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行驶在昌平与海淀交界的京藏高速沿线,导航里常会跳出“二拨子”“四拨子”这样的播报。初闻此名者,多半会心生疑惑:既不见名山大川的呼应,也无古村典故的铺垫,这带着数字前缀、后缀统一为“拨子”的称谓,像一串被时光遗落的密码,藏在钢筋水泥的城镇肌理中,低调得让人难以联想,它背后曾是明代京北防线的烽火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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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看似突兀的地名,实则扎根于大明王朝守护京师与皇陵的军事根基。永乐帝迁都北京后,昌平天寿山成为皇家陵寝所在,一条贯穿清河、沙河、昌平城的陵京大道应运而生——它既是皇室祭祖的御道,也是转运物资、调遣军队的命脉。沙河镇上,青砖垒砌的巩华城拔地而起,城楼巍峨、壕沟深邃,成为扼守大道的核心枢纽,守护着身后的皇陵与京城。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的庚戌虏变,成为防线升级的转折点。彼时俺答汗率鞑靼骑兵突破古北口,沿陵京大道直逼北京城下,京郊劫掠一空。浩劫过后,朝廷痛定思痛,命巩华营沿陵京大道布防,从北至南筑起11处烽火台与哨所,每处派驻十数名明军小分队驻守,三里一哨、五里一墩,织就一张连贯的预警网,让烽火能在瞬息间从昌平传递至德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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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哨所并无雅致名号,仅以排序相称,唤作“头拨”“二拨”“三拨”……“拨”,在明代军语中便是驻守的小分队,士兵们携弓带箭、腰佩弯刀,白日里登高瞭望,目光扫过大道上来往的商旅与车马,警惕着北方草原的异动;夜幕降临时便点燃火把,若见蒙古骑兵踪迹,便立刻升起狼烟——头拨的烽火燃起,二拨随即响应,浓烟与火光沿陵京大道一路南下,不到一个时辰,警报便能传入京师,为守军备战争取时间。后来,当地百姓为称呼便利,便在“拨”后加了个亲切的“子”,“拨子”之名,就此在田埂间、驿站旁流传开来。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烽火台的狼烟渐渐消散,明军的铠甲也被尘土掩埋。那些曾戍守边疆的哨所,有的被改建成村落,有的随城镇扩张渐渐湮没,但“拨子”这个名字,却被一代代百姓沿用下来,成为刻在地域基因里的标识。如今漫步京北,仍能在烟火人间中寻到它们的踪迹。
二拨子便是其中最鲜活的一个,它藏在昌平区东南部,夹在回龙观与史各庄之间,曾经的烽火台遗址早已融入居民区,公交站台、小区铭牌上的“二拨子”字样,却时刻提醒着这里的过往。清晨的菜市场里,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谁也不会刻意想起,几百年前这里曾有士兵紧握兵器,望着远方的大道彻夜不眠。
海淀区西三旗西南侧的四拨子,更是与现代生活深度绑定。京藏高速的车流在旁呼啸而过,紧邻的清河小营人声鼎沸,公交379路、607路都设有“四拨子站”,往来的上班族匆匆上下车,或许只有偶尔瞥见站牌时,才会对这个奇怪的地名多瞥一眼,却不知脚下的土地,曾是明代士兵传递警报的关键节点,每一块砖瓦下都藏着戍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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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二拨子、四拨子的幸运,头拨与三拨则多了几分寂寥。据《昌平史话》及地方史料考证,头拨大致位于昌平定福皇庄北侧、史各庄附近,当地老人回忆此处曾有“平台子”遗址,推测为当年烽火台所在,只是日寇侵华期间遗址遭夷灭,如今已无迹可寻,仅地名志留下其作为“第一哨”的记载;三拨的遗址藏在回龙观东南部、西三旗桥西北一带,如今被现代化的写字楼与住宅小区覆盖,唯有翻阅旧籍时,才能循着文字勾勒出当年哨所的轮廓。
从明代的戍边哨所到如今的城镇节点,“拨子”地名早已褪去了战火的凌厉,多了几分人间烟火。它们是京北大地的活化石,见证着从冷兵器时代的防御线,到现代都市的繁华街景;也默默诉说着地名与历史的羁绊——那些看似寻常的称谓,往往藏着最厚重的过往。当我们再次路过二拨子、四拨子,不妨停下脚步,在车流与人声中,聆听一段被地名封存的明代军事往事,感受历史与当下的温柔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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