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 嫡姐最爱抢我的东西,从衣裳到发簪,甚至连我的未婚夫都要抢 上

0
分享至

上篇



“嫡姐最爱抢我的东西,从衣裳到发簪,甚至连我的未婚夫都要抢。”

“这次她看中太后赐的浮光锦,我笑着让给她。”

“后来宫宴上,那匹浸过毒药的锦缎让她浑身溃烂。”

“而那个嫌我懦弱的未婚夫,正跪在我院外求续前缘。”

第一章 锦裂

痛。

这是沈知意恢复意识时,唯一的感受。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装,每一寸皮肉都火烧火燎地疼。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抽泣和远处模糊的喧嚣。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如铁。无数破碎的光影在黑暗里冲撞——摇摇欲坠的阁楼木梯,嫡姐沈瑶华那张骤然逼近、惊慌却隐隐含着一丝别的什么的娇艳脸庞,还有自己失控下坠时,瞥见的天井一角那方四四方方、冷漠无情的灰白天空。

以及,坠地前最后一瞬,脊背触及坚硬石板时,那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真的……还活着吗?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别吓奴婢……” 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贴近了,是她的贴身丫鬟,青黛。

沈知意凝聚起全身残存的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

入目是熟悉的烟罗纱帐顶,绣着折枝玉兰,是她去年生辰时,生母留下的老仆容姨偷偷给她绣的。帐子半旧,却洗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房中常用的廉价梨花香。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青黛惊喜的呼唤炸开,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视线渐渐清晰。青黛红肿的双眼,容姨焦急憔悴的脸,还有屋子里简陋却整洁的摆设——掉了漆的梳妆台,窗下那张书案边角已磨得发白。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侍郎府西侧最僻静的“听竹苑”。

“我……” 她尝试发声,喉咙干涩刺痛。

“小姐别急,先喝口水。” 容姨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温热的清水递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疼。沈知意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暮色四合,竹影摇曳。她记得,摔下去的时候,还是午后。

“我……睡了多久?” 声音依旧沙哑。

“整整一天一夜了。” 青黛抹着眼泪,“大夫来看过,说……说小姐福大命大,从那么高的阁楼摔下来,只是脊椎有些受损,腿部骨折,需得仔细将养数月,万幸未曾伤及内腑根本。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沈知意问,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容姨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压低声音:“只是瑶华小姐那边,说是受了惊吓,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夫人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都送过去了,老爷下朝回来也是先去看的她。这院子里……除了老爷夫人派了个婆子来问过一句,再没旁人来了。药……还是老奴拿自己的体己钱,求了相熟的车夫出去抓的。”

意料之中。沈知意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嘲讽。

她是户部侍郎沈崇文的庶女,生母原是沈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抬了姨娘后没几年便病逝了。嫡母王氏出身不高,却将后院权力攥得死紧,对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面子上过得去,里子却是十足的冷淡。嫡姐沈瑶华,只比她大六个月,自小便是府里的明珠,众星捧月。而沈知意,不过是明珠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从前,她是不甘的。同样流着父亲的血,为何沈瑶华就能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而她只能捡些嫡姐挑剩的衣裳首饰,用着份例里最次的东西?她也会偷偷羡慕,也会在无人处对着铜镜,努力挺直和沈瑶华有三分相似的脊背。她甚至……曾暗暗期盼过父亲的垂怜,嫡母的公正。

可一次次的忽视,一次次的区别对待,尤其是沈瑶华那仿佛刻入骨髓的、掠夺她所有珍视之物的习惯,将那份不甘和期盼,磨成了细密的刺,深深扎在心里。

这次阁楼之事,表面看是意外。府里上下都这么说。说二小姐不小心脚滑,大小姐想拉没拉住,自己也吓得不轻。

只有沈知意记得,沈瑶华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在抓住她衣袖的前一瞬,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侧后方带的力道。

真的是意外吗?

或许是吧。她不愿深想,因为想了也无用。无人会信她。在父亲眼里,沈瑶华天真娇憨,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在嫡母心里,她的瑶华自然是千好万好,错处全是别人的。

“小姐,” 青黛见她不语,眼圈又红了,“您别难过,好好养伤要紧。这次……这次真是吓死奴婢了。”

沈知意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盖着薄被的身上。痛楚依旧清晰,但奇怪的是,心底那片常年冰封冻土,却仿佛被那狠狠一摔,震开了一丝裂缝。

她看着青黛和容姨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心疼,那是这冰冷府邸里,仅存的热度。

争什么呢?

穿戴?宠溺?父亲的关注?还是……那些本就虚幻,一戳即破的泡影?

从前执着不放,为此郁结于心,为此小心翼翼揣摩,甚至为此对沈瑶华的一次次挑衅隐忍退让,只换来更变本加厉的掠夺和此刻浑身剧痛、躺在这里无人问津的下场。

值得吗?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眸子里那层常年氤氲的雾气似乎散了些,露出底下沉寂的、却莫名变得清晰的底色。

“青黛,” 她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平稳了许多,“我饿了,有清粥吗?”

青黛一愣,连忙点头:“有有有!小厨房一直温着呢!奴婢这就去拿!”

容姨也松了口气,仔细帮她掖了掖被角:“小姐想开了就好,想开了就好。什么都没有自个儿的身子重要。”

沈知意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帐顶那精致的玉兰绣纹。

是啊,什么都没有自己的身子,和自己身边这些真心实意的人重要。

从鬼门关踉跄着爬回来,有些东西,忽然就看得分明了。那一直紧绷着、想要去够、去争、去证明什么的弦,“啪”一声,断了。

空落落的,却意外地,有种陌生的轻松。

第二章 浮光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安静。

听竹苑仿佛真的成了被遗忘的角落。除了每日准时送来的、不算好也不算太差的份例饭菜,和容姨亲自煎煮的苦药,再无人踏足。沈崇文忙于公务,王氏要打理中馈、照顾“受惊”的沈瑶华,自然想不起她这个庶女。

沈知意乐得清静。

她靠在床头,腿上固定着夹板,不能移动,便让青黛找来些旧书,或是央容姨说说外面的新鲜事。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常常看着窗外一角的天空,或庭中疏竹,一坐就是半日。

青黛起初担心她闷出病来,后来发现小姐的眼神虽静,却并非死寂,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便也渐渐安心,只更精心地伺候。

转眼月余,腿上的伤好了些,大夫允许她偶尔在榻边坐坐。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青黛扶着她坐到窗边的软椅上,垫了厚厚的褥子。

主仆二人正低声说着容姨从市井听来的趣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颇为喧闹。

“这听竹苑还真是偏僻,我都快走迷了。”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是沈瑶华。

“大姐姐小心脚下,这路是不太好走。” 另一个声音陪着小心,是府里一位排行靠后的庶妹。

沈知意抬眼,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一行人迤逦而来。为首的女子,正是沈瑶华。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薄绫衫子,梳着时兴的飞仙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支小巧的珠花,耳上明月珰,腕间翡翠镯,行动间环佩叮咚,香风阵阵。一个多月不见,她面色红润,眼波流转,哪里有半分“受惊卧床”的憔悴?倒像是被滋养得愈发娇艳了。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庶妹,并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瞬间填满了听竹苑本就不大的庭院。

青黛脸色一白,下意识挡在沈知意身前。

沈知意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无需紧张。自己则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腿上盖着的薄毯拉得更平整些,目光平静地迎向来人。

沈瑶华已走到窗前,隔着窗子,目光先在沈知意朴素至极的浅青襦裙和毫无装饰的发髻上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二妹妹,你可算能起身了!姐姐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你,只是母亲说我身子弱,那日又受了惊吓,硬是不让我出门吹风。今日好不容易松了口,我立刻就来看你了。” 她语气真诚,仿佛姐妹情深。

“有劳大姐姐记挂。” 沈知意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我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那就好,那就好。” 沈瑶华用绣帕按了按并无可汗的额角,视线在简陋的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沈知意脸上,笑容甜美,“妹妹这里倒是清静,适合养病。只是……未免太素净了些。女儿家,还是要有些鲜亮颜色衬着才好。”

她身后一个庶妹立刻附和:“大姐姐说的是。二姐姐这次遭了罪,合该用些好东西补补身子、添些喜气才是。”

沈知意只当没听出她们话里的刺,依旧淡淡的:“多谢大姐姐关心,我觉着这样挺好。”

沈瑶华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沈知意身后窗台上,那里随意放着一匹布料。布料并不起眼,用普通的青色棉布包裹着,只露出一角。但那一角,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竟流转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极其柔润的浅金色光泽,如同月华流淌,又似浮云掠影。

沈瑶华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是识货的。这光泽,这质地……绝非寻常锦缎!

“咦?妹妹这匹料子倒是别致,看着不像寻常之物,可否让姐姐瞧瞧?” 沈瑶华说着,手已经伸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

青黛一惊,那布料是前几日门房转交进来的,没有署名,只说是给二小姐的。小姐看了后什么都没说,只让她收好。她下意识想阻拦,却见沈知意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知意看着沈瑶华眼中那熟悉的、势在必得的光芒,心中一片了然。果然,又来了。

她伸手,亲自将那一角布料完全从青布包裹中抽出。

刹那间,一室皆静。

那是一匹锦缎。颜色是极淡的、接近象牙白的月白,但奇妙的是,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缎面上会浮现出浅浅的金、淡淡的紫、朦胧的蓝……光华流转,似有生命般缓缓浮动,宛如将一片最纯净的月光、一缕最轻盈的朝霞织了进去。缎面触手冰凉柔滑,细腻无比,上面用同色系丝线绣着极其精巧的缠枝莲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只觉得那光华流淌间,隐有莲影摇曳,清雅绝伦,贵气天成。

“这……这是……” 一个庶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

沈瑶华更是呼吸一窒,心跳都漏了几拍。她自诩见多识广,府里库房的好东西、外祖母家送来的珍品、京中流行的衣料,她什么没见过?可眼前这匹锦缎,美得如此内敛又如此炫目,是她从未见过的!这绝不是沈府能有的东西,甚至不像是寻常公卿之家能轻易拿出的!

