变与天恩
“圣旨到——!”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沈府门前轰然炸响。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鼓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宾客们脸上的喜悦迅速褪去,取而代 ઉ的是惊愕、不解与深深的惶恐。锦衣卫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非同寻常的变故。而御前秉笔太监亲临,更是天大的事。
父亲沈敬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离柳如月的手指只有一寸之遥,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他的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大喜之日,圣旨亲临,这本该是天大的荣宠。可为何,来的是手持利刃的锦衣卫?为何王振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森然的冷漠?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柳如月在红盖头下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臣,沈敬鸿,恭迎圣旨!”
父亲到底是久经官场的老手,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整理衣冠,领着一众宾客和家仆,就要跪下接旨。
“沈大人不必多礼。”王振坐在高头大马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敬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家今日,是来为沈大人贺喜的。”
贺喜?
沈敬鸿的心猛地一沉。王振的语气,哪里有半分贺喜的意思,分明是来索命的!
“王公公……您这是……”沈敬鸿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振没有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我。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青衫,看到了我平静无波的眼神。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卷轴。
那阴柔而尖锐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全场,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沈敬鸿和柳如月的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全场瞬间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我,依旧静静地站着。因为我知道,这道圣旨,不是给我的。
王振的声音继续响起:
“兹闻,翰林院掌院学士、文渊阁大学士沈敬鸿,勤于王事,劳苦功高。然其妻温氏新丧未久,朕心甚悯。恐其哀思过度,无人照拂,以致耽于国事。”
听到这里,沈敬鸿的心稍微松了一点。这话听起来,像是皇帝在体恤他。或许,只是来赏赐些东西,安抚一下?
柳如月在红盖头下,也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王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瞬间从云端坠入了地狱。
“故,朕特将长公主昭阳,赐婚于大学士沈敬鸿为继室。择吉日完婚,以慰卿心,以安国本。”
“嗡——!”
沈敬鸿的脑子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什么?
赐婚?
将……将长公主昭阳,赐婚给他?
长公主昭阳,赵宁,年方十八,是当今圣上唯一同母的妹妹,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是整个大燕王朝最为金枝玉叶的女子!皇帝竟要将她,嫁给自己这个已经年过四十、并且刚刚死了老婆的臣子?
这不是恩典!这是天底下最荒唐的惩罚!
他沈敬鸿何德何能,敢尚公主?尚了公主,就得称“驸马”,见了公主得行礼,在家里再无半分丈夫的尊严。从此以后,他沈家就不是沈家,而是公主府!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处在皇家的监视之下!
他汲汲营营半生,追求的是权势,是当家做主的尊严,是三妻四妾的逍遥。娶了公主,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道圣旨的内容惊得目瞪口呆。
将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嫁给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臣子做继室?这……这是皇恩浩荡,还是……杀人诛心?
然而,圣旨的内容,还没有结束。
王振的目光,冷冷地扫向那个穿着一身嫁衣、呆立当场的柳如月,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厉:
“至于沈氏门下之妾柳氏,出身卑贱,心性歹毒,惑乱人主,德不配位。着!即刻褪去华服,送入城外静心庵,带发修行,终身不得出庵!以儆效尤!”
最后四个字“以儆效尤”,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不——!!!”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从红盖头下爆发出来。柳如月猛地掀开自己的盖头,露出一张因为极致的惊恐和不敢置信而扭曲的脸。
她满头的珠翠,衬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显得无比滑稽和可怖。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她疯狂地摇头,冲向沈敬鸿,抓住他的胳膊,“老爷!老爷你快跟王公公说啊!这是假的!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沈敬鸿此刻已经面无人色,浑身冰凉。他看着状若疯癫的柳如月,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王振和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振冷笑一声:“沈大人,还不接旨?”
沈敬鸿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扑通”一声,瘫跪在地,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臣……沈敬鸿……领、领旨……谢恩……”
他身后的宾客们,此刻才如梦初醒,纷纷叩首,山呼万岁。只是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喜气,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这场盛大婚礼,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而我,沈渊,在这片混乱和绝望之中,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娘,您看到了吗?
