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深圳。
我叫陈默,二十四岁,刚从部队退伍没两年,揣着部队发的几千块钱津贴,一头扎进了这片据说遍地是黄金的南方热土。
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黄金没捡到,口袋里的钱倒是快花光了。
我住最便宜的城中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混杂着楼下肠粉店的香气和公共厕所的骚味。
这就是生活。
在人才市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一个月下来,我才明白,我这点本事,在这地方屁都不算。
除了会开车,开得还算稳,以及一个A2驾照,我一无是Č。
那天,我兜里就剩下最后五十块钱,正准备去买两箱方便面,度过这个月的最后十天。
路过一家气派的酒店门口,看到招聘栏上贴着一张红纸。
“诚聘A2驾照司机一名,要求:退伍军人,干净利落,少言寡语。待遇从优。”
我眼睛都直了。
这不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吗?
我把皱巴巴的简历抚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身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又干练。
她叫李姐,是总裁办的主任。
她问了我几个问题,无非是哪里人,当了几年兵,开过什么车。
我一一作答,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把部队里那套拿了出来。
李姐似乎挺满意,推了推眼镜,“我们老板是个女的,要求高,忌讳也多。你话少,这点很好。”
她顿了顿,看着我,“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楼下停车场,找一辆黑色的大奔,车牌号是粤B·88888。有人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我有点不敢相信。
这就成了?
“工资呢?”我还是没忍住,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李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试用期一个月,三千。转正后五千,包吃住,有五险一金。”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三千!
在1994年,三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我爹在老家国营厂干了一辈子,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
我感觉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了,晕乎乎地走出了酒店。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我那身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身西装给穿上了。
虽然有点不合身,还是我爹的。
我七点半就到了公司楼下,一栋耸入云霄的写字楼,叫“中天大厦”。
我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大奔,锃光瓦亮,在晨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我围着车转了两圈,摸了摸冰凉的车身,心里有点发怵。
这车要是我开,蹭掉一点漆,怕是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快到八点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司机?”
我赶紧点头,“是,我叫陈默。”
“老板马上下来,你把车开到大堂门口等着。”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钥匙沉甸甸的,上面有个三叉星的标志。
我坐进驾驶室,一股高级皮革和淡淡香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都被净化了。
车子启动的声音很轻,方向盘在手里温润如玉。
我把车稳稳地停在大堂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八点整,一个身影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我看到了我的老板,赵清涵。
她很高,大概有一米七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看我,径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车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
她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去宝安机场。”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好的,赵总。”我赶紧应道。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我大气都不敢喘,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
这就是我给女总裁当司机的第一天。
我以为这会是一份简单又高薪的美差,但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
赵清涵的生活节奏快得惊人。
我成了她的腿,一个不会说话的移动工具。
早上八点,我准时在楼下等她,送她去公司。
然后,就是一整天马不停蹄的奔波。
见客户,去工厂,开会,参加各种晚宴。
我经常是早上把她送到一个地方,然后就在车里等。
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吃饭没个准点,有时候她忙忘了,我就得跟着饿肚子。
我不敢催,也不敢问。
李姐说得对,老板不喜欢话多的人。
我每天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好的,赵总”和“到了,赵总”。
有一次,送她去一个私人会所,我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
饿得我前胸贴后背,胃里火烧火燎的。
她出来的时候,一身酒气,脚步有点虚浮。
我赶紧下车,扶住她。
她的身体很软,也很轻,靠在我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酒气钻进我鼻子里。
我有点心猿意马。
“赵总,您没事吧?”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把她扶进车里,她就瘫在了后座上,像一滩融化的雪。
“回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我把她送到她住的别墅门口。
那是一栋在半山腰的独立别墅,灯火通明,气派非凡。
我扶她下车,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迎了出来。
“赵总,您回来了。”
“王姨,扶我进去。”
我把她交给那个叫王姨的保姆,转身准备走。
“等等。”
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到她靠在王姨身上,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的名字。
“陈默,沉默的默。”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我回到公司给我安排的宿舍,一个小小的单间,就在公司大楼的负一层。
虽然小,但比我之前住的城中村好太多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靠在我身上的样子,还有她那双在醉意中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
我对自己说,陈默,别瞎想,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高高在上的女总裁,你只是个臭开车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和等待。
我也慢慢了解了赵清涵的一些事情。
她三十二岁,未婚,是这家“中天集团”的创始人和总裁。
这家公司主要做电子产品出口,在深圳乃至整个广东都很有名。
听说她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手腕很硬,得罪了不少人。
我在车里听她打过无数个电话。
她的声音永远是冷静而果断的,哪怕是在骂人的时候,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批货出了问题,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只要结果!三天之内解决不了,你给我卷铺盖滚蛋!”