她猛地看向沈知意,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浓浓的探究:“二妹妹,这匹浮光锦,你是从何得来?” 她甚至下意识用上了“浮光锦”这个只在宫廷传闻中听过的名头。

沈知意垂眸,指尖拂过那冰凉柔滑的缎面。这料子,是几日前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悄送到门房的,只说“给沈二小姐”,别无他话。她初时也诧异,但料子底下压着的一张极小、字迹却雍容沉稳的纸条,解了她的惑。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安心养伤。” 落款处,是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凤纹印痕。

她认得那印痕。很多年前,生母还在时,曾有一次极其偶然地,带她入宫探望一位病重的老姑姑。那位老姑姑居住的宫殿偏僻冷清,却自有一股威仪。生母让她磕头,唤“姑姑”。那位面容依稀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却笼罩在沉沉暮气中的老妇人,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后来母亲去世,再无人提起。那凤纹印痕,她只在老姑姑桌上一方未收起的老旧私印上见过一眼。

太后。当今天子并非太后亲生,太后常年静养,深居简出,几乎不问世事。

这匹浮光锦,是太后所赐。为何赐她?是因为母亲那点微末的血缘?还是听说了她摔下阁楼的“意外”,一点无声的抚慰?沈知意不清楚,也不愿深思。这份赏赐突如其来,且隐秘,她原本打算悄悄收好,绝不示人。

可如今,沈瑶华看见了。

看着嫡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艳、渴望,以及深处那抹惯常的、看到好东西就一定要据为己有的掠夺之色,沈知意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从前,为了这样一匹料子,她或许会紧张,会不舍,会想尽办法婉拒,哪怕最终多半还是保不住,也要挣扎一番,为此甚至可能又惹来父亲的不快或嫡母的敲打。

但现在……

她抬起头,迎着沈瑶华灼灼的目光,忽然浅浅地、极其自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从前那种隐忍的苦涩,只有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

“大姐姐好眼力。” 她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轻松,“这料子是一位故人所赠,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匹料子罢了。我如今这般模样,躺着的时候多,实在也用不上这等华美之物,白白闲置着倒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在沈瑶华骤然亮起的眼神中,继续道:“大姐姐肤色白皙,气质高雅,最是衬得起这般流光溢彩的料子。若是大姐姐不嫌弃,这匹浮光锦,便赠予大姐姐吧。只当是……妹妹我卧病在床,无法在父母跟前尽孝,借花献佛,请大姐姐代我,多在父亲母亲面前承欢膝下,全我一份心意。”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青黛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死死低着头,不敢让自己眼中的震惊和不忿流露出来。容姨在门外听着,也是心头一紧。

几位庶妹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沈知意竟如此轻易就将这明显珍贵无比的料子拱手让人!这……这可不像是从前那个虽怯懦却也会暗自护着点自己东西的二姐姐啊!

沈瑶华更是愣住了。她想过沈知意会不舍,会推脱,甚至可能搬出“故人所赠”不便转送之类的理由,她连后续如何软硬兼施的说辞都想好了。唯独没料到,沈知意会如此干脆,如此……大方?甚至,话还说得这般漂亮周到,让她连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都生不出来,只觉得无比顺耳、舒坦!

她仔细看着沈知意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不甘。可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只有平静的笑容,和一双过于清澈、仿佛什么都看透、又什么都已不在意的眼睛。

难道摔了一次,真的把脑子摔傻了?或是彻底认清了现实,学会伏低做小了?

沈瑶华心中念头急转,但无论如何,这匹浮光锦的诱惑太大了!若是做成衣裙,穿在身上,该是何等的光彩照人?怕是进宫赴宴,都能将一众贵女比下去!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她脸上迅速绽开无比惊喜感动的笑容,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沈知意放在锦缎上的手(巧妙地避开了她受伤的腿):“二妹妹!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姐妹之间,何分彼此?你如此为姐姐着想,姐姐……姐姐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眼圈适时地一红,“妹妹放心,你的心意,姐姐一定带到。这料子,姐姐定会好好珍惜,也不辜负妹妹的一番情意。”

说着,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示意身后的贴身大丫鬟红袖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匹浮光锦。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柔滑的缎面,沈瑶华的心都激动得颤了颤。

“妹妹好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差人去跟我说!” 沈瑶华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带着那匹锦缎和满心欢喜,在一众庶妹羡慕的眼神中,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听竹苑。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阳光移动的痕迹。

青黛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又急又气:“小姐!那料子……那料子明明那么贵重!您怎么……怎么能就给了她!她哪次不是这样,见了您有好东西就要抢走!从前那些小物件也就算了,这次……这次……”

沈知意缓缓靠回椅背,望着窗外被沈瑶华一行人踩踏过的、略显凌乱的青石小径,目光悠远。

“青黛,”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身外之物而已,再贵重,也比不上人安好。”

她抬起手,接住从窗棂缝隙漏下的一缕阳光,指尖微微温热。

“给了,就给了吧。”

从此,两不相干。

她心中那片冻土,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些,有微弱的风,悄然吹过。

听竹苑依旧安静。仿佛方才那场喧闹,不过是投石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便重归沉寂。

只是,那匹被红袖小心翼翼捧走的浮光锦,在午后骄阳下,流转的光华似乎比在沈知意窗台上时,更加夺目,也……更加冰冷。

第三章 暗涌

浮光锦送出去后,听竹苑的日子愈发清净了。

沈瑶华大约是得了心头好,又见沈知意“识趣”,很是满意,连着好几日都没再来“打扰”。府里的风言风语却渐渐起来了。

有说二小姐摔坏了脑子,愈发懦弱不堪,连太后赏赐(虽不知真假,但浮光锦的名头已悄悄传开)的宝物都守不住。有说大小姐果然福泽深厚,那样的好东西合该归她。更有下人间窃窃私语,说二小姐怕是自知身份低微,又坏了身子(指腿伤),将来前程有限,索性破罐破摔,巴结嫡姐以求将来得个好去处。

这些话语,偶尔飘进听竹苑,青黛气得浑身发抖,容姨也叹息连连。沈知意却只是听着,神色如常地翻着手中的书页,或是望着庭中竹影出神。仿佛那些话说的不是她。

她腿伤渐好,已能靠着拐杖在屋内缓慢行走。这日,她正由青黛扶着,在窗边慢慢活动筋骨,院门又被敲响了。

来的是王氏身边的得力嬷嬷,周嬷嬷。

周嬷嬷端着一张客气却疏离的笑脸,先例行公事般问候了沈知意的伤势,然后话锋一转:“二小姐,夫人让老奴来传个话。过几日,靖安侯府要办赏花宴,给府里下了帖子。夫人体恤二小姐伤势未愈,本不该劳动,但想着二小姐在屋里闷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透透气,见见人,于养伤也有益处。再者,侯府宴席,京中不少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去,二小姐虽说是庶出,到底也是沈家的小姐,总不好一直避着不见人。”

青黛一听就急了:“周嬷嬷,小姐的腿……”

沈知意轻轻按了按青黛的手背,看向周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母亲考虑得是。只是我这般模样,恐怕有失体统,反给府里丢脸。”

周嬷嬷笑道:“二小姐多虑了。夫人说了,衣裳首饰都会为您备好,断不会让您失了体面。到时候让丫鬟婆子们小心伺候着便是。”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况且,侯府这次宴会,听说镇国公府的小公爷也会去。大小姐……自然是要精心打扮的。”

沈知意眸光微动。镇国公府小公爷,陆绎。也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虽然这婚事,是早年沈家老太爷与陆家老太爷酒后一句戏言定下的,并未正式过礼,随着两位老人相继过世,沈家式微,陆家如日中天,这婚约早已名存实亡,无人当真。连她自己,也只在儿时某个宴会上,远远见过那个被众人簇拥、骄傲如烈阳般的少年一眼。

后来,渐渐听得传闻,陆小公爷与她的嫡姐沈瑶华,在京中几次诗会花宴上“偶遇”,言谈甚欢。府里下人间早有闲话,说大小姐与小公爷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而沈知意这个挂着虚名的“未婚妻”,不过是块碍眼的绊脚石。

王氏此时让她去侯府宴会,安的什么心?是让她亲眼看着沈瑶华如何与陆绎“相谈甚欢”?还是借机让她“自知之明”,主动出点什么“意外”,彻底绝了那本就虚无的念想?

沈知意心中明镜似的。若是从前,她或许会感到屈辱,会慌乱,会不甘。可如今,她只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怜悯——对费尽心机的王氏和沈瑶华,也对那个活在众人臆想中、作为比较和掠夺对象的“沈知意”。

“既然如此,” 沈知意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无波,“劳烦嬷嬷回禀母亲,知意遵命便是。”

周嬷嬷似乎有些意外她应得如此干脆,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确实没什么抵触情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二小姐明白事理就好。那老奴就先告退了,衣裳首饰稍后会派人送来。”

周嬷嬷走后,青黛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能答应呢!那侯府宴会分明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眼圈又红了。

“是什么?” 沈知意反而微微一笑,重新拿起桌上的书,“不过是一场宴会罢了。去看看,也无妨。”

“可是您的腿……还有,大小姐她肯定要穿那浮光锦做的衣裳!到时候……” 青黛想到那场景,就觉得心头堵得慌。

“她穿她的,我们看我们的。” 沈知意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声音轻得像叹息,“青黛,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争不来,抢不到。是你的,别人也拿不走。何必为此劳神?”

青黛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从前小姐也会说类似的话,但那语气里总带着隐忍的苦涩和无奈。而现在,小姐说这话时,眼神是通透的,语气是平和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她忽然就不那么急了,只是心口依旧酸涩得厉害,为小姐感到不值。

几日后,靖安侯府赏花宴。

沈知意换上王氏派人送来的衣裳,是一身湖水蓝的素锦襦裙,料子尚可,样式却是几年前的旧款,颜色也过于沉静,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失血过多的脸愈发苍白瘦削。首饰是一套成色普通的珍珠头面,小小巧巧,毫不惹眼。青黛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给她梳了个不失礼又不显寒酸的发髻。

王氏见了,只淡淡说了句“还算得体”,便不再多看她,满心满眼都在沈瑶华身上。

沈瑶华今日,果真是光芒万丈。

那匹浮光锦,被最好的绣娘赶制成了一套衣裙。上身是浅金绣缠枝莲纹的窄袖衫,下身是月华裙,层层叠叠的轻纱如月光流淌,行动间,那浮光掠影般的色彩便随着她的步伐流转变幻,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发髻高绾,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华丽夺目,耳畔明珠摇曳,腕上翡翠生辉。她巧笑倩兮,顾盼生辉,被一群庶妹和下人们簇拥着,宛如众星捧月。

沈知意只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由青黛和一个小丫鬟搀扶着,一步步慢慢走。她的腿仍不利索,走得有些艰难,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看着前方那片属于沈瑶华的、热闹喧嚣的光影。

靖安侯府花园内,姹紫嫣红开遍,衣香鬓影,笑语喧哗。沈家女眷一到,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盛装华服的沈瑶华,瞬间成为焦点。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沈大小姐今日可真美!这衣裳……莫不就是传说中的浮光锦?”

