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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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的父亲母亲”小辑中,耿翔、肖思、傅菲、蔡瑛把目光投放在自己的父亲母亲身上,生活的摩擦与哭笑,生命的成长与消逝,都在文字中留下印痕,并澎湃着情感的浪潮。
傅菲曾自述:其父去世后,他失去了故土的一半。此文便是其回忆父亲生平的书写。傅菲笔下的傅土生,壮年时扛得起五十斤豆扦,也读得懂《红楼梦》里的人间烟火,病榻上坦然笑对生死,他的一生,是乡土中国里一个平凡生命的缩影,他生于土地,归于土地。在《生兰之地》中,作家傅菲通过细碎日常的书写,勾勒出其父傅土生通透阔达且坚韧温柔的生命轨迹。
今日,我们推送傅菲《生兰之地》全文,以飨读者。
“我们的父亲母亲”小辑
生兰之地
傅菲
阳光盖在大地上,针叶林呈青褐色,从山尖往下披下来,如一件大氅。晨霜凝结在草叶上,白白一层。灵山高峻且延绵,如一群奔马,扬起马鬃,马蹄纷飞,由东向西疾驰,在饶北河上游骤然停了下来,与大茅山南麓的群山围拢,形成状如圆桶的郑坊盆地。盆地怀抱着河,持守着亘古的静默。河昼夜游动、飘忽,灵蛇一般缠绕着河谷。这是个暖冬,河床一半裸露一半淌水,枫杨林落满了乌鸫。树影干瘦、密匝,绿头鸭在河面上斜飞,嘎嘎叫。甲辰年腊月十九,我顶着晨雾,从大茅山回到枫林村家中。家父正被我二妹夫搀扶着,从卫生间出来,上床休息。我轻轻唤了一声:爸,要不要抽根烟?
家父穿着厚实的棉绒睡衣,眼神涣散,面容黄白,迟缓地抬起手,摆了摆,歪过头,对我说:抽不了烟了。世上难逢百年人。我不怕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呢?你们不要慌张。
我坐在床沿,看着家父侧身卧在床上,嗫嚅着嘴皮。黄疸在家父脸上沉积,在眼球沉积,白黄变得暗黄,看起来有些暗黑。家父侧脸看着我,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看着我。我的手盖着家父的手,暖暖的。这是我成年之后,第一次与家父的手交叠、相握。他的手背厚,手板粗粝,瓦一样粗粝。这一双手经历过什么,我知之甚少。写字、砍柴、插秧、挖地、伐木。他看我的眼神有了光,光凝聚在瞳孔里。我将脸挨近他的脸,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从被窝里抽出了手,轻轻地推开我。儿女的脸是刻在父母心头上的花,四季灿烂。他看着看着,眯起了眼,轻轻咳嗽起来。我给他擦嘴,他推了推,自己用纸巾擦嘴,揉了纸团,扔进垃圾桶里。纸团包着一口黑血。
腊月十六,我陪家父晒了一天太阳。我抽一根烟,他也抽一根烟。他戴一副黑边老花镜,坐在椅子上,抱着火熜,边抽烟边看《红楼梦》。八十岁之后,家父天天要看书。他只看《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看过的部分,他用铁夹子夹起来,没看过的部分,也用铁夹子夹起来,夹子孔穿一根麻线,线头拴在椅子上。两个铁夹子如书脸上的两只耳朵,也像两只黑蝴蝶。他边看书边做笔记,主要记录人物关系、地域关系和人物结局。他的“笔记本”是一叠白纸(有时是香烟包装内纸),自己用直尺画线。他水笔不离身,插在外套上口袋,露出笔帽。他抽烟了,发一根给我,发一根给过路的邻居。看了两页书,他就跟我谈以前的人与事。他所谈的人都早已消失,所谈的事,我一无知晓。说到趣味处,他哈哈大笑,前俯后仰。吃饭了,他摸一个碗,自己盛饭。我从香火桌上取下酒,说:爸,喝点酒吧,瓶里的酒怎么没有动呢?他用筷子敲敲碗沿,说:不喝了,身体受不了。家父有一个自用的酒瓶,可以装三斤酒。前两日我去大茅山,临行时,我从酒窖找出老酒,加满酒瓶。
家父一日两餐酒,一餐喝半两,特别高兴了,又加半两。他喝了三十九年。我不喝酒,也没陪过他喝酒。他的话令我难受。我开了瓶盖,说:我陪你喝。他摆摆手,说:身体受不了酒了。我又盖了瓶盖,内心无比自责,责怪自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家父喝不了啦,我才意识到陪他喝上一杯酒,他会多么高兴。陪家父吃了晚饭,我又返回了德兴。腊月十八日晚,二哥突然给我来电话:晚上吃饭,爸爸下不了椅子了,上床都需要搀扶。这是很突然的事。
我捡起带血的纸团,给市立医院消化内科鄢医生打电话,报告了家父的病情。鄢医生说,我下午赶来,你先请当地医院做个血检。
我去了华坛山镇医院,请刘院长出诊。他带着护士来了。护士给他抽血,他缩回手,说:医生治不了我,我得自己调养,调养不了,就由它去吧,顺其自然。
刘院长问我:怎么办?要不要强制抽血?
