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满了。
我捻灭最后一根烟,烟屁股烫得我一哆嗦。
屋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脸上,像个吊死鬼。
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给一个甲方赶设计稿,对方的要求改了八遍,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做设计,是在盘核桃,把我的脑子盘出包浆。
桌上的泡面已经凉透了,面条吸饱了汤汁,坨成一团,像我此刻的人生。
黏糊,臃肿,动弹不得。
七年了。
从我脱下那身军装,到现在。
七年,能让一个婴儿长成满地乱跑的小学生。
也能让一个曾经以为自己能扛起整个世界的男人,变成一个为了几千块钱稿费熬到凌晨三点的怂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五十万还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至少,不用住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至少,我老婆林悦不用每天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去上班。
至少,我妈做手术的时候,我不用低声下气地去求我那个看不起我的舅舅。
五十万。
那是我和陈东两个人的转业费,加上一些部队的补助。
陈东说,强子,咱俩是过命的交情,钱放一块儿,回去合伙干点啥,肯定能成。
我信了。
我们在一个铁盆里喝过酒,在一个泥潭里滚过,我背着他跑过五公里武装越野,他替我挡过演习里飞过来的石头。
我不信他,我信谁?
我们说好了,回家先各自探亲,半个月后在老家省城碰头。
他家在南方,我家在北方。
他说他先去考察项目,钱放他那张卡里,方便。
那张新办的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
他说,强子,这叫双重保险。卡在我这儿,密码在你心里,咱俩谁也离不开谁。
我当时觉得他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结果,半个月后,我打他电话,关机。
一个月后,关机。
三个月后,号码成了空号。
我去了他留的那个老家地址,一座破败的筒子楼,邻居说,那家人啊,早就搬走了,欠了一屁股债,鬼知道去哪了。
我像个一样站在那栋楼下,从中午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我被我过命的兄弟,给卖了。
那五十万,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脸面,是我未来生活的全部希望。
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没敢告诉我爸妈。
我对他们说,钱投到项目里了,回本慢,别急。
这一骗,就是七年。
那张空空如也的银行卡,我没扔。
我把它放在一个旧饼干盒里,和我的退伍证,还有几枚军功章放在一起。
像是在祭奠什么。
祭奠我死去的信任,和我那可笑的青春。
林悦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还没睡?”
她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我嗯了一声,把椅子转过去,不想让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睛。
“稿子弄完了?”
“还差一点。”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别太晚了,身体要紧。”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这七年,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垮了。
我们是在一个工地上认识的。
那会儿我刚从老家出来,身无分文,只能去干力气活。
她是工地上的会计,一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每天算账算得头都大了。
她看我老实,能吃苦,总会有意无意地多给我打一份菜。
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知道我的事,没嫌弃我。
她说,张强,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没了心气儿。
就因为这句话,我死皮赖脸地追了她三年。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房没车,就租了这么个小单间,请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她什么都没要。
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悦把脸凑过来。
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叹了口气,伸手帮我按着肩膀。
“张强,要不,咱们回老家吧?”
“回去干嘛?”我心里一紧。
“回老家,压力小点。我找个班上,你开个小店,哪怕是摆个摊,也比现在这样强。你都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不想回去。
我没脸回去。
村里人都知道我拿了一大笔转业费出来的,都以为我在外面发了大财。
我爸妈也这么以为。
他们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地问我,生意怎么样啊?别太累了。
我怎么回去?
回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是个废物,被人骗光了钱,在外面混得人模狗样?
“再说吧。”我含糊地应付。
林悦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些。
我知道她懂我的固执。
第二天,我把稿子发过去,甲方很满意,尾款很快就结了。
卡里多了八千块钱。
我看着手机上的余额,一万三千二百块。
这点钱,在这个城市里,像一阵风,刮一下就没了。
房租三千,水电五百,我和林悦的日常开销,还有每个月给我爸妈寄的两千。
所剩无几。
林悦说她想报个会计资格证的考试,学费要五千。
我一直说支持她,可钱总是不凑手。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心里堵得慌。
出门买菜的时候,路过一家银行。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就是那家银行。
七年前,我和陈东就是在这家银行办的卡。
那张被我藏在饼干盒里的卡。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把它注销了吧。
留着干什么呢?
