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健柏把新合同的电子版发给我看。
薪资那栏写着:壹万捌仟元整。
他手指敲着桌面,声音轻快得像雨点。
“下周一就入职。”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亮,想起七天前。
那天他回来得早,站在玄关没开灯。
影子拖得老长,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袋口露出半截工牌,绳子断了。
厨房炖的汤咕嘟咕嘟响,水汽模糊了窗玻璃。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现在这光亮,是熬过夜的人才能有的。
可电话响的时候,我们正在挑领带。
灰条纹还是藏青?
他接了,嗯了两声,脸色慢慢沉下去。
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盆脏水。
“冯总监,”他嗓子发紧,“您再说一遍?”
我手里那条藏青领带滑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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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合同打印出来有三页纸。
A4纸捏在手里有分量,翻动时哗啦哗啦响。
韩健柏用拇指摩挲着公司公章的红印。
印泥有点洇,边缘毛茸茸的。
“星耀科技,”他念出声,“研发二部,项目经理。”
窗外路灯刚亮起来,光晕黄蒙蒙的。
照在他侧脸上,颧骨那儿有一小块晒斑。
是上周跑去新公司面试那天晒的。
他坚持骑共享单车去,说清醒。
回来时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脊梁骨上。
可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攥着瓶冰矿泉水。
瓶身的水珠滴了一路。
“成了,”他当时说,拧瓶盖的手在抖,“真成了。”
现在他坐在沙发上,把合同看了第三遍。
膝盖无意识地上下颠着,拖鞋底拍打地板。
啪,啪,啪。
像心跳的节拍。
厨房传来煎鱼的滋滋声。
油星子溅起来,空气里有姜和料酒的味道。
我端着盘子出来时,他正用手机计算器。
按数字键的嗒嗒声很急促。
“税后,公积金顶格交,还有项目奖金。”
他抬头看我,嘴角向上扯。
但眼睛没在笑,只是眼皮撑着。
“比之前多六千,”他说,“一年就是七万二。”
我放下盘子,清蒸鲈鱼冒着白汽。
鱼眼睛灰白,瞪着天花板。
“先吃饭,”我说,“鱼凉了腥。”
他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看星耀的官网介绍。
蓝白色的网页光映在他瞳孔里。
一跳一跳的。
电话是在第五天下午打来的。
韩健柏已经收拾好了旧公司的东西。
一个纸箱,放在玄关鞋柜旁边。
里头有马克杯、几本专业书、一盆多肉。
多肉的叶子瘪了,边缘发黄。
他舍不得扔,说养了三年。
这几天他给多肉浇水,手指戳进土里试湿度。
土是黑的,沾在他指甲缝里。
洗也洗不掉。
电话铃响时,他正在阳台晾衬衫。
衣架挂上去,衬衫袖子荡了一下。
像个人张开手臂。
他擦擦手,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
“喂,您好。”
他声音里带着水汽的润。
我坐在餐桌边改稿子。
红笔在纸上划,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余光里,韩健柏站得笔直。
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垂在腿侧。
手指蜷起来,又张开。
“对,我是韩健柏。”
“嗯,下周一,上午九点。”
“带身份证、学位证、原公司离职证明……”
他重复着对方的话,像在背书。
语调平稳,但脖子后面的筋绷紧了。
皮肤下鼓起一条青色的棱。
我停下笔。
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动稿纸边角,轻轻掀起来。
又落下。
“背景调查?”
韩健柏忽然问,声音高了一点。
然后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能听见模糊的电流声。
但听不清内容。
韩健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两次。
“郑总?”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嘴角向下撇。
像尝到了什么发酸的东西。
“我和郑总……是有些分歧。”
“但离职是协商一致,没有……”
他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手指又蜷起来,这次攥成了拳头。
骨节发白。
电话打了四分半钟。
挂断后,韩健柏还举着手机。
贴在耳朵上,维持着听的姿势。
可那头已经是忙音了。
嘟嘟嘟,短促,重复。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
他慢慢放下手,手腕转了一下。
仿佛关节生锈了。
“是星耀人事部的,”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冯总监。”
“说按流程要做背景调查。”
“让我提供前公司三位同事的联系方式。”
“直属领导,”他顿了顿,“必须是郑国栋。”
窗外有小孩玩滑板车的声音。
轮子碾过水泥地,哗啦啦由远及近。
又远去了。
我把凉掉的茶递给他。
杯子外壁凝着水珠,湿漉漉的。
他接过去,没喝,就握着。
指尖按在玻璃上,按出十个白印子。
“没事,”他说,更像在说服自己,“正常流程。”
“郑国栋总不能……”
他没说完,仰头把茶灌下去。
喉结剧烈地滚动。
茶水顺着嘴角流了一滴,滑到下巴。
他没擦。
我看着那滴水,慢慢往下爬。
爬过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安稳。
翻身很多次,床垫弹簧吱呀响。
凌晨三点,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推开一条门缝,看见他站在冰箱前。
冰箱门开着,冷光罩着他半个身子。
他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就着光看保质期。
看了很久。
然后撕开,仰头喝。
牛奶从嘴角溢出来,白的一道。
他用手背抹掉,动作粗重。
像在擦别的什么东西。
02
周六早晨,我们去菜市场。
韩健柏推着购物车,车轮一个有点歪。
嘎吱嘎吱,总是往左偏。
他得用力扶着,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
“冯总监说,周一给最终答复。”
他拿起一个西红柿,捏了捏。
太熟了,皮裂开细缝,流出点汁液。
粘在他拇指上,红红的。
“背景调查一般就两三天,”他又说,“快的当天。”
卖菜的大妈瞥了他一眼。
把一捆小葱扔进塑料袋,系口时打了个死结。
“郑国栋会说什么?”
