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 京城第一美人沈清辞大婚当日,夫君却跪在长公主府外请旨休妻 上

0
分享至

上篇



京城第一美人沈清辞大婚当日,夫君却跪在长公主府外请旨休妻。

三日后,我被捆上西行马车,长公主轻抚我脸:“这张脸,本宫要亲手毁掉。”

西凉荒漠里,我烧陶制瓷养活流民,却烧出震惊朝贡的雪瓷。

次年西域朝贡宴上,我披金纱献宝,夫君打翻酒盏:“夫人…”

长公主忽然掀桌尖叫:“那瓷人眼睛怎么会动?!”

第一章 血色嫁衣

锣鼓声震得沈清辞耳膜发疼。

身上这身鸾凤和鸣的大红嫁衣,是宫里顶尖的绣娘,耗费了整整一年心血赶制出来的,金线捻着孔雀羽,在烛火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可这光,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眼前垂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着,隔着那一片朦胧的珠光与红绸,她只能看见一双玄色镶银边的靴子,静静地停在她身前三尺之地。

那是她的夫君,镇北侯世子,裴子衍。

从清晨被搀扶着踏上花轿,一路吹打到这镇北侯府,拜天地,入洞房,那双靴子,始终与她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距离。没有伸手搀扶,没有低声叮咛,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宾客喧闹的声浪被厚重的房门隔绝在外,偌大的喜房里,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她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指尖冰凉,悄悄蜷进同样冰凉的掌心。盖头下的唇角,却努力地,维持着一个新娘子该有的、温婉期待的弧度。她是沈清辞,前太傅沈晏之女,京城人口中才貌双绝的第一美人。即便沈家如今门庭冷落,这场婚事也非她所愿,但既已花轿临门,她便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合格的世子妃。

时间在沉寂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玄色靴子终于动了。不是向她走来,而是转向门口。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上。

带进来的一丝夜风,吹得沈清辞盖头下的流苏猛地一荡,也吹得她心头骤然一空。他……就这么走了?

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知意守在门外,似乎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裴子衍的回答隔着门板传来,模糊不清,只有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冷淡,穿透门缝,针一样扎在沈清辞心上。

“世子说……前院宾客未散,让世子妃……先歇息。”知意推门进来,声音带着迟疑和心疼,伸手想要替她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

沈清辞自己抬手,缓缓掀开了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镜中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点朱砂。盛装之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脆弱。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珠翠、一身鲜红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像一尊被精心描画后摆在这里的瓷器娃娃。

“小姐……”知意红了眼眶。

“叫我世子妃。”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出奇,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强自压抑的波澜。她抬手,自己将那顶镶嵌着无数宝石、象征着荣华与束缚的赤金点翠凤冠,一寸寸,从发髻上取了下来,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一夜,镇北侯世子裴子衍,未踏足新房半步。

第二章 碎玉

翌日清晨,沈清辞按品大妆,去正院向侯爷和夫人敬茶。

裴子衍已等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看向她时,目光掠过她精心修饰过的脸庞,没有丝毫温度,如同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镇北侯裴铮是个威严的中年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和儿媳,沉默地接了茶。侯夫人李氏倒是温言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场面话,只是那笑容,也未曾真正到达眼底。府中众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怜悯,都像细小的芒刺,落在沈清辞挺直的脊背上。

她垂眸,一一应对,礼仪完美无缺,唇边噙着无可挑剔的淡笑,仿佛昨夜独守空房的不是她,仿佛夫君那显而易见的冷漠不存在。

日子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平静中滑过。裴子衍公务似乎极忙,常常宿在外书房,即便回府,也极少与她照面。沈清辞晨昏定省,管理自己院落那寥寥几个仆役,其余时间,便独自待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窗临帖,或是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渐渐凋零的花树。

直到那日,宫中设宴,为西境凯旋的将士庆功。镇北侯府自然在赴宴之列。

宴设琼华殿,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沈清辞坐在裴子衍下首,位置不算显眼,但她一出现,仍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惊叹,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她只作不觉,眼观鼻,鼻观心。

宴至半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长公主殿下驾到——”

满殿喧哗为之一静。众人纷纷起身。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迤逦而来。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身着正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云鬓高耸,簪着九凤衔珠步摇,额间一点菱形赤金花钿,熠熠生辉。她生得极美,是一种张扬夺目、侵略性极强的美,丹凤眼微微上挑,顾盼之间,光华流转,通身的尊贵气派,令人不敢逼视。

正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嘉阳长公主,萧玉璃。

萧玉璃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向皇帝行礼。起身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了裴子衍所在的方向,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快,却没能逃过一直安静垂眸的沈清辞。

她看见长公主眼底,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的亮光。而身侧的裴子衍,握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沈清辞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宴席继续,气氛却隐隐有些不同。长公主谈笑风生,是全场瞩目的焦点。她似乎对西境风物很感兴趣,频频向裴子衍询问。裴子衍起身作答,言辞恭敬简练,姿态无可挑剔。

可沈清辞看见,萧玉璃看向裴子衍时,那双美眸中流转的光彩,绝不仅是对一位年轻将领的欣赏。她也看见,每当萧玉璃开口,裴子衍虽然依旧冷淡,但那挺直的背脊,会比平时更为紧绷一些。

中间沈清辞离席更衣,回廊转角处,隐约听见两个宫女压低声音的嬉笑。

“……瞧见没?长公主殿下那眼神,都快粘在裴世子身上了。”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裴世子那般人物,也难怪……只可惜,娶了沈家小姐……”

“沈家如今……空有个名头罢了。哪比得上长公主金枝玉叶?”

“我听说,当初这婚事,裴世子本就不愿……”

声音渐渐远去。沈清辞扶着冰凉的廊柱,只觉得初秋的夜风,一下子吹透了骨髓。原来,那些刻意忽视的冷淡,那些流于表面的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而她,就像一枚无知无觉的棋子,被摆在了最尴尬的位置。

回到席间,她发现裴子衍面前的酒杯空了,萧玉璃正亲自执壶,为他斟酒。裴子衍抬手欲挡,萧玉璃却嫣然一笑,说了句什么,裴子衍的手,便顿在了半空。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有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微微有些僵硬。

沈清辞默默坐下,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抬眼,正对上萧玉璃望过来的目光。长公主唇角含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挑剔,以及一丝……嘲弄。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他娶的女人。

沈清辞平静地迎视回去,然后,缓缓地,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世子妃式的温婉笑容。

萧玉璃眸光一冷,转开了脸。

宴席终了,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裴子衍闭目养神,仿佛身侧之人是团空气。

沈清辞望着车窗外流转的昏暗灯火,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世子与长公主,似是旧识?”