每次看见,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断了,就彻底断了。
跟过去告个别。
我回到家,翻出了那个饼干盒。
铁盒已经有些生锈了。
退伍证的红皮有点褪色,军功章也蒙了尘。
那张银行卡静静地躺在最底下,卡面上的图案都有些模糊了。
我拿着它,手指都在发抖。
林悦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还捏着张卡。
“这是……”她认出来了。
“我想去把它注销了。”我说。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地抱住我。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知道,她等我这句话,也等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末。
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
感觉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个号,坐在等候区。
心跳得有点快。
七年了,我终于要亲手埋葬这段过去了。
“A134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业务。”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窗口里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戴着眼镜,看起来刚工作不久。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她笑得很标准。
“销卡。”我把卡和身份证递了进去。
姑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开始敲击键盘。
我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心里五味杂陈。
再见了,陈东。
再见了,我那五十万。
再见了,我那一样的信任。
“先生。”姑娘突然抬头看我。
“嗯?”
“您这张卡……确定要注销吗?”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确定。”我答得斩钉截铁。
“是这样的,先生,”她推了推眼镜,“这张卡的状态有点特殊,按照规定,注销前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特殊?一张空卡,有什么特殊的?”我不耐烦了。
“卡里不是空的。”她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卡里有余额,一百块钱。”
一百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这张卡,从七年前那五十万被转走后,我就再也没碰过。
“是不是搞错了?”我问。
姑娘摇摇头,把显示器转向我。
“您看,这是昨天的交易记录,有一笔一百元的转账汇入。”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转入,金额100.00元。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谁会给我这张卡转钱?
这张除了我和陈东,根本没人知道的卡。
难道是……
不可能!
陈东要是想还钱,七年了,他干嘛去了?
就算他良心发现,也不可能只还一百块。
这是在羞辱我吗?
“先生?先生?”柜员叫了我两声。
我回过神来,“查一下,是谁转的?”
“好的,您稍等。”
她又是一阵敲击键盘。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表情更加困惑了。
“先生,转账方是匿名的,没有留下姓名。”
“匿名?”我更懵了。
“是的。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不过什么?你快说啊!”我急了,声音都大了几分。
大堂经理闻声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请不要着急,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说。”
柜员姑娘像是得到了鼓励,指着屏幕说:“不过,对方在转账的时候,留下了一句附言。”
附言。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附言……写了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姑娘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东北,鹤岗,老K,救我。”
东北。
鹤岗。
老K。
救我。
这八个字,像八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陈东?
这是陈东发来的?
他不是卷款跑路,去过逍遥日子了吗?
他为什么会在东北鹤岗?
老K是谁?
救他?
他出事了?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乱成一团浆糊。
大堂经理看我脸色不对,给我倒了杯水。
“先生,您没事吧?”
我没理他,一把抢过柜员手里的业务凭条,那上面打印着刚刚的交易信息,包括那句附言。
我盯着那八个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这不是恶作剧。
陈东的老家,就在东北。
虽然不是鹤岗,但离得不远。
还有“老K”。
这个称呼,我太熟悉了。
新兵连的时候,我们班长姓康,大家都私下叫他“老K”。
陈东最喜欢这么叫。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心头。
他不是骗我。
他是出事了。
那五十万,不是被他挥霍了,而是……被别人抢了?或者,他拿去救急,结果陷进去了?
七年了。
他一直被困在某个地方?
现在,他用这种方式,向我求救?
用一张我以为早就死了的卡,用一百块钱,用一句语焉不详的附言。
这是他唯一能联系到我的方式了?
我的手开始抖得厉害,凭条都快拿不住了。
愤怒,震惊,怀疑,担忧……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银行,外面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我该怎么办?
报警?
跟警察说,我一个七年前骗了我五十万的战友,现在给我转了一百块钱,让我去救他?
警察会信吗?
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或者,就当没看见。
把卡注销,拿着凭条回家,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骗了我,毁了我七年的人生。
我凭什么要去救他?
他活该!
可是……
可是我们一起扛过枪。
可是他真的替我挡过石头。
可是那句“救我”,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了七年,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呢?
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我做不到。
我他妈的做不到!