“真是光华夺目,与沈大小姐相得益彰!”

“也只有沈大小姐这般品貌,才配得上如此华服吧!”

沈瑶华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和赞誉,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地,朝着男宾聚集的水榭方向瞥去。

沈知意寻了个僻静角落的石凳坐下,青黛替她擦了汗,又倒了杯温水。她微微喘息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园繁华。这样的热闹,离她很近,又似乎很远。

不多时,人群忽然起了些微的骚动。只见水榭那边,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谈笑着朝女宾这边走来。为首一人,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顾盼间自带一股骄矜贵气,正是镇国公府小公爷陆绎。他身侧跟着靖安侯世子等人。

一众贵女们纷纷或羞涩或大胆地投去目光。

沈瑶华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在几位相熟小姐的簇拥下,上前几步,盈盈行礼:“瑶华见过小公爷,见过世子爷。”

陆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尤其是那身流光溢彩的浮光锦衣裙上,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沈大小姐不必多礼。今日这满园春色,怕是都要被沈大小姐这一身光华比下去了。”

沈瑶华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小公爷过奖了。不过是一匹寻常料子罢了。”

“浮光锦若是寻常,这世上便无华服了。” 陆绎笑道,目光仍流连在那变幻的光泽上,似是随口问道,“听闻这浮光锦难得,宫里也少有赏出,沈大小姐好福气。”

沈瑶华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自然,柔声道:“是妹妹知意所赠。她前些日子不慎摔伤,得此料子,说自己用不上,便赠予了我。” 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往沈知意所在的僻静角落扫了一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和优越。

陆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角落里的沈知意。

那女子穿着过时的旧衣,颜色沉暗,发饰简单,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瘦削的侧脸轮廓。与眼前明艳照人、言笑晏晏的沈瑶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嫌弃和漠然。这就是那个与他有着可笑婚约的沈家庶女?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怯懦无能,上不得台面。连太后赏赐(他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的浮光锦都守不住,可见其愚钝。瑶华提及她时那怜悯的语气,倒真是贴切。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角落,重新与沈瑶华及旁人谈笑起来,语气愈发温和。

沈知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如同拂过一粒尘埃。她抬起头,正好看到陆绎转身与沈瑶华说笑的侧影,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也看到了沈瑶华回眸瞥向她时,那抹藏得并不深的得意。

心中无波无澜。

她甚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水温适中,带着一点点茶叶的涩,很快回甘。

原来,彻底放下之后,连被人当作背景板、当作比较的劣势方,都可以如此平静。

宴席过半,沈知意以腿伤不适为由,提前向王氏告退。王氏正忙着应酬,巴不得她这个“碍眼”的庶女早点消失,敷衍地应了,便让两个粗使婆子用软轿将她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送回了府。

回到听竹苑,卸去钗环,换上家常的旧衣,沈知意靠在榻上,听着青黛犹自气愤不平地低声絮叨着宴会上那些人的嘴脸,尤其是陆小公爷那冷淡的一瞥和大小姐的做派。

“小姐,您就一点不生气吗?” 青黛终于忍不住问。

沈知意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

“生气?” 她重复了一遍,轻轻摇头,“为何要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让青黛怔然的力量:“他们看的,是他们想看的沈瑶华,想的,是他们以为的沈知意。与我何干?”

“我如今,只想这腿快些好起来,能自在行走。想看庭前花开花落,想听夜雨敲打竹叶,想容姨做的清粥小菜,想青黛你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

“这些,才是我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至于那些浮光掠影……” 她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看过,就算了。”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听竹苑。

远处的侯府,或许依旧灯火辉煌,笑语喧天。但这里,只有一灯如豆,映着主仆二人平静的脸。

而在沈瑶华华丽喧嚣的院落里,那身换下的浮光锦衣裙,被红袖小心翼翼地挂起。流转的光华在烛火下依旧迷人,只是不知为何,那华丽的缠枝莲纹,在阴影处,线条似乎显得有些过于繁复凌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红袖揉了揉眼睛,许是看错了。她轻轻抚平一处不存在的褶皱,满心想着明日该如何将衣裙收起,才不损这绝世珍宝的光彩。

第四章 涟漪

侯府宴会后的几天,沈府异常安静。

沈瑶华因那日大出风头,心情极好,连带着对下人都和气了几分。王氏也乐得见女儿光彩照人,隐约又听说镇国公府小公爷对瑶华颇为赞赏,更是喜上眉梢,觉得那浮光锦送得值当,连带着看西边那个“识趣”的庶女也顺眼了一两分,甚至吩咐厨房,给听竹苑的份例菜里,偶尔添了一道略好些的。

听竹苑内,沈知意的腿伤在容姨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些。她已能丢开拐杖,在院内慢慢踱步。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庭中几竿修竹新叶初绽,生机勃勃。

青黛仍时不时为宴会上的事感到憋闷,沈知意却已浑不在意。她如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看书和习字上。生母留下的书籍不多,但有几本医书杂记,她从前翻过,未曾深究,如今静下心来,倒觉出几分趣味。容姨见她感兴趣,便偷偷将自己在老夫人身边时学到的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和脉理讲给她听。

这日午后,沈知意正临着一帖旧字帖,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青黛去应门,片刻后回来,神色有些古怪,手里捧着一个不甚起眼的靛蓝粗布包袱。“小姐,门房说是有人指名送给您的,没留名,只说是故人。”

沈知意搁下笔,接过包袱。入手颇有些分量,布料粗糙,针脚却细密。她解开系扣,里面是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手抄的《神农本草经疏》,字迹工整清隽,并非印刷体。下面还有两本游记杂谈,纸张半旧,却保存完好,边角有经常翻阅的痕迹。最底下,压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旁边附着一张素笺,写着几味草药的名称、性状和大致效用,字迹与书册上的一般无二。

没有落款。

沈知意拿起那张素笺,指尖抚过墨迹。这字……沉稳中透着风骨,并非寻常医馆大夫或药童能写。她想起那匹浮光锦,想起那个隐秘的凤纹印痕。

太后深居简出,为何接二连三关注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女?送浮光锦或许是看在生母那点微末情分上的一点抚慰,那这些医书和草药呢?是知道她受伤,让她自行调理?还是……另有深意?

她想起生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说:“意儿……若有难处……可记得……西郊……静心庵……寻你姨……” 话未说完,便咽了气。母亲口中的“姨”,她后来隐约听容姨提过,似乎是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姐,早年出家,就在西郊静心庵。母亲病重时,那位姨母似乎曾悄悄来探望过一次,只是彼时沈知意年幼,记忆模糊。

难道这些,与那位姨母有关?或是……太后那边,另有人通过姨母照拂她?

心思百转,沈知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将书册和草药仔细收好,对青黛道:“收起来吧,别让人瞧见。”

“小姐,这……” 青黛有些担忧。

“无妨,是些医书和寻常草药,于我养伤有益。” 沈知意语气平静,“或许是哪位好心人听说我伤了腿,送的偏方。”

青黛见小姐镇定,便也按下疑虑,将包袱妥善收进内室箱笼。

这些医书和草药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沈知意并没有声张,只是每日除了看书习字,又多了一项辨认草药、翻阅医书的内容。那些枯燥的药名、性状、配伍禁忌,在她沉静的心绪下,竟也渐渐显出脉络。容姨懂些粗浅的,便在一旁指点,主仆二人常对着一味草药或一段医理讨论半日,倒成了养伤日子里难得的慰藉。

偶尔,沈知意会对着那些清隽的字迹出神。写字的人,是谁?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姨母?还是太后身边某位心腹?送她这些,是随手施舍,还是别有期待?

她猜不透,也懒得深猜。既送来了,她便学着。多懂一些,总不是坏事。至少,下次再病了伤了,不必全然仰人鼻息,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施舍般的关切。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沈知意的腿脚一日好过一日,脸色也因适当的调理和心境平和,渐渐有了些血色,虽依旧瘦削,却不再是从前那种病态的苍白。

沈瑶华得了浮光锦衣裙后,又在几次小聚中穿着亮相,引来无数艳羡。那料子实在太特别,光华流转,见者难忘。渐渐的,京中开始有流言,说沈家大小姐不仅才貌双全,更有大福缘,连宫中都格外看重,赐下如此珍宝。沈瑶华的名字,一时间在京中贵女圈中风头无两。

王氏更加笃定那浮光锦是太后赏给瑶华的(她自动忽略了最初是从沈知意那里“拿”来的事实),觉得女儿离那泼天的富贵又近了一步,对沈瑶华更是有求必应。

这日,沈崇文下朝回府,脸色却有些沉郁。王氏伺候他更衣时,小心问道:“老爷,今日朝中可是有事?”

沈崇文揉了揉眉心,叹口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面圣,圣上偶然问起家中子女,我自然提到瑶华。圣上似乎也听闻了浮光锦之事,随口说了句‘沈卿家教女有方,姐妹和睦’,本是夸赞,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圣上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他顿了顿,“太后深居简出多年,突然赏赐瑶华如此贵重之物,怕是引来不少关注。瑶华近日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

王氏心里一紧,忙道:“老爷多虑了。太后赏赐,那是瑶华的福气,也是我们沈家的荣耀。圣上夸赞,更是天大的脸面。至于姐妹和睦,” 她笑了笑,“知意那孩子如今懂事多了,自愿将料子让给姐姐,可见是真心敬爱长姐,姐妹情深。”

沈崇文想起那个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女,点了点头:“知意……确是大病一场后,沉静了不少。你平日也多看顾些,毕竟是沈家的女儿。”

“妾身省得。” 王氏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一个庶女,能给瑶华做陪衬,已是她的造化。

然而,沈崇文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几日后的宫宴请帖送到了沈府——太后凤体违和数月,近日稍愈,圣上为表孝心,特设宫宴,命三品以上官员携眷赴宴。帖子中特意提到,让各府小姐们不必过于拘礼,可穿戴鲜亮些,为太后添些喜气。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太后或许想借着宫宴,亲眼见见近来京中风头最盛的、得了她“赏赐”的沈家大小姐,沈瑶华。

整个沈府都忙碌起来。王氏亲自督着为沈瑶华准备宫宴的穿戴。那身浮光锦衣裙自然是首选,但又觉仅此一套未免单调,又翻遍库房,找出几匹压箱底的好料子,命绣娘日夜赶工,再制新衣。首饰头面更是挑了又挑,务求尽善尽美。

听竹苑依旧安静。宫宴的请帖上自然不会单独写沈知意的名字,但她作为沈家未出阁的女儿,按理也该随行。王氏派人送来一套比上次侯府宴会更正式些的衣裙,料子中等,样式依旧保守老气,首饰也只是一套分量更足的银镶青金石头面,比起沈瑶华筹备的那些,可谓云泥之别。

青黛看着那套衣裙,愁眉不展:“小姐,这次宫宴,大小姐肯定又要……” 她想起侯府宴会上那些目光,就替小姐难受。

沈知意正对着一株容姨从市集买回的、给她辨认的紫苏出神,闻言抬头,淡淡道:“无妨。宫宴规矩大,跟紧母亲便是。”

她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太后……终于要露面了吗?那匹浮光锦,那些医书草药……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究竟是何用意?这次宫宴,是福是祸?