这,才是您为他准备的,真正的“贺礼”。
王振宣读完圣旨,目光越过跪地如泥的沈敬鸿,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他收起卷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沈公子,你母亲临终前,托咱家给您带了句话——‘渊儿,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乐景与哀情
王振的那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所有郁结的门。
“好戏,才刚刚开始。”
原来,母亲不仅算到了开头,连这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已了然于胸。她甚至知道,宣旨的人,会是王振。她甚至通过王振,给我带来了这句最后的、带着一丝快意与期许的嘱托。
我的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骄傲。我的母亲,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她用自己的生命,为我铺就了一条通往复仇与新生的荆棘之路。
而此刻,这场大戏的第一幕,正在以最惨烈、也最华丽的方式上演。
“不!我不要去庵堂!我不要!”柳如月彻底崩溃了。她死死地抱着沈敬鸿的大腿,哭嚎着,“老爷,你救救我!你跟陛下说,你爱的是我!你不能娶公主!你救救我啊!”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此刻在泪水和鼻涕的冲刷下,显得狼狈不堪。她那身本该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大红嫁衣,此刻却像一件小丑的戏服,充满了讽刺。
沈敬鸿浑身僵硬,他看着这个自己宠爱了多年的女人,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怜惜,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厌恶。
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为了将她扶正,闹得满城风雨,何至于引来这道催命符般的圣旨?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
“拖下去!”王振失去了耐心,厉声喝道。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柳如月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是沈夫人!”柳如月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她的凤冠在拉扯中歪到了一边,几支珠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她美梦破碎的声音。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扫视,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沈渊!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她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尖叫,“是你这个小畜生!你恨我!你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沈敬鸿也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带着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圣旨来得如此巧合?为什么偏偏是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为什么惩罚了柳如月,却给了他一个看似荣耀、实则枷锁的公主?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太过巧合了。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我没有半分慌乱。我缓缓走上前,走到瘫软在地的父亲面前。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我撩起衣袍,对着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父亲,”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府门,“圣上为我沈家择配长公主,此乃天大的恩典。儿子恭喜父亲,贺喜父亲。”
接着,我转过头,看向被锦衣卫架住的柳如月,我的眼神平静而冰冷:“柳姨娘,圣意已决,岂容你在此咆哮公堂,污蔑皇恩?你若再胡言乱语,恐怕就不是去静心庵那么简单了。”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柳如月身上。她瞬间噤声,眼中只剩下绝望。是啊,咆哮公堂,质疑圣旨,这是死罪!
而我的举动,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第一个站出来“维护”父亲,恭贺“皇恩”。这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模样,瞬间打消了大多数人心中刚刚升起的疑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搅动朝堂,请来圣旨?他刚刚的表现,分明就是一个被吓坏了,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孝子罢了。
沈敬鸿看着跪在面前的我,眼神中的怀疑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他或许还在怀疑,但我的应对,让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带走!”王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锦衣卫不再留情,用一块破布堵住了柳如月的嘴,将她强行拖走。她那身华丽的嫁衣,在肮脏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沾满了尘土和污秽。
这场荒唐的婚礼,至此,彻底沦为一场闹剧。
王振翻身下马,走到沈敬鸿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大人,起来吧。陛下说了,让您尽快准备一下,三日后,宫里会派人来协助您操办迎娶长公主的大典。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您可千万别让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失望啊。”
“荣耀”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沈敬鸿颤巍巍地站起身,面如死灰,躬身道:“臣……遵旨。”
“嗯。”王振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我一眼,淡淡道,“沈公子也请起吧。小小年纪,倒是个识大体的。不错。”
说完,他带着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
府门前,只留下一片狼藉。
红色的地毯,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喜字,此刻在众人眼中,都变成了刺目的血色。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贺喜宾客,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那个……沈大人,府上既然有事,下官就先告辞了。”
“是啊是啊,改日再来道贺……”
宾客们找着各种蹩脚的理由,纷纷作鸟兽散。他们看沈敬鸿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变成了同情和怜悯。
很快,方才还人头攒动的沈府门前,只剩下沈家的家仆和呆若木鸡的父亲。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顶孤零零的、新娘已经不在的空轿,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
“父亲!”
在一片惊呼声中,我冲了上去,扶住了他。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胸前那片刺目的血迹,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快意。
娘,您看到了吗?