裴子衍倏然睁眼,眸色在晃动的车帘阴影里,深不见底。他盯着她,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寒意,还有一丝被她窥破什么的狼狈与恼火。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他的声音,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沈清辞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不该过问。是啊,她有什么资格过问呢?一个他被迫迎娶、视若蔽履的“夫人”而已。

第三章 惊变

自琼华宴后,沈清辞能明显感觉到,府中下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往的恭敬里,多了些闪烁其词;偶尔的窃窃私语,在她经过时会骤然停止;连侯夫人李氏看她时,那层勉强的温和也淡了许多,有时会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裴子衍更是几乎不见踪影。偶尔回府,身上有时会带着极淡的、不属于镇北侯府的清雅熏香。沈清辞在长公主萧玉璃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严寒之地的名贵花卉,水土不服,日渐枯萎,却还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光鲜。只有夜深人静时,对镜自照,眼底的疲惫与茫然,才会泄露一二。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局残谱发呆,知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小……世子妃!不好了!世子、世子他……”

“他怎么了?”沈清辞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棋子。

“世子……世子跪在长公主府门外!已经……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了!”知意急得快哭出来,“现在满京城……怕是都传遍了!”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急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子。指尖冰凉,瞬间失了所有温度。

跪在长公主府门外?

裴子衍,他竟做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为了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剧痛,连呼吸都困难。

“外面……外面都怎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知意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他们说……说世子是为了求娶长公主!说他……说他心中所爱一直是长公主,当年被迫娶您,实属无奈……如今,如今要求长公主给他一个机会,也……也求圣上开恩,允他……允他……”

允他休妻另娶。

后面的话,知意说不下去,沈清辞也听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摇摇欲坠,只觉得这间她待了数月的屋子,忽然变得无比空旷,无比寒冷。

原来,不是冷淡,不是疏忽,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与排斥。原来,他心中早有明月光,她这块碍眼的绊脚石,终于到了该被一脚踢开的时候。用的还是如此轰动、如此羞辱的方式——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北侯世子裴子衍,为了高攀长公主,是如何厌恶他明媒正娶的发妻!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找回一丝清明。不能倒下去。沈清辞,你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更衣。”她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我要去长公主府。”

“小姐!”知意惊恐地抬头,“您不能去!那里现在……”

“我要去。”沈清辞打断她,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亮,“我要亲眼看看。”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跪在别人门前的夫君。她要亲眼看看,这场将她尊严碾落尘埃的戏码,如何收场。

马车在长公主府所在的朱雀大街上被堵得缓慢前行。即使隔着车帘,也能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指指点点的议论像潮水般涌来。

“……真跪着呢!裴世子那般骄傲的人……”

“为了长公主,连脸面都不要了?啧,也是,长公主是何等身份……”

“那沈家小姐可就惨了,才嫁过去多久?这就要被休弃了?”

“红颜薄命啊,空有美貌有什么用?家世败落,夫君厌弃……”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沈清辞身上。她挺直背脊,面无表情,只有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的双手,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

马车终于无法再前行。沈清辞戴上帷帽,在知意搀扶下下车。隔着一段距离,她看到了长公主府那气派恢弘的朱红大门,门前开阔的广场上,黑压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而在那扇紧闭的、代表着天家威严与尊荣的大门前,一人身着素色常服,背脊挺直,跪得笔挺。正是裴子衍。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明该是温暖的,却泛着冰冷的质感。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影,写满了固执与决然。为了另一个女人,他将自己,也将她沈清辞,置于这万众瞩目的耻辱柱上。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帷帽的白纱隔断了她的视线,也隔断了外界投来的各样目光。很奇怪,方才在府中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此刻竟麻木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朱红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着宫装、嬷嬷模样的人走了出来,面容严肃,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着的裴子衍,又瞥向周围的人群,最后,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沈清辞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然后,那嬷嬷上前一步,对裴子衍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周遭忽然安静下来,那几句话便清晰地飘了过来。

“长公主殿下说,世子心意,殿下已知。然世子已有家室,此举于礼不合,徒惹非议。还请世子速速回府,善待……”嬷嬷顿了顿,语气微妙,“善待眼前人。”

言罢,不再看裴子衍瞬间僵硬的身影,转身回了府内。大门再次沉沉关闭。

人群哗然。议论声更甚。

“长公主这是……拒绝了?”

“听着像是拒绝了,还让他回府对夫人好点?”

“裴世子这脸可丢大了……”

裴子衍仍旧跪在那里,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嬷嬷的话,看似驳回了他的请求,维护了皇室体面,实则轻飘飘一句“善待眼前人”,无异于将沈清辞架在火上烤,更坐实了他夫妻不睦、他心有所属的传闻。

沈清辞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出戏里,她这个配角,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却要承受所有的指摘与后果。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背影,转身,轻轻对知意说:“回府吧。”

声音飘忽,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

第四章 夜囚

回到镇北侯府,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下人见她回来,眼神躲闪,行礼都带着慌张。沈清辞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天空,直至黑暗完全降临。

掌灯时分,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侯夫人李氏带着哭腔的怒斥,和裴子衍压抑冰冷的反驳。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你疯了!如此行事,将侯府颜面置于何地?将清辞置于何地?!”

“……我的事,无需母亲操心。她……我自会处理。”

“处理?你如何处理?那是你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妻!”

“正妻?”裴子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狠绝,“若非当年……我岂会娶她?如今我心唯玉璃一人,母亲不必再多言!”

“你!你是要逼死她吗?!”李氏的声音带了绝望。

接着是片刻沉默,然后裴子衍的声音更低,更冷,清晰地穿透门扉,刺入沈清辞耳中:“我会给她一个了断。绝不会……碍着玉璃的眼。”

了断。

两个字,冰锥一样钉进沈清辞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也彻底熄灭。

原来,在他心里,她不仅是个错误,还是个需要被“了断”的麻烦。

外面的争执似乎以李氏的哭泣和裴子衍拂袖而去告终。夜,重归死寂,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不安。

沈清辞坐到半夜,直到四肢冰凉麻木,才缓缓起身。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裴子衍口中的“了断”,绝不会是给她一纸休书、放她归家那么简单。在触及长公主利益时,她这个“绊脚石”,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她必须想办法自救。父亲虽已故去,门生故旧尚有几位在朝,或许……可以求助?尽管希望渺茫,也总要一试。

她悄声唤来知意,让她设法去联络从前与沈家交好的一位翰林院老大人,递个消息。知意含泪应下,趁着夜色溜出院子。

然而,知意一去,便再无音讯。

沈清辞在焦灼中等了一夜。天将破晓时,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陌生的、孔武有力的婆子,在侯府管家沉默而回避的注视下,闯了进来。她们面无表情,动作粗鲁,直接堵了沈清辞的嘴,用麻绳将她双手反剪捆住。

“奉世子之命,送世子妃去个清净地方‘休养’。”为首的婆子冷冰冰地宣布,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

沈清辞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徒劳无功。她睁大眼睛,看向门外——裴子衍没有出现。只有管家侧过身,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被押着,踉踉跄跄地穿过熟悉的庭院,经过回廊,从一道平时少人走动的侧门,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毫无标志的青布马车里。

车厢狭窄昏暗,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车帘垂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马车立刻驶动,颠簸着,向着未知的前路狂奔。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心却已经疼得麻木了。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却流不出,只在眼眶里堆积,模糊了视线。

裴子衍,你就这般急不可耐吗?连最后一面都不见,连一句解释都不给,就用这种方式,将我像清理垃圾一样丢出去?