她摸了摸已经基本痊愈、只余些许隐痛的腿。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角落、任人评头论足的沈知意了。至少,她能自己稳稳地站着。

第五章 宫宴(上)

入宫那日,天色未明,沈府门前已车马簇簇。

沈瑶华盛装而出,身穿那身浮光锦衣裙,外罩一件绯色云纹绉纱披风,头戴赤金嵌红宝牡丹花冠,耳坠明珠,项佩璎珞,端的是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她眉宇间带着志得意满的矜持笑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登上了最华丽的那辆马车。

王氏也是一身诰命礼服,仔细检查了沈瑶华的妆扮,确保无一处不完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瞥见一旁安静站着的沈知意,只见她穿着一身莲青色暗花缎宫装,梳着简单的螺髻,戴着一套成色尚可的银镶青金石头面,虽不耀眼,倒也端庄得体,只是站在盛装的沈瑶华身边,立刻被衬得黯淡无光,像个服侍的丫鬟。

王氏皱了皱眉,本想让她换身更鲜亮些的,又想到今日瑶华才是主角,这个庶女越是陪衬,越能显出瑶华的好,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淡淡道:“跟在后面,谨言慎行,莫要失了沈家的体面。”

“是,母亲。” 沈知意垂眸应道。

车轮辘辘,驶向巍峨皇城。沈知意与青黛同乘一辆小车,车内空间狭小,陈设简单。青黛紧张地绞着帕子,不时偷看小姐。沈知意却只闭目养神,面色平静无波。

宫门深深,层层递进。下了马车,换了宫内软轿,又步行许久,方才来到设宴的琼华殿。殿宇恢弘,雕梁画栋,宫人如织,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和百花的芬芳。

已有不少官员家眷抵达,珠环翠绕,低声寒暄。沈瑶华一出现,立刻吸引了许多目光。那身浮光锦在宫灯璀璨的光线下,流光溢彩,愈发显得梦幻华美,引得众女眷啧啧称奇,羡慕不已。沈瑶华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感觉,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显得谦和,又不失骄傲。

沈知意默默跟在王氏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华丽的衣饰、精致的面孔,最后落在高高的御座和凤座上。那里尚且空置。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旁人略长些。她微微侧目,只见不远处,一位穿着藕荷色宫装、气质沉静温婉的少女正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些许好奇和打量。那少女容貌并非绝色,但眉眼清秀,神态从容,见她望来,竟微微颔首示意。

沈知意心中微讶,她不记得认识这样一位小姐。看其装扮和气度,必是宗室或高官之女。她亦礼貌地轻轻回了一礼,便移开目光。

“那位是安王府的昭宁郡主,” 青黛在她耳边极轻地说,“性子温和,在宗室里人缘不错。”

安王府?沈知意心中一动。安王是今上幼弟,太后亲生。这位昭宁郡主,便是太后的亲孙女。她为何会注意到自己?

未及细想,只听内侍高声唱喏:“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立刻肃然,按品阶排列,跪地迎接。

明黄色的袍角与深紫色的凤裙从眼前缓缓掠过,带着无上的威仪。沈知意伏低身子,视线所及,只有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平身。” 皇帝的声音温和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沈知意这才得以抬头,悄悄望向御座。

皇帝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而端坐于他身侧凤座上的太后,却让沈知意微微怔了一下。

太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两鬓已见霜色,脸上带着久病初愈的淡淡倦容。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绣金凤宫装,戴着一套简单的翡翠头面,并无过多奢华装饰。然而,那双微垂的眼眸抬起来,缓缓扫视殿中时,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平静与深远。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表象。

太后的目光,在沈瑶华身上停顿了片刻。沈瑶华立刻察觉到,心怦怦直跳,强抑激动,努力展现出最得体优雅的姿态,微微垂首,嘴角含笑。

然而,太后的目光并未如沈瑶华期待的那样,流露出赞赏或亲切。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甚至隐约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而非看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瑶华心中莫名一慌,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接着,太后的目光移开了,又缓缓扫过其他人。当那目光掠过沈知意时,沈知意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那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就是那一瞬,沈知意仿佛看到太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叹息,随即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太后的目光落在了安王府女眷的方向,尤其在昭宁郡主身上顿了顿,眼底才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

宫宴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殿内气氛渐趋热络,官员们相互敬酒,女眷们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沈瑶华那身耀眼的浮光锦。

沈瑶华渐渐从太后的目光带来的不安中恢复过来,重新成为焦点。不断有夫人小姐过来与她说话,夸赞她的衣裳首饰,询问浮光锦的来历。沈瑶华应对得体,言辞间隐隐将功劳归于太后的“恩赐”和自己的“福气”,引来更多羡慕。

沈知意坐在末席,安静地用着面前的菜肴。宫宴的菜式精致,她却吃得不多,只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御座,观察着太后。

太后话很少,多半时间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皇帝与臣子们说话,或是看着殿中的歌舞。她的脸色始终有些苍白,精神似有不济。沈知意注意到,太后偶尔会轻轻按一下额角,或是以袖掩口,低低咳嗽两声。

那些医书……太后凤体违和,是真的。送她医书,莫非是希望她能从中学到些调理之道?可这未免太过迂回。沈知意压下心中疑惑。

酒过三巡,皇帝似乎兴致颇高,笑着对太后道:“母后,今日各府千金皆在,不如让她们展示些才艺,也为母后解解闷?”

太后微微颔首,声音略显沙哑:“皇帝有心了。哀家确是想看看,如今京中的女儿家,都是何等风貌。”

这便是要考校各家小姐了。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有跃跃欲试者,也有紧张不安者。

最先上场的几位小姐,或抚琴,或作画,或起舞,皆是不错的水平,引来阵阵掌声。太后偶尔点头,却未见太多赞许之色。

轮到沈瑶华时,她款款起身,行礼如仪:“臣女沈瑶华,愿为太后娘娘、皇上献上一曲《春江花月夜》。”

她本就容貌出众,今日盛装,更是艳光四射。走到殿中特意空出的场地,便有宫人抬上琴案,摆好瑶琴。沈瑶华端坐琴后,纤指轻拨,琴音淙淙流出。

琴艺确实娴熟,指法流畅,将曲中意境表现得也算到位。加之她人美衣华,琴声配着那身浮光锦流转的光泽,视觉与听觉交织,倒也赏心悦目。不少人都暗自点头,觉得沈家大小姐名不虚传。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沈瑶华盈盈拜倒。

皇帝笑道:“沈卿之女,果然才艺双全。母后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后身上。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并未立刻评价。她的目光落在沈瑶华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半晌,才缓缓开口:“琴艺尚可。只是……”

她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只是这琴音里,匠气多了些,灵性少了些。像这匹浮光锦,” 太后的目光扫过那身华服,语气平淡无波,“光华流于表面,夺目则夺目矣,却少了些内蕴的沉静。哀家听闻,这料子原是赏给沈家二小姐养伤安神的,为何穿在了你身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太后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语气虽平淡,其中的质疑和深意,却让人心惊!

沈瑶华脸色瞬间煞白,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设想过太后夸赞,甚至赐婚,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直接的、近乎不留情面的质问!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氏在一旁也慌了神,想起身回话,又恐失仪,急得额头冒汗。

沈崇文更是心头巨震,暗道不好。太后这话,分明是对瑶华独占浮光锦的行为不满!甚至可能……是对沈家内宅不宁有所耳闻!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沈瑶华摇摇欲坠的惊恐中,一个平静清越的声音,从末席响起。

“回太后娘娘,浮光锦确是太后恩赏。臣女得此厚赐,惶恐万分。然臣女前番重伤卧床,实无需此等华服。大姐姐温婉淑慧,常伴父母膝下,代臣女尽孝,臣女深感恩德。且大姐姐姿容出众,气度雍容,更能彰显太后赏赐之物的光华。臣女以为,物尽其用,方不负太后美意。故自愿将此锦赠与姐姐,并非姐姐强求。若因此引得太后烦忧,皆是臣女思虑不周之过,请太后责罚。”

沈知意离席,走到殿中,在沈瑶华身侧跪下,姿态恭谨,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太后深紫色宫裙的下摆和绣着金凤的鞋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浮光锦是太后赏给自己的(安神养伤之用),又解释了自己转赠的理由(报恩、物尽其用),还摘清了沈瑶华“强夺”的嫌疑(自愿赠与),最后将可能引发太后不悦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思虑不周)。言辞恳切,逻辑分明,更隐隐透出一种不争不抢、恬淡知足的意味。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讶于这不起眼的沈二小姐竟有如此胆识和口才的;有觉得她懂事识大体、姐妹情深的;也有精明者,品出了这番话背后,沈家嫡庶之间那点微妙的不堪。

太后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太后看着跪在下方,穿着朴素宫装,身姿单薄却挺直,低眉顺目却自有风骨的少女,眼中那抹深藏的追忆之色,又浮现出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像。不只是容貌那两三分的相似,更是这份沉静通透的气度,这份身处逆境却不忘感恩、不怨不尤的豁达,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早早离世、总是温婉笑着的女子。

“你,抬起头来。” 太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方才的冷意。

沈知意依言抬头,目光恭谨地迎向太后。

四目相对。沈知意在太后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怀念,有一丝极淡的怜惜,还有更深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而太后在沈知意眼中,看到的是一片澄澈的平静,没有惶恐,没有委屈,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只有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你便是沈知意?” 太后问。

“回太后,臣女正是。”

“伤可好些了?”