“王总,这次的合作,我们的底线就在这里。您要是觉得没诚意,那我们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爸,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公司的事情我自有分寸,您就别操心了。”
她好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永远在战斗,永远在紧绷着。
我很少看到她笑。
偶尔在一些应酬的场合,她会对着客户露出公式化的微笑,但那笑容不及眼底,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觉得寒冷。
我开始有点可怜她。
她拥有我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和地位,但她好像并不快乐。
她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唯一的亲人,她父亲,好像跟她关系也不太好。
她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工作。
有一次,我送她去一个高尔夫球场。
她去和客户谈生意,我在停车场等她。
闲着无聊,我看到旁边有个卖报纸的。
我买了一份《深圳特区报》。
头版头条,就是关于中天集团的报道,标题是《商界女强人赵清涵,带领中天集团再创辉煌》。
配图是她的一张照片,应该是某个颁奖典礼上拍的。
她穿着晚礼服,手里拿着奖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照片上的她,光芒万丈,意气风发。
和我每天在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疲惫、冷漠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突然觉得,那个光鲜亮丽的赵清涵,可能也是她伪装出来的一个角色。
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我不知道。
转眼,试用期就快结束了。
李姐找到我,说赵总对我还算满意,让我准备转正。
我心里挺高兴。
五千块的工资,在这年头,绝对是高薪了。
我甚至开始盘算着,等攒够了钱,是不是可以在深圳的郊区买个小房子,把我爹妈接过来。
那天下午,我送赵清涵去蛇口码头见一个香港来的客户。
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还下起了小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摆动着,发出“唰唰”的声音。
赵清涵坐在后座,像往常一样沉默着。
车子行驶到滨海大道的时候,雨越下越大。
路上的车不多,我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就在一个拐弯处,对面突然冲过来一辆大货车。
它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
“刺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巨响。
我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前推,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方向盘上。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给了我胸口重重一击。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耳边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还有赵清涵的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挣扎着抬起头,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我额头上流了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抹了一把,满手是血。
我顾不上自己,赶紧回头看。
“赵总!赵总你怎么样?”
后座的车门已经被撞得严重变形,赵清涵倒在座位上,额头上也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赵总!你醒醒!”
我疯了一样地去推她,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看到血从她的手臂上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西装。
我慌了。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慌过。
我使劲去拉那扇变形的车门,但根本拉不开。
我看到旁边车窗的玻璃碎了,就用手肘把剩下的玻璃砸掉,然后从窗户爬了出去。
雨水混着血水,流了我一脸。
我绕到后座,用尽全身力气去拽那扇门。
我的手被锋利的铁皮划破了,鲜血淋漓,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她,一定要救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把车门拽开了一条缝。
我把她从车里拖了出来,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也很冷。
我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车,几乎是吼着对司机说:“去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可能被我满脸是血的样子吓到了,一脚油门踩到底。
我抱着赵清涵,不停地跟她说话。
“赵总,你撑住,千万别睡过去!”
“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不会有事的!”