我终于问出来。
空气里有鱼腥味,混着烂菜叶的酸气。
韩健柏放下西红柿。
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留下淡淡的水渍印。
“不知道,”他说,“但能想到。”
我们走到水产区,氧气泵嗡嗡响。
塑料盆里,鲫鱼张着嘴,鳃一张一合。
濒死的频率。
“上次那个智慧社区项目,”韩健柏开口,“记得吗?”
我点头。他连续加班三周的那个。
“方案是郑国栋定的,大框架。”
“我在执行时发现数据接口有漏洞。”
“用户隐私可能泄露。”
他语速变快,每个字都像石子。
硬邦邦地砸出来。
有个戴草帽的男人蹲在路边卖菱角。
菱角黑紫色,堆在竹筐里,尖角扎手。
韩健柏停下来,看着那些菱角。
“我写了份风险评估报告,二十七页。”
“附了测试数据和修改建议。”
“周一晨会时提出来。”
他说到这里,呼吸变重了。
胸口微微起伏,像刚爬完楼梯。
“郑国栋当时脸就沉了。”
“说我想太多,影响项目进度。”
“还问我,”韩健柏顿了顿,“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最后这句,他是学着郑国栋的腔调说的。
声音压扁,拖着官腔的尾音。
难听得刺耳。
我们买了排骨,让摊主剁成小块。
砍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每一声都结实。
肉渣和碎骨飞溅,摊主围裙上血点斑斑。
韩健柏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
“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空调开得很低,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他说,小韩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
“但要不骄不躁,服从大局。”
韩健柏学到这里,嘴角歪了一下。
像在笑,又像抽搐。
“我问他,用户数据泄露算不算大局?”
“他就炸了。”
剁排骨的声音停了。
摊主把肉装进塑料袋,递给韩健柏。
袋子底部渗出淡淡的血水。
“他拍了桌子,”韩健柏接过袋子,手指勾着提手。
塑料勒进皮肉里。
“说我不懂规矩,挑战领导权威。”
“说项目黄了谁负责?你吗?”
“你负得起责吗?”
韩健柏重复这三句时,声音很平。
太平了,反而让人心慌。
仿佛这些字已经在他喉咙里磨过千百遍。
磨掉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形状。
回去的路上,他不再说话。
购物车还是嘎吱嘎吱响,往左偏。
我伸手扶住另一边,两人一起推。
车轮正了些。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坚持要改方案,”他看着前方。
有个小孩在路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郑国栋就让我‘暂时退出项目组,冷静一下’。”
“我交了请假条,三天。”
“第四天回去,桌上放了辞退通知。”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定,不服从管理’。”
他笑了,短促的一声气音。
“辞退赔偿按N 1给的,他倒没在这上面卡我。”
“好像施舍一样。”
到家后,他把排骨泡在冷水里。
血丝一缕缕散开,水慢慢变粉。
他站在水池前,手撑在台面上。
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吵得最凶那次,是在茶水间。”
“他端着保温杯,我接咖啡。”
“他说我这种性格,到哪儿都混不好。”
“我说至少我睡觉踏实。”
“然后他说,”韩健柏的声音轻下去,“你等着。”
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滴落进池子。
咚,咚。
每一声都砸在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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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晚上,韩健柏熨好了衬衫。
熨斗喷出白色蒸汽,嗤的一声。
布料被烫平,每道褶皱都消失。
他把衬衫挂起来,像挂起一张人皮。
领口硬挺,袖口笔直。
“明天穿这套,”他说,“精神。”
我帮他检查要带的文件。
离职证明,毕业证书,身份证复印件。
纸页边缘对齐,用回形针别好。
放进崭新的文件袋。
袋子是磨砂质感,摸着有细密的颗粒感。
“早点睡,”我说,“明早我煎鸡蛋。”
他嗯了一声,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空调指示灯在黑暗里泛着绿光。
一点绿,映在他瞳孔里。
周一早晨七点,闹钟响了。
韩健柏立刻坐起来,像被弹簧弹起。
他洗漱,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振动。
镜子里的他下巴光滑,但眼睑浮肿。
是没睡好的痕迹。
我煎了鸡蛋,边缘焦黄酥脆。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不饿,”他说,“到公司再吃。”
其实星耀科技提供早餐,他面试时说过。
食堂有豆浆油条,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现在那光暗了点。
像蒙了层薄雾。
八点十分,他出门。
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收拾碗筷,盘子里的鸡蛋凉透了。
蛋黄凝固成僵硬的圆形。
一戳就碎。
手机放在餐桌上,我一直看着它。
屏幕是黑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九点零三分,它震了一下。
是韩健柏发来的微信:“到了,在会议室等。”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会议室玻璃门,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西装革履,肩膀绷得很直。
九点半,手机又震。
“人事部的来了,填表。”
“冯总监还没到。”
十点零五分:“冯总监来了,进了另一间会议室。”
“好像还在打电话。”
十点二十:“有人在叫我名字。”
“进去了。”
然后,没有消息了。
我擦桌子,拖地,给多肉浇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土还是黑的,但浇不透的样子。
表面湿了,底下还是干的。
像某些事情。
十一点零七分,手机响了。
是韩健柏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
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汽车鸣笛的遥远回响。
“健柏?”我轻声问。
“正梅,”他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
像砂纸磨过木头。
“黄了,”他说,“工作黄了。”
文件袋掉在地上的声音。
纸页散开,哗啦一下。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
闷闷的撞击声。
他断断续续说了三分钟。
我在厨房听着,手按在料理台上。
台面是冰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传。