“休养”?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要将她“休养”到哪里去?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似乎出了城,道路越发崎岖颠簸。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帘外传来低语声,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两个婆子钻了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更粗的绳索和一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黑布。

沈清辞瞳孔骤缩,奋力向后缩去,却被死死按住。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新的绳索将她双腿也牢牢捆住,整个人被捆得像一具失去生气的玩偶。

然后,她被抬了起来,转移到了另一辆车上。这辆车更加颠簸,行进间能听到清脆的驼铃声和不同于中原口音的交谈声。

一个模糊的认知,带着刺骨的寒意,浮上心头——

他们,要把她带离中原。带到一个……裴子衍和萧玉璃都认为,她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第五章 黄沙路

被彻底禁锢了视觉和行动能力,时间感也随之变得混沌。沈清辞只能依靠身体的感知,在无边的黑暗和颠簸中,艰难地捕捉着外界零星的信息。

起初,还能隐约听到车外依稀的人语,是官话,偶尔夹杂着些陌生的口音。空气里的味道,也从京城的繁华烟火气,渐渐变成了尘土和草木的味道。她知道,自己正离那座困了她、也负了她的城池越来越远。

颠簸加剧,道路显然不再平坦。有时是碎石路的磕绊,有时是上下陡坡的倾斜。她被捆缚着,在车厢里像个麻袋般滚来撞去,身上很快添了许多青紫。嘴里的布团早已被唾液浸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干渴和饥饿如同两只小兽,啃噬着她的胃和喉咙。

押送她的人显然没打算给她任何优待。每日只有极少次数的停车,粗鲁地扯下她眼上的黑布和口中的布团,塞给她一点硬得硌牙的干粮和一小囊浑浊的水,看着她狼狈吞咽,然后迅速重新堵上、蒙上,继续赶路。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只有冷漠的动作和偶尔几句她听不懂的俚语。

从那些零碎听不懂的话语和越来越干燥、炎热、夹杂着沙土气息的空气里,沈清辞绝望地意识到,方向是向西。

西边……再往西,出了关,便是传闻中贫瘠苦寒、动荡不安的西域诸地,是中原人谈之色变的流放与遗忘之所。

裴子衍,萧玉璃……你们竟狠毒至此!将我卖往西凉苦寒之地,是要我在那蛮荒之处自生自灭,尸骨无存吗?

恐惧、愤怒、怨恨、绝望……种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发酵,却找不到出口。她发不出声音,动不了分毫,只能在黑暗的颠簸中,一遍遍品尝这濒死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久到沈清辞几乎要放弃思考,麻木地等待最终的毁灭时,马车又一次停下了。

这一次,外面的动静似乎不同以往。不再是简单的喂食饮水,而是有纷沓的脚步声靠近,多种陌生语言混杂的交谈声,语气里带着评估、挑剔,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看待货物的随意。

车厢帘被彻底掀开,虽然眼睛还被蒙着,但骤然涌入的、干燥灼热的空气,和更加刺目的光线,让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开阔地带。有粗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又扯开她的衣领看了看肩膀,像在检查牲口的牙口。

“唔……”她挣扎了一下,换来更用力的钳制。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中原话响起:“就这个?细皮嫩肉,能做什么工?别死在半路上晦气。”

另一个声音,油滑些,赔着笑:“爷,您别看现在弱,好歹是京城里出来的,模样顶尖,养养就好了,听话着呢……价钱好商量。”

讨价还价的声音断断续续。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被卖了。从一个牢笼,被扔进了另一个更黑暗、更卑贱的市场。裴子衍甚至不屑于亲手杀她,而是用这种方式,让她在最肮脏的地方腐烂。

最终,似乎达成了交易。她被从马车上拖下来,推搡着,跟跄前行。脚下的土地坚硬粗糙,布满沙砾,硌得她仅着布袜的脚生疼。空气炽热干燥,风裹着沙尘,吹在脸上像刀割。

走了不知多久,她又被塞进了一个地方。这里气味更加浑浊,混杂着汗臭、牲畜粪便和劣质皮革的味道,空间狭小拥挤,似乎不止她一个人。有压抑的啜泣声,有麻木的呼吸声,还有听不懂的低声咒骂。

接着,是漫长的、似乎永无止境的摇晃和颠簸。伴随着单调的驼铃声,和车轮碾压沙石的吱嘎声。她判断,自己应该是在一支商队或驼队的某辆运货的板车上,和许多像她一样被贩卖的“货物”挤在一起。

眼上的黑布始终没有取下,口中的布团也只在极少的时候被拿出,允许她喝一点点水。干渴到了极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饥饿感已经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虚脱的无力。皮肤被烈日和风沙灼伤,火辣辣地疼。手腕脚踝被粗糙的绳索磨破,结了痂又破开,脓血黏在绳子上。

意识在极度痛苦和浑噩中浮沉。有时,她会想起京城,想起沈家后院里那株老梅,想起父亲教她读书时温和的声音,想起未出阁时那些无忧无虑、被众人捧着的时光……那些画面明亮鲜活,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有时,裴子衍那张冰冷的脸和萧玉璃淬毒般的眼神,会骤然闯入脑海,带来一阵痉挛般的恨意与剧痛。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在颠簸、干渴、疼痛和恶臭中,一点一点地捱着。

不能死。沈清辞在心底最深处,咬着牙,反复告诉自己。沈清辞,你不能死在这里,像一粒尘埃一样消失。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窝囊!就算要下地狱,也要拖着那些人一起!

这股近乎执拗的恨意,成了支撑她在这人间地狱里,保持一丝清醒的唯一力量。

驼队似乎进入了更加荒凉的地域。风声变得凄厉,日夜温差极大,白天酷热如烤,夜晚却寒气刺骨。同车的“货物”里,有人病倒了,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在某次停车时,像破麻袋一样被拖了下去,再无声息。死亡的阴影,浓重地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沈清辞将自己缩得更紧,尽量减少消耗,努力吞咽下每一次来之不易的、少得可怜的饮水。她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撑到……撑到有机会的那一刻。

这一日,驼队似乎停了下来,且停留的时间比往常要久。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牲畜嘶鸣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似乎是在某个较大的聚居点进行补给和交易。

沈清辞被拖下车。蒙眼的黑布终于被扯掉,突如其来的刺目光线让她瞬间泪流满面,闭紧了眼,好半天才敢缓缓睁开。

眼前是一片土黄色的世界。低矮的、由土坯和石头垒成的房屋杂乱分布,远处是绵延无尽、寸草不生的褐色荒山。天空是高远而苍茫的灰蓝色,太阳悬在那里,白晃晃的,没有温度,只有灼人的光。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她被推到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中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眼神麻木绝望,如同待宰的羔羊。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脸横肉、操着生硬汉话的西凉人大声吆喝着,旁边有人拿着皮鞭,随意地抽打着地面,威慑着人群。

沈清辞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死死地盯住了远处驼队旁边,几个正在交接货物、清点银钱的身影。其中两个,正是当初从镇北侯府将她押出来的婆子!她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和完成任务的轻松,正点头哈腰地对着那个西凉人说着什么。

果然是卖!果然是裴子衍和萧玉璃的指使!