她的血还在流,我的手很快就被染红了。
我撕下自己的衬衫,死死地按住她的伤口。
可是没用,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
我感觉怀里的人,体温越来越低。
我的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终于到了医院。
我抱着她冲进急诊室。
“医生!医生!救命!”
一群医生护士冲了过来,把她抬上了推车,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起来。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盏红灯,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护士从抢救室里跑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赶紧站起来,“我是!我是她司机!”
“病人大出血,急需输血!她是RH阴性血,血库告急!你们家属里有没有同样血型的?”
RH阴性血?
我愣住了。
那不是传说中的“熊猫血”吗?
我突然想起来,我在部队体检的时候,医生好像跟我说过,我就是这个血型。
当时我还觉得挺酷,觉得自己是国宝。
“我!我是!我是RH阴性血!”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到护士面前。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满身的血污,“你?”
“真的是我!不信你现在就验!”
护士半信半疑地带着我去做血型鉴定。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我真的是RH阴性A型血。
和赵清涵一模一样。
“快!跟我来!”
我被带到了一个房间,躺在床上。
冰凉的针头扎进我的手臂,我看着自己的血液,通过一根管子,缓缓地流向一个血袋。
血袋上,贴着“赵清涵”三个字。
我看着那些鲜红的液体,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的血,即将流进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的身体里。
我们的生命,在这一刻,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我输了400cc的血。
护士说不能再多了,因为我自己也受了伤,失血了。
我从献血室出来,腿有点软。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李姐和公司的一帮高管都赶来了。
他们看到我,都围了上来。
“陈默,到底怎么回事?”
“赵总怎么样了?”
我把车祸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沉默了,脸上写满了焦虑。
又过了漫长的两个小时,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腿一软,差点摔倒。
“不过,病人失血过多,加上头部受到撞击,还在昏迷,需要送进ICU观察。”医生接着说。
“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李姐急切地问。
“这不好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天。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了。”
赵清涵被推了出来,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就像一个易碎的娃娃,没有了平日里的强势和冰冷。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医院里度过。
我的伤不重,只是额头缝了几针,还有一些皮外伤。
但我没有回家,就守在ICU的门口。
李姐劝我回去休息,说这里有他们。
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守着她。
我怕她醒来看不到人。
虽然她可能根本就不想看到我。
毕竟,车祸是在我开车的时候发生的。
从法律上讲,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可能会因此丢掉工作,甚至坐牢。
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只希望她能醒过来。
第三天下午,我趴在ICU门口的椅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是李姐。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喜色。
“陈默,赵总醒了!”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真的?”
“真的!刚才医生进去检查,她睁开眼睛了!”
我跟着李姐,第一次走进了这间我守了三天的ICU。
赵清涵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一间独立的VIP套房。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上,王姨在喂她喝粥。
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头上缠着纱布,看起来很虚弱。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我熟悉的,冰冷的眼睛。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一样。
“赵总,你醒了。”我有点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不敢往前。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出去了。”
我转身想走。
“站住。”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你……救了我?”
我点了点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是你给我输的血?”
我又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王姨打破了沉默,“赵总,您刚醒,别说太多话。医生让您多休息。”
赵清涵却固执地看着我,“你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她床边。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她的手上还打着点滴。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也很软。
“谢谢你。”
她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这是我认识她这么久,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我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不客气。”我笨拙地回答。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只是她的司机。
她住院期间,我几乎成了她的专职护工。
虽然有王姨在,但很多事情,她似乎更愿意让我来做。
比如,扶她去洗手间。
比如,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聊聊天。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她在说,我在听。
她跟我讲她的创业史。
讲她如何从一个小小的业务员,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
讲她曾经被合伙人背叛,被竞争对手打压,最惨的时候,口袋里连买一个面包的钱都没有。
我听着这些,心里很震撼。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女人,背后竟然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辛酸。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从她偶尔闪烁的眼神里,我能看到那些岁月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你知道吗,陈默,”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车祸发生的那个瞬间,我以为我死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没什么遗憾。钱我赚够了,名我也有了。可是,当我躺在手术台上,感觉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时候,我突然很害怕。”
“我怕的不是死。”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我怕的是,我这辈子,好像白活了。”
“我没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没有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我拼尽全力得到了一切,但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去给她擦。
她却抓住了我的手。
“陈默,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板。”我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她一笑,脸上的冰霜仿佛都融化了,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我看得有点呆了。
“你真是个木头。”她笑着说,眼角还挂着泪。
出院那天,我去给她办手续。
医生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张单子。
“这是病人的住院费用,一共是……三万八千六百二十块。”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八!
