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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1
还真让妈说准了。那天夜里,云霄就挣命起来,挣扎着诞下一个新生命。
这次生产,依然艰难。云霄不是那种好生育的体格。她身材纤细,腰细胯窄。本以为生过头胎,二胎生起来会容易一些,但实际并不是想的那样。
好在有妈在身边,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之前奶奶还说,女儿生孩子的时候,娘家娘不能守在产房,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否则一定会难产。
云霄生过马晓丹之后,已经彻底不信了。这一次,马明光没回来,妈守在身边,她反倒更心安。
奶奶说的规矩,妈自然是知晓的。本来她还念叨着,让云霄给马明光打电报,叫他抓紧回来,预产期眼瞅着就到了。可谁想,这孩子性子急,还是提前来报道了。
事到如今,自然也顾不得那许多。妈跑出去拍开向班长家的门,向班长两口子赶忙套上衣服出来,把云霄搀到车上。
耿红听见动静,也披上衣服走出来,要跟去医院帮忙,妈劝住了她,“她耿姨,晓丹还在屋里睡着呢,麻烦你照看一下,我陪她妈去医院。”
一帮人急匆匆地把云霄送到厂医院。值班大夫说,妇科大夫今天休息,得去家里喊她。
向班长问清了住址,出门跨上自行车,三两下就骑远了。
妈攥着云霄的手,掏出帕子给她揩掉额头的汗,“闺女,别怕,妈在这,一会大夫就来了。”
云霄呼出一口气,喘息着说,“妈,你别急,估计骨缝还没开到时候呢。”
向班长的老婆在一边扑哧笑了,“都这时候了,你们两母子,咋还互相安慰上喽?没得事,都放宽心嘛。”
向班长满头大汗的,带着妇科医生走进来,云霄被推进了产房。一个护士出来问,“哪个是产妇的爱人?过来做个登记,签个字。”
妈走过来,“孩子爸爸去外地搞建设了,赶不回来。我是孩子的姥姥,我来签。”
天光将破未破之际,苍穹呈现出一片澄澈的青色。产房里,终于传来“哇”的一声啼哭。
护士抱着婴儿走出来,妈忙站起身跑上前去,急切地先问了一句,“大夫,孩子妈她咋样了?”
护士笑盈盈地报喜,“孃孃放心,母子平安。”
妈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赶紧接过护士手里的襁褓来。
向班长两口子回去时,妈托他给马明光发一封电报。向班长简短地写下一句——你儿子已出生,速归。
马明光收到后,很是高兴。立刻跑去邮局,先给老家发了封电报报喜,然后又发给云霄,说他很快就回来。
可一直到云霄出院那天,还没见到马明光的身影。
原来他回了老家,婆婆说要来看一看大孙子,他要陪她一起来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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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婆婆来的那天,窗外又飘起了雨。秋末冬初的雨,让人觉得连芯子都是凉的。
马明光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为母亲撑着伞。伞上的雨滴落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身子。
门被笃笃地叩响,妈走过去开门,见马明光搀着个颇有几分气度的老妇人站在雨雾里。她忙把二人让进屋,心里早已猜着了八九分。
妈把伞接过来,笑着问,“小马回来了,这位……可是亲家母?”
马明光忙说,“娘,这是云霄的妈。”
两个亲家母便互相叫着“嫂子”,寒暄了一番。
云霄婆婆抿了抿本就一丝不乱的头发,淡淡地笑了说,“老嫂子,可真是辛苦你了。按说,这本该是我这个做婆婆的分内事。”
妈也笑着回说道,“甭管分内还是分外,咱们不都是为了儿女嘛,你说是不是?老嫂子你也辛苦了,大老远的,路上不好走吧?走,快进里屋看看你的孙子孙女去。”
妈唤着马晓丹,“晓丹,奶奶来咯!快让奶奶瞧瞧,奶奶还没见过我们晓丹哩。”
云霄正靠在床头上奶孩子,有些不满地跟马明光小声掰扯着,“你这个人,妈要来,你倒是先跟我说一声啊。”
马明光蛮不在乎地说,“都是一家人,有啥好说的?妈说要来看看你们,我就去接她了,没必要再发一封电报嘛。”
说着,他凑上来,亲了儿子一大口,“儿子哟,这次你妈可立了功喽!”云霄正要反驳他,妈让着婆婆走进屋里来。
妈在后边打量了一眼这位亲家母,一丝不苟的发髻,纹丝不乱的斜襟罩衫,纤瘦的身子,举手投足间,像把室外初冬的清冷,全给裹了进来。
云霄听见脚步声,忙把衣服整理好,脸上挂上了儿媳妇的标准笑容。
“妈,您来了。”云霄向婆婆问安。
婆婆浅浅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地走过来。脸上那层疏冷的笑意,像初冬湖面上结的薄冰。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最后停在包着小孙子的襁褓上。
站在床边看小弟弟的马晓丹,喊着“姥姥”,亲热地扑到云霄妈的怀里。
“晓丹,叫奶奶啊。”妈揽着马晓丹说。
婆婆望了望孙女,淡淡地笑了,“这丫头,眼睛长得跟她爸爸一个样。”
她在床边站定,垂下头望着自己的孙子,静静地看了半晌。然后伸出手,轻缓地拂过他的额顶和耳边。
“这孩子,长得挺仁相。头发也很好。” 她眼里多少有了些暖意。
妈牵着马晓丹站在一旁,接口道,“随他妈,云霄小时候头发就又黑又密。老辈子人都说,儿子随妈好,有福气。”
马晓丹撅着小嘴,叽里咕噜的不知在念叨什么,手里举着小老虎,一下一下地打在床沿上。
马明光低声喝道,“马晓丹,你干啥子?别打到你弟弟!”