“冯总监说,背景调查有问题。”
“前公司领导对我的评价……极差。”
“说我职业道德有严重瑕疵。”
“不诚信,不服从管理,还……”
他停顿,呼吸更重了。
“还暗示我可能泄露过公司资料。”
“星耀不敢用。”
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长长的,颤抖的。
“我问是谁的评价。”
“他说是郑国栋,郑总。”
“还给了书面说明,盖了公章。”
“红章,”韩健柏重复,“盖得死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鸣笛声,很近。
他大概在路边。
“我现在……不知道去哪儿。”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
“地铁站人多,我看着晕。”
“买瓶水,矿泉水。”
“冰的。”
然后他挂了。
忙音嘟嘟响,我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
一片羽毛掉下来,在空中旋转。
转了很久,才落到地上。
04
韩健柏下午三点才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次才打开。
他站在玄关,没脱鞋。
皮鞋上沾着灰,鞋尖踢到了那个纸箱。
多肉晃了晃,一片枯叶掉下来。
“我买了啤酒,”他说,举起塑料袋。
塑料袋哗啦响,里面五六罐绿色易拉罐。
还有一包花生米,油渍浸透了纸袋。
“喝点,”他看着地面,“不然睡不着。”
他脱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
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那里有条红痕,像是挠的。
我们坐在阳台,没开灯。
傍晚的天是灰蓝色,云层很厚。
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
他拉开易拉罐,拉环啪的一声。
泡沫涌出来,流到他手上。
他没擦,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地滚动,吞咽声很大。
“冯总监说话时,一直没看我眼睛。”
“看着我的简历,手指在上面点。”
“点在我名字上,韩健柏,三个字。”
他又喝一口,酒液从嘴角漏出来。
“他说很遗憾,公司用人谨慎。”
“尤其技术岗位,要绝对干净。”
“干净,”韩健柏重复这个词,笑了。
笑声短促,干裂。
像树枝折断。
花生米是盐焗的,很咸。
他一颗接一颗地吃,嚼得很用力。
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问,郑国栋具体说了什么。”
“冯总监摇头,说涉及隐私,不便透露。”
“但他暗示,评价非常详细。”
“详细到……我去年报销过两次出租车票。”
“金额不对,说我占公司便宜。”
韩健柏捏扁了易拉罐。
铝皮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那两次是因为加班,十一点后没地铁。”
“发票金额是预估的,确实可能差几块钱。”
“他连这个都翻出来。”
天色完全暗了,雷声更近。
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摇晃。
衣服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吊着的人。
“星耀本来还有个项目经理职位。”
“年薪二十五万左右,冯总监提过。”
“现在说那个职位也暂时冻结了。”
“让我……另谋高就。”
韩健柏说完,沉默了很久。
把空罐子放在地上,摆正。
又开了一罐。
这次没泡沫了,只有液体晃荡的声音。
雨开始下,先是一滴两滴。
砸在防盗窗上,啪嗒,啪嗒。
然后密集起来,连成一片哗哗声。
空气里泛起泥土的腥气,混着酒味。
“我给郑国栋发了微信。”
韩健柏举起手机,屏幕亮着。
蓝光映着他下巴,青胡茬冒出来了。
“问他为什么。”
“他没回。”
“打电话,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落在坐垫上。
闷闷的一声。
雨更大了,从阳台飘进来。
打湿了他裤脚,深灰色的一圈。
他没挪动,盯着雨幕看。
“我在星耀楼下坐了半小时。”
“看着人进进出出,都穿着工牌。”
“有个女孩在哭,对着电话说方案又被打回。”
“她哭得真伤心。”
“我居然有点羡慕。”
他仰头喝酒,这次喝得慢。
一滴酒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能因为方案哭,多好。”
“至少还有哭的理由。”
夜里十一点,雨停了。
阳台积了一滩水,映着对面楼的灯光。
碎碎的,晃动着。
韩健柏喝了四罐啤酒,眼睛发红。
但说话还算清醒。
“郑国栋有个外甥,在我们行业。”
“听说一直想进星耀,没进去。”
“上个月还托郑国栋内推过。”
“我当时帮忙递了简历。”
他忽然说这个,语气平淡。
像在讲别人的事。
“现在想想,真蠢。”
他把最后一句说完,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扶着墙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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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早晨,韩健柏没起床。
我煮了粥,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
白汽顶着锅盖,边缘溢出泡沫。
我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湿湿热热的,像眼泪的温度。
九点钟,他还在睡。
侧躺着,蜷成一团。
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头顶的黑发。
我轻轻带上门,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搜索“星耀科技人事总监”。
冯政的名字跳出来,四十八岁。
照片上是张方脸,戴金丝眼镜。
嘴唇抿得很薄,像刀片。
简介写着他有十五年人事经验。
擅长“人才评估与背景调查”。
鼠标停在这行字上,光标一闪一闪。
我给闺蜜叶语桐发微信。
她是做猎头的,认识人多。
“语桐,打听个事。”
“星耀科技的冯政,了解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她回了。
“稍等,我问问同事。”
又过了十分钟,她直接打来电话。
“正梅,你打听冯政干嘛?”
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键盘敲击声。
“有点事,”我说,“他为人怎么样?”
叶语桐停顿了一下。
“专业,但……很谨慎。”
“谨慎到有点苛刻。”
“他做的背景调查,经常一票否决。”
“业界有名的‘黑面判官’。”
我握紧手机,塑料壳有点硌手。
“如果前公司领导给了负面评价,”我问,“他会怎么处理?”
叶语桐吸了口气。
“那基本就完了。”
“他特别看重‘雇主评价’,尤其是直属上级。”
“他说这最能反映真实职业素养。”
“而且,”她顿了顿,“他和你前公司那个郑国栋……”
“认识?”
我追问,心跳快了一拍。
“我不确定,但冯政以前在‘宏科’干过。”
“宏科和郑国栋的公司有业务往来。”
“可能在一个行业会议上见过。”
“这个圈子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说完,补充一句。
“你问这个,和韩健柏有关吗?”
“他最近不是在找新工作?”