这都够在我老家盖一栋小楼了。
我正发愁,李姐走了过来,拿出一张支票,递给了收费处。
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把赵清涵扶上车。
还是那辆大奔,已经修好了,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只是我再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回家。”她说。
我启动车子,稳稳地驶离了医院。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但车里的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和压抑。
我能感觉到,从后视镜里,她一直在看着我。
回到别墅,王姨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陈默,一起吃吧。”赵清涵说。
我有点受宠若惊,“不了不了,赵总,我……”
“坐下。”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好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同桌吃饭。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瘦了。”
“这个是王姨特地给你炖的乌鸡汤,补血的。”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哭笑不得。
“赵总,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叫我清涵。”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
“啊?”
“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叫我清涵。”她重复了一遍,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我感觉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
“清……清涵。”
我结结巴巴地叫出这个名字。
她笑了,像一朵盛开的雪莲。
那顿饭,我吃得魂不守舍。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我依然是她的司机,但我们之间,多了很多工作之外的交集。
她会带我一起去参加一些不那么正式的晚宴。
她会向她的朋友介绍我,“这是陈默,我的……朋友。”
每次听到“朋友”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的心都会漏跳一P。
我们开始有了共同的语言。
她会跟我聊公司遇到的难题,问我的看法。
我虽然不懂生意上的事,但会用我当兵时学到的那些朴素的道理,给她一些建议。
“打仗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士气。公司也一样,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有时候,正面冲锋打不下来,可以试试迂回包抄。”
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真的采纳我的意见。
我也开始试着了解她的世界。
她喜欢喝手冲咖啡,喜欢听古典音乐,喜欢看一些很晦涩的文艺电影。
这些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我开始偷偷地去学。
我去书店买关于咖啡和古典乐的书。
我去租碟片店,把她提过的那些电影都租回来看。
我看得一知半解,昏昏欲睡,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
我只是想,能离她的世界,近一点,再近一点。
有一次,我送她回家,在车里,她随口哼起了一段旋律。
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是肖邦的《夜曲》。”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也懂古典乐?”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略懂,略懂。”
她笑了,那晚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让人心颤。
“陈默,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还有很多,等你去发现。”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太暧T了。
她却没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快要被捅破了。
但我不敢。
我心里很自卑。
她是身家过亿的女总裁,是天上的凤凰。
我只是个穷小子,是地上的泥鳅。
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我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我更怕,她对我的感情,只是一时兴起的感动和依赖。
等她彻底康复了,回到了她那个叱咤风云的世界,她还会需要我吗?
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纠结之中。
就在这时,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打破了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那天,我送她去公司,刚到停车场,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公司门口,拉着横幅。
横幅上写着:“黑心老板赵清涵,还我血汗钱!”
一群情绪激动的工人,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公司的保安在艰难地维持秩序。
“怎么回事?”赵清涵皱起了眉头。
我把车停在远处,让她在车上等着,自己下去打探情况。
我挤进人群,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
这些人,是给中天集团供货的一个下游小工厂的工人。
那个工厂的老板,前几天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卷款跑路了。
工人们几个月没拿到工资,走投无路,就跑到中天集团来闹事。
因为中天集团是他们工厂最大的客户。
我把情况跟赵清涵说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
“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跟那家工厂的货款,上个月就已经结清了。”
“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就认准了你们是大公司,想从你们这里讹一笔钱。”
赵清涵冷笑一声,“想讹我?没那么容易。”
她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我赶紧拉住她,“你别去,他们现在情绪很激动,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堵着?公司的正常运营还要不要了?”