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眼前发红。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押着她的人,朝着那两个婆子的方向冲去,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充满恨意的声音:“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裴子衍——萧玉璃——你们不得好死!”

声音干涩难听,却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那个西凉人骂了一句,立刻有人冲上来,狠狠一脚踹在沈清辞腿窝。她扑倒在地,沙砾硌进皮肉,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那两个婆子也被惊动,转过头来。看到她狼狈不堪、状若疯魔的样子,其中一个婆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有怜悯,但很快被同伴拉了一下,两人迅速别开脸,像躲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加快脚步,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沈清辞趴在地上,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贫瘠残酷的天地,看着周围那些漠然或麻木的脸,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仿佛被这苍凉的风吹散了。

恨意依旧在燃烧,可更多的,是一种沉入无边黑暗深渊的冰冷绝望。前路茫茫,生机渺茫,她一个人,被抛弃在这西凉苦寒之地,该如何活下去?

第六章 泥坯房

那一扑,耗尽了沈清辞最后的气力,也彻底断绝了她与过往那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牵连。

西凉人贩子嫌她惹事,又多挨了几鞭子,被扔回那群待售的奴隶中间时,她几乎只剩下一口气。鞭伤火辣辣地疼,腿上被踹的地方传来钝痛,更难受的是喉咙,像被砂石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

她被一个叫做老阿古的西凉小头目买下,代价是两袋半霉变的青稞和一把生锈的旧铁刀。老阿古管辖着附近一片不大的绿洲村落,负责为某个贵族老爷收取微薄的赋税和征发劳役。沈清辞和其他几个同样瘦弱不堪的奴隶,被驱赶着,跟随驼队又走了两三日,终于来到了一片稍微有些绿意的洼地。

这里散落着几十户低矮的泥坯房子,墙皮斑驳脱落,屋顶覆盖着茅草和破烂的毡子。村口有一小片稀稀拉拉的胡杨林,叶子枯黄,顽强地挺立在风沙里。村中唯一的水源,是一口浑浊的浅井,打上来的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放眼望去,除了这点可怜的绿色和灰黄的土房子,便是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滩,地平线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褐色山峦。

这就是她未来的葬身之地吗?沈清辞木然地看着。

老阿古将她丢给村里一个孤寡的老妇人照看——或者说,监视。老妇人叫阿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浑浊,不会说汉话,只是默默地给了沈清辞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糊糊,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散发霉味的干草,示意那就是她的床铺。

泥坯房低矮阴暗,只在高处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透进些许光,也灌进带着沙尘的风。屋子里除了一个土炕、一个破陶罐,几乎别无长物。沈清辞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的伤痛、心头的冰冷、陌生的环境、完全无法沟通的人群……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灭顶的绝望。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是在半昏迷状态中度过的。高烧、伤口发炎、严重的水土不服,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阿姆每日会端来那点可怜的糊糊和一碗苦涩的、不知是什么草根熬的水。没有药,能否熬过去,全看天意。

或许是她命不该绝,或许是那股不肯咽下的恨意支撑着,在浑浑噩噩了七八日后,烧竟然慢慢退了。虽然虚弱得风吹就倒,但意识总算清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她挣扎着爬到那个破陶罐边,借着窗口微弱的光,看向水中模糊的倒影。

水里映出一张脸,瘦脱了形,面色蜡黄,皮肤粗糙干裂,嘴唇起皮渗血,双颊凹陷下去,显得眼睛大得惊人,却空洞无神。头发枯黄打结,沾满草屑尘土,身上那件原本质料尚可的衣裙,早已污秽破烂,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是沈清辞?那个曾经名动京城、被誉为第一美人的沈清辞?

她猛地打翻了水罐,陶罐碎裂的声响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阿姆闻声进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默默转身,拿了个更破旧的木碗来替换。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毁了,都毁了。容貌、家世、前程、尊严……一切她曾经拥有的,或者以为拥有的,都被那两个人,毫不留情地碾碎,抛在这西凉的沙土里。

哭过,笑过,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必须活下去。这个念头,在经历了濒死的挣扎后,变得无比清晰而冰冷。不是为了什么希望,仅仅是为了“活着”本身。只有活着,才能记住这恨;只有活着,或许……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将这恨意宣泄出去。

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无论那糊糊多么难以下咽。她拖着虚弱的身体,跟着阿姆学习最简单的事情:用粗糙的石臼捣碎为数不多的粮食,去那口浑浊的井边打水,辨认几种可以果腹的、苦涩的野菜,收集干牛粪作为燃料……

语言是最大的障碍。这里的人说着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西凉土语,夹杂着少量生硬的、变调的汉话词汇。她只能靠观察和比划,一点点去理解。最初的沟通往往伴随着误解和呵斥,有时还会挨上一下。她默默忍受,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也渐渐了解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片绿洲土地贫瘠,水源匮乏,村民们靠种植少量耐旱的黍粟和放养几只瘦骨嶙峋的羊艰难度日。赋税却很重,老阿古定期来收取粮食和羊皮,稍有延误或不足,便会招来打骂。村里几乎没有壮年男子,大多被征发去更远的矿场或贵族老爷的私兵营,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眼神里透着长年累月的疲惫与麻木。

这里的人,活得如同脚下的沙砾,卑微,沉默,随时可能被风刮走,不留痕迹。

沈清辞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不久后的自己。不,她不要这样。她不能让自己像一粒尘埃般消失。

她注意到,村里使用的器具极其粗糙简陋。喝水吃饭用的是有缺口的粗陶碗,甚至直接使用瓢或凹陷的石块。储存粮食的陶罐大多有裂缝,用泥巴胡乱糊着。唯一一口煮饭的破铁锅,补了又补,几乎看不出原形。

她想起了沈家。她的父亲沈晏,不仅学问好,于金石雅玩也颇有研究,家中收藏不少前朝名窑瓷器,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略通此道,曾觉得有趣,还翻看过父亲书房里关于制陶烧瓷的古籍。那时不过是闺中闲暇的消遣,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可能成为她在这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西凉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泥土……似乎有些不同。她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土质虽然含沙,但粘性似乎尚可,或许是因为气候极端,矿物成分有异?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第七章 第一窑