这,只是利息。
第七章 釜底抽薪与新主入府
父亲沈敬鸿病倒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急火攻心,加上极致的惊惧与屈辱,让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学士,一下子垮了。
他躺在床上,整日里不是昏睡,就是说胡话。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心神大创,需要静养。开了无数名贵的药方,却始终不见好转。
整个沈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下人们撤下了所有的红绸,但那种办砸了喜事的晦气,却像一层看不见的灰尘,笼罩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前的轻视和怠慢,变成了敬畏和恐惧。
他们或许依旧不相信我有通天的本事,但柳如月的惨状和我的安然无恙,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他们开始意识到,我这个看似无害的少爷,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我,则开始着手,执行母亲计划的第二步——釜底抽薪。
我找到了福伯。
“福伯,父亲病着,府里的中馈账目,不能没人管。”我将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是我昨夜整理出来的,府里这些年,被柳如月和她安插的人手,亏空和侵吞的款项。你拿着这个,去把账房、库房、采买这几个要害位置上的人,都给我换掉。”
福伯接过册子,只翻了几页,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假账、每一项贪墨,时间、经手人、数目,都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少爷……这……您是什么时候……”福伯震惊地看着我。
“母亲教我的。”我平静地回答,“母亲说,当家理事,如同治国,必先掌握钱粮命脉。这些,都是她病中无事时,一点点查出来的。”
福伯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地点头:“老奴明白了!夫人……夫人她真是……老奴这就去办!”
有了这份铁证,福伯的行动异常顺利。那些柳如月的党羽,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根本无力反抗。哭嚎求饶者、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我命人捆了,直接送去了京兆府。
我没有要他们的命,但贪墨主人家财,也足够他们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了。
一日之间,沈府的内务大权,被我清洗一空,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
做完这一切,我来到了父亲的病床前。
他刚刚醒来,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我将一碗参汤端到他唇边,轻声道:“父亲,喝药了。”
他看了我许久,眼神渐渐清明,也渐渐变得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喝下了参汤。
“府里的事,您不必操心。”我一边喂他,一边用平淡的语气汇报,“柳姨娘安插的那些蛀虫,儿子已经都清理干净了。账目也已厘清,追回了三万两千七百两银子。您安心养病就是。”
“咳……咳咳……”沈敬鸿被我的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在他病倒的短短两天里,我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子,已经用雷霆手段,将他经营多年的家,彻底换了一番天地。
我的手段,干脆、利落、狠辣,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颤抖。
“父亲,”我打断他,将空碗放在一边,为他掖好被角,“三日后,便是迎娶长公主殿下的吉日。圣命难违,您要保重身体。这门亲事,对沈家而言,是福非祸。”
是福非祸?
沈敬鸿惨笑一声。他知道,我说的“福”,是什么意思。有了公主做儿媳,皇帝就不会轻易动沈家。他的官位,他的荣华富贵,都能保住。
但这“福”的代价,就是他将彻底失去一个男人、一个家主的尊严。
他看着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在安慰他,我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接受现实,配合演戏。否则,我能请来第一道圣旨,或许……就能请来第二道。
他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彻底的绝望。他终于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叛逆的儿子,而是一个比他更懂权谋、比他更狠心的对手。而这个对手,是他亲手逼出来的。
三日后,迎娶长公主的大典,如期举行。
与上次的喧嚣奢华不同,这一次,一切都由宫里派来的礼部官员和内侍操办,庄重、肃穆,带着皇家的威严。
沈府上下,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病体未愈的父亲,也在我的搀扶下,勉强支撑着,站在府门前,迎接他“真正”的新娘。
当长公主昭阳的仪仗出现时,整条街的百姓都自发地跪了下去。那不是看热闹,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十六人抬的凤舆,前后簇拥着数百名宫廷侍卫和宫女,仪仗华美,气度非凡。
凤舆在府门前停下。
喜娘上前,掀开轿帘。
一只穿着金丝绣凤纹礼鞋的脚,踏了出来。
长公主昭阳,赵宁,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走下凤舆。
她没有盖盖头。按照皇家礼制,公主下嫁,夫家要开中门,行大礼迎接,公主本人是不必蒙面的。
当我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刻,饶是我心如古井,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怎样清冷而绝美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她年方十八,却丝毫没有少女的娇羞,一双凤目平静无波,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她动容。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朱红色宫装礼服,头戴九翟凤冠,款步而来,每一步都带着皇家的威仪,仿佛她不是来出嫁,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父亲沈敬鸿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领着全家,跪地迎接。
“臣(儿臣),恭迎长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的目光,淡淡地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搀扶着父亲、唯一还站着的我的身上。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她的眼中,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她早就知道我会站在这里,也早就知道我是谁。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她越过我们,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沈府的大门。
从这一刻起,这座府邸,迎来了它新的、也是真正的主人。
第八章 联手与清算
新婚之夜。
父亲沈敬鸿没有去新房。他不敢。
按照规矩,驸马需在偏院独居,非经公主传召,不得入主院。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剥夺了他作为丈夫的所有权利。他被下人扶回自己的院子后,又吐了一次血,彻底昏睡过去。
而我,则在新房的外厅,见到了长公主昭阳。
她已经换下了繁复的礼服,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宫常服,卸去了凤冠,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着长发。没有了那份逼人的皇家威仪,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正坐在桌边,姿态优雅地品着茶。几名贴身宫女,肃立在她身后。
“坐吧。”她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如玉。
我依言坐下。
“茶不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她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我,“你母亲也喜欢喝这个。”
我的心猛地一跳。
“殿下……认识家母?”
