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汗味和烧煤球的呛味。
我叫李文峰,二十三岁,刚从大学分到市里,在机关大院当秘书。
给副主任陈娴当秘书。
陈娴是个厉害角色,那年她三十九,穿一身藏青色的确良套裙,烫着时髦的卷发,走起路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机关里的人,背地里都叫她“女阎王”。
但我知道,她不是阎王,她只是活得比谁都用力。
我的工作,就是泡茶,写稿,接电话,外加当她的“出气筒”和“挡箭牌”。
“小李,这篇稿子怎么回事?用词这么软,给谁看?绣花枕头吗?”
她把一叠稿纸摔在我桌上,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我憋着气,一句话不敢说,拿起稿纸,通红着脸。
“拿回去,重写。今天下班前给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盯着那叠稿纸,上面的字好像都在嘲笑我。
旁边的老王探过头,压低声音:“小李,别往心里去,陈主任就这脾气,对事不对人。”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事不对人?她摔的可是我的稿子,骂的可是我的人。
但我能怎么办?
我是她的人,我的一切前途,都攥在她手里。
我只能拿起笔,蘸着一肚子委屈,把那些“软”词一个个划掉,换上“坚决”、“彻底”、“毫不动令”……这些她喜欢的,带着钢铁味道的词。
那天晚上,我改到九点。
送稿子去她办公室的时候,她还在看文件。
“主任,稿子改好了。”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指了指桌角。
我把稿子放下,没敢走,像个等着领赏的下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拿起稿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这次还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苹果,扔给我。
“补充点维生素,看你那脸,比稿纸还白。”
那个苹果,红得发亮,像涂了蜡。
我攥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巴掌,一颗糖。
这就是陈娴的驭人之术。
而我,就是那只被她驯养的猴。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我甚至有了一种错觉。
我觉得自己是她最亲近的人。
因为我见过她最疲惫的样子,听过她最不耐烦的叹气,也承受过她最尖锐的刻薄。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他叫江帆。
第一次来,是下午,太阳正毒。
他穿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没有穿袜子,露出清瘦的脚踝。在机关大院里,一水的中山装和蓝布褂子中间,他像个异类。
“同志,我找陈娴。”
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南方的软糯,很好听。
我打量着他,心里犯嘀咕。
找陈主任?还直呼其名?
“您有预约吗?”我公事公办地问。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没有。你告诉她,江帆来了,她会见我的。”
那份笃定,让我很不舒服。
我拿起电话,拨了陈娴办公室的内线。
“主任,有位叫江帆的先生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让他进来。”
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江帆推门进去,没关门。
我竖着耳朵,听不到争吵,也听不到亲昵,只是一些模糊的交谈声。
大概半小时后,江帆出来了。
陈娴送到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次别这么莽撞。”她说。
“下次我还这样。”江帆笑着,眼神里全是挑衅。
他们对视着,空气里好像有电火花。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从那天起,江帆成了我们办公室的常客。
他总在快下班的时候来,有时候带一束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有时候带两根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从不叫“陈主任”,总是“陈娴”。
而陈娴,也从一开始的“下次别来”,变成了无可奈何的默许。
机关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老王偷偷告诉我:“小李,那个男的,怕不是陈主任的……相好的吧?”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王哥,别瞎猜,人家是谈工作。”
鬼才信。
工作需要谈到三更半夜吗?
工作需要隔三差五送花送红薯吗?