我想了想,说:“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去跟他们谈。”
“你?”她有点不放心。
“我当过兵,知道怎么跟这帮人打交道。”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人群前面。
我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和手臂上因为上次车祸留下的伤疤。
我站到一个高处,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工友!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我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军人的气势,一下子把他们镇住了。
“我知道大家拿不到工资,心里着急!我也当过工人,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但是,你们围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中天集团不欠你们钱,你们的钱,是被你们那个黑心老板卷跑了!”
一个带头的平头男人站了出来,指着我骂道:“你他妈谁啊?中天集团的走狗?我们老板跑了,我们就找你们!谁让你们是他的大客户!”
“对!找你们!”人群又开始骚动。
我冷笑一声,看着那个平头,“找我们?凭什么?就凭你们人多?就凭你们嗓门大?”
我从高处跳了下来,一步步走到那个平头面前。
我比他高半个头,常年锻炼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敢硬闯,或者敢动公司任何一个人,我保证,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进去蹲几天!”
我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别以为我吓唬你们!我是退伍军人,跟你们这帮乌合之众打交道,我有的是办法!”
人群被我的气势吓住了,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我缓和了一下语气,“但是,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大家出来打工,都不容易,养家糊口,我懂。”
“这样,你们选五个代表出来,我带你们进去,跟我们老板当面谈。其他人,先在外面等着。”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那个平头还是不服气。
我指了指停在远处的车,“我们老板就在那辆车里。她要是想跑,早跑了。她之所以没走,就是想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沉默了,开始交头接耳。
过了一会儿,他们真的选出了五个代表。
我带着他们,穿过人群,走进了公司大楼。
在会议室里,赵清涵已经等着了。
她换上了一副商业谈判的姿态,冷静,理智,又不失威严。
她先是安抚了几个代表的情绪,然后条理清晰地分析了这件事的法律责任。
“……所以,从法律上讲,中天集团对你们的工资,没有任何支付义务。”
几个代表的脸都垮了下来。
“但是,”赵清涵话锋一转,“考虑到大家的实际困难,我个人,愿意出这笔钱。”
几个代表都愣住了。
“赵总,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赵清涵点了点头,“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拿到钱之后,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来闹事。同时,你们要配合警方,去追查你们老板的下落。这笔钱,算是我个人借给你们的。等你们老板被抓回来,追回了欠款,你们要把这笔钱还给我。”
虽然说是借,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钱,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赵清涵这相当于自掏腰包,替那个跑路的老板,垫付了所有工人的工资。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足有三十多万。
几个代表激动得都快哭了,当场就要给赵清涵跪下。
“赵总,您真是大好人啊!”
赵清涵示意李姐去办手续。
很快,工人们都散了。
公司门口恢复了平静。
夕阳下,赵清涵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花三十万,买个清静,也买个好名声,值。”她淡淡地说。
我知道,这只是她表面的理由。
“你变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做的。”
以前的她,只会用最强硬的手段,把那些工人赶走,甚至会动用法律武器。
她笑了笑,“可能吧。”
“是被你这个木头影响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暖意。
“陈默,今天……谢谢你。”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我还是那句老话。
“不。”她摇了摇头,“今天如果不是你,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解决。你比我想象的,要能干得多。”
她的夸奖,让我有点飘飘然。
“晚上有空吗?”她突然问。
“有。”
“陪我去看场电影吧。”
我愣住了。
这算是……约会吗?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一部香港的爱情片,周星驰演的,《大话西游》。
电影院里,很多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却笑不出来。
我看着荧幕上,至尊宝为了救晶晶姑娘,戴上了金箍,变成了孙悟空,却再也不能拥有爱情。
我突然觉得,我和他很像。
赵清涵就是我的紫霞仙子。
而我,却戴着一个无形的金箍。
这个金箍,是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地位,我们的差距。
电影散场的时候,赵清涵的眼睛红红的。
“是不是觉得很傻?一个女总裁,居然会为了一部喜剧片掉眼泪。”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摇了摇头,“不傻。我觉得,你才是那个看懂了电影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你也看懂了?”