“蒙太后垂询,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谢太后关怀。” 沈知意顿了顿,补充道,“太后赏赐的……安神之物,于臣女养伤大有裨益,臣女感激不尽。” 她刻意模糊了“安神之物”,既可指浮光锦,亦可指那些未曾示人的医书草药。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微微颔首:“嗯。知进退,懂感恩,是好的。起来吧。”

“谢太后。” 沈知意和依旧面色惨白、神思不属的沈瑶华一同起身。

太后不再看她们,转而对着皇帝和众人道:“哀家乏了,你们继续吧。” 说着,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皇帝连忙道:“恭送母后。”

众人再次跪送。

太后离开后,殿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弛,却已不复先前热烈。许多人再看沈瑶华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而看向沈知意的目光,则充满了探究。

沈瑶华几乎是被丫鬟搀扶着回到座位的,身上那件光华夺目的浮光锦衣裙,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沈知意则依旧安静地坐在末席,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她无关。只有微微收拢在袖中的手,指尖有些发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太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浮华之下的真实。而她自己,也终于在沉寂多年后,第一次,真正走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宫宴的后半程,沈瑶华如坐针毡。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太后最后那几句话,虽未严厉斥责,却比直接打脸更让她难堪。“匠气多,灵性少”,“光华流于表面”……这几乎是对她引以为傲的才艺和容貌的否定!而太后对沈知意那几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和“知进退,懂感恩”的评价,更如冰水浇头,让她从云端跌落。

她下意识地看向男宾席。陆绎的位置空着,不知何时已离席。她心头又是一沉。

沈知意感受到嫡姐投来的、混杂着惊惶、怨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只作不见。她慢慢饮着杯中已凉的茶水,思绪却飘远了。太后最后的眼神,那声“知进退,懂感恩”,是认可?还是警告?那匹浮光锦,果然是个烫手山芋。太后今日之举,是在敲打沈瑶华和沈家?还是……另有深意?

宴席终了,众人依序退出琼华殿。沈家女眷沉默地走在出宫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沈瑶华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是被红袖半搀半抱着走。王氏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向沈知意的眼神冰冷刺骨。

沈知意垂眸跟在后面,脚步平稳。青黛紧张地扶着她,手心全是汗。

刚走出宫门,正要登车,一名身着六品内侍服色、面容清瘦的中年太监快步走来,拦在沈家马车前,对着王氏和沈瑶华略一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沈夫人,沈大小姐请留步。太后娘娘口谕:沈二小姐沈知意,暂留宫中,陪伴昭宁郡主小住几日。请沈二小姐随咱家来。”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沈家众人耳边!

王氏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太监,又看向沈知意。沈瑶华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沈知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嫉恨,还有一丝恐惧。

留宿宫中?陪伴昭宁郡主?这是何等的荣宠!莫说是她们这些臣子之女,便是宗室郡主,也未必能有此待遇!太后为何突然对沈知意青睐有加?是因为宫宴上那番话?还是……早有此意?

沈崇文也愣住了,但他毕竟是官场中人,很快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那太监客气道:“有劳公公。只是小女年幼,规矩粗疏,恐怕……”

那太监微微一笑,态度却不容置疑:“沈大人放心,太后娘娘和昭宁郡主都是温和宽厚之人。不过是郡主觉得与二小姐投缘,想找个伴说说话罢了。太后娘娘也允了。贵府不必担忧,过几日,咱家自会亲自将二小姐安然送回。”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天恩,不容拒绝。

沈崇文只得躬身:“臣,谢太后娘娘恩典。知意,还不快谢恩!”

沈知意心中亦是波澜骤起。留宿宫中?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太监,对方目光平和,却带着宫廷中人特有的深沉。

她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拜:“臣女沈知意,谢太后娘娘恩典,谢昭宁郡主厚爱。”

起身后,她对沈崇文和王氏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去了。”

王氏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好……好生伺候太后和郡主,莫要失礼。”

沈瑶华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知意。

沈知意不再看她们,转身对那太监道:“有劳公公引路。”

太监点头,侧身示意:“二小姐,请。”

青黛慌了,想跟上去,却被太监身后的小内侍拦住:“郡主宫中自有宫人伺候,姑娘请回府等候吧。”

沈知意回头,对青黛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安心。然后,她便跟着那太监,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金碧辉煌的宫门深处。

暮色渐浓,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沈知意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巍峨的宫门内,留下沈家众人站在原处,心思各异,如坠冰窟,又如被架在火上烤。

马车碌碌驶离宫门。车内,王氏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车壁,低吼道:“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能攀上太后和昭宁郡主!”

沈瑶华终于“哇”一声哭出来,伏在王氏膝上,浑身发抖:“母亲!我怎么办!太后……太后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沈知意那个贱人!还有陆小公爷……他今日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就走了!我完了!我全都完了!”

王氏心疼地搂住女儿,眼中却满是阴霾和算计。沈知意……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女,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机和运气?留宿宫中,若是得了太后或郡主青眼,哪怕只是一点点,日后婚配……岂不是要压过瑶华一头?不行!绝对不行!

沈崇文坐在另一辆马车里,眉头紧锁。太后此举,意味深长。是对瑶华今日表现不满的敲打?还是真的看重知意?若是后者……他忽然想起早逝的那个温婉怯懦的姨娘,想起她似乎与宫中某位早已失势的老宫人有些微末亲缘……难道,太后念旧?

无论如何,沈知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忽视了。或许,该好好查一查,这个女儿,到底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夜色彻底笼罩京城。沈府西侧的听竹苑,少了主人,显得格外冷清。青黛坐立不安,容姨望着皇宫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而皇宫深处,沈知意跟着那位姓李的公公,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点着宫灯的甬道,来到一处较为僻静却景致清雅的宫苑——昭宁郡主居住的“漱玉轩”。

昭宁郡主已等在正厅。她换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襦裙,卸去了大半钗环,更显温婉亲切。见到沈知意,她微微一笑:“沈二妹妹来了,不必多礼。今日宫宴上,妹妹一番言辞,令人印象深刻。皇祖母回宫后,与我提起,赞你沉静知礼,让我多与你相处。我正嫌宫中烦闷,有妹妹相伴几日,正好。”

沈知意依礼见过,态度恭敬却不拘谨:“郡主谬赞。能陪伴郡主,是知意的福分。”

昭宁郡主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善意的好奇:“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郡主想象中,知意是何模样?” 沈知意抬眼,平静地问。

昭宁郡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用了晚膳没有?我让小厨房备了些清淡的,一起用些吧。我们……慢慢说。”

沈知意心中微暖。这位郡主,似乎并无恶意。

这一夜,漱玉轩内灯火温暖。而宫外沈府,却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

第六章 漱玉

漱玉轩比沈知意想象中更为清雅。没有过多奢华的装饰,庭院中植着兰草幽竹,墙角一株老梅,虽非花季,枝干遒劲。室内陈设多以书籍、字画、瓷器为主,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和主人恬淡的性情。

昭宁郡主待沈知意很是随和,晚膳果然清淡可口,席间只问了些寻常话题,譬如平日读什么书,喜欢做什么,养伤可辛苦等,并无探听隐私或刻意刁难之意。沈知意谨慎应对,答得坦诚却不失分寸。

用罢晚膳,宫女捧上清茶。昭宁郡主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门外伺候,厅内便只剩她与沈知意二人。

烛光摇曳,映着郡主柔和的面庞。她轻轻摩挲着茶杯,沉吟片刻,方才开口:“知意妹妹,今日留你,并非全然是我的意思。皇祖母……对你颇为关注。”

沈知意心头一凛,坐直了身子:“太后娘娘隆恩,臣女惶恐。”

“不必惶恐。” 昭宁郡主看着她,目光清澈,“皇祖母并非苛刻之人。只是她老人家近年静养,少问外事,对你……却有些不同。我猜想,或与你生母有些渊源。”

沈知意指尖微颤,抬眸看向郡主。

郡主继续道:“你生母林姨娘,早年是否曾入宫侍奉过一位姓苏的老姑姑?”

沈知意点头:“是。母亲提过,那是她的远房姨母,早年入宫,后来因病在宫中荣养。母亲未出阁前,曾入宫探望过几次。”

“那位苏姑姑,是皇祖母未出阁时的贴身侍女,陪伴皇祖母多年,情分非同一般。” 昭宁郡主缓缓道,“苏姑姑去得早,无儿无女。皇祖母念旧,对与她有关的人事,总会多看顾几分。林姨娘既是苏姑姑的亲眷,又去得早,留下你这点血脉……皇祖母大约也是听说了你在府中的境况,才起了照拂之心。”

原来如此。浮光锦,医书草药,宫宴上的问话,以及此刻的留宿……一切的源头,竟是母亲那点微末的、几乎被遗忘的宫廷亲缘。太后念着旧仆之情,所以才对她这个孤女,施以这若即若离、却又实实在在的关怀。

沈知意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太后念旧的感激,有对母亲早逝的酸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今日所得的一点点关注,竟全赖于早已逝去的母亲和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姑姑。她自己,又算什么呢?

“我明白了。” 沈知意低声道,声音有些涩,“谢郡主告知。”

昭宁郡主看出她情绪低落,温声道:“你莫要多想。皇祖母固然是因旧情起意,但今日宫宴上你那番言行,才是真正入了她老人家的眼。皇祖母常说,这宫里宫外,多见的是汲汲营营、工于心计之人,少有的是心地澄明、懂得感恩惜福之辈。你今日不卑不亢,既全了姐妹颜面,又未失自身风骨,皇祖母是欣赏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留你小住,也是想让你松快几日。我知你在府中不易。在这里,不必拘束,只当是自家姐妹相处便好。我平日也喜欢看看医书,摆弄些草药,你若感兴趣,我们可以一同切磋。”

沈知意抬起头,对上郡主真诚的目光,心中那点自怜自艾渐渐散去。是啊,无论起因如何,眼下这份善意是真实的。她该做的,不是沉溺于身世感慨,而是珍惜这难得的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好。

“多谢郡主。” 沈知意展颜,这一次,笑容真心了许多,“郡主不嫌臣女愚钝,肯指点医理,是臣女的荣幸。”

昭宁郡主笑了:“什么指点不指点,互相学习罢了。来,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药圃和书房。”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意便在漱玉轩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白日里,她与昭宁郡主一同读书习字,讨论医理。郡主果然精通此道,藏书颇丰,许多都是宫外难见的珍本善本。沈知意如饥似渴地学习,郡主也不藏私,悉心讲解。两人还常去郡主在漱玉轩后开辟的一小块药圃,辨认草药,讨论药性。

沈知意发现,昭宁郡主并非只是附庸风雅,她对医药确有独到见解,且心怀仁善,常想着如何将一些简便有效的方子推广出去,惠及平民。这份胸怀,让沈知意由衷敬佩。

偶尔,郡主也会带她在宫中花园散步,遇到其他宫妃或宗室女眷,郡主便会主动介绍,言辞间对沈知意多有维护,让那些原本可能因她庶女身份而轻视她的人,也多了几分客气。

沈知意言行始终谨慎得体,不因太后的另眼相看或郡主的维护而骄纵,反而更加沉静谦和。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渐渐赢得了漱玉轩上下宫人的好感,连太后那边偶尔派来送东西或问话的宫人,回去后也向太后回禀“沈二小姐性子沉静,知书达理,与郡主相处甚睦”。

这日午后,沈知意正在书房临摹郡主给的一帖药方,李公公忽然来了,说是太后召见。

沈知意整理衣裙,随李公公来到太后居住的寿康宫偏殿。太后依旧穿着家常的深紫色常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色比宫宴时好些,但仍带着病容。

“臣女沈知意,叩见太后娘娘。” 沈知意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坐。” 太后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比上次宫宴时多了几分温和,“在漱玉轩住得可还习惯?”