“不认识。”昭阳公主摇了摇头,“但本宫听皇兄说起过。皇兄说,温太傅的女儿,是他见过的,冰雪聪明、风骨无双的奇女子。若非女儿身,入阁拜相,亦不为过。”
皇兄,指的自然是当今圣上。
“十年前,宁王谋逆案,你母亲立下大功。皇兄欠她一个人情。”昭阳公主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个人情,她一直没用。直到半年前,她自知时日无多,通过张立张大人,秘密递牌子入宫,求见了我。”
我瞳孔骤缩。原来,母亲在半年前,就见过公主了!
“她跪在本宫面前,求的不是荣华富贵,也不是为她自己出气。”昭阳公主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与怜悯的复杂情绪,“她求本宫,在她死后,若沈敬鸿执意扶正那个妾室,便请皇兄下旨,让本宫……嫁过来。”
我彻底愣住了。
我以为,这是母亲求皇帝降下的惩罚。却没想到,连惩罚的具体方式,都是母亲自己……设计好的。
“本宫当时问她,为何如此?她说,沈敬鸿此人,心性凉薄,极重颜面与权势。杀了他,太便宜他。让他身败名裂,他或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唯有将他最看重的东西,变成禁锢他的枷锁,让他日日看着,时时受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报复。”
昭阳公主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还说,她唯一的儿子沈渊,聪慧过人,但羽翼未丰。她需要一个人,一把来自皇家的保护伞,在你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为你撑起一片天。她选中了本宫。”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执行母亲的遗志。到头来,我走的每一步,都依旧在她的庇护之下。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不仅为仇人织了一张天罗地网,更为我请来了一座最坚实的靠山。
“你母亲说,她不求本宫对你另眼相看,只求本宫能在沈家站稳脚跟后,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她说,她的儿子,绝非池中之物。”昭阳公主静静地看着我,“现在看来,她没有说错。你比本宫想象的,做得更好。”
我擦去眼泪,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
“殿下大恩,沈渊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昭阳公主摆了摆手,“本宫答应你母亲,一来是感佩她的智计与风骨,二来,也是为了我自己。皇兄疼我,却也愁我。本宫不想像其他公主一样,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勋贵子弟,在后宅了此残生。嫁入沈家,成为大学士的夫人,入主这座权力的角力场,对本宫而言,不是下嫁,是另一种新生。”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联盟。
母亲用她的智慧,为我和公主,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利益点。
“从今日起,这座府邸,本宫说了算。”昭阳公主的语气恢复了清冷,“你父亲那边,你不必再管。他的官位,他的性命,皇兄会让他留着。留着他,本宫这个‘沈夫人’的身份,才名正言顺。”
“至于你,”她看着我,“做好你自己的事。你外祖父的门生故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你母亲已经为你铺好了路,能不能走下去,走多远,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渊明白。”我重重点头。
“很好。”昭阳公主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明日起,这府里,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她口中的“清算”,我懂。
不仅仅是内务,更是人心的清算。
第二天,长公主入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全府上下所有的管事和仆人。
她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父亲沈敬鸿的椅子,被她命人撤掉了。她身后站着一排神情冷峻的宫女和太监。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战战兢兢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本宫是这座府的主人。本宫的规矩,就是府里的规矩。”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嚼舌根子,或是欺上瞒下,”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只茶杯,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上好的瓷杯,在她纤细的手中,碎成了齑粉。
“这,就是下场。”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立威之后,便是分权。
她没有用我提拔起来的人,而是将所有要害部门,全部换上了她从宫里带来的心腹。账房、库房、采买、门房……无一例外。
福伯等一干老人,则被她提拔为各院的总管,给予了体面,却剥夺了实权。
我明白她的用意。她是在告诉我,我们的联盟,是基于共同的利益,而非私人的信任。这座府邸,必须也只能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对此,我毫无异议。
因为我的战场,从不在这后宅之中。
第九章 孝子的“利刃”
日子,在一种平静而压抑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父亲沈敬鸿的身体,在各种名贵药材的堆砌下,渐渐好转。但他的人,却彻底废了。
他每天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精神萎靡,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从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学士,变成了一个被圈禁在自家府邸里的囚徒。
长公主昭阳,成了他头顶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每日会派人去向他“请安”,送去最好的吃食和用度,将一个“孝顺儿媳”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但她的人,也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任何想要与外界联系的企图,都会被无情地掐断。
偶尔,在一些必须由家主出面的场合,昭阳公主会“请”他出去。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我搀扶着,按照公主的示意,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再次被送回他的囚笼。
朝堂之上,关于沈大学士尚公主的议论,也渐渐平息。皇帝对外宣称,这是为了表彰沈敬鸿的功绩,并安抚他丧妻之痛。有皇帝亲自定调,谁还敢多言?