念头虽起,真要实施,却难如登天。

沈清辞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阿姆年迈体衰,能提供的食物极其有限。她必须自己想办法获取更多食物,才能有多余的力气去尝试那渺茫的希望。

她跟着村里的妇人,去戈壁滩边缘采集一种叫做“沙葱”的野菜,味道辛辣冲鼻,却是这里难得能补充些滋味的食物。她也学着辨认几种耐旱的浆果,尽管又小又涩。有时运气好,能在胡杨林枯死的树根下,找到一些可食用的菌类。每一次外出,都伴随着风险,风沙、毒虫、还有可能遇到的野兽。她的手很快变得粗糙,布满细小的伤口和倒刺。

她也在努力观察这里的泥土。不同地方的土质略有差异,靠近水源的地方泥质较细,但粘性不足;远处戈壁滩上的土含沙太多。她需要找到粘性适中、杂质较少的泥土。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切可能用到的工具。一个边缘破损、但还能用的石臼,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一根弯折的树枝,甚至别人丢弃的、半截的破陶片。每找到一样,她都小心地藏在自己栖身的角落。阿姆偶尔会投来疑惑的目光,但见她只是安静地摆弄这些“破烂”,并不惹事,也就由她去了。

她的沉默和顺从,渐渐让村里人放松了些警惕。虽然依旧没什么交流,但至少当她靠近井边或公共的碾磨处时,不再那么容易引来驱赶的目光。

沈清辞如同蛰伏在沙土下的草籽,在极度严酷的环境里,顽强地汲取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水分和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她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在离村子稍远的一处断崖下,找到了一种相对合适的泥土。颜色呈灰白色,手感细腻,粘性比她试过的其他地方都要好。她偷偷用破陶片挖了一些,带回住处,趁阿姆不注意,用那点珍贵的饮水,反复淘洗、沉淀,去除沙粒和杂质,得到了一小团相对纯净的泥料。

接下来是练泥。没有专业的工具,她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摔打、揉搓。将那团泥料反复在石板上摔打,直到感觉其中的气泡被排出,质地变得均匀而有韧性。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力气,往往一小团泥,就要耗费她大半天时间,累得手臂酸痛发抖。

然后是尝试塑形。她想先从最简单的碗开始。凭借记忆和观察,她用手捏出大致的形状,再用那截光滑的树枝一点点内外修刮,试图让器壁厚薄均匀。然而,缺乏经验和工具,最初的尝试丑陋不堪,器型歪斜,厚薄不一,有些在塑形过程中就开裂了。

她没有气馁,将失败的泥坯捣碎,重新加水调和,再来一次。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试错的本钱,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泥料和时间的浪费。她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反复琢磨着手上的力度和感觉。

与此同时,她必须解决另一个关键问题:窑。

村里没有窑,甚至可能没人懂得烧窑。她曾试探着向阿姆比划过“火”和“烧硬”的意思,阿姆只是茫然地摇头,指指煮饭的土灶。

沈清辞明白,她只能自己想办法,搭建一个最简易的、一次性的土窑。她在住处附近一个背风的洼地里,选中了一块地方。用树枝和破陶片,一点点挖出一个浅浅的坑,作为火膛。然后在旁边,用湿泥混合着捡来的碎石块,小心翼翼地垒砌一个馒头状的、封闭的穹顶,留出一个投柴的口和一个小小的观察孔(或者说冒烟孔)。她不确定这样的结构是否合理,是否能达到足够的温度,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泥坯阴干需要时间,在干燥的西凉,这倒是快些。她将几个勉强成型的泥碗泥罐放在背阴处,每天去查看,轻轻触摸,感受它们一点点变硬。

第一次烧窑,是在一个无风的深夜。阿姆已经睡熟。沈清辞悄悄起身,抱着她阴干好的几件泥坯,还有这些天偷偷积攒下的一小捆干枯的荆棘和胡杨树枝,来到了那个简陋的土窑边。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这点柴火远远不够,但她只能凑出这些。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她将泥坯小心地放入窑室,封好入口,只留下投柴口和观察孔。然后,颤抖着手,用保存下来的火折子(这是她从京城带出来、唯一未被搜走的旧物),点燃了第一把柴火。

火焰在窑膛里跳跃起来,映亮了她沾满泥污、瘦削而专注的脸庞。她跪坐在窑前,紧紧地盯着那小小的观察孔。起初,只能看到黑烟滚滚冒出,带着浓重的水汽(泥坯未完全干透)。她按照记忆中书上看过的模糊知识,控制着添柴的节奏,试图让火焰更旺,温度慢慢升高。

柴火迅速消耗。她不得不将有限的柴薪掰成更小的段,小心地投入。火光炙烤着她的脸颊,汗水混合着尘土流下来。她不敢分神,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小小的土窑上。

温度似乎上来了,观察孔里透出的光变成了橙红色。但柴火也即将告罄。沈清辞咬紧牙关,将最后几根细细的枝条塞了进去。火焰猛地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衰弱下去。

她趴在观察孔前,拼命朝里看。窑室内一片暗红,看不清泥坯的具体情况。温度正在快速下降。

失败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柴火不足,温度不够,时间也太短。这一窑,恐怕连最基本的烧结都做不到,出来的只能是些一碰就碎的泥疙瘩。

所有的努力,所有偷偷积攒的力气和希望,仿佛都随着那最后一簇火焰的熄灭,化为了灰烬。

沈清辞颓然地坐倒在窑前,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第一次,感到了比刚被卖到这里时,更深沉、更无力的绝望。那是一种倾尽所有、却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的绝望。

她在这里挣扎求生,学习语言,寻找泥土,偷偷制坯,搭建土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对抗整个荒芜的世界。可结果呢?连一只最粗糙的碗都烧不出来。

活下去?凭什么活下去?就凭这双只会弹琴写字、如今却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就凭脑子里那点早已过时、在这蛮荒之地毫无用处的风花雪月?