“回太后,郡主待臣女极好,宫中一切安好,臣女感激不尽。” 沈知意恭敬答道,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浅浅坐下。

太后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些医书,看得如何了?”

沈知意心中微动,太后果然知道医书之事。她斟酌着回答:“回太后,臣女愚钝,只粗略读了些,识得几味草药皮毛。郡主学识渊博,指点臣女良多。”

“昭宁那孩子,是喜欢这些。” 太后眼中露出一丝慈爱,随即又看向沈知意,“你母亲……可曾教过你什么?”

沈知意摇头:“母亲去得早,只留下一些粗浅的绣活和持家道理。医理之事,未曾涉及。”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感慨:“你母亲,是个温婉良善的女子。可惜,福薄。” 她顿了顿,“哀家留你,一是念着苏嬷嬷的情分,二来,也是见你心性尚可,不似你那嫡姐,浮华外露,心思浮躁。”

这话说得直白,沈知意不敢接,只垂首聆听。

“女子立世,容貌才艺固然重要,但心性品格,才是根本。” 太后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过刚易折,过柔则靡。不争不抢是好的,但也要懂得自保,知晓进退。一味懦弱退让,并非良策。你可明白?”

沈知意心头一震。太后这话,是在点拨她!提醒她不可因一时心灰而彻底放弃自我,需有立身的根本和自保的能力。

她起身,再次郑重行礼:“太后娘娘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勤学修德,不负娘娘期望。”

太后看着她恭谨却挺直的脊背,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嗯。你是个聪明孩子。起来吧。哀家乏了,你回去好生陪着昭宁。过两日,便送你回府。”

“是。臣女告退。”

退出寿康宫,沈知意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起伏难平。太后的点拨,如醍醐灌顶。她之前的“看开”,多少有些消极避世的意味,是心灰意冷后的放弃。而太后告诉她,不争,不代表无能;退让,不等于软弱。真正的通透,是内心强大,明辨是非,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保全自身的同时,不失本心。

她想起那些医书,想起郡主药圃里生机勃勃的草药。或许,这就是她可以抓住的“立身之本”?不求闻达,但求有一技傍身,能护佑自己,或许将来,还能帮助像容姨、青黛这样真心待她的人。

回到漱玉轩,昭宁郡主见她神色有异,问了缘由。沈知意略去太后提及母亲和敲打沈家的部分,只说了太后关于“心性品格”和“立身根本”的教诲。

昭宁郡主听了,若有所思,点头道:“皇祖母看得深远。妹妹,你有此悟性,是好事。医道虽是小道,却也是济世活人之术,学好了,于己于人,皆有裨益。我这里有些笔记和方子,你回去后,可继续研习。若有疑难,也可写信给我。”

沈知意感激不尽。

两日后,李公公果然亲自将沈知意送回了沈府。一同带回的,还有太后赏赐的一些药材、布匹,以及昭宁郡主赠予的几匣子书籍和文具。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

沈府中门大开,沈崇文和王氏领着沈瑶华及一众下人,在门前迎接——自然是迎接太后和郡主的恩典,以及传达恩典的李公公。

李公公宣了太后口谕,无非是“沈二小姐温良恭俭,陪伴郡主有功”之类的褒奖之词,又将赏赐一一交割。

沈崇文连声称谢,恭敬送走李公公。转过身,看着站在庭院中、神情平静的沈知意,以及她身后那些代表着宫廷认可的赏赐,心情复杂难言。

王氏勉强笑着,说了几句“回来就好”的场面话,眼神却冷冰冰的。

沈瑶华站在王氏身后,死死地盯着沈知意。不过短短几日,沈知意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依旧是那身朴素的衣裙,依旧是清瘦的身形,但眉宇间那份沉静,却仿佛淬炼过的玉石,温润内敛,却又隐隐透着不可忽视的光华。尤其是她看过来的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沈瑶华没来由地心慌气短,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沈知意对着沈崇文和王氏行礼:“女儿回来了。劳父亲母亲挂心。”

沈崇文点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回来就好。宫中一切可好?”

“托父亲洪福,太后娘娘和昭宁郡主皆仁慈宽厚,女儿一切安好,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沈知意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 沈崇文沉吟一下,“你腿伤初愈,又奔波劳顿,先回听竹苑好生休息吧。缺什么,跟你母亲说。”

“是,谢父亲关心。” 沈知意再次行礼,然后带着青黛和容姨,以及那些赏赐,从容不迫地走向西侧的听竹苑。

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沈瑶华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猛地一跺脚,冲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崇文叹了口气,对王氏道:“从今日起,知意的份例,按嫡女的份例来。一应用度,不得短缺。还有,找两个稳妥的嬷嬷,去听竹苑教教规矩……不,还是选个懂些文墨、性子稳重的丫鬟过去伺候吧。宫里出来的李公公特意提了一句,说太后和郡主都夸知意知书达理。”

王氏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老爷!瑶华她……”

“瑶华是被我们宠坏了!” 沈崇文难得对王氏沉了脸,“宫宴上的事,你还没看明白吗?太后不喜张扬浮躁!知意能得太后的眼,是她的造化,也是沈家的机会!你作为嫡母,当一视同仁,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若再纵着瑶华胡闹,或是苛待知意,惹来太后不满,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氏被丈夫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又想到太后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心底发寒,终究不敢再辩,只得咬牙应下:“妾身……知道了。”

听竹苑内,青黛和容姨欢喜地收拾着太后和郡主的赏赐,尤其是那些书籍和药材,如获至宝。

沈知意却站在窗边,望着庭中翠竹。宫中几日,仿佛一场梦。梦醒了,她回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但一切,终究是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忽视、随意拿捏的沈知意。太后那若即若离的庇护,昭宁郡主的友情,还有她心中渐渐明晰的、想要抓住的东西,都成了她新的底气。

当然,她也清楚,嫡母和嫡姐的嫉恨不会消失,只会因为她的“得势”而变本加厉。未来的路,或许不会太平坦。

但,那又如何?

她轻轻抚过窗棂,指尖冰凉,心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安定。

从阁楼摔下后,她看开了许多,不再去争那些虚无的宠爱和浮华的穿戴。而现在,她似乎又“看开”了一层——不争,不是放弃,而是将有限的精力,用在真正值得的地方,让自己有力量,去守护想守护的,去走向想去的方向。

庭外,忽然传来沈瑶华院子里隐约的、摔砸东西的声响和压抑的哭泣声。

沈知意收回目光,神色无波。

争或不争,日子总要过下去。而她,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

第七章 暗毒

沈知意回府后,沈府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明面上,王氏果然依着沈崇文的话,将沈知意的份例提升到与嫡女同等,吃穿用度不再克扣,还指派了一个名唤碧荷、识得几个字、看上去老实本分的丫鬟到听竹苑伺候。沈崇文偶尔也会过问一下沈知意的起居,考校几句学问,态度比以往和蔼许多。

但暗地里,听竹苑依旧是被孤立的存在。除了必要的请安,王氏几乎不召见沈知意,沈瑶华更是避她如蛇蝎,偶尔在园中撞见,也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嫉恨和怨毒。下人们最会看风向,虽不敢再明着克扣,但那份恭敬里,总透着疏远和观望。

沈知意浑不在意。她如今生活规律,每日除了给王氏请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竹苑。上午跟着容姨处理药材,辨识药性,下午便研读昭宁郡主所赠的医书笔记,偶尔也练字作画,心境越发沉静。碧荷起初还有些拘谨,见二小姐性情温和,行事有度,渐渐也放松下来,做事颇为尽心。

青黛却是憋着一股气。她常在外面听到些闲言碎语,有说二小姐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有说大小姐因宫宴之事郁结于心,人都瘦了一圈;更有人揣测,二小姐如此得太后面善,怕是连那与镇国公府的旧约,都要起波澜了。

“小姐,您听听!她们都在胡说八道什么!” 青黛气得脸颊鼓鼓。

沈知意正在用小杵轻轻捣着晒干的菊花,闻言头也不抬:“她们说她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何必为不相干的人费神?”

“可是……” 青黛仍是不平。

“青黛,” 沈知意停下动作,抬眼看着她,目光澄澈,“你记住,这世上最难堵的,就是悠悠众口。我们管不了别人说什么,但可以管好自己做什么。与其生气,不如多学些东西。你看容姨,认识那么多草药,懂得调理之道,不比听那些闲话强?”

青黛看着小姐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小姐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沈知意微微一笑,继续手中的活计。这些菊花晒干后可以泡茶,清肝明目,于养伤后调理有益。她如今对这些实实在在的、能带来益处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

这日,沈知意正在书房临摹一幅草药图谱,碧荷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慌张:“二小姐,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又痛又痒,请了大夫,说是……说是可能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或者衣物有问题!”

沈知意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宣纸上,缓缓化开。

衣物有问题?浮光锦?

她放下笔,站起身:“父亲母亲那边如何说?”

“老爷夫人都在大小姐院子里,已经请了两位大夫了,说是情况不太好,红疹有溃烂的迹象,大小姐疼得直哭。” 碧荷急道,“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正在彻查大小姐近日接触的衣物首饰和吃食呢!”

沈知意沉吟片刻。浮光锦是太后所赐,若真有问题,非同小可。但太后为何要赐一匹有问题的料子?是针对沈瑶华?还是……原本针对的,可能是她沈知意?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掠过一丝寒意。但她很快又否定了。太后若想害她,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在宫宴上为她说话,留她在宫中。那问题出在哪里?制作过程?还是后来被人动了手脚?