同僚们见到他,依旧恭敬地称呼一声“沈大人”,但那眼神里的同情和讥讽,却像针一样,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权势和颜面,如今都变成了对他最恶毒的凌辱。
而我,则在这座巨大的保护伞下,开始了我的蛰伏与成长。
我依旧每日读书,但读的不再仅仅是四书五经。在昭阳公主的默许下,我得以出入她从宫中带来的私人书库,那里有无数外界难得一见的孤本、策论和前朝档案。
我开始频繁地与外祖父的那些门生故吏接触。起初,他们看在温家的薄面上,对我客气有加。但当我能与他们从经义辩到时政,从民生聊到边防时,他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温太傅当年的影子。
张立大人,更是成了我的引路人。他时常会带我参加一些清流官员的聚会,让我聆听他们的议论,学习他们的为官之道。
我的名声,不再仅仅是“沈大学士之子”,而是“温太傅的外孙”,一个才华横溢、见解独到的后起之秀。
这一切,沈敬鸿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我日渐成熟,看着我与那些他平日里都需要小心应付的朝臣谈笑风生,看着我一步步地,将温家凋零的人脉,重新整合起来。
他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怨毒。
他恨我。
他恨我毁了他的一切。他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我的“报复”。
一日,我如常去给他请安。
他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地看着我,忽然冷笑起来:“你很得意吧?看着我如今这副样子,你和你那个死去的娘,在九泉之下,应该都笑得很开心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为他倒了一杯茶。
“你以为你赢了?”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我,“沈渊,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是我儿子!你如此不孝,忤逆生父,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父亲。”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说错了。我从未想过要赢您。我只是,想替我娘,讨回一个公道。”
“公道?哈哈哈哈!”他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成王败寇,哪有什么公道!温书影那个女人,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的心,郁郁而终,关我何事?柳如月比她温柔,比她懂我,我宠她有何不对?”
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半分悔意。
我的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我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床头。
那是一支簪子。
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几不可见的白梅。
沈敬鸿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簪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
“您忘了?”我淡淡地说道,“这是您当年,送给我娘的第一件礼物。您说,您最爱她如梅花般清冷孤傲的气质。我娘珍藏了它二十年,哪怕后来您将无数比它贵重百倍的珠宝送给柳如月,她也从未离身。”
“直到她临死前一天,她把它交给了我。”
沈敬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她还说了一句话。”我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让我告诉您,当年,您之所以能从一个小小的地方举人,一路青云直上,得到我外祖父的赏识,最终入阁拜相……”
“……不是因为您的才华有多出众,而是因为,您写的那篇策论,有半篇,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为您改写的。”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真正的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沈敬鸿的天灵盖上。
他引以为傲半生的功名,他平步青云的起点,他赖以立身的根基……竟然,是建立在他最看不起的那个女人的才华之上?
这比杀了他,比夺走他的权势,比让他尚公主,都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这是对他整个人生的,最彻底的否定!
“不……不可能……是假的……你在骗我!”他一把挥开那支簪子,疯狂地咆哮着,“是她嫉妒我!是她想毁了我!”