冰冷的晨风卷着沙粒,打在她脸上。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第八章 微光

沈清辞在窑前枯坐到天色大亮。晨风越来越冷,穿透她单薄破烂的衣衫,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心更像是沉在结了冰的深潭底,感受不到丝毫波澜。

阿姆发现她不在,寻了出来,看到呆坐在废弃土窑前的她,和她面前那一堆彻底熄灭、只剩余温的灰烬,似乎明白了什么。老妇人走过来,没有责备,只是用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指了指村子方向,示意该回去了。

那一下轻拍,没什么温度,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沈清辞周身的冰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了回去。不能哭。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撑着冻僵的身体,慢慢站起来,腿脚酸麻,踉跄了一下。阿姆伸手扶住了她。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回到那间冰冷的泥坯房,阿姆罕见地没有立刻去做活计,而是蹲在土灶前,摸索着,从灶膛深处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小小的、烤得焦黑的土豆——这大概是她们仅有的、能算得上“存粮”的东西了。她将其中一个稍大些的,递给了沈清辞。

土豆烫手,散发着质朴的香气。沈清辞捧着它,指尖传来的温热,一点点融化着心头的冰寒。她抬头,看向阿姆。老妇人脸上依旧是沟壑纵横的麻木,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理解,又像是同病相怜的叹息。

沈清辞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土豆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食物下肚,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活下去。这个念头,像土豆的热气一样,微弱,却顽固地再次升腾起来。

烧窑失败了。但真的……完全失败了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亲眼看到窑里的东西。当时被绝望击倒,竟忘了开窑查看。

这个念头让她坐不住了。她匆匆吃完土豆,对阿姆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出去一会儿。阿姆看着她重新亮起些许光亮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清辞几乎是跑着回到那个土窑边。晨光下,那个简陋的土馒头更显粗糙丑陋。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烫手(其实早已凉透),用手和那截树枝,开始小心翼翼地扒开封窑的泥块。

泥土簌簌落下。她扒开投柴口附近的堵塞物,一股热气混杂着烟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待烟尘稍散,她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尚有余温的窑室。

指尖最先触到的,是粗糙的、松散的颗粒感——那是未完全烧结的泥土。她的心往下一沉。但紧接着,在靠近窑室内部中心、温度最高的位置,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带着温热的物体。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小心地将那东西扒拉出来。是一个小泥罐,只有拳头大小,器型歪斜,表面布满烧制过程中产生的气泡和裂痕,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十分丑陋。

但是,它是硬的!是烧结后的、叩之有沉闷声响的陶器!虽然质地粗糙,虽然满是瑕疵,但它没有碎成一摊泥粉!

沈清辞紧紧攥着这个丑陋的小罐,手指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阳光照在它灰扑扑的身上,没有任何光泽。可沈清辞却觉得,眼前仿佛有光绽开。

不是完全失败!在柴火不足、温度不够、时间短暂的极端不利条件下,在最中心的位置,依然有一件东西,成功地跨越了从泥到陶的界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方向没错!意味着西凉的泥土,是可以烧制成器的!意味着她那些关于制陶的模糊记忆,并非全无用处!

她立刻将窑里剩下的东西都清理出来。除了中心那个小罐,还有两三个同样粗陋、但勉强成型的碗碟坯体,它们处于温度稍低的位置,虽然也经过了一定的烧结,但质地更疏松,有些边缘一碰就掉渣。而外围的那些,则完全是一触即溃的泥块。

这次烧制,清晰地印证了温度的关键性,也暴露了她土窑结构的缺陷——受热极不均匀。

但这足够了。这微小的成功,像一粒火种,投进了沈清辞几乎冻毙的心原,瞬间点燃了熊熊的希望之火。所有的疲惫、绝望、自我怀疑,都被这火焰灼烧殆尽。

她将那个小罐珍而重之地擦干净,带回住处。阿姆看到这个灰扑扑的“丑东西”,又看看沈清辞明显不同以往、带着某种奇异神采的眼睛,再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沈清辞却对她笑了笑——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干裂的嘴唇因此渗出血丝,但那笑容里的光亮,却让阿姆怔了怔。

沈清辞没有解释。她开始更加积极地投入“工作”。

她复盘第一次烧窑的每一个细节:泥土的处理、泥坯的阴干、土窑的结构、柴火的添加、温度的观察……她知道自己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了。

首先是泥土。她需要找到粘性更好、杂质更少的泥料。她扩大了搜索范围,沿着断崖,在不同的土层取样、试验。终于,在一处有渗水痕迹的崖壁下,她发现了一层略带青色、质地更为细腻的粘土。用手指捻开,感觉粘性十足,沙粒感极少。

然后是练泥。她总结了上次的经验,更加耐心地反复摔打、揉搓,确保泥料均匀,尽可能排出气泡。塑形时,她不再贪多,每次只专注做一两件,力求器型规整,厚薄均匀。她还尝试用更光滑的卵石或骨片(从丢弃的动物骨骼上磨制)来修刮表面,使其更加光滑。

最大的挑战,还是窑。她需要更合理、更保温的结构,需要更多的燃料,需要更精确的火候控制。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干枯的荆棘、红柳枝、胡杨木的枯枝、甚至晒干的牛羊粪(燃烧时间虽短,但热量尚可)。她将这些燃料仔细地分类、晾晒、捆扎,藏在背风处。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辛,常常需要走到很远的地方,才能找到像样的柴火,还要提防沙暴和野兽。

同时,她开始偷偷重建土窑。这次,她选址更加谨慎,选在一处背风向阳的矮坡下。她挖了更深的火膛,以确保燃烧充分。窑室的垒砌也更加用心,她尝试在湿泥中掺入更多的碎石子,并尽量将窑壁拍打得密实平滑,穹顶也垒砌得更高、更圆,以利于热空气循环。她还特意留出了几个不同高度的观察孔,希望能更好地判断窑内不同位置的温度。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对她孱弱的体力是巨大的考验。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破了,结成厚茧。肩膀和腰背因为长时间弯腰劳作而酸痛不已。但她浑然不觉,每日天不亮就悄悄出门,直到夜色深沉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眼睛里却始终燃烧着那簇不灭的火光。

阿姆看着她早出晚归,身上总是沾满泥土,手上新伤叠旧伤,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死气沉沉,反而有种奇异的、蓬勃的生命力。老妇人依旧沉默,但每日留给她的那份可怜的食物,似乎偶尔会多那么一点点,或者糊糊里多几根难得的野菜。

村里其他人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独来独往、埋头和泥巴打交道的中原女子。好奇的目光多了,偶尔也会有孩童远远地跟着她,看她用泥巴捏出各种形状。沈清辞并不驱赶,有时甚至会捏个小鸟或小兔子送给他们,换来孩子们羞涩或惊喜的笑容。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带恶意和审视的接触。

在准备第二次烧窑的间隙,沈清辞用第一次烧成的那个丑陋小罐,从井里打了水。水很浑,但罐子没有漏。她用这个罐子给阿姆端了一次水。阿姆接过,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喝了一口。

那一刻,沈清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寻找一条生路,她手中这粗糙的泥土,或许,也能为这片苦寒之地,带来一点点微小的、切实的改变。

她蹲在正在阴干的新一批泥坯前,用手指轻轻拂过它们光滑了些许的表面,望向远处苍茫的戈壁和天空。

裴子衍,萧玉璃,你们以为将我丢进地狱,便能让我万劫不复吗?