我没细说,只道了谢挂断。
书房窗帘半拉着,阳光切进来一道。
光柱里有尘埃飞舞,密密麻麻。
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我推开卧室门,韩健柏醒了。
睁着眼看天花板,一动不动。
“语桐说,”我坐在床边,“冯政和郑国栋可能认识。”
他眼皮颤了一下。
“猜到了,”声音沙哑,“不然不会那么快。”
“书面说明,公章,都是准备好的。”
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
露出胸口,皮肤苍白,能看到肋骨轮廓。
“郑国栋想弄死我。”
“不是辞退就够了。”
“是要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中午他点了外卖,麻辣香锅。
红油浮在表面,一层亮晶晶的。
他吃得满头大汗,鼻涕也流出来。
抽纸巾擦,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纸团慢慢被油浸透,变成半透明。
“我得找他谈,”他说,“面对面。”
“谁?郑国栋还是冯政?”
“都找。”
他夹起一片藕,藕孔里塞满了芝麻。
“郑国栋为什么恨我到这个地步?”
“就因为我顶撞他?”
“项目分歧,至于吗?”
他把藕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像在嚼谁的骨头。
下午他给原公司同事发消息。
那个同事叫小赵,和他同期入职的。
小赵很快回了:“健柏,你的事我听说了。”
“郑总最近确实在打听你新东家。”
“还问了好几个人,要你的项目细节。”
“我们都觉得不对劲。”
韩健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
“他具体问了什么?”
等了五分钟,小赵回:“问你有没有私下备份资料。”
“有没有和客户单独联系过。”
“还问……你离职前报销的单据。”
“问得很细。”
“感觉在搜集什么。”
韩健柏盯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拨通小赵电话,开了免提。
“小赵,我是健柏。”
“电话里方便说吗?”
小赵那边环境嘈杂,有打印机的声音。
还有人在喊“会议纪要赶紧的”。
“我在楼梯间,”小赵压低声音,“你说。”
“郑国栋为什么这么搞我?”
“我走后,他项目怎么样了?”
打印机声音停了,小赵喘了口气。
“那个智慧社区项目,上周上线了。”
“就是你看出漏洞的那个。”
“三天前出了事。”
韩健柏坐直了身体。
“什么事故?”
“用户地址信息泄露,”小赵说,“七百多户。”
“被投诉到监管部门了。”
“公司可能要赔钱,还得整改。”
“郑总这几天焦头烂额。”
“在会上大骂当初测试不仔细。”
“但没人敢提你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小赵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觉得……他迁怒于你。”
“如果你没发现漏洞,或者发现了不说。”
“现在出事,他可以说‘技术局限,无法预见’。”
“但你提了,他没听。”
“这就是他的决策失误。”
韩健柏笑了,冷冷的。
“所以他得证明我是坏人。”
“证明我的意见不值一提。”
“甚至证明我人品有问题。”
“这样他的失误就情有可原了。”
“大家只会说,‘原来韩健柏那种人说的话,果然不能信’。”
电话挂断后,韩健柏在阳台抽烟。
他戒烟两年了,烟是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半包玉溪,烟纸都黄了。
他点燃,吸第一口时呛得咳嗽。
眼泪都咳出来。
但第二口就顺了,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
灰白色的,散在风里。
“七百多户,”他看着远处,“地址泄露。”
“老人,小孩,家庭住址。”
“如果被坏人利用……”
他没说下去,狠狠吸了口烟。
烟头烧得通红,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傍晚,他决定给冯政写邮件。
“必须澄清,”他说,“书面澄清。”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闪烁,一下,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颤抖。
“怎么写?”
“说我被诬陷?”
“说郑国栋是因为项目出事了才报复我?”
“冯政会信吗?”
他自言自语,像在问我,又像问自己。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又开始阴了。
云层堆叠,厚得像棉被。
压得人喘不过气。
06
邮件是周三上午发出的。
韩健柏写了三小时,改了七遍。
最后定稿八百字,语气克制。
陈述事实,附上了小赵愿意作证的承诺。
但他没提项目事故,只说“可能存在误会”。
“留点余地,”他说,“看冯政怎么反应。”
发送键按下去时,他闭了下眼睛。
仿佛在承受某种冲击。
然后刷新邮箱页面,每隔五分钟一次。
收件箱空空如也,只有广告邮件。
促销,理财,房产中介。
花花绿绿的标题,挤在一起。
中午十二点,手机响了。
不是冯政,是陌生号码。
韩健柏接起来,喂了一声。
对方是个男声,中年,语速很快。
“韩先生吗?我是星耀技术部的李工。”
“上周面试你的面试官之一。”
“你发给冯总的邮件,他转给我们看了。”
韩健柏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李工,您好。”
“冯总监……怎么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有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
“冯总让我们重新评估。”
“但他说,背景调查的结论很难推翻。”
“尤其有书面证据和公章。”
“除非你能提供更有力的反证。”
李工顿了顿。
“韩先生,你跟前领导到底多大矛盾?”