我蹲在马路边,像条流浪狗一样,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不甘,七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无尽的迷茫和挣扎。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林悦。
“喂?张强,你人呢?销个卡怎么这么久?”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悦听出了我的不对劲。
“我……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擦干眼泪,站起身。
阳光还是很刺眼。
我看着手里的凭条,那八个字,黑色的油墨,像是某种宿命的判决书。
陈东。
你他妈的,到底给我出了个什么样的难题。
回到家,林悦正焦急地在门口踱步。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丢了魂一样。”
我把凭条递给她。
她疑惑地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银行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林悦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纸。
屋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你……打算怎么办?”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干涩。
我看着她,看到了她眼里的恐惧。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我冲动,怕我做傻事,怕我被卷进一个未知的危险里。
怕我们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不能去!”林悦突然激动起来,“这说不定就是个圈套!七年了,谁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万一是他跟别人合起伙来,再骗你一次呢?”
“他没必要。”我摇摇头,“如果他想骗我,有的是办法,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而且,只转一百块钱,这不像是骗局。”
“那也可能是陷阱!鹤岗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跑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办?”林悦的眼圈红了。
“可万一是真的呢?”我盯着她的眼睛,“万一他真的在等我救命呢?”
“他骗了你五十万!那是我们全部的希望!你忘了吗?这七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没日没夜地画图,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们连孩子都不敢要!凭什么他一条信息,你就要把命搭进去?”
她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是啊。
我凭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让她再跟着我一起冒险?
我走过去,抱住她。
“对不起,小悦,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她在我怀里哽咽,“我只是害怕。我怕失去你。”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睡。
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对她说:“小悦,让我去一次。”
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
“我必须去搞清楚。不然,这件事会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如果我不去,将来有一天,我听说他真的出事了,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这已经不只是钱的事了。”
“这是……我跟我的过去,做个了断。”
林悦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了。
她转过头,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要去可以。”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住了。
“不行!太危险了!”
“你要去做个了断,我也要去。”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去闯龙潭虎穴,我陪你。要死,我们死在一起。”
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的女人。
我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好,我们一起去。”
决定了要去,事情反而简单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了手头所有的工作。
林悦跟公司请了长假。
我们把卡里剩下的一万多块钱全部取了出来,又跟朋友借了些,凑了三万块。
这是我们的全部家当。
我上网查了鹤岗的资料。
一座位于黑龙江的资源枯竭型城市,以低房价闻名。
除此之外,信息寥寥。
“老K”这个线索太模糊了,根本无从查起。
出发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没告诉爸妈真相,只说公司派我去东北出长差。
我妈给我煮了饺子,絮絮叨叨地让我注意身体,多穿衣服。
我爸话不多,临走时,塞给我一个信封。
“穷家富路,拿着。”
信封里是五千块钱。
我知道,这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把钱推了回去。
“爸,我真有钱,公司给出差补助。”
我不敢要。
我怕我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老家回来,我和林悦踏上了去往东北的火车。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载着我们一路向北。
车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慢慢变得萧瑟。
天,也越来越冷。
林悦靠在我肩膀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我知道她很累,也很害怕。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她安全地带回去。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鹤岗。
一下火车,一股冷冽的空气就灌进了肺里。
真冷。
已经是初冬,街上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
我们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暖气也不太足。
放下行李,我们俩面面相觑。
接下来该怎么办?
鹤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这么一个几十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一个可能叫“老K”的人,还有一个失联了七年的陈东。
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们先从派出所开始吧。”我说。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我们去了最近的派出所,编了个理由,说找一个叫康某某的战友,很多年没联系了,只知道他可能在鹤岗。
警察同志很热情,帮我们查了户籍系统。
整个鹤岗,姓康的,名字里带“K”音的,有上百个。
我们拿着那份长长的名单,一个一个地看。
年龄、籍贯、照片……
没有一个对得上的。
我们当年的班长“老K”,是山东人,三十多岁,左眼角有颗痣。
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符合。
线索断了。
我和林悦走出派出所,站在陌生的街头,一阵寒风吹来,吹得人心都凉了。
“怎么办?”林悦问我。
我摇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鹤岗乱转。
我们去了退役军人事务局,去了各个区的武装部,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
一无所获。
我们每天就在街上走,去人多的地方,菜市场,小广场,希望能碰到奇迹。
可奇迹并没有发生。
带出来的钱,一天天在减少。
旅馆老板看我们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林悦的焦虑越来越重,晚上开始失眠。
我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心如刀割。
“要不……我们回去吧。”一天晚上,我对她说。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可能……可能就是个恶作剧。或者,我们找错地方了。”我给自己找着借口。
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拖累她了。
林悦看着我,看了很久。
“张强,你甘心吗?”