我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他以为他戴上金箍,就能保护他心爱的女人。但他不知道,当他戴上金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赵清涵沉默了。
我们走在午夜的街头,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什么女总裁,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会……喜欢我吗?”
我的心,狂跳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期待和忐忑。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清涵,你听我说。”
“我喜欢你。从我给你输血的那一刻起,不,可能更早,从我第一次在后视镜里看到你疲惫的睡容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神,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给不了你幸福。你是天上的凤凰,应该配一个能让你展翅高飞的梧桐树。而我,只是一棵长在尘埃里的小草。”
“我没钱,没地位,没文化。我唯一能给你的,只有这一腔热血。但这点东西,在你的世界里,一文不值。”
“我不想让你因为一时的感动,做出将来会后悔的决定。我也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说我陈默是靠女人上位的软饭男。”
我说完这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赵清涵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的神情。
“陈默,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但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我赵清涵,从来都不是什么凤凰。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渴望被爱,渴望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的女人。”
“我不需要什么梧桐树,我自己就是梧桐树。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我累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的人。是一个能在我哭的时候,笨拙地给我递上一张纸巾的人。”
“至于钱和地位,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爱你,跟你是什么身份,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站在我面前。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陈默,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我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一丝凉意,和她眼泪的咸味。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我反手抱住她,用力地回吻她。
我不管什么凤凰,什么小草。
我只知道,我爱眼前这个女人。
我要她。
我这辈子,就要她。
我们在大街上,拥吻了很久很久。
好像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思念和压抑,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对方。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我跟着她,回了她的别墅。
那扇我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门,为我打开了。
我们在一起了。
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我们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
我依然是她的司机,但车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她不再坐后座,而是坐在了副驾驶。
她会在等红灯的时候,偷偷地亲我一下。
她会在我开车的时候,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我做饭,她洗碗。
我会教她一些我当兵时学的格斗术,她学得有模有样。
她会拉着我,去逛商场,给我买最贵的衣服。
她说,我的男人,就要穿最好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自己,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还是那个陈默,但好像又不是了。
我开始学着去适应她的生活,她的圈子。
我陪她参加各种高端的酒会和商业活动。
一开始,我很不自在。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哟,赵总,这是新换的司机?挺帅的嘛。”
“听说还是个救命恩人呢?赵总这是要上演一出‘美女报恩’的戏码?”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每次都想发作,但都被赵清涵拦住了。
她会握住我的手,给我一个安定的眼神。
然后,她会挽着我的胳膊,走到那些人面前,一字一句地宣布: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陈默,我的男朋友。”
她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会带着我,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地惊掉的下巴。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我的尊严。
我心里很感动,但也很难受。
我觉得自己像个附属品,一个需要被她保护的小白脸。
这种感觉,快要让我窒息。
有一天晚上,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己去解决?我不是三岁小孩!”我冲她吼道。
“你怎么解决?跟他们打一架吗?陈默,这不是在部队,这是商场!你那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也提高了声音。
“那也比像现在这样,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你身后强!”
“我是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需要的是尊重!”