“他给的评价……相当严重。”
“严重到我们怀疑你简历的真实性。”
韩健柏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
玻璃冰凉,很快印出一块湿痕。
“李工,我可以跟您见面谈吗?”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涉及到前公司的项目,现在出了事故。”
“郑国栋可能是在转移责任。”
他语速很快,像在追赶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下午三点,”李工终于说,“公司楼下咖啡厅。”
“我只有半小时。”
“你带好能证明的材料。”
“尤其是你提到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电话挂断。
韩健柏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额头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影子掠过他的脸。
一闪而逝。
下午两点半,他出门。
还是那套西装,但衬衫换了件浅蓝的。
领带没打,他说“不想太正式”。
文件袋里装了三份材料。
风险评估报告的复印件,二十七页。
小赵写的证言,签了名按了手印。
还有他自己整理的“事件时间线”。
A4纸打印,墨迹很新,摸上去有点潮。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他摇头。
“这种事,人多了反而不好。”
“你等我消息。”
他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咖啡厅在星耀科技大厦的转角。
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卡座。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
韩健柏先到了,坐在靠窗位置。
点了杯美式,没喝。
手指在杯沿上划圈,一圈又一圈。
三点整,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微胖,背着双肩包。
是李工。
他坐到韩健柏对面,握了握手。
两人开始交谈。
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动作。
韩健柏把文件袋推过去。
李工打开,低头看报告。
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中间停下来,抬起头问了句什么。
韩健柏回答,手势比划着。
像在解释一个复杂的结构。
三点二十,李工合上报告。
他掏出手机,拍了其中几页。
闪光灯亮了一下,刺眼的白。
然后他站起来,又和韩健柏握了握手。
这次握得久一点。
李工走了,背着包走出咖啡厅。
消失在星耀大厦的旋转门里。
韩健柏还坐在那里。
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服务生过来添水,他都没抬头。
三点四十,他给我发微信。
“李工说会向技术总监汇报。”
“但他做不了主,最终决定权在冯政。”
“他说冯政很固执。”
“尤其在乎‘公司形象’,怕惹麻烦。”
“如果郑国栋坚持说你有问题……”
“星耀可能宁愿错杀,也不冒险。”
他付了钱,走出咖啡厅。
站在路边,等红灯。
车流从他面前驶过,一辆接一辆。
尾气混着尘土,空气浑浊。
绿灯亮了,他没动。
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袋。
袋子被揉皱了,边角卷起来。
像颗枯萎的心。
晚上小赵打来电话,语气惊慌。
“健柏,郑国栋今天找我了。”
“问我是不是跟你联系过。”
“我说没有,他盯着我看。”
“看了十几秒,然后说,‘最好没有’。”
“他眼神吓人。”
韩健柏开了免提,我们都能听见小赵的呼吸。
急促,带着颤音。
“他还说,公司正在查信息泄露事故。”
“如果发现有人内外勾结……”
“要追究法律责任。”
“健柏,他是不是在说你?”
韩健柏没说话。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红蓝光在窗帘上扫过,一闪一闪。
像警示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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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四,韩健柏决定去原公司。
“我要见郑国栋,”他说,“当面问清楚。”
“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我拉住他胳膊。
“他现在在气头上,项目又出事。”
“你去不是自投罗网?”
他掰开我的手,动作很轻。
但很坚决。
“自投罗网也比等死强。”
“他散播谣言,毁我前途。”
“我不能躲着。”
他换上一件旧T恤,牛仔裤。
“穿正式了,他以为我要求他。”
“就这样去,平等对话。”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如果我两小时没消息,你打电话。”
“打不通,就去公司找我。”
他笑了笑,嘴角勉强上扬。
“应该不至于。”
我在家里等,坐立不安。
收拾房间,把多肉搬到阳台上。
枯叶又掉了两片,一碰就碎。
化成粉末,粘在手指上。
擦不掉。
一小时后,手机震了。
是韩健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
“秘书说他正在接电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进去了。”
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
购物广告,主持人在嘶吼。
“原价999,现在只要299!”
“限时抢购!”
声音聒噪,填满房间。
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两小时到了,他没消息。
我打他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嘟嘟声响了七下,自动挂断。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转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抓起钥匙,下楼打车。
出租车司机在听相声,咯咯地笑。
“姑娘,去哪儿?”
“科技园,B栋,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急事啊?”
我没回答,看着窗外。
行道树一棵棵倒退,连成绿色的虚影。
到原公司楼下,正好看见韩健柏出来。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差点撞到旋转门的玻璃。
我喊他,他愣了一下,抬头。
眼睛是红的,血丝密布。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
“你没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三个未接来电,我的名字。
“忘了调回来。”
我们站在大堂角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映出我们扭曲的影子。
“谈得怎么样?”
他摇头,喉结滚动。
“他根本不承认。”
“说背景调查是星耀的事,跟他无关。”
“我说那份书面评价,他说是‘如实反映’。”
“还反问我,难道要我撒谎?”
韩健柏模仿郑国栋的语气。
平稳,冷静,带着居高临下的困惑。
仿佛他真的只是“履行职责”。
“我问项目泄露事故。”
“他脸色就变了。”
“说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不便透露。”
“但暗示可能是‘前员工遗留问题’。”
“看我时,眼神像刀子。”
韩健柏喘了口气。
“我拿出风险评估报告复印件。”
“摔在他桌上。”
“问他,‘这个你当时为什么不看’?”
“他拿起报告,翻了翻。”
“然后笑了。”
韩健柏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像在积攒力气。
“他说,‘小韩啊,你这报告写得不错’。”
“‘但经验不足,很多风险是过度想象’。”
“‘真实职场不是纸上谈兵’。”
“然后他把报告扔进碎纸机。”
“就当着我的面。”
碎纸机的声音,他学给我听。
嗡嗡嗡,然后咔嚓咔嚓。
纸张被绞成细条,吐出来。
像白色的肠子。
“我看着他做这些,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碎完报告,还冲我摊手。”
“‘现在没了,你还有备份吧?’”
“‘多备份几份,总有用处。’”
“他在讽刺我。”
韩健柏握紧拳头,又松开。
手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最后他说,‘年轻人,路还长’。”
“‘别把路走绝了。’”
“然后让秘书‘送客’。”
“我就出来了。”
我们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韩健柏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他赢定了,”他说。
“报告没了,小赵不敢出面。”
“星耀信他,不信我。”
“我在这个行业,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
但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
像一潭死水,底下已经腐烂。
走到地铁站,他忽然停下。
“不对,”他说,“报告我还有备份。”
“U盘里,云盘里,都有。”
“他碎的是复印件。”
“但星耀不会信云盘文件,觉得能伪造。”
“我需要原件。”
“或者……当时邮件往来的记录。”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公司邮箱,离职后就被注销了。”
“服务器上的记录,我拿不到。”
“除非……”
他看着我,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除非有人从内部帮他。
而这个人,要冒很大风险。
08
周五,我们约叶语桐见面。
在茶餐厅,靠窗的卡座。
塑料桌布上有油渍,擦不干净。
叶语桐早到了,点好了冻柠茶。
吸管咬得扁扁的,齿印清晰。
“情况我大概知道了,”她开门见山。
“郑国栋这手够狠。”
“不光堵你现在的路,是堵死所有路。”
“他肯定跟其他公司也打过招呼了。”
“这个圈子,人事总监之间有群。”
“黑名单共享。”
韩健柏握着玻璃杯,水珠滴到桌上。
聚成一小滩。
“有办法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叶语桐搅动着奶茶里的冰块。
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
“冯政那边,我可以试着约。”
“我老板跟他吃过饭,有点交情。”
“但别抱太大希望。”
“这个人,原则性强得有点偏执。”
“他认定的事,很难改。”
她顿了顿。
“倒是郑国栋那边,也许有突破口。”
“你们公司信息泄露事故,闹得不小。”
“我听说监管部门介入了。”
“如果事故责任真的在他……”
“他自身难保的时候,就没精力搞你了。”
韩健柏抬起头。
“怎么让他自身难保?”