“我们去看看。” 沈知意道。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探望。更何况,此事可能牵扯到太后赏赐,她不能置身事外。

青黛和碧荷连忙跟上。

沈瑶华居住的“锦华院”此刻一片混乱。院子里跪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丫鬟婆子,屋内传来沈瑶华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还有王氏焦急的斥责声。

沈崇文皱着眉头站在廊下,两位大夫从屋内出来,皆是面色凝重。

“怎么样?” 沈崇文沉声问。

年长的大夫拱手道:“回沈大人,大小姐身上起的红疹,蔓延迅速,且伴有灼痛奇痒,部分已有溃烂化脓之象。此症……颇为蹊跷,不似寻常的风疹或过敏。观其脉象,似有外毒侵入肌肤之兆。敢问大小姐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尤其是贴身衣物、饰物,或是用了什么罕见的香料膏脂?”

王氏从屋内冲出来,眼睛红肿,厉声道:“特别之物?瑶华近日所用,皆是上好的东西!唯一特别的,便是太后赏赐的那匹浮光锦制成的衣裙!瑶华尤为爱惜,宫宴回来后还穿过两次,昨日还拿出来欣赏过,莫非是那料子有问题?!”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太后赏赐之物有毒?这简直是诛心之论!

沈崇文脸色大变,喝道:“住口!休得胡言!太后赏赐,岂会有问题!”

“那瑶华这是怎么回事!” 王氏哭喊道,“我的瑶华要是毁了容,可怎么活啊!”

沈知意此时已走到近前,闻言上前一步,对沈崇文行礼:“父亲,母亲。女儿略通些医理,可否让女儿看看大姐姐的情况,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沈崇文正焦头烂额,见沈知意主动请缨,想起她在宫中似乎与昭宁郡主研习过医理,虽不抱太大希望,但死马当活马医,便点了点头:“你进去看看吧,小心些,莫要沾染。”

王氏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你看什么看!你懂什么医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那料子上动了手脚,要害我的瑶华!” 她此刻心慌意乱,口不择言,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沈知意头上。

沈知意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氏:“母亲此言差矣。浮光锦是太后赏给女儿的,女儿转赠给大姐姐,若真有问题,第一个遭殃的或许是女儿,女儿何必如此?况且,太后赏赐,女儿有何胆量、有何机会做手脚?母亲关心则乱,女儿理解,但此话若传出去,不仅于女儿名声有损,更会牵连沈家,质疑太后,请母亲慎言。”

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一番话说得王氏哑口无言,只会喘着粗气瞪着她。

沈崇文听沈知意提到“牵连沈家,质疑太后”,更是心头一凛,狠狠瞪了王氏一眼:“无知妇人!还不退下!” 又对沈知意道,“你进去看看,务必仔细。”

沈知意点头,示意青黛和碧荷留在外面,自己轻轻掀帘进了内室。

内室药气混杂着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沈瑶华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许多已经抓破,渗着黄水,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看上去触目惊心。她脸上也未能幸免,原本娇美的容颜此刻红肿可怖,只有一双眼睛,因为痛苦和恐惧,睁得极大,看见沈知意进来,立刻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是你……一定是你害我!” 沈瑶华嘶声道,想要挣扎,却牵动身上的疹子,疼得倒抽冷气。

沈知意没有理会她的指控,只是走到榻边,隔着一定距离,仔细察看那些红疹。她看得非常认真,甚至微微俯身,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那淡淡的腥气,似乎就是从沈瑶华身上散发出来的,混杂在药味和熏香气中,不易察觉,却让沈知意眉头微蹙。她在昭宁郡主的医书笔记里,似乎看到过类似症状的描述……

她又看向一旁衣架上挂着的那身浮光锦衣裙。华丽的缎面在室内光线下一如既往地流转着光华,美得惊心动魄。但沈知意注意到,衣裙边缘、袖口等经常摩擦的地方,光泽似乎比其他地方黯淡一些,甚至隐约有些许极细微的、不同于锦缎本身的粉末状残留?

她心中一动,对旁边伺候的、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红袖道:“取一杯清水,再拿一块干净的、未曾用过的白棉布来。”

红袖愣愣地看向跟进来的沈崇文和王氏。沈崇文点头:“照二小姐说的做。”

很快,东西备齐。沈知意用白棉布小心翼翼地、极轻地在那浮光锦衣裙袖口摩擦过的地方擦拭了几下,然后将棉布浸入清水中。

片刻后,清水并无明显变化。但沈知意将棉布捞出,凑近细看,又轻轻嗅了嗅。棉布浸湿后,那股极淡的腥气似乎明显了一点点。

“父亲,” 沈知意转身,神色凝重,“女儿怀疑,问题可能确实出在这浮光锦上,但并非料子本身有毒,而是……被人后期用某种药物浸泡或熏染过。此药或许无色无味,或气味极淡,不易察觉,但长期或频繁接触肌肤,尤其是出汗后,便会逐渐引发毒症,症状便是这般红疹、溃烂,且会日渐加重。”

“你说什么?!” 王氏尖声叫道,“被人动手脚?是谁!谁敢动太后赏赐的东西!”

沈崇文脸色铁青:“知意,你可有依据?此事非同小可!”

沈知意将棉布递给沈崇文:“父亲可细闻这棉布浸湿后的气味,是否与姐姐房中那股淡淡的腥气相似?女儿在宫中曾看过类似记载,南疆有一种罕见的‘腐肌草’,晒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无色无味,但遇水或汗液,便会缓慢释放毒性,侵蚀肌肤,初期症状便是红疹奇痒,继而溃烂,若不及早清除毒源并解毒,恐会深入肌理,留下疤痕,甚至危及性命。此物罕见,中原少有,女儿也是从一本偏门杂记中看到。”

沈崇文接过棉布,仔细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极淡的、令人不适的腥气。他又看向那身华美的浮光锦,只觉得那流光溢彩之下,仿佛隐藏着噬人的毒蛇。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料子上,撒了这种‘腐肌草’的粉末?” 沈崇文声音发沉。

“女儿只是推测。” 沈知意谨慎道,“需得找到懂得此物、且能查验的能人方可确定。当务之急,是立刻将这身衣裙以及姐姐近日所有可能接触过的衣物饰物全部封存,远离姐姐。姐姐身上已沾染毒性,需用特定的草药汤浴清洗,外敷解毒消炎的药膏,内服清热排毒之剂。女儿记得方子,可写下供大夫参考。但最好,还是能请到太医院的太医,或是对南疆毒物有所了解的郎中,更为稳妥。”

她条理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连两位在场的大夫听了,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觉得颇有道理。

沈崇文当机立断:“立刻按二小姐说的办!将所有可疑之物封存!红袖,你贴身伺候,近日可发现什么异常?”

红袖扑通跪下,哭着道:“奴婢……奴婢不知啊!这衣裳大小姐极为爱惜,每次穿后都让奴婢小心收起,平日也常拿出来看……存放的箱笼钥匙只有奴婢和大小姐有,旁人接触不到啊!若说异常……前些日子,大小姐因宫宴之事心情不好,这衣裳送出去浆洗过一次,是交给外院浆洗上的张婆子……可张婆子浆洗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啊!”

“把那婆子给我带来!” 王氏厉声道。

很快,张婆子被拖了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只说自己是按规矩浆洗,用的是府里统一的皂角香料,绝不敢做手脚。

沈知意却注意到,张婆子虽害怕,眼神却并无太多心虚闪烁。她心中疑窦更深。若是外院浆洗婆子做手脚,风险太大,且难以确保毒粉只沾染在浮光锦上。这毒,更像是精准地针对这身衣裳,或者,是针对穿这身衣裳的人。

是谁?有谁既能接触到浮光锦,又有动机害沈瑶华?或者,原本想害的是她沈知意?

她忽然想起宫宴前,沈瑶华因风头太盛,引来不少嫉恨。而她自己,一个不起眼的庶女,除了嫡母嫡姐,又有谁会处心积虑用如此罕见阴毒的手段对付?

思路渐渐清晰。若目标是她,那么在她送出浮光锦后,下手之人是否知情?若知情,为何还对沈瑶华下手?若不知情……那这毒,很可能是在她送出之前,就已经下在了浮光锦上!只是阴差阳错,被沈瑶华穿了去!

也就是说,有人,早在她拿到浮光锦不久,就想要她的命,或者至少是毁了她!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沈府之内!且能接触到听竹苑的东西!

沈知意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沈瑶华,又看了看焦急愤怒的王氏,再看向脸色阴沉、若有所思的沈崇文。

这沈府的后宅,比她想象的,还要污秽凶险。

“父亲,” 沈知意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内室安静了一瞬,“女儿以为,眼下救治姐姐要紧。女儿先写下解毒汤浴和外敷的方子,请大夫斟酌使用。至于下毒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能在太后赏赐之物上动手脚,其心可诛。此事关乎姐姐安危,更关乎沈家清誉,甚至可能牵涉天家颜面。女儿以为,当秘密严查,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或引来更大的风波。”

沈崇文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这个女儿,遇事沉着,思虑周全,关键时刻还能提出可行之法,与从前那个怯懦寡言的庶女判若两人。她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牵涉天家颜面”,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就依你所言。” 沈崇文沉声道,“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家法处置!知意,你写下方子。我立刻派人去请相熟的太医,再暗中寻访懂得南疆毒物的郎中。至于查案……”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亲自来查!”

沈知意不再多言,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下记忆中昭宁郡主笔记里关于缓解类似毒症的方子,又根据自己的理解略作增减。她写得很慢,字迹端正清晰。

写完后,她将方子交给其中一位看起来更稳重的老大夫:“有劳大夫斟酌。”

老大夫接过一看,眼中露出讶色:“这方子……配伍精妙,老夫竟未曾见过,但观其药理,对症下药,似乎可行。二小姐从何得来?”

“从一些古籍杂记中看来,也不知是否完全对症,还请大夫把关。” 沈知意谦逊道。

沈崇文见大夫都认可,心中稍安,立刻吩咐人去抓药备水。

沈知意退出内室,走到院中。阳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

青黛和碧荷连忙迎上来,满脸担忧。

“小姐,您没事吧?” 青黛小声问。

“没事。” 沈知意摇摇头,低声道,“回去再说。”

回到听竹苑,关上房门,沈知意才觉得有些脱力,靠在椅背上。方才一番应对,看似镇定,实则耗神费力。

“小姐,大小姐她……真的中了毒?那浮光锦……” 青黛心有余悸。

“嗯。” 沈知意点头,神色凝重,“而且,那毒很可能原本是冲着我来的。”

“什么?!” 青黛和容姨都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沈知意将自己的推测缓缓道出。容姨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是谁!是谁这么狠毒!要这样害小姐!”