我心里堵得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自己珍藏的宝贝,被别人觊觎了。
虽然,我从来都不曾拥有过那个“宝贝”。
我对江帆充满了敌意。
他一来,我就拉着脸。
他跟我说话,我爱答不理。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不但不生气,反而总爱逗我。
“小李同志,又在写大作呢?让我学习学习。”
他会凑过来看我的稿子,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香皂味。
不是机关里那种硫磺皂的味儿。
“去去去,别捣乱。”我把他推开,像赶一只苍蝇。
陈娴在办公室里听见了,会喊一句:“江帆,你少招惹他!”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我更气了。
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伏低做小,才换来她一句“还行”。
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却能让她用那种语气说话。
有一次,我给陈娴送文件。
门没关严,我看到江帆正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陈娴没挣扎,手里还拿着笔,在文件上圈圈画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岁月静好得有些刺眼。
我的脚像灌了铅,愣在原地。
直到陈娴说:“行了,让人看见。”
江帆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我仓皇地退后两步,心脏砰砰直跳,好像偷情被抓的是我。
那天以后,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陈娴的世界,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机关大院,是权力,是文件,是开不完的会。在这一半里,她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听话、能干、绝对忠诚的兵。
另一半,是江帆。是生活,是喘息,是她脱下铠甲后,可以安放柔软的地方。
而我,永远属于前一半。
我开始拼命地工作。
稿子写得越来越好,会议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学会了从她的一个眼神里,判断她是要喝茶还是喝白开水。
我想证明,我比江帆有用。
至少在工作上,我是无可替代的。
陈娴似乎很满意我的变化。
她开始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会议上,让我代替她发言。
她会把一些核心的文件,交给我起草。
“小李,这个材料,你先拿出个初稿。思路要打开,不要局限于我们这个摊子,要站在全市的角度看问题。”
这是提拔。
赤裸裸的提拔。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份材料的结构。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交了一份自认为完美的初稿。
陈娴看了,这次没摔。
她用红笔在上面改了几处,然后对我说:“下午的会,你跟我一起去。”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那么高规格的会议。
市里的头头脑脑都到了。
我坐在陈娴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会议中间,陈娴忽然回头,低声对我说:“待会儿讨论到我们这块,你来谈谈看法。”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
“不然呢?”她挑了挑眉,“稿子不是你写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玩笑。
是一种信任。
是一种“你行,你给我上”的命令。
轮到我们单位发言了。
陈娴清了清嗓子,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做了一些前期调研,让我的秘书小李同志,给大家简单汇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但我看到了陈娴的眼神。
她看着我,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开始,怎么结束的。
我只记得,我说完了,坐下了,手还在抖。
会场很安静。
然后,市里的一把手,那个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领导,带头鼓了掌。
“这个年轻同志,思路很清晰,讲得不错。”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散会后,陈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什么也没说。
直到快到办公室,她才停下脚步。
“紧张什么?”
“第一次……有点怕。”我老实回答。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她说完,就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这句话,比任何表扬都有分量。
从那天起,我在机关里,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没人再敢把我当成一个端茶倒水的小秘书。
他们知道,我是陈主任的“心腹”。
连带着,我对江帆的敌意,也淡了许多。
我开始明白,我和他,是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赛道上。
我们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要的是陈娴的爱。
而我,要的是陈"娴给的未来。
我们,并不冲突。
有时候,我甚至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聊上几句。
“又来等陈主任?”
“是啊,等她下班,带她去吃新开的馆子。”
他晃了晃手里的饭盒,一脸得意。
我甚至会提醒他:“主任今天胃不舒服,别带她吃太辣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了,小李。”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守护着关于陈娴的秘密。
转眼到了87年底。
市里的人事变动,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陈娴要高升了,要去省里。
消息传来的那天,办公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有试探。
他们都猜,陈娴走了,这个副主任的位置,十有八九是我的。
我表面平静,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我不敢去问陈娴,怕她说“瞎想什么,好好干你的活”。
我只能等。
像一个等着开奖的赌徒。
那段时间,陈娴异常的忙。
忙着交接工作,忙着参加各种欢送宴。
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但精神却异常的好。
江帆来的次数,也少了。
偶尔来一次,也是坐在我的位置上,默默地抽烟,等陈娴。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有一次,他忽然问我。
“去省里,当然不常回来了。”我说。
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捻了捻。
“也是。”
他的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落寞。
我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陈娴正式调令下来的前一晚。
她让我留下来加班。
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让我把所有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贴上标签。
“这个,是城建的老大难问题,牵扯到好几家单位,我跟了两年,骨头最难啃,你接手后,别急着动,先摸清里面的门道。”
“这个,是几个老大姐的待遇问题,政策上不好办,但要多安抚,人心不能散。”
她一件一件地交代,像在交代后事。
我的心,越跳越快。
“主任,这些……是交给我?”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交给你,交给谁?”