叶语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事故调查报告,内部肯定有。”
“谁能拿到?”
韩健柏摇头。
“核心文件只有高层能看到。”
“郑国栋自己就是项目负责人。”
“他会把报告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写。”
叶语桐笑了,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
“但如果,报告不止一份呢?”
“比如,技术部门内部的初步分析?”
“或者,第三方安全公司的评估?”
“这种东西,总有人经手。”
“基层员工,实习生,文秘……”
“只要是人,就有可能被说服。”
她靠回椅背,吸了一大口奶茶。
“当然,有风险。”
“看你觉得值不值。”
韩健柏沉默了很久。
看着窗外,有个外卖骑手在路边等餐。
不停地看手机,跺脚,很急的样子。
“值,”他终于说。
“但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证明我没撒谎。”
“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每个字都是真的。”
“七百多户的信息泄露,本可以避免。”
“如果当时他听了我的。”
他转回头,眼睛里有种坚硬的东西。
像石头,沉在水底。
“我要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至于我的工作……”
“大不了转行。”
他说得轻松,但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关节泛白。
叶语桐点点头。
“我帮你打听,谁经手过事故材料。”
“但接触要你自己来。”
“我不认识你们公司的人。”
她看了眼手机。
“对了,星耀那个职位,还没招到人。”
“冯政在物色新的人选,但都不满意。”
“李工私下说,你的技术方案是他们见过最好的。”
“可惜了。”
她说完,招手买单。
“有消息我微信你。”
“保持联系。”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
嗒,嗒,嗒,节奏明快。
和我们的沉重形成对比。
周末两天,韩健柏没出门。
他在电脑前整理所有资料。
项目邮件截图,聊天记录,会议纪要。
只要是电子痕迹,都保存下来。
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证据”。
子文件夹分门别类:项目风险、沟通记录、时间线。
他工作起来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线。
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像秒针在走。
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就喝。
不试温度,烫到了舌头。
嘶了一声,继续敲字。
周日晚上,叶语桐发来消息。
“问到了。”
“你们公司行政部有个女孩,叫林薇。”
“事故后的内部通报是她起草的。”
“她见过技术部提交的原始数据。”
“而且,”叶语桐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对郑国栋不满。”
“为什么?”
“郑国栋批评过她,当着全部门的面。”
“说她写的会议纪要‘像小学生作文’。”
“女孩哭了,记恨到现在。”
韩健柏盯着屏幕,眼睛发亮。
“怎么联系她?”
“我推你微信,就说是我朋友。”
“别提郑国栋,先聊别的。”
“慢慢切入。”
“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韩健柏加了林薇微信。
头像是个卡通兔子,粉色的。
验证消息:“语桐的朋友,想请教点事。”
十分钟后,通过了。
“你好,我是林薇。”
“语桐姐说你是技术大牛?”
韩健柏斟酌着用词。
“以前是,现在待业。”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出了个事故?”
“信息泄露那个?”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嗯,挺严重的。”
“郑总天天发脾气。”
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们聊了半小时。
韩健柏没直接要资料,只是倾听。
听林薇抱怨工作,抱怨领导。
抱怨加班多,工资少。
“上次那个通报,我改了八遍。”
“郑总还是不满意。”
“最后用的版本,根本不是我写的。”
“是他自己找人弄的。”
“出事就往下面推,功劳全是他的。”
“习惯了。”
韩健柏适时回应。
“不容易。”
“那种报告,原始数据很重要吧?”
“不然写不准确。”
林薇回:“数据我有,技术部给的。”
“但郑总不让放进去。”
“说‘影响不好’。”
“只要写‘系统偶发故障,正在修复’。”
“骗鬼呢。”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韩健柏心脏跳得快起来。
他打字的手指有点抖。
“原始数据……能给我看看吗?”
“我不是要泄露,只是学习。”
“以后规避类似风险。”
那边沉默了。
五分钟,十分钟。
韩健柏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林薇回了。
“数据在我家里电脑上。”
“公司的不敢拷。”
“明天我发你一部分。”
“别外传。”
“我丢了工作就完了。”
韩健柏立刻回复。
“绝对不会。”
“我用人格担保。”
发完这句,他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的人格,在冯政那里已经破产了。
周一上午,林薇发来一个压缩包。
文件名:“参考资料.rar”
韩健柏解压,里面是PDF和Excel表格。
技术部的测试记录,用户信息字段。
泄露范围统计,七百三十二户。
还有事故时间轴,精确到分钟。
以及——最重要的——
一份内部会议纪要的草稿。
上面有郑国栋的亲笔批注。
在“可能原因分析”一栏,他划掉了“初始方案漏洞”。
改成“测试不充分,执行不到位”。
在“责任归属”一栏,他划掉了“项目负责人”。
改成“技术部集体责任”。
红笔字迹,龙飞凤舞。
力透纸背。
韩健柏盯着那些红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保存文件,备份到三个地方。
U盘,云盘,硬盘。
“够了,”他说。
“这些加上我的风险评估报告。”
“时间能对上,逻辑能闭环。”
“证明他早知道风险,但隐瞒了。”
“证明他事后篡改报告,推卸责任。”
“证明他诬陷我,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从卧室到客厅,来回走。
拖鞋摩擦地板,沙沙的响。
“但怎么用这些材料?”