地狱里,也能开出花来。

她等着,看这朵从泥泞和绝望里生出的花,能绽放到何种模样。

第九章 新生

第二次烧窑,沈清辞准备得更加充分。

新选中的青色粘土经过反复淘洗、沉淀、练泥,质地均匀而富有韧性。泥坯阴干得恰到好处,轻轻叩击,发出沉闷坚实的声响。新垒的土窑结构明显优于第一次,窑壁厚实,火膛深邃,几个观察孔的位置经过仔细考量。

燃料是她最头疼的问题。尽管已经竭尽全力收集,堆积在窑边的干柴和牛粪,看起来仍然单薄。西凉植被稀少,燃料和金贵的粮食一样,是生存的命脉。她不可能指望更多。

选了一个晴朗无风的夜晚,沈清辞开始了第二次尝试。阿姆这次没有睡,默默地坐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睛望着窑火映亮的那一小片天地。

点火,添柴。火焰在深邃的火膛里稳定地燃烧起来,热量透过窑壁隐隐传来。沈清辞屏住呼吸,紧盯着观察孔。初期依然是黑烟滚滚,带着湿气。她耐心控制着节奏,让火焰缓慢而持续地升温。

柴火消耗得很快。她精心计算着每一根柴的投入时机,尽量让火焰保持旺盛。牛粪燃烧时散发出独特的气味,火焰颜色也有所不同,她仔细分辨着,调整着搭配。

温度在艰难地爬升。观察孔里透出的光,从暗红到橙红,再到亮红。窑壁被烧得发烫,靠近了能感受到灼人的热浪。沈清辞的脸被烤得通红,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但她一动不动,全神贯注。

当最后一根像样的柴薪投入,火焰达到最旺,窑内亮得刺眼时,她果断地用湿泥封堵了投柴口和大部分观察孔,只留下最上方一个极小的孔洞泄压。这是关键的“闷烧”阶段,让窑内温度保持并渗透,使泥坯彻底瓷化。

余火在封闭的窑室内缓缓燃烧,热量被锁住,积蓄。沈清辞和阿姆守在窑边,听着窑内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泥坯中残留杂质或水分受热爆裂),等待着最终的冷却。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当窑壁温度降到可以触摸时,沈清辞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成败,在此一举。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封窑的泥块。窑门打开,一股热浪夹杂着烟火气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矿石烧结的味道扑面而来。烟尘散尽,窑室内的景象,让她和阿姆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再是第一次那种灰败松散的景象。窑室中央,几件器皿静静地立在那里,呈现出一种润泽的、介于灰白与浅青之间的颜色!虽然仍有烧制不均造成的色差和细微的流釉痕迹,但器型完整,表面光滑,在透过窑门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光泽!

成功了!真正意义上的陶器,甚至,接近最原始的瓷!

沈清辞颤抖着手,将一件碗捧了出来。碗壁厚薄均匀,触手坚实细腻,叩之声如磬鸣,清越悠长。虽然远不能与记忆中的名窑瓷器相比,但比起村里那些粗糙破烂的陶器,已是天壤之别!

阿姆也凑过来,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碗沿,又捧起看了看碗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声音。她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敬畏的光芒。

沈清辞将窑内器物一一取出。除了两个碗,还有一个罐,一个钵。虽然各有瑕疵,但无一破损,质地坚硬,吸水率极低。她用新烧的碗舀了井水,水在碗中清澈可见,碗壁丝毫不渗。

捧着这只粗糙却坚实的碗,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温热的碗沿上,瞬间洇开。这不是绝望的泪,也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近乎新生的、混杂着巨大喜悦、辛酸与力量的洪流,冲破了所有堤防。

她做到了。在这片被遗忘的苦寒之地,用最卑微的泥土和最原始的方法,她为自己,也仿佛为这里,烧出了一线实实在在的光明。

第十章 涟漪

新陶器带来的震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片沉寂的绿洲村落漾开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阿姆是第一个受益者。她毫不犹豫地换掉了家里所有破烂的器具,用上了沈清辞烧出的碗和罐。井水在青灰色的碗里显得格外清冽,储存黍粟的罐子不再漏掉珍贵的颗粒。老妇人脸上的麻木似乎被这切实的改善撬开了一丝裂缝,她对沈清辞的态度,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依赖和信任,甚至开始主动帮她留意合适的泥土和燃料。

很快,村里其他人家也注意到了阿姆家焕然一新的器具。起初是好奇的打量,接着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当沈清辞将两个烧制过程中略有瑕疵(不影响使用)、原本打算自己留用的碗送给隔壁经常分她一点沙葱的寡妇萨仁时,萨仁脸上的惊喜和感激,像阳光一样照亮了她布满风霜的脸。

“清……清辞,”萨仁用生硬的、刚学会的汉话称呼她,捧着碗爱不释手,“这个,好!比石头好,比破罐子好!”

口耳相传的力量是惊人的。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阿姆低矮的泥坯房外,探头探脑,目光热切地落在那些质地坚实、样式朴拙却实用的新陶器上。他们不懂什么工艺、火候,他们只知道,这些东西比他们用了半辈子的破烂家什强上百倍,不漏水,不易碎,看着也干净顺眼。

然而,交换的条件成了问题。村民们一贫如洗,除了微薄的口粮和少数几只瘦羊,几乎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沈清辞从未想过借此牟利,她的初衷仅仅是活下去,并证明自己。面对村民们渴望又窘迫的眼神,她做出了决定。

她开始接受以物易物,条件极其简单:一捧黍米,一把沙葱,几根柴火,甚至只是帮她收集一些特定地点的泥土或适合烧窑的石块,都可以换走一件陶器。对于特别困难的人家,她甚至直接赠送。

这个决定,让她迅速赢得了整个村落的好感与尊敬。这个沉默寡言、来历神秘的中原女子,不再是被排斥的“外来货物”,而成了能给他们带来切实改善的“自己人”。孩子们更愿意围着她转,看她灵巧的手将泥巴变成各种形状;妇人们会主动帮她打水、捡柴,尽管语言不通,笑容和手势便是最好的交流。

老阿古再次来收税时,也注意到了村里的变化。当他发现自己面前盛着浑浊奶酒的,是一只质地坚实、颜色温润的青灰碗时,明显愣了一下。他狐疑地打量了这只碗许久,又抬眼看了看恭敬站在一旁的沈清辞。

“你做的?”老阿古的汉话生硬,带着审视。

沈清辞垂眸,点了点头。

老阿古没再多问,只是将碗中的奶酒一饮而尽,用手指摩挲着碗沿,眼中闪过精光。临走时,他带走了那只碗,留下的话意味深长:“有点意思。下次来,我要十个这样的碗,还有五个罐子。用粮食换。”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认可,也带来了新的压力。十个碗,五个罐,意味着更多的工作量,更多的泥土、燃料和时间。但沈清辞欣然接受。这不仅意味着她能换来更多生存物资,更意味着她的手艺得到了“官方”的注意,在这片等级森严的土地上,这或许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庇护。