“我们这层楼,除了你,还有谁能啃下这些硬骨头?”
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我死死地忍住。
“谢谢主任,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话说得语无伦次。
她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别叫主任了,以后叫我陈姐吧。”
“陈……陈姐。”
“小李啊,”她叹了口气,“你是个好苗子,聪明,肯干,就是有时候,心眼太实。”
“在机关里,光能干活不行,还得会看人,会算计。”
“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这间办公室的钥匙,明天我就交上去了。这串,给你。”
然后,她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帮我交给江帆。”
我看着那个信封,感觉有千斤重。
“他……不来送您吗?”
“我让他别来。”陈娴的眼神暗了一下,“我不喜欢告别的场面,太矫情。”
“小李,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用说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江帆这个人,是个艺术家,活在云端里。他不懂这底下的弯弯绕绕,容易吃亏。”
“以前,有我护着他。”
“以后……”她顿了顿,回头看着我,“就靠你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靠我?
我怎么靠他?
“陈姐,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打断我,“你只要坐稳了这个位置,他自然就安全了。”
“他有时候会来找你,可能提一些不着边际的要求。你掂量着办,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得罪。”
“就当……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我彻底愣住了。
我终于明白。
陈娴要给我的,不止是这个副主任的位置。
还有江帆。
她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权力,和爱人,打包在了一起,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是受宠若惊?还是诚惶诚恐?
我只觉得,那晚的夜,格外地深,格外地冷。
陈娴走了。
走得很低调。
第二天,我来上班,她的办公室已经空了。
桌上只留下一盆吊兰,绿得耀眼。
我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代理副主任。
前面加了“代理”两个字,像一道紧箍咒。
我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等着我犯错。
我比以前更拼了。
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陈娴留下的那些“硬骨头”,我一块一块地啃。
城建的项目,我跑了十几个部门,开了二十多次协调会,硬是把拖了两年的事情,往前推了一大步。
老大姐们的待遇,我查遍了政策文件,找了个擦边球的办法,解决了大半。
我用陈娴教我的方式,去战斗,去冲撞,去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
累。
的累。
每天晚上回到那个单身宿舍,躺在床上,感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
有时候,我会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陈娴现在在做什么?
她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这个,被她推上战场的兵?
江帆来了。
在我上任半个月之后。
他还是那件白衬衫,只是外面多了件旧夹克。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像以前一样。
只是,他要找的人,已经不是陈娴了。
“哟,李主任。”
他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语气里全是调侃。
我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祝贺一下?”
他自顾自地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那曾是陈娴的位置。
不,那曾是无数个求陈娴办事的人的位置。
我心里有点不爽,但没表现出来。
“谢谢。”我吐出两个字。
“还真当上官了?说话都带官腔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
“办公室,禁止吸烟。”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塞回烟盒。
“行,听李主任的。”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
他看着我,我看着文件。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她……还好吗?”
“我怎么知道?”我反问。
“你没跟她联系?”
“没有。”
“也是,”他自嘲地笑了笑,“她那个人,走了就不会回头。”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这间办公室,他比我还熟。
他走到窗边,摸了摸那盆吊兰的叶子。
“这盆花,我送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压在最底下的信封。
他接过去,手指有些抖。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说谎了。
我不能告诉他,陈娴让我“照顾”他。
那听起来,太像一种施舍。
对他,对我,都是一种侮辱。
他拆开了信。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存折。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行,我知道了。”
他把东西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李文峰,”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以后,多关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陈娴好残忍。
她给了我位置,却也给了我一个枷锁。
她给了江帆一笔钱,一把钥匙,却收回了她所有的爱。
我们三个人,都被她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们都是她的棋子。
只是,我的棋盘,在机关大院。
江帆的棋盘,在那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只有一把钥匙的房子里。
那之后,江帆有大半个月没出现。
我忙得脚不沾地,也快忘了他这个人。
直到有一天,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市公安局的。
“是李主任吗?我们这儿有个人,喝多了跟人打架,非说认识你,让你来领人。”
“他叫什么?”