这话一说出来,马晓丹非但没听,反而更起劲地,哐哐往床上砸去。
妈赶忙把她搂进怀里,笑着哄她,“俺那大孙女哟,这是咋了?”妈把她窜上去的小薄袄,往下拽了拽,善解人意地说,“晓丹长得像爸爸,女儿随爸爸也有福气。”
马晓丹扭过身子去,紧紧箍住姥姥,把头埋进姥姥怀里,谁也不搭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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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晚饭时,马晓丹也不知怎么搞的,扑扑愣愣的,一会掉了调羹,一会撒了汤。马明光又板起脸来,吼了她几句。
马晓丹抬眼盯着他,撇了撇嘴要哭,又咽了回去。
妈心疼晓丹,忍不住说了一句,“小马,她才多大,要教训也等吃完饭嘛。这孩子肠胃弱,吃饭的时候压住食,夜里该难受了。”
婆婆把调羹捡起来,放到桌上,问,“这丫头平时,也这么毛手毛脚的?”
妈笑了,侧了侧头悄声说,“小孩子嘛,以为爸妈有了弟弟,就不稀罕她了,闹脾气哩。”
妈这句话,无意间戳中了马明光,他飞快地扫了婆婆一眼,婆婆敛了敛嘴角,默默站起身来,“我给孙女,拿个干净调羹去。”
家里床铺不够用,马明光去邻居家借了一张折叠床来,打开放在外屋,把被褥铺上了。妈让婆婆睡自己原先的小隔间,她陪云霄在大床上带着孩子睡。
婆婆让马晓丹跟她睡隔间的床,马晓丹抱着姥姥不撒手。婆婆便也不再坚持。
马晓丹的小脸红红的,眉头微蹙着。妈问她,“乖宝,是不是不舒服?”马晓丹不吱声,蔫头搭脑的。
婆婆走过来,看了看躺在床边的马晓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倒是不热。”
“许是压住食了。”妈把双手使劲搓热乎了,正要伸进衣服里去摸一摸马晓丹的肚子,马晓丹突然一侧身,头冲下“哇”地就吐了出来。汁液喷溅着,把婆婆的罩衫弄湿了一大片。
马明光听见动静,从外屋跑进来,见母亲被弄了一身的污秽,他本能地脱口而出,“臭娃儿,咋个这么恶心嘛,你看你给奶奶弄得!”
云霄瞪了他一眼,冷冷地催促道,“你还不快去端盆水来。”
妈抱起马晓丹,把弄脏的衣服脱了下来。马明光拿着块毛巾,弯着腰,给母亲擦拭掉罩衫上的污秽。婆婆轻轻推开他,“别擦了,我去换了它。你帮着云霄,弄弄孩子。”
云霄因为马明光刚才骂孩子那句话,心里憋着气,当着婆婆又不便发作,只好冷冷地不搭理马明光。
她实在搞不懂,马明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要当着婆婆,他就要本能地去贬低老婆孩子。
他骂马晓丹那句话,几乎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好像生怕孩子,给自己的老妈添了什么麻烦;生怕他自己,在母亲面前失了分似的。
简直是岂有此理!云霄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替女儿感到委屈。
妈也冷着脸,手脚麻利地、把枕巾被单都换了干净的。
她把换下来的那一大团,摁进洗衣盆里,对着隔间门轻喊了一声,“老嫂子,把你那件衣裳也拿过来吧。晓丹给你弄脏了,明天一早,我一块给你洗上。”
婆婆在屋里说,“不用了。”
妈没再搭话,走回来对云霄说,“妮,你坐月子呢,可不敢为了这些小事生气。听见没有?”
马明光端着脸盆,讪讪地站着。妈没抬眼皮,话音很柔,却绵里藏针,“小马,哪个娃娃不是这么长大的?你总不在家,看不着这些。哪个娃娃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恶心埋汰地带大的?晓丹不好受,你这当爸爸的,不说心疼,咋还能骂她呢?”
妈顿了顿,又说,“我这辈子,生了五个闺女一个儿子,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不管小子还是闺女,我跟他们爹啊,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小马,你是有文化的人,你说我做的对不?”
夜里,妈和云霄静静地躺在大床上。妈用手轻轻拍着,呕吐后昏昏睡去的马晓丹。
婆婆在隔间里睡下了,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动静。
外屋的折叠床上,马明光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想着云霄妈点他的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仿佛被抛弃在远离这个家的孤岛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屋顶的积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砸在一只破铁桶上。滴滴答答,空阶滴到明的架势。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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