“直接发给冯政?”
“他可能觉得我在狗急跳墙。”
“发给监管部门?”
“那林薇就暴露了。”
他停下来,抓了抓头发。
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像鸟窝。
下午,他想出一个办法。
“匿名,”他说。
“把关键信息打码,隐去林薇的痕迹。”
“做成一个‘情况说明’。”
“发给星耀的高层,不止冯政。”
“还有技术总监,甚至CEO。”
“同时发给行业内的媒体朋友。”
“不是要曝光,是作为背景参考。”
“让他们知道,郑国栋的评价不可信。”
“让星耀自己去核实。”
“如果他们核实,就会发现问题。”
“如果不核实,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他说得很快,思路清晰。
眼里又有光了,那种技术人解决问题的光。
冷静,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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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材料准备了两天。
韩健柏把二十七页风险评估报告。
和事故原始数据,时间线。
做成一个对比文档。
左边是他的报告,标红了风险预警处。
右边是泄露事故的数据,标红了实际发生处。
两边的红,几乎一一对应。
像镜子内外的影像。
然后他附上郑国栋的批注截图。
红笔划掉的“初始方案漏洞”。
和改成的“测试不充分”。
最后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
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
落款:“知情者”。
文档加密,密码是星耀CEO的名字拼音加生日。
这种信息,网上能查到。
周三晚上,文档通过加密邮件发出。
收件人列表很长。
星耀的CEO,技术总监,人事总监冯政。
还有三家行业媒体的记者邮箱。
都是韩健柏以前合作过的,有点交情。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关于前员工韩健柏背景调查的补充材料,请查收。”
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已经不看工作邮件。
但明早一到公司,就会看到。
韩健柏点了发送,然后关机。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接下来,”他说,“就是等了。”
我们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绿交错。
投在天花板上,像不安的心跳。
周四早晨七点,手机就响了。
“韩先生,你发的邮件我看到了。”
“技术总监也看到了。”
“我们想约你上午来公司一趟。”
“当面聊聊。”
韩健柏声音平静。
“冯总监知道吗?”
“他知道,邮件他也收到了。”
“但他今天上午有会,下午才能参与。”
“我们先谈。”
“好,几点?”
“九点半,老地方咖啡厅。”
“这次,技术总监也来。”
挂断电话,韩健柏深吸一口气。
“技术总监出面,说明他们重视了。”
“冯政不在,也许是好事。”
“李工他们更懂技术,能看出问题。”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穿什么?”他问。
“穿你面试那套,”我说。
“精神。”
九点二十,我们到咖啡厅。
李工已经在了,还有个陌生男人。
五十岁左右,灰白头发,穿浅灰色夹克。
是技术总监,姓陈。
握手时,他手掌很厚,有老茧。
“韩先生,材料我们看了,”陈总监开门见山。
“很详细。”
“有几个问题想核实。”
他拿出打印的文档,上面有荧光笔标记。
黄色,绿色,红色。
“你的风险评估报告,提交日期是3月12日。”
“郑国栋的批注日期是4月8日,事故发生后。”
“这中间近一个月,他没采取任何措施?”
韩健柏点头。
“我提出风险后,他让我‘暂时退出项目’。”
“项目继续按原方案推进。”
“直到出事。”
陈总监用笔敲着桌面,哒,哒。
“你报告里提到的漏洞,具体在哪个模块?”
韩健柏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打开示意图,开始讲解。
手指在屏幕上划,线条,箭头,数据流。
他说得很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
李工在旁边点头,偶尔补充一句。
陈总监听着,眉头渐渐皱紧。
“这个漏洞,中等水平的技术员都能发现。”
“郑国栋做了十五年,发现不了?”
他问得直接。
韩健柏沉默两秒。
“也许发现了,但不想改。”
“改方案要延期,增加成本。”
“他当时在冲季度绩效。”
陈总监嗯了一声,在文档上写了几个字。
笔尖划破纸面,嚓嚓响。
十点半,冯政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咖啡厅的风铃叮当一声。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面无表情。
走到桌前,没坐下。
“陈总,李工,”他打招呼,然后看向韩健柏。
“韩先生。”
语气冷淡,像在念一个陌生名字。
“冯总监,”韩健柏站起来。
“坐,”冯政抬手示意,自己拉开椅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尖锐的声音。
“邮件我看了,”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材料很充分。”
“但有个问题。”
他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这些材料的来源,合法吗?”
“尤其是内部会议批注,属于公司机密。”
“你怎么拿到的?”
空气凝固了。
李工欲言又止,陈总监端起咖啡杯。
没喝,只是握着。
韩健柏早有准备。
“来源我不能说,会害了提供的人。”
“但材料真实性,你们可以核实。”
“向监管部门调取事故报告,对比就知道。”
“或者,直接问郑国栋。”
“问他有没有见过我的风险评估报告。”
“问他为什么在事故后篡改原因。”
冯政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又不像。
“郑国栋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
“他坚持对你的评价‘客观公正’。”
“并说你提供的材料‘可能伪造’。”
“他说你‘擅长技术手段’。”
这话很毒,暗示韩健柏可能伪造证据。
韩健柏脸色白了白,但没慌。
“那就请第三方鉴定。”
“鉴定批注笔迹,鉴定文档创建时间。”
“我所有的材料,都可以鉴定。”
他声音提高了些,引来邻桌侧目。
冯政抬手,示意他冷静。
“我们会鉴定的。”
“星耀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用有问题的人。”
“但这需要时间。”
“而我们的职位,不能一直空着。”
他看向陈总监。
“陈总,您觉得呢?”
