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妈说的。说的时候,她正把阳台的窗户关得砰砰响,好像外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楼下小广场上,音乐震天响。一群穿着亮片裙、抹着大红唇的老太太,正扭着腰跳交际舞。领头的那个,是住三单元的王阿姨,烫着一头小卷毛,紫色裙子开衩都快到大腿了。
“你看看,像什么样子!”我妈指着楼下,手指头都在抖,“六七十岁的人了,孙子都上初中了,还穿红戴绿,跟老头子搂搂抱抱。脸都不要了!”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我知道,她这话里,一半是看不惯,另一半是酸。
![]()
我爸走得早,我妈守了快三十年寡。她这辈子,活得就像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规矩、板正、一丝不苟。她的世界只有三件事:操心我结婚,操心我生孩子,操心楼下的老太太们又“作”了什么新妖。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社区搞活动,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我妈拗不过居委会刘大姐的热情,去了。
回来那天,她有点不对劲。不骂人了,也不念叨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攥着体检报告,捏得紧紧的。
我凑过去一看,好几项指标后面跟着箭头。最显眼的是那一行:建议保持社交,愉悦心情,适度锻炼。
“医生说了,”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说我太孤僻,再这样下去,不行。”
![]()
第二天傍晚,广场音乐照常响起。我妈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我……我下楼扔个垃圾。”
这一“扔”,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心跳都漏了一拍。人群边上,那个僵硬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身影,不是我妈是谁?王阿姨眼尖,一把将她拉进了队伍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变得神出鬼没。早上买菜回来得晚了,说是“排队”;下午总要下楼“溜达”一会儿;甚至有一次,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直到那天,我提前下班,在小区花园的角落,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我妈和一个瘦高的老头,正坐在长椅上。老头手里拿着一片银杏叶,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我妈听着,竟然用手掩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是我爸走后,我再也没见过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有点羞涩的笑。
![]()
我脑子“嗡”的一声。原来她这些天的反常,不是为了跳舞,是为了……这个?
我火冒三丈地冲过去,语气很冲:“妈!该回家做饭了!”
我妈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那老头倒是镇定,对我点点头:“你是小陈吧?常听你妈妈提起你,真能干。”
回家后,战争爆发了。我质问她那老头是谁,骂她“为老不尊”,跟楼下那些“丢人现眼”的有什么区别。话说得又重又难听。
我妈没像往常一样骂回来。她只是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变得空洞洞的。她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瞥见垃圾桶里,有一张被撕碎的彩色宣传单。拼起来一看,是社区“银龄书画班”的招生广告。指导老师一栏,印着一个名字和照片——正是那个瘦高老头,退休前是美术学院的教授。
我愣住了。忽然想起,我妈年轻时,最爱在厂报上画些小花小草。
几天后,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崭新的速写本。第一页,工工整整画着一片银杏叶,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张老师说,这片叶子脉络最好看。”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
我忽然全明白了。她关上的不是窗户,是她自己;她骂的不是别人,是她心里那个不敢走出来的自己。她怕的“丢人现眼”,是怕享受生活,怕还有渴望,怕被儿女、被旁人指指点点的那个“不守规矩”的自己。
而我,我这个她最亲的儿子,成了帮她关上那扇窗的最用力的人。
又到傍晚,广场音乐响起。我走到妈妈房门口,敲了敲门。
“妈,”我的声音有点涩,“今天天气好,我陪你……下楼走走?”
门开了。我妈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屋,换下了那件灰褂子,穿上了一件我给她买却从未见她穿过的、暗红色的开衫。
下楼时,她的手有些抖。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布满老年斑的手。
走到广场边,那群“丢人现眼”的老太太依然跳得热烈。王阿姨看见我们,热情地挥手。这一次,我妈没有躲开。
![]()
她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望着那片灯火与笑声,轻声说:
“原来……这么热闹啊。”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生活的、热腾腾的气息。我知道,那扇关了很久的窗,终于,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