我们都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最后,我摔门而出。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心里又乱又痛。
我跑到一家大排档,喝了很多酒。
我想起我爹跟我说过的话。
“儿子,男人活在世上,得有骨气。不能靠女人。”
我觉得自己丢了我爹的脸,丢了我们老陈家的脸。
我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第二天早上,我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别墅的床上。
赵清涵就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一夜没睡。
她见我醒了,递过来一杯蜂蜜水。
“对不起。”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清涵,我不该冲你发火。”
“不,你说的对。”她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总想把你规划到我的世界里,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
“我不会离开你。但是,清涵,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空间。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我想成为一个能真正与你并肩而立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只能躲在你羽翼下的附属品。”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我想自己做点事。不用太大,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修车铺,或者一个保安公司。只要是我自己的事业。”
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离开她。
“好。”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支持你。”
“但是,本钱我来出。”
我摇了摇头,“不行。本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办法吗?”
我犹豫了。
我那点退伍津贴,早就花光了。
我现在全身上下,都是她给的。
我突然感觉很挫败。
“这样吧,”她看出了我的窘迫,“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赚了钱,再还给我。利息就按银行的算。”
这是一个我能接受的方案。
我点了点头。
“好。”
就这样,我拿着从赵清涵那里“借”来的五十万启动资金,开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创业。
我没有选择开修车铺,我觉得那个格局太小。
我成立了一家保安公司。
名字就叫“利剑安保”。
利剑,是我们在部队时的代号。
我把我在部队里的一些老战友,都从老家叫了过来。
他们跟我一样,退伍后都过得不如意,一身本事没处使。
我们租了一个办公地点,买了统一的制服,开始了艰难的创业之路。
万事开头难。
一开始,根本没有生意。
深圳的保安公司太多了,我们这样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根本没人看得上。
我带着兄弟们,每天出去跑业务,发传单,磨破了嘴皮子,也拉不到一个客户。
眼看着账上的钱一天天减少,我心急如焚。
赵清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好几次想利用她的人脉,帮我介绍一些生意。
但都被我拒绝了。
我知道,一旦我接受了她的帮助,那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就都成了屁话。
我必须靠自己。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深圳举办一年一度的国际珠宝展,需要大量的安保人员。
这是一个大单子,很多有实力的老牌保安公司都在抢。
我知道,以我们的资历,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个单子。
但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我找到了珠宝展的安保负责人,一个姓黄的经理。
我递上我们的资料,他看都没看,就扔在了一边。
“小伙子,别白费力气了。这个项目,早就内定了。”
“黄经理,”我不卑不亢地说,“内定归内定,但你们总得选一家最能保证展会安全的,不是吗?”
“哦?你觉得你们就行?”他一脸不屑。
“行不行,不是嘴上说的。给我十分钟,我给你证明一下。”
他来了兴趣,“怎么证明?”
我让他把他办公室里最贵重的东西拿出来。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古董花瓶。
“这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清朝的。你要是能从我这三个保镖手里,把它抢走,并且安全地带出这栋大楼,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三个保镖,都是一米八几的大汉,看起来很不好惹。
我的兄弟们都替我捏了一把汗。
我笑了笑,“一言为定。”
我让他们三个,抱着花瓶,站在房间中央。
我则站在门口。
“我只说一遍规则,”我对那三个保镖说,“你们可以动用任何手段,只要能保住这个花瓶。我也一样。”
三个人都冷笑,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突然动了。
我没有冲向他们,而是冲向了旁边的消防栓。
我砸开玻璃,按下了火警警报。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他们发愣的一瞬间,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没有去抢花瓶,而是一脚踹在了黄经理的办公桌上。
桌上的文件、茶杯,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趁着混乱,我从一个保镖的腋下穿过,顺手抄起地上的一个灭火器。
我拔掉保险销,对着那三个人的脸就喷了过去。
白色的干粉,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们被呛得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我趁机从其中一个人手里,夺过了花瓶,然后转身就跑。
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我没有走电梯,而是直接从消防通道,一路狂奔下楼。
等我抱着花瓶,气喘吁吁地站在大楼门口时,黄经理和他的三个保镖才追了下来。
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黄经理看着我,和那个完好无损的花瓶,目瞪口呆。
“你……你这是犯规!”一个保镖不服气地说。
我笑了,“兵不厌诈。我当兵的时候,只学了怎么完成任务,没学过什么叫犯规。”
黄经理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竖起了大拇指。
“小子,你够狠。这个单子,我给你们了。”
我们成功了。
我们拿下了珠宝展的安保项目。
那一个月,我和我的兄弟们,几乎是吃住都在展会现场。
我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没有出任何差错。
项目结束,我们不仅拿到了丰厚的报酬,还在业内一炮而红。
“利剑安保”,成了深圳安保界的一匹黑马。
找上门来的生意,越来越多。
我们的公司,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把从赵清涵那里借来的五十万,连本带息,还给了她。
当我把那张支票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有接。
“这点钱,我看不上。”她说。
“这不是钱的事,”我认真地看着她,“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她看着我,笑了。
“好,我收下。”
“不过,作为你第一个投资人,我是不是该有分红?”