“是不是假的,您心里最清楚。”我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他一眼,“父亲,您最大的错误,不是宠妾灭妻,而是您打心底里,就看不起我娘。您以为她只是一个需要依附于您、在后宅凋零的妇人。您却忘了,她姓温,是温道辅的女儿。”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了他撕心裂肺、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嘶吼。
我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彻底被我击垮了。
他的精神,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齑粉。
第十章 尘埃与新生
三天后,沈敬鸿死了。
府里对外宣称,大学士思念亡妻,又感念皇恩,心力交瘁,旧疾复发,薨了。
太医来过,诊断的结果是“郁结于心,油尽灯枯”。
与我母亲一样的死因。
真是天道好轮回。
皇帝下旨,追封他为太保,赐谥号“文恭”,赐予了这位驸马最后的、也是最虚伪的哀荣。
他的葬礼,办得比母亲的还要盛大。
这一次,前来吊唁的宾客,脸上的哀戚,倒有几分是真心的。毕竟,一位权倾一时的大学士,以如此戏剧性、如此憋屈的方式落幕,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场中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灵堂上,长公主昭阳一身素服,以未亡人的身份,主持大局。她神情平静,仪态端方,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我,作为“孝子”,再次长跪于灵前。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中,再无恨意,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空寂。
我看着父亲的灵柩,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大学士,我娘也还未嫁他。那时,他只是一个来京赶考的英俊举人,会抱着我,给我讲“凿壁偷光”的故事,会对我娘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只是,权力的滋味,太过诱人。它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将一个原本或许并不算坏的人,一点点腐蚀,变得面目全非。
最终,他死在了他毕生追求的东西上。
葬礼过后,昭阳公主召见了我。
“沈敬鸿死了,你我之间的盟约,也算完成了一半。”她看着我,眼神依旧清冷,却比初见时,多了一丝温度,“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参加春闱。”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她点了点头,“你父亲的爵位,按例,当由你承袭。但一个世袭的虚衔,只会束缚住你的手脚。本宫已向皇兄请旨,为你免去承爵,允你以寒门士子的身份,参加科考。如此,你若高中,才是真正的凭你自己的本事,朝中那些老臣,也无话可说。”
我心中一暖。她想得比我更远。
“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她淡淡道,“沈府如今是公主府,本宫一日是昭阳公主,这里便一日安稳。但本宫也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之上,为公主府说话的人。这个人,本宫希望是你。”
“沈渊,定不负殿下所托。”我郑重承诺。
半年后,春闱放榜。
我,沈渊,以会元之身,参加殿试,洋洋洒洒一篇《论君臣民水舟之辨》,直指时弊,鞭辟入里。
龙椅之上,皇帝看完我的策论,龙颜大悦,当场朱笔钦点,状元及第。
跨马游街那日,我身穿大红状元袍,胸前戴着红绸花,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百姓夹道欢呼,少女掷果盈车。
我看到了康宁茶楼上,张立大人欣慰的笑容。
我看到了人群中,福伯激动得老泪纵横的脸。
最后,我的目光,投向了街角一座高楼的窗边。
窗后,一道淡紫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她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欢呼,只是远远地看着我,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长公主昭阳。
我们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掀开全新的篇章。
母亲的仇,报了。
而她为我铺下的路,我才刚刚踏上第一步。未来的朝堂诡谲,风云变幻,但我不会再畏惧。因为我的身后,不仅有母亲在天之灵的庇佑,还有一个强大、冷静、可以彼此倚靠的盟友。
我和昭阳公主,一个是新科状元,前途无量;一个是当朝公主,身份尊贵。我们被一桩荒唐的婚事和一场精心的复仇,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在浩瀚的史书中,大燕王朝承平三十七年的这场风波,不过是一段语焉不详的轶事。史官只录:“大学士沈敬鸿薨,帝悯其功,追封太保,谥文恭。其妻昭阳长公主,守节终身,抚育继子沈渊。渊,同年状元及第,后官至首辅,开一代名臣之风。”
寥寥数语,掩去了多少后宅深院里的血泪与智计。历史只记录英雄的功业,帝王的心术,却常常忽略那些在无声处,以柔克刚、搅动风云的女子。
温书影,这个只在沈家族谱上留下名字的女人,她的一生,是那个时代无数贵族女性的缩影——她们被禁锢于高墙之内,命运系于丈夫的恩宠。但她又超越了那个时代。她用自己的智慧与远见,完成了一场最彻底的复仇,并为自己的儿子,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
这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宠妾灭妻、孝子复仇的传奇。它更是一个关于女性力量的寓言:即便身处绝境,智慧与母爱,亦能化为最锋利的武器,洞穿世间最坚固的权势与人心。在历史的洪流中,那些被遗忘的、无声的叹息,有时,也能汇聚成改变命运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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