陈总监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碟子上。
清脆的一声。
“技术层面,韩先生的能力毋庸置疑。”
“这次的材料,也很有说服力。”
“但人事流程,你决定。”
他把球踢回给冯政。
冯政推了推眼镜。
“这样吧,韩先生。”
“你给我们三天时间。”
“我们核实材料,联系前公司,甚至监管部门。”
“三天后,给你最终答复。”
“这期间,请你不要对外发布任何信息。”
“尤其不要联系媒体。”
他说最后这句时,盯着韩健柏的眼睛。
像在警告。
“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请你们核实郑国栋的事故责任。”
“如果他确实失职,且诬陷我。”
“希望星耀能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不是一定要入职。”
“至少,澄清我的声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
冯政看了他几秒,终于点头。
“合理。”
“我们会尽力。”
谈话结束。
冯政先走,风铃又响一次。
陈总监拍拍韩健柏肩膀。
“等消息。”
他和李工也走了。
咖啡厅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我们俩,和桌上冷掉的咖啡。
10
三天,七十二小时。
每一小时都拉得很长。
韩健柏不再看手机,不再刷邮箱。
他修好了阳台的纱窗,给多肉换了土。
还学会了做糖醋排骨。
油锅噼啪响,他围着围裙,样子有点滑稽。
但眼神专注,像在完成一个精密实验。
“如果星耀不要我,”他说,“我就去开个小餐馆。”
“糖醋排骨当招牌菜。”
我尝了一块,太酸。
他挠头笑:“醋放多了。”
笑容是真的,不是装的。
那种紧绷的、随时要断裂的感觉,淡了些。
像暴风雨前的暂歇。
第二天下午,叶语桐来电话。
“有动静了,”她声音兴奋。
“郑国栋被监管部门约谈了。”
“事故报告被要求重写。”
“公司内部也在调查他。”
“听说高层很不满,可能要降职。”
韩健柏握着手机,没说话。
“星耀那边呢?”我问。
“冯政今天下午去了监管部门。”
“估计是调取正式报告。”
“他这个人,虽然固执,但认死理。”
“如果官方报告证实你的说法……”
“他会认错。”
叶语桐顿了顿。
“但让他认错,比登天还难。”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韩健柏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这次没咳嗽,烟雾吐得很流畅。
“认不认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真相别被埋没。”
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第三天早晨,手机响了。
是冯政。
“韩先生,今天下午两点,请来公司一趟。”
“CEO想见你。”
韩健柏手抖了一下。
“CEO?”
“对,顾总。”
“带好你的所有原件。”
“包括风险评估报告的原始文件。”
“以及,身份证明。”
“好。”
通话只有三十秒。
挂断后,韩健柏在客厅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尘。
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飞舞。
永不停息。
下午一点五十,我们到星耀大厦。
前台已经接到通知,直接领我们去顶层。
电梯上升时,失重感很明显。
韩健柏盯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
16,17,18……
最终停在22。
电梯门开,是宽敞的接待区。
落地窗外,城市全景尽收眼底。
车流像玩具,人在下面像蚂蚁。
秘书带我们进会议室。
长条桌,十把椅子。
只有三个人在等。
冯政,陈总监,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五十多岁,鬓角微白,穿着浅蓝色衬衫。
没打领带。
是CEO顾总。
“韩先生,彭小姐,请坐。”
他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材料我们都看过了。”
“也向监管部门调取了正式报告。”
“还联系了你们前公司的几位高层。”
“情况,基本清楚了。”
他说话时,看着韩健柏的眼睛。
目光平静,像深潭。
冯政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里面是厚厚的文件。
“顾总亲自过问这件事,”陈总监补充。
“我们很重视。”
顾总点点头。
“首先,关于你的背景调查。”
“郑国栋提供的评价,与事实严重不符。”
“我们已经正式致函前公司,要求撤销。”
“并保留追究他诽谤的权利。”
韩健柏呼吸一滞。
“其次,关于你本人。”
“技术能力,职业操守,我们认可。”
“之前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了误会。”
“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
顾总说完,微微颔首。
冯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最后,关于职位。”
“原定的项目经理职位,已经有人暂代。”
“但技术部新成立了一个安全合规小组。”
“专门负责项目风险评估,防患于未然。”
“陈总监推荐你担任组长。”
“直接向他汇报。”
“薪资,”顾总顿了顿,“比之前谈的高百分之二十。”
“月薪两万一千六。”
“你看如何?”
会议室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的。
韩健柏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总,又看看冯政。
“冯总监的意见呢?”
他问得很直接。
冯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尊重事实。”
“既然事实澄清,我收回之前的结论。”
“欢迎你加入星耀。”
他说得很正式,像在念稿。
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是服输,也是尊重。
对事实的尊重。
韩健柏沉默了几秒。
“我接受。”
“但我有个请求。”
“请说。”
“安全合规小组的第一份报告。”
“我想写这次智慧社区事故的案例分析。”
“作为内部培训材料。”
“让所有人知道,忽视风险的代价。”
顾总笑了,眼角有细纹。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站起来,伸出手。
韩健柏握住,手掌温暖有力。
“下周一入职,可以吗?”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大厦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铺满街道,给一切都镶了边。
韩健柏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耀眼得像燃烧。
“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影子拖得很长,叠在一起。
“郑国栋会怎样?”我问。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他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就像我,为我的负责。”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戒了,”他说,“从头开始。”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
温暖,踏实,人间烟火的滋味。
回到家,玄关那个纸箱还在。
韩健柏蹲下来,打开。
拿出那盆多肉。
枯叶掉光了,但茎干还是绿的。
顶端冒出一点点新芽。
嫩嫩的,几乎透明的绿。
“还活着,”他说。
找来个新花盆,填土,栽好。
浇了点水,放在窗台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新芽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像泪,也像希望。
“下周一开始,”他站在窗边说。
“新的工作,新的同事。”
“一切从头。”
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掌心有汗,温热潮湿。
窗外,夜幕正慢慢降临。
星星还没出来,但天空是干净的深蓝。
像一块洗过的绒布。
明天会是个晴天。
我们知道。
因为风已经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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