她开始系统地改进流程。带着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和愿意帮忙的妇人,去更远但土质更好的地方挖掘粘土。她教他们如何初步淘洗、筛选。塑形的工作仍主要由她自己完成,但她开始尝试制作简单的工具,比如用木片削出不同弧度的刮板,用细绳辅助确定器型大小。

烧窑成了村里的一件“大事”。每次烧窑前,总有人主动送来一些干柴或牛粪,尽管不多,却是一份心意。烧窑那夜,常常有人自发地在附近守着,既是好奇,也仿佛在共同守护一个脆弱的希望。当新一窑带着温热的陶器出炉时,总能引来一阵低低的、充满惊叹的欢呼。

沈清辞的生活依旧清苦,但不再孤立无援。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明亮,动作利落。她在这片曾经只想埋葬她的土地上,一点点扎下了根,不是作为依附的蔓草,而是作为一棵能带来荫蔽的树。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还会想起京城,想起那场荒唐的婚姻,想起裴子衍冰冷的眼神和萧玉璃淬毒的笑容。恨意仍在心底燃烧,但不再是不顾一切的毁灭之火,而是变成了沉在炉膛深处、提供持续热力的炭火。她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要让自己这双曾被认为只配拈花抚琴的手,创造出让他们无法忽视的价值。

她看着月光下自己粗糙但稳定的双手,轻轻握紧。裴子衍,萧玉璃,你们且在高台看风景。西凉的风沙虽厉,却磨亮了我的刀刃。总有一日,这刀刃的寒光,会映到你们的眼前。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广州:已抓捕322人

广州:已抓捕322人

番禺台
2026-01-20 00:14:28
当年药厂抓了谭秦东,但这次西贝不可能抓罗永浩了?

当年药厂抓了谭秦东,但这次西贝不可能抓罗永浩了?

芳华青年
2026-01-19 20:55:13
早大开除8名中国籍学生,803名考生TOEIC成绩被判无效!史上最大规模作弊震惊日本!

早大开除8名中国籍学生,803名考生TOEIC成绩被判无效!史上最大规模作弊震惊日本!

东京新青年
2026-01-19 18:50:50
开拓者官宣:杨瀚森再度下放对阵疾行队 迎7天6赛魔鬼赛程

开拓者官宣:杨瀚森再度下放对阵疾行队 迎7天6赛魔鬼赛程

醉卧浮生
2026-01-20 07:00:02
神仙姐姐的野生图,太美了。

神仙姐姐的野生图,太美了。

微微热评
2026-01-09 12:20:53
日本“金饭碗”丢了!垄断全球20年,16亿顶尖设备被我国攻克

日本“金饭碗”丢了!垄断全球20年,16亿顶尖设备被我国攻克

芯火相承
2026-01-17 21:39:07
暴雪预警!中到大雪,即将抵达南京!就在今天!

暴雪预警!中到大雪,即将抵达南京!就在今天!

鲁中晨报
2026-01-19 13:31:03
枣庄一地发布停课调休通知

枣庄一地发布停课调休通知

滕州新鲜视
2026-01-19 15:07:42
为什么全国人民都在拒接电话?连10086打来也是瞄一眼就挂掉了!

为什么全国人民都在拒接电话?连10086打来也是瞄一眼就挂掉了!

今朝牛马
2026-01-08 16:05:10
李湘和“大和尚”的瓜!

李湘和“大和尚”的瓜!

八卦疯叔
2026-01-17 10:15:12
特朗普另立联合国?入群费高达10亿美元!中国到底掏不掏钱?

特朗普另立联合国?入群费高达10亿美元!中国到底掏不掏钱?

时时有聊
2026-01-19 06:22:09
杨兰兰疑似早已逃离澳洲,派人顶替去警局报道?

杨兰兰疑似早已逃离澳洲,派人顶替去警局报道?

杭城村叔
2026-01-19 10:17:08
3-0!6500万红星双响 率队打爆前意甲冠军 21场造14球 皇马看馋了

3-0!6500万红星双响 率队打爆前意甲冠军 21场造14球 皇马看馋了

我爱英超
2026-01-20 07:23:01
与澳大利亚、库拉索、喀麦隆同组,国际足联确认国足参加FIFA系列赛

与澳大利亚、库拉索、喀麦隆同组,国际足联确认国足参加FIFA系列赛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1-19 22:14:03
凌晨上海街头,男子酒后一路“发疯”撒野!真摊上大事了……

凌晨上海街头,男子酒后一路“发疯”撒野!真摊上大事了……

环球网资讯
2026-01-19 19:41:25
徐帆带徐朵参加活动,3次想牵女儿手均被拒绝!徐朵发文回应质疑

徐帆带徐朵参加活动,3次想牵女儿手均被拒绝!徐朵发文回应质疑

露珠聊影视
2026-01-19 10:32:13
新华鲜报丨140万亿元!中国经济再上新台阶

新华鲜报丨140万亿元!中国经济再上新台阶

新华社
2026-01-19 18:30:31
铁血网关闭始末,青春的陪伴,曾让我以为歼-8真的可以对抗F-22

铁血网关闭始末,青春的陪伴,曾让我以为歼-8真的可以对抗F-22

干史人
2026-01-18 07:10:03
杜锋不整活!28分大胜四川,广东5人满分,胡队复苏徐杰却糟透了

杜锋不整活!28分大胜四川,广东5人满分,胡队复苏徐杰却糟透了

后仰大风车
2026-01-19 21:33:51
马德兴:越南暂停联赛备战U23;中国足球却抛弃举国体制

马德兴:越南暂停联赛备战U23;中国足球却抛弃举国体制

懂球帝
2026-01-19 17:25:09
2026-01-20 07:35:00
爱下厨的阿酾
爱下厨的阿酾
分享美食视频,分享生活
359文章数 1759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瑞典艺术大师,佐恩人物作品精选19幅

头条要闻

除吴孟达、梁小龙外 十多位周星驰电影中的配角已离世

头条要闻

除吴孟达、梁小龙外 十多位周星驰电影中的配角已离世

体育要闻

错失英超冠军奖牌,他却在德甲成为传奇

娱乐要闻

吴磊起诉白珊珊诽谤,白珊珊称被盗号

财经要闻

公章争夺 家族反目 双星为何从顶端跌落?

科技要闻

这一仗必须赢!马斯克死磕芯片"9个月一更"

汽车要闻

徐军:冲击百万销量,零跑一直很清醒

态度原创

艺术
健康
游戏
手机
旅游

艺术要闻

瑞典艺术大师,佐恩人物作品精选19幅

血常规3项异常,是身体警报!

《上古4》PS5玩家有一半的人游戏时长不到15小时

手机要闻

4999元起!荣耀三箭齐发:Air旗舰要从小屏卷向超轻薄赛道?

旅游要闻

别只盯着二月!南京梅花山早梅抢先登场,实拍画面每一帧都美哭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