“江帆。”
我捏着电话,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江帆正坐在长凳上,衬衫被扯破了,嘴角青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很狼狈。
他看见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李主任,你可来了。”
我没理他,跟旁边的民警同志赔笑脸,办手续。
从派出所出来,他跟在我屁股后面。
“怎么回事?”我没好气地问。
“喝酒,跟人吵了两句,就打起来了。”他轻描淡写。
“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干点正事?”我火气上来了。
“我这不是没正事干嘛。”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我把他塞进一辆出租车。
“去哪?”我问。
他报了个地址。
那地方我没听过。
车子在城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很旧的筒子楼前停下。
“到了。”
我跟着他上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一股霉味。
他拿出陈娴给他的那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一股尘土和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个很小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画架,满地都是画。
墙上,也挂满了。
全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站着的,坐着的,笑的,沉思的。
是陈娴。
我被震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在江帆的画里,陈娴可以有那么多种样子。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阎王”。
她是一个生动的,有血有肉的,被爱着的女人。
“她不让我画她,这些,都是我凭记忆画的。”
江帆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空洞。
“她说,画画没出息,当不了饭吃。”
“她让我学着做点生意,用她给的钱。她说,那是她最后能为我做的事。”
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里面全是崭新的人民币。
“她说,让我以后别再去找她。她的世界,我进不去。”
“她说,以后有事,可以来找你。”
江帆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李文峰,你说,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又迷茫。
我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忽然就软了。
“她不是不要你。”
我说。
“她只是……怕你受伤。”
那天,我陪他喝了很多酒。
他一边喝,一边哭,一边骂陈娴狠心。
我没怎么说话,只是陪着他。
我好像有点明白,陈娴为什么要把他“托付”给我了。
江帆这样的人,太真,也太脆了。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他活不下去。
他需要一个壳。
以前,那个壳是陈娴。
现在,陈娴把这个壳,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他。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多了一个叫江帆的“麻烦”。
他隔三差五就来找我。
有时候是没钱了,有时候是跟人吵架了,有时候,纯粹就是想找个人喝酒。
我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的麻木,再到习惯。
他就像我生活里的一个插件,卸不掉,也关不了。
机关里又开始有闲话。
说我跟那个“小白脸”走得太近,不像个领导的样子。
我懒得解释。
我的“代理”两个字,还没去掉,我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工作干得更漂亮。
我拿下了好几个硬骨头的项目,市领导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我的位置,越来越稳。
转眼到了88年春天。
陈娴回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
那天下午,我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我喊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人,是陈娴。
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更亮了,像淬了火的钢。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不认识了?”她笑了。
“陈……陈姐。”我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坐吧。”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个江帆常坐的位置。
“最近怎么样?”
“还……还行。”
“我看了你们市的简报,干得不错。”
这是表扬,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在她面前,我永远像个等着被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江帆呢?”她忽然问。
“他……挺好的。”
“你见到他了?”
“嗯。”
“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我不敢说,他三天两头给我添麻烦。
我不敢说,我替他打过架,替他还过钱。
陈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李,谢谢你。”
“陈姐,您别这么说。”
“我这次回来,是私事。待不了多久。”
“我知道。”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有空!”我答得飞快。
“把江帆也叫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要……干什么?
鸿门宴吗?
我给江帆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宿醉。
“谁?”
“我,李文峰。”
“哦……有事?”
“晚上一起吃饭。”
“不去,头疼。”
“陈姐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说:“几点?在哪?”
吃饭的地点,是陈娴定的。
一家很僻静的馆子。
我先到的。
然后陈娴来了。
我们俩坐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江帆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但依然掩饰不住憔Asie的脸色。
他看到陈娴,脚下顿了顿。
陈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坐吧。”
江帆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三个人,形成一个奇怪的三角形。
“瘦了。”陈娴对江帆说。
“你也瘦了。”江帆回。
“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几句干巴巴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菜来了,吃吧。”我赶紧打圆场。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陈娴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江帆夹一筷子菜。
江帆也不怎么说话,埋头吃,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吃到肚子里。
饭快吃完的时候。
陈娴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信封推到江帆面前。
“这是我一个朋友,在深圳办了个厂,做外贸的。你拿着这个,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会安排好你的。”
江帆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我不去。”
“你必须去。”陈娴的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江帆抬起头,眼睛红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我推给李文峰,现在又要推到深圳去?我到底是什么?一个包袱吗?”