我沉默了。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我们再待三天。”林悦说,“如果三天后还是没有线索,我们就回家。”
这是她最后的让步。
我点点头。
三天。
就剩三天了。
也许是老天爷可怜我们。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
那天我们去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听说那里有很多退休的老矿工,我想去碰碰运气,打听一下有没有人认识“老K”。
我们在小区里瞎逛,看到一群大爷在下棋。
我凑过去,跟他们搭话。
正聊着,旁边一个修车摊的师傅,突然插了一句嘴。
“你们找老K?哪个老K啊?”
我心里一动,赶紧转身。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手油污,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
“师傅,您认识叫老K的人?”
“我们这片儿,叫老K的可多了。有开饭店的,有开赌场的,还有个……”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放高利贷的。”
放高利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这个放贷的,您能详细说说吗?”我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师傅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外地来的,心黑手狠。手底下养了一帮小混混,这一片儿不少人都被他坑过。”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我追问。
“大名叫啥不知道,都叫他K哥。四十来岁,挺壮实,左眼角好像有颗黑痣。”
左眼角有颗痣!
我和林悦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就是他!
不会错了!
“师傅,他在哪儿能找到?”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修车师傅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我劝你别去招惹他。那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人。”
“师傅,我们不是去惹事。我一个朋友,可能……可能欠了他钱,我们是来找朋友的。”我只能这么说。
师傅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小区深处一栋楼。
“他就在那栋楼里开了个棋牌室,其实就是个赌场。你们自己小心点。”
谢过师傅,我拉着林悦就往那栋楼走。
林悦的手心全是冷汗。
“张强,我害怕。”
“别怕,有我呢。”我安慰她,其实我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那栋楼很破旧,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们在三楼找到了那家棋牌室。
门上没有挂牌子,就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从里面反锁着。
门口站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正蹲在地上抽烟。
看我们过来,很不友好地瞪着我们。
“干嘛的?”
“我们找K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一个小青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有预约吗?”
“没有,我们是……他一个老乡介绍来的,想玩两把。”
小青年跟另一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是一个光头大汉。
黄毛跟他耳语了几句,光头朝我们看了一眼,把门打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乌烟瘴气,摆了七八张麻将桌,围满了人,吆五喝六,吵得人头疼。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场子。
他左眼角那颗黑痣,异常醒目。
老K。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不是我们的班长。
我们的班长,虽然严厉,但眼神是正的。
而眼前这个男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和贪婪。
他根本就不是军人。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陈东的附言,让我来找一个放高利贷的黑社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K也看到了我们。
他眯着眼睛,朝我们招了招手。
我和林悦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两位,面生啊。谁介绍来的?”他声音沙哑。
“一个朋友。”我含糊道。
“哪个朋友啊?”他追问。
我答不上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旁边几个打手模样的人,都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们。
林悦吓得脸都白了,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能慌。
一慌就全完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打印着附言的凭条,放在桌子上。
“我们不是来赌钱的。”我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老K的目光落在凭条上,那八个字,他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这东西,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寄给我们的。”我说,“我们来,就是想问问,写这东西的人,在哪儿?”
老K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想知道?”他靠在椅子上,用手指敲着桌面,“可以。不过,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诚意了。”
“什么诚意?”
他朝旁边一个房间努了努嘴。
“进去谈。”
我知道,这是鸿门宴。
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捏了捏林悦的手,示意她别怕。
我们跟着老K,走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个灯泡,光线昏暗。
老K关上门,反锁。
“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跟陈东是什么关系?”他开门见山。
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认识陈东。
“我们是他的战友。”
“战友?”老K嗤笑一声,“他还有战友?我怎么不知道?”