“当然,”我豪气地说,“以后公司每年的利润,你拿三成!”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来庆祝。
喝了点红酒,气氛很好。
她靠在我怀里,抚摸着我因为长期训练而变得粗糙的手。
“陈默,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迷人。”
我笑了,“是吗?比以前那个只会开车的小白脸如何?”
“以前是帅,现在是帅得有灵魂。”
我们都笑了。
我感觉,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站在她身边了。
我们不再是女总裁和司机的关系。
我们是平等的,是爱人,是战友。
我们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我们开始谈婚论嫁。
我带她回了趟我老家。
我爹妈看到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一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哪里见过这么有气场的女人。
但赵清涵却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挽起袖子,帮我妈择菜。
她陪我爹下棋,还故意输给他。
几天下来,我爹妈就彻底被她收买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悄悄说:“儿子,这姑娘好,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爹则拍着我的肩膀,“有出息了。”
从老家回来,她也带我去见了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前任的中天集团董事长,一个很威严的老人。
他一开始,对我并不满意。
他觉得我配不上他的女儿。
“我女儿,从小就没吃过苦。我怕你照顾不好她。”
“伯父,”我看着他,不卑不亢地说,“我承认,在物质上,我现在还给不了清涵最好的。但是,我敢保证,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爱她。”
“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她,爱护她。我会努力,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老人沉默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清涵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
这算是,得到了他的认可。
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婚礼定在年底。
我用我开公司赚的第一桶金,在深圳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大平层的房子,作为我们的婚房。
我还给她买了一颗巨大的钻戒。
她嘴上说我浪费钱,但脸上的笑容,却藏都藏不住。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要这么一直幸福下去了。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我们婚礼前的一个月,赵清涵的公司,出事了。
中天集团最大的一个海外客户,突然单方面撕毁了合同。
那是一笔价值上亿的订单。
这个订单的取消,导致中天集团的资金链,瞬间断裂。
银行开始催贷,供应商开始上门讨债。
公司的股价,一落千丈。
整个中天集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我看着赵清涵,在短短几天之内,就瘦了一大圈。
她整天整天地待在公司,开会,打电话,想尽一切办法去挽回。
但都无济于事。
那个海外客户,态度非常坚决,宁愿支付高额的违约金,也要终止合作。
这背后,明显有人在搞鬼。
很快,我们就查到了。
是赵清涵的死对头,另一家电子公司的老板,姓吴。
那个吴总,一直在暗中觊觎中天集团,想把它吞并。
这次,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撬走了中天的核心客户,就是想把赵清涵逼上绝路。
赵清涵想尽了办法,去拉新的投资,去银行贷款。
但墙倒众人推。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银行行长,生意伙伴,现在都对她避之不及。
她甚至去求了她的父亲。
但老董事长,因为几年前就反对她扩张太快,现在也是爱莫能助。
中天集团,真的要完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整个人都垮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脆弱无助的样子。
我走过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只能用最苍白的话安慰她。
“好不起来了。”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中天是我十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没完!”我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我,“只要你还在,中天就没完!”
“陈默,我们取消婚礼吧。”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我心头火起,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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