青黛更是后怕不已:“幸好……幸好小姐把那料子给了大小姐……不然现在躺在那里受苦的就是小姐了!” 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捂住嘴。

沈知意却不在意,只是沉思:“能在听竹苑动手脚,还不被我们察觉……这人定是对听竹苑很熟悉,或者,有内应。”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碧荷今日当值、正在外间擦拭桌椅的背影。

碧荷是王氏派来的。会是她的手笔吗?还是有人利用了她?

碧荷似乎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回过头,见三人都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安地低下头:“二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沈知意看着她眼中的忐忑和茫然,暂时压下了疑虑。碧荷若是棋子,此刻未免太沉不住气。或许,另有其人。

“无事,你忙你的。” 沈知意淡淡道。

此事必须查清。否则,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而锦华院那边,沈瑶华的痛苦呻吟和咒骂声,隐约随风传来,为这看似平静的沈府,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一场由浮光锦引发的毒患,像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搅乱了沈府后宅的平衡,也将隐藏在最深处的污秽与杀机,暴露了出来。

第八章 迷踪

沈瑶华身中奇毒的消息被沈崇文严令封锁,但府中上下依旧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锦华院日夜飘散着浓重的药味,丫鬟婆子进出皆屏息凝神,沈瑶华的哭喊咒骂声时断时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整个人憔悴了一圈,眼中布满红丝,看人的目光都带着一股狠戾。沈崇文则忙于暗中查访下毒之人,焦头烂额。请来的太医看了沈知意提供的方子,斟酌后用了,沈瑶华的病情暂时被控制住,溃烂未再蔓延,但红疹消退缓慢,奇痒难忍,人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脾气愈发暴戾。

沈知意提供的方子有效,这让沈崇文和王氏对她的观感更为复杂。尤其是王氏,一边恨沈知意“带灾”给瑶华,一边又不得不承认这次多亏了她,心情矛盾至极。

这日,沈崇文将沈知意叫到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重。沈崇文屏退左右,看着垂首站在面前的庶女,心情复杂地开口:“知意,你上次的方子,太医说用得不错,瑶华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这毒顽固,痊愈尚需时日,且……恐会留疤。”

沈知意微微欠身:“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姐姐吉人天相,精心调理,疤痕或许能淡化。”

沈崇文摆了摆手,不欲多说这个,转而道:“关于下毒之人,你可有什么头绪?那‘腐肌草’粉末,你是在何处看到的记载?可能确定?”

沈知意谨慎答道:“女儿是在昭宁郡主处的一些杂记中看到相关描述,但并未见过实物,只是根据姐姐症状和那料子上的细微痕迹推测。是否确定,还需找到实物或精通此道之人验证。至于头绪……” 她略作停顿,“女儿愚见,能接触到浮光锦,且有动机下手之人,范围其实不大。”

沈崇文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说。”

“浮光锦是太后赏赐,最初在听竹苑。女儿转赠给大姐姐后,存放于锦华院。其间,大姐姐穿过几次,浆洗过一次。女儿斗胆猜测,下手时机,可能在三个环节:一是在听竹苑时;二是在锦华院存放时;三是在浆洗时。”

“浆洗的张婆子已经审过,未见异常。锦华院看守严密,红袖是瑶华心腹,可能性也不大。” 沈崇文沉吟,“那么,最有可能便是在听竹苑时动的手脚。你仔细想想,料子到你手中后,都有谁接触过?”

沈知意心中早已梳理过无数遍。浮光锦送到听竹苑时,是门房转交,青黛接的。之后一直收在箱笼里,只有她和青黛、容姨知道。她拿出给沈瑶华看那日,也只有她们三人在场。外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难如登天。除非……

“父亲,女儿有一事不明。” 沈知意抬头,“那‘腐肌草’据说罕见,中原难寻。下毒之人如何能得到?又为何要用如此罕见阴毒之物?若只是寻常后宅争斗,砒霜、鸩毒,岂不更直接?”

沈崇文眼神一凝。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用这等偏门奇毒,要么是下毒之人身份特殊,能接触到南疆之物;要么,就是刻意隐藏身份,避免被轻易追查。

“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可能并非寻常内宅妇人?” 沈崇文沉声问。

“女儿不敢妄断。只是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沈知意道,“或许,下毒者并非单纯冲着姐姐或女儿来,而是……冲着太后赏赐这件事本身?想借此事,挑起事端?”

这个猜测更大胆,也让沈崇文心头剧震。若真如此,那牵扯就更广了!沈家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府,何德何能卷入这样的漩涡?

他盯着沈知意,这个女儿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沉得住气。

“此事,我会继续暗中查访。你……” 沈崇文顿了顿,“你近日也小心些,无事不要出听竹苑。瑶华那边,你若有空,偶尔去看看,说说宽慰的话。你们终究是姐妹。”

“女儿明白。” 沈知意应下。她知道父亲这是在让她缓和与嫡母嫡姐的关系,至少表面如此。

从书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朱元璋死前一个计谋,让中国人头疼了六百年,至今无解

朱元璋死前一个计谋,让中国人头疼了六百年,至今无解

鹤羽说个事
2026-01-14 15:41:15
“最惨男明星”陈学冬:突遭车祸,11部作品被下架,生活无法自理

“最惨男明星”陈学冬:突遭车祸,11部作品被下架,生活无法自理

荐史
2026-01-18 14:05:38
最新研究: 澳洲华人最爱的这种水果能抗癌症, 可使肿瘤缩减91%

最新研究: 澳洲华人最爱的这种水果能抗癌症, 可使肿瘤缩减91%

澳微Daily
2026-01-17 14:54:18
2连败,广东爆冷输球,赛后4个坏消息,徐杰还是申请交易吧

2连败,广东爆冷输球,赛后4个坏消息,徐杰还是申请交易吧

篮球看比赛
2026-01-18 10:44:05
原来他是罗京的儿子,14岁时扛起小家,母亲再嫁时只提了一个要求

原来他是罗京的儿子,14岁时扛起小家,母亲再嫁时只提了一个要求

丰谭笔录
2026-01-11 07:30:10
卡里克向拉爵承诺带曼联重返欧战!赢曼城秘诀曝光,弗爵为之鼓掌

卡里克向拉爵承诺带曼联重返欧战!赢曼城秘诀曝光,弗爵为之鼓掌

罗米的曼联博客
2026-01-18 09:04:23
大雪+阵风7-8级!山东继续发布暴雪蓝色预警等多个预警

大雪+阵风7-8级!山东继续发布暴雪蓝色预警等多个预警

齐鲁壹点
2026-01-18 08:26:09
沉睡两千万载,三门峡发现大型油田,背后功臣竟是一口寻常地热井?

沉睡两千万载,三门峡发现大型油田,背后功臣竟是一口寻常地热井?

老杉说历史
2026-01-14 19:59:18
签合同签到手软!中加签2000亿人民币协议,加给了中国最惠国待遇

签合同签到手软!中加签2000亿人民币协议,加给了中国最惠国待遇

时时有聊
2026-01-17 08:13:19
廖汉生:妻舅是元帅,大舅哥是国家主席,晚年他拒绝当国家副主席

廖汉生:妻舅是元帅,大舅哥是国家主席,晚年他拒绝当国家副主席

墨说古今
2026-01-16 23:24:12
乐山刨汤宴风波愈演愈烈!警方已介入,令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乐山刨汤宴风波愈演愈烈!警方已介入,令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寒士之言本尊
2026-01-17 19:09:12
中国向全世界披露:美国4400颗卫星,包围中国空间站,这是要做啥

中国向全世界披露:美国4400颗卫星,包围中国空间站,这是要做啥

素衣读史
2026-01-17 18:35:57
快船消息:裁判报告出炉,小卡伤势无碍,悍将进步喜人

快船消息:裁判报告出炉,小卡伤势无碍,悍将进步喜人

冷月小风风
2026-01-18 10:17:51
中国将迎人口死亡高峰!22年1041万,23年1100万,去年死亡多少?

中国将迎人口死亡高峰!22年1041万,23年1100万,去年死亡多少?

长歌侃娱
2026-01-16 07:55:03
谁能想到,马云对美团王兴的复仇,一等就是整整十年

谁能想到,马云对美团王兴的复仇,一等就是整整十年

流苏晚晴
2025-12-29 18:31:44
重磅!越南出台第20号法令:中小企业免税3年,初创企业享“2免4减半”

重磅!越南出台第20号法令:中小企业免税3年,初创企业享“2免4减半”

缅甸中文网
2026-01-17 14:42:48
贾国龙没懂,预制菜不是最伤西贝的

贾国龙没懂,预制菜不是最伤西贝的

东针商略
2026-01-16 22:43:33
她16岁带病夺冠,退役后定居美国,嫁美国帅哥,如今已当上大老板

她16岁带病夺冠,退役后定居美国,嫁美国帅哥,如今已当上大老板

知鉴明史
2025-12-14 10:10:02
美台签了,美国开始做“弃台”最后准备,美媒:看到两岸统一迫近

美台签了,美国开始做“弃台”最后准备,美媒:看到两岸统一迫近

阿天爱旅行
2026-01-18 12:17:55
纪实:高二男生在课堂上被活生生打死,死前哭求:我错了,我不说了

纪实:高二男生在课堂上被活生生打死,死前哭求:我错了,我不说了

红豆讲堂
2024-12-11 13:42:41
2026-01-18 15:35:00
刺头体育
刺头体育
新鲜、好玩的体育资讯
188文章数 2262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海边细沙被他表现得如此真实 | 马克·汉森

头条要闻

一天两枚火箭发射失利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发文回应

头条要闻

一天两枚火箭发射失利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发文回应

体育要闻

越南媒体:李昊将成为越南U23面临的巨大挑战

娱乐要闻

43岁贾玲退出春晚、解散公司

财经要闻

BBA,势败如山倒

科技要闻

AI大事!马斯克:索赔9300亿元

汽车要闻

林肯贾鸣镝:稳中求进,将精细化运营进行到底

态度原创

本地
健康
数码
手机
军事航空

本地新闻

云游内蒙|黄沙与碧波撞色,乌海天生会“混搭”

血常规3项异常,是身体警报!

数码要闻

华为MateBook Pro电脑通过OpenHarmony 6.0 Release认证

手机要闻

Air史上最大电池!红魔11 Air官宣搭载7000mAh牛魔王电池

军事要闻

伊拉克国防部:已全面接管阿萨德空军基地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