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可能是离神最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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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人，可能是离神最近的人。

神仙数量，没人敢跟广东人争第一，山川、女神、海神、财神、祖先、帝王、民族英雄、历史人物、佛道各色人物、小说神话人物，乃至一草一木一石，都是祭拜的对象。

只要灵，广东人就会跪下去叩头，上一炷香。

广东的天是神佛的天，一到春节更是如此。最常见的如潮汕“营老爷”、广州打蛇饼、客家祭祖，这些信仰背后分别对应着不同的群体。

拜神已经成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宁可食少餐，拜神唔可以悭（不能省）”。

如此痴狂，点解？

很多广东年轻人的过年记忆，往往是从清晨鞭炮声开始。大年初一，人们杀鸡、放鞭炮，冲进光孝寺、三元宫，争抢头香，人头攒动，希望财运降临。街对面，一阵敲锣打鼓声，后生仔舞狮表演，祛除邪气，引来大群人围观。庙门前，人们搭台表演，既娱神又娱己。

抢头香、醒狮，这些神味儿，就是年味儿，广东其它地方，又发展出了别的特色。

比如潮汕人，一生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滴茶、拜神。有潮汕人提到，小时候转学，妈妈都会在学校附近找到神位去拜，保佑学业顺利。

每逢春节，拜神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初一、十五拜玉皇大帝，初二、十六拜地主老爷，初三、十七拜妈祖，初四、十八拜财神爷，初五、十九拜五谷母，初六、二十拜珍珠娘娘，初七、二十一拜三山国王，初八、二十二拜寿星公……

佛道两界以及民间自创的神仙，都来见潮汕人。无论是释迦牟尼、达摩祖师，还是玉帝、王母、妈祖、三山国王、村头的伯公（土地爷）、“地主爷”（祖先），他们和谐相处，济济一堂。

几乎每个镇都有自己的神仙，一个村甚至多达七十几位神仙。数量之多，七天简直不够拜，不免排排优先级，其中，正月里拜的“老爷”是头等大事，每隔两三天就要拜一次，还将神明抬出来游街“营老爷”。

每年的初一和十五，便会出现大型“营老爷”游神赛会。社区的壮实后生将“老爷”放进神轿，前方鼓乐齐鸣，人们抬着它游遍每个巷子，直到边界再回家，这叫文营。更有武营，祭祀完毕后，“老爷”被壮丁抬着，飞奔跑到各个巷子燃起的篝火前，神像被高举着，跳过篝火，走出社区，进入田野，巡至边界，再回神厂。

出巡时，“老爷”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标旗、醒狮、歌舞、大锣鼓、鞭炮、烟花，人们祈祷神明驱邪、保佑社区，“老爷保号老爷保号，今年顺顺利利”。

神明不仅“可见”，还依托不可解释的神示进入广东人的脑与心，凝结成“意头”：团年饭，要么锦绣前程，要么五福临门，红烧大群翅是“宏图展翅”，生菜寓意“生财”，客厅放带结的甘蔗，寓意“节节高”。

就连数字，爱8不爱4，热爱168（一路发），讨厌58（没得发），更惧怕9413（九死一生）；祭祖的菜式不能五样，只能六样、八样，因为五与忤谐音，祖宗面前不能忤逆。这些趋吉避凶的讲究不断带进电话号码、车牌号码、工号，甚至银行密码。

可以说，不懂拜神，就不懂广东，春节的神味儿，不过是他们拜神活动日常延伸的一个高点罢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也养一方神。

广东人的神，是水神、女神、俗神、地方神、行业神。

最为老广所知的便是南海神。人们临水而居，需要神庇佑，南海神出现了，活了一千多年。隋文帝时下诏广州建南海神祠，唐玄宗封为“广利王”，历代帝王不断加封。每逢农历二月初十至十三，众人来参加波罗诞，谚称“第一娶老婆，第二游波罗”。

这些日子，天后妈祖和北帝也会降临。东南沿海居民无不识妈祖，她原本是福建莆田地区的海神，传到广东，拯救饱受水害之苦的民众。北帝原是北方神明，由于玄武属性为水，又负责治水、管理风雨，征服了广东人的心。又有龙母、曹主娘娘（虞夫人），广东人祈祷他们保佑平安，带来好运。

岭南人毫不避讳神的性别，比如女神，除了大名鼎鼎的妈祖，人们相信何仙姑、金花夫人、鲍姑、冼夫人……求她们送平安和儿子。

何仙姑、冼夫人负责送平安。道教文献说何仙姑十五岁时梦见神人告知吃云母粉可以飞身不死，于是修炼成仙。粤西人称冼夫人“岭南圣母”，因在南朝时辅佐丈夫平息广东境内少数民族与汉人的冲突，协同讨伐叛军，多次保境安民，去世后被人们设庙立祀。人们祈祷两位女神能在战乱期间出手，庇护百姓。