“七年前,他拿了我们五十万块钱,然后就消失了。前几天,我们收到了这个。”我指了指凭条,“所以,我们找来了。”
“五十万?”老K的眼睛亮了,“这么说,你们是来替他还债的?”
“他还欠你钱?”
“何止是欠钱。”老K冷笑,“他欠我一条命。”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到底怎么回事?”
老K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慢悠悠地说了起来。
七年前,陈东确实是卷款跑了。
但不是为了自己挥霍。
他那个时候,家里出了大事。
他妹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要五十万。
他家里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他给我打电话,想借钱,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知道那笔钱对我也一样重要。
最后,他鬼迷心窍,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他拿着钱,给他妹妹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
可他,也成了一个逃犯。
他不敢回家,也不敢联系我。
他一路流浪,最后来到了鹤岗。
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出去打工,慢慢把钱还我。
可他没想到,他刚到鹤行,就在一个黑网吧里,被人盯上了。
盯上他的,就是老K。
老K看他出手大方,以为他是个有钱的主,就设了个局,把他骗到了赌场。
陈东本来只是想玩玩,结果越陷越深。
他带在身上的钱,很快就输光了。
输光了钱,老K就借钱给他。
高利贷,利滚利。
很快,他就欠下了十几万的巨债。
老K看他实在榨不出油水了,就逼着他去运一些“东西”。
陈东不愿意。
老K就用他妹妹的命威胁他。
原来,老K早就派人查清了他的底细。
陈东没办法,只能屈服。
他成了老K的工具。
这七年,他过得生不如死。
他被老K控制着,没有人身自由,每天活在恐惧和悔恨之中。
他想过逃跑,但每次都被抓回来,换来的是一顿毒打。
他也想过报警,但他自己身上也不干净,他怕把妹妹也牵连进来。
他就这么熬着,熬了七年。
直到前段时间,他听说老K的对头要来找麻烦,可能会火并。
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一关了。
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想我。
想我这个被他背叛了的兄弟。
他知道我肯定恨他,但他更知道,我是一个兵。
当兵的人,骨子里有股血性。
他赌我收到消息,一定会来。
他买通了老K手下一个看管他的人,那个小弟良心未泯,偷偷帮他用手机转了账,留下了那句附言。
他把最后的希望,都赌在了我身上。
听完老K的讲述,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恨吗?
还是恨。
他为了自己的家人,毁了我的人生。
可怜吗?
也确实可怜。
他这七年,过得比我苦一百倍。
“人呢?”我问。
“他现在在哪儿?”
老K笑了。
“想见他?可以啊。”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把他当年欠我的那笔账,还上。我就放人。”
“我没有五十万。”我说。
“没有?”老K的脸沉了下来,“没有你来干什么?来听故事吗?”
“我只有三万。”我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老K看了一眼那沓钱,像看一堆垃圾。
“三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这是我们的全部了。”
“那就没办法了。”老K站起身,“你们可以走了。回去等着给他收尸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他那张丑恶的嘴脸,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
七年的压抑,七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老K,我再问你一遍,人,你放不放?”
老K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敢跟他叫板。
他旁边那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
林悦吓得尖叫一声,被一个黄毛抓住了胳膊。
“放开她!”我吼道。
“小子,你他妈活腻歪了?”老K恶狠狠地盯着我,“在我这儿撒野,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我没有理他。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墙上挂着的一把消防斧上。
在部队里练就的观察力,在这一刻起了作用。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我必须带陈东走。
也必须带林悦安全离开。
我猛地一个前冲,撞开面前的打手,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朝着老K就砸了过去。
老K没想到我敢动手,躲闪不及,被椅子砸了个正着。
趁着混乱,我冲到墙边,一把拽下了消防斧。
斧子很沉,握在手里,一股冰冷的杀气传来。
那群打手都懵了,他们没想到我这么悍不畏死。
“都他妈别动!”我用斧子指着他们,“谁敢动一下,我先劈了他!”
我当过兵,身上有股气势。
那股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杀气,不是这些街头混混能比的。
他们被我镇住了,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把她放了!”我指着抓着林悦的黄毛。
黄毛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
林悦赶紧跑到我身后。
“把陈东交出来!”我对着老K吼道。
老K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头,满脸是血。
“你他妈疯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我只知道,今天见不到我兄弟,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我提着斧子,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老K怕了。
他看得出来,我是真的敢动手。
“好……好……算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他去见人!”