“江帆!”陈娴的声音也高了八度,“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怎么不成熟了?我守着你给我的那个破房子,守着你给我的那笔钱,我每天画你,我画了快一百张!我就是想等你回来!这叫不成熟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陈娴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看着江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画我?”
“对!我画你!”
“画呢?”
“在……在家里。”
“走,带我去看。”
陈娴站起来,拉着江帆就往外走。
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我一个人,坐在狼藉的饭桌前,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我是什么?
一个工具人?一个传声筒?一个他们爱情故事里,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我付了钱,失魂落魄地走出饭店。
夜风很冷,吹得我一个激灵。
我忽然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宿舍。
我鬼使神差地,打车去了江帆的那个筒子楼。
我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像个偷窥者,躲在楼梯的拐角。
我看到,江帆打开了门。
陈娴走了进去。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那一夜,我等了很久很久。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陈娴才出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却很平静。
她下楼,没有看我这个方向,径直走了。
好像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又过了很久,江帆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他看到了我。
他一点也不惊讶。
“要走了?”我问。
“嗯。”
“想通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江帆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我愣住了。
作品?
“她说,她把我交给你,不是让你照顾我,是让你看着我,别去烦她。”
“她还说,她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剩下的路,让你自己走。走好了,是你的本事。走不好,也别怪她。”
“李文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俩,都被她耍了。”
“但是,我认了。”
“你呢?”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认了吗?
我不知道。
江帆走了。
去了深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偶尔,逢年过节,会收到他寄来的明信片。
上面是深圳的高楼大厦,和我看不懂的风景。
背面,只有三个字。
“我很好。”
我的“代理”两个字,在陈娴回来的第二个月,就去掉了。
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李主任。
我搬出了那个小小的秘书间,坐进了那间,曾经属于陈娴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我坐在那张老板椅上,看着窗外。
天,很蓝。
路,很长。
我成了陈娴最得意的“作品”。
可是,这个作品,没有灵魂。
我的喜怒哀哀,我的爱恨情仇,好像都随着陈娴和江帆的离开,被一起带走了。
我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准确,高效,不出错。
我学会了开会的时候,不带一丝感情地念稿子。
我学会了跟各色人等,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我学会了在利益面前,如何算计,如何取舍。
我活成了,陈娴希望我活成的样子。
或者说,我活成了,第二个陈娴。
几年后,我结了婚。
妻子是别人介绍的,一个中学的老师,温婉,贤惠。
我们按部就班地,恋爱,结婚,生子。
生活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忽然想起87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穿着的确良套裙,走路带风的女人。
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的男人。
想起那段,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岁月。
我恨他们吗?
好像不恨。
我感谢他们吗?
也谈不上。
他们只是,在我生命里,画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后,转身离开。
有一年,我去省里开会。
会议间隙,我鬼使神差地,打听了一下陈娴。
他们说,陈娴早就不是什么主任了。
她下海了。
自己开了公司,做得很大。
成了省里有名的女企业家。
我还打听到,她一直单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江帆离开的代价。
开完会,我站在省政府的大楼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去见她。
见了,又能说什么呢?
说谢谢你,让我变成了今天的我?
还是说,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人生?
都说不出口。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又过了很多年。
我从李主任,变成了李局长。
儿子也上了大学。
妻子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
我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有一天,我在家里整理旧物。
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年,陈娴扔给我的那个苹果。
它早就干瘪了,缩成了一团,又黑又硬。
像一块石头。
也像我的心。
我拿着那个苹果,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递交了辞职报告。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去折腾什么?
我没解释。
我把房子,车子,存折,都留给了妻子。
我一个人,背着包,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
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江帆。
我只是觉得,我该走了。
这台机器,运转了太久,该停下来了。
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作品”。
我想把我自己的,那被抽走的灵魂,找回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1987年,我给女领导当秘书。
她升迁后,把情人和位置都留给了我。
她以为,她给了我全世界。
但其实,她拿走的,更多。
现在,我要去把它们,一点一点,找回来。
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
至少,我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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