金花夫人是广东地区独有的“送子娘娘”，传说她小时候是女巫，不出嫁，能够取悦鬼神，凡有人祈祷生子都能显灵。

金花娘娘庙。图片来源：广州黄埔发布

佛、道、儒三界俗神必须不能缺席。佛界最知名的是“万能”的观音，她在广东的庙、神位数量可能是全国最多的，每逢正月二十六，“观音开库”，给庙里的和尚和信众们送斋菜，人们大吃生菜，举办“生菜（生财）会”，庙前搭台唱戏，舞龙舞狮，好不热闹。人们相信她能消灾免病、招财送子、驱邪召正。

道界的关帝和财神爷在众仙中一定是C位。关帝前身是三国武将关羽，他还是武财神。因为忠义勇猛，人们相信他既能生财还能消灾驱邪，最为古惑仔钟爱。财神爷的面相很多，有人认为他是比干，有人指他是赵公明，总之都不妨碍他出现在各家和各店铺神龛里。大街小巷、超市只要一响起“财神到，财神到，好走快两步”，就知道要过年了。

武财神关公。图片来源：@粤味生活

潮汕地区，由儒家士绅和朝廷推动的有功之臣也成为叩拜对象。譬如韩愈，因为任潮州刺史时的开化之功，人们广建韩文公祠崇拜；又如安史之乱中壮烈牺牲的张巡、许远两位忠臣，亦被民众尊为国家的保护神。

但最抓人心的还是本地神明。譬如三山（独山、明山、巾山）国王，作为山川神，是潮汕地区最大的“老爷”，村村都有庙。人们还在村头村尾盖土地庙，拜土地爷，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九日为其庆生。

这么多神放在一起，记得住吗？广东人给他们创造等级“关系”。在北帝庙，正主是北帝，两边放上金花娘娘和观音作为“陪祀”。观音殿中，韦陀菩萨是观音的“下属神”。金华娘娘殿中也有“下属神”。还有“亲密”关系，广东人把康王、天后、北帝看做兄妹，在东岳庙中，正主右边摆上东岳夫人，给司马候王配上司马夫人，土地公旁边一定得有土地婆。

而给他们的供品，也十分讲究。供品要红红火火，最好是红皮赤肚的，鸡一定要整只，被阉割的都不行。烧的纸钱要配得上神明的等级。拜神时还搞杂技、唱歌、舞蹈表演、赛鹅大赛，热闹非凡。

面对神祗，广东人是认真的。

如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广东人拜神，一样也追求功利性，神是一个为我服务的工具。

为什么如此热衷拜神？

拜神为求心安，消灾免病，背后则是南方气候多变，多瘴疠之气的现实。中原多战乱，北方人南下成为移民的同时也携带了诸多神祗，与好神的土著一拍即合，你信我也信。加上人类普遍趋吉避凶的人性，广东人的包容、务实性格，多种因素作用下，成就当代广东的满天神佛。

从民众心理、气候的角度来理解，自然不错，但揆诸历史，信仰背后还有两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

一是本地士绅，一是中央王朝。

就拿珠江三角洲来说，早期，人们利用水文条件在广府地区造田，有钱有势的人为了争取中央王朝的支持，在既得的田土上大建神庙，崇拜经过朝廷册封的神祗，比如关公、观音、天后、北帝等等（又称为“正祀”），以此表示归顺朝廷。

为了打击竞争对手，维护既得利益，宗族之间亦开始相互联合，在各个“社区”轮流“供养”那些“正祀”，流传至今的北帝等诸神巡游仪式，不仅是娱神大会，还有各社区秀肌肉的意思，北帝庙亦成为团结的象征。史载明代黄萧养之乱时期，佛山各宗族就是在北帝庙缔结了防卫联盟，更名为“灵应祠”后，搬入了联盟领袖的神主牌，供族人祭祀。

湄洲妈祖庙里的妈祖，据说藏有她的金身。雍正帝曾手书“神昭海表”匾额挂在庙内。图片来源：@莆田新闻

无权无势的小民也有样学样，一面模仿有钱人家给“正祀”神仙盖庙，一面自己开发地方性神明，这些神明又称为“淫祀”，如今其种类数量远远超过“正祀”。

对中央王朝来说，地头蛇主动向国家秩序靠拢，自然十分欢迎，也因此乐得给地方神明办理“营业执照”，包括北帝、冼夫人在内的神明莫不如此。

非正统的神明则成为打击对象，不过终究抵不过民众追求功利性信仰的力量，他们将神明融进宗族血液，整合进入地方-国家的秩序之中。经过长时间的洗涤、动荡，拜神成为广东人的生活方式，如呼吸一般自然。

神作为一种工具，已经发挥了它的最大功用。

《广东民间信仰文化探析》、《珠江三角洲民间信仰场所的地理空间分布》

撰文 | 金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