一个打手打开了旁边一间小黑屋的门。
一股霉味传来。
屋里很暗,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形,我化成灰都认识。
是陈东。
“陈东!”我叫了一声。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的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张脸,布满了伤痕,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迹。
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瘦得脱了相,哪里还有当年那个精神小伙的影子。
这七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强……强子?”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我的声音也哽咽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强子……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回家。”我说。
眼泪,再也忍不住,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
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强子……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先离开这里。”
我扶起他,他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我们可以走了吗?”我回头看着老K。
老K的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
今天这道门,难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K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警察!?”
“谁他妈报的警!”
他手下的人也都慌了神。
我心里也是一惊。
但随即我就明白了。
是林悦。
刚才混乱的时候,她一直躲在我身后。
我只顾着和老K对峙,却没注意到,她一直把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着手机。
她报警了。
我这个傻媳妇。
她冒着多大的风险!
警笛声停在了楼下。
很快,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骤。
“开门!警察!例行检查!”
老K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这个场子,根本经不起查。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子,你给我等着。
然后,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群打手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藏赌具,销毁账本。
没有人再管我们。
我抓住这个机会,扶着陈东,拉着林悦,冲出了房间。
我们冲下楼梯,正好和一群冲上来的警察撞了个满怀。
“警察!别动!”
我们三个,还有后面跟着冲出来的老K那伙人,全被警察按在了地上。
在派出所,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我拿出了那张转账凭条作为证据。
警察很快就查清了老K的底细,他不仅涉嫌非法拘禁,聚众赌博,放高利贷,还牵扯到一些其他的案子。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而陈东,因为有被胁迫的情节,再加上主动交代,警方说会酌情处理。
至于我,属于防卫过当,但事出有因,只是被教育了几句。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鹤岗的清晨,空气冷得像冰。
我和林悦,还有陈东,三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相顾无言。
七年了。
我们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重逢。
“强子。”陈东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
我没说话。
“那五十万……”他低下头,不敢看我,“我会想办法还你的。就算做牛做马,我也一定还。”
“钱不重要了。”我说。
他愣住了。
“重要的是,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我看着他。
陈东的眼圈又红了。
他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强子,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叔叔阿姨!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能原谅我!”
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的耳光。
我没有去拉他。
林悦也没有。
我知道,这一跪,这一巴掌,他欠了我七年。
他需要这个发泄的出口。
我也需要。
等他打累了,哭累了。
我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吧。”我说,“一个磕过头的兄弟,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
他看着我,泪流满面。
“回家吧。”我说,“你妹妹,你爸妈,都还在等你。”
我们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回去的路上,陈东断断续续地,把这七年的事情,更详细地跟我说了一遍。
他说,他最对不起的人,除了我,就是林悦。
他说,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出去打工,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们买套房子。
林悦只是笑笑,说:“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再说吧。”
火车到站。
我们各自回了家。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心里的那根刺,终于拔了出来。
虽然留下了很深的疤,但伤口,总算开始愈合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陈东的电话。
他说,他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他妹妹知道了一切,哭着把家里唯一的房子卖了,凑了三十万,先打给了我。
剩下的,他说他会用一辈子来还。
我看着卡里多出来的三十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跟林悦商量,用这笔钱,在老家的小县城,付了个首付。
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林悦也辞掉了大城市的工作,在县里找了个会计的活,虽然工资不高,但清闲,离家近。
我也没再接那些熬人的设计稿。
我在我们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小的面馆。
铺面不大,就摆得下四张桌子。
林悦说,我做的炸酱面,比外面任何一家都好吃。
开业那天,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陈东。
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
他说,他也要在县城留下来,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地干。
他说,以后我面馆里缺人手,他随叫随到,不要工钱。
我笑了笑,给他下了一碗面。
“多加肉。”我说。
他埋着头,呼啦呼啦地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阳光从面馆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悦在旁边择着菜,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突然觉得,人生的奇妙。
七年前,我失去了一切。
七年后,我好像又把它们,一点一点地,都找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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