我说,我尊重我爸的意愿,我爸从出生到现在没进过医院没打过针,他从来就没有领受过肉体的病痛。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自冬月开始,家父的眼白开始发黄,脸色显得阴沉,拒绝了肉食。家父是个吃大荤的人,无肉不欢,突然不吃肉类,连肉片汤、肉饼汤也不喝了,不是因为消化不了,而是胆囊或胰腺或肝脏分解不了油脂。他眼球现出了黄疸,是因为胆囊出了问题。冬月下旬,他的脸、脖、前胸相继出现了黄疸,越来越深。家父没有身痛,或许是因为黄疸不是由病毒性引起的。这令我内心紧张。我不敢跟我妈说出来,也不便声张。我对二哥说:这个年,兄弟姐妹都在我家里过吧。
起码有七十多号人,烧这么多人的吃食,至少得四个人。谁掌勺?你还是省心省心吧。二哥说。
我没作声。二哥不明白我的想法,无法说出口的想法。我便跟我爱人说,过年得准备三头羊、二十斤猪肉、二十斤猪排、十斤黄牛肉、二十斤黄牛排、十斤牛腩、二十条中华烟、十五箱泸州老窖六年窖头曲、五箱茅台王子酱香经典、五箱金门高粱珍藏1958、五箱贵州大曲70年代。
我爱人有些惊讶,说:哪用得了这么多?
我说,可能还不够呢。
三个月前,我还认为家父活九十五岁没问题,除了小脑略有萎缩之外,他没有任何身体毛病。二○二三年元月,他八十七岁,还一个人走四里山路,上山砍三十多厘米粗的松木,连砍五根。当当当,刀劈下去,很有力。家中烧液化气有二十多年了,他每年冬天上山砍木柴,堆在院子里无人烧。他说,木柴好,可以烧灶捂一缸木炭。我妈过冬必备木炭,焐火熜烘暖。木柴炭易燃,热量低,且燃烧时间短。我买硬炭(压缩炭)烘暖。家父备下的木柴炭,我都收着,藏在杂货间。他顺季种了各种菜蔬,种蚕豆、豌豆、黄豆,种冬瓜、苦瓜、南瓜,种空心菜、菠菜、白菜、萝卜,种辣椒、大蒜、芹菜。瓜豆攀藤了,他握一把柴刀去山里砍苦竹,给瓜搭棚架。有一次,我看他将豆扦捆扎,曲起膝,弯腰抱豆扦,竖在地面,肩膀套过去,将一大捆豆扦扛上肩。我说,我来扛豆扦。他抖抖肩,说:一捆豆扦有五十多斤重,你扛不动,去地里有一里多路。他扛着豆扦走了。我双手托着豆扦,跟在身后。到了地里,他笑着说:我还可以吧,一肩扛下来没歇脚。
蚕豆、豌豆吃不完,他晒起来,走七里公路去华坛山镇,给我表弟代卖。表弟开杂货店,一年也卖不出一斤。年冬了,表弟按价算钱,一并给家父。家父好酒好菜请表弟。家父攥着钱,塞进我妈口袋,说:兰花,有八十多块钱呢,你保管好啊。
我送刘院长回医院,在车上,他说:我直说,你爸……
我制止了他的话:你不用说了,我心里很明白。早上八点,我到家第一眼看见家父,我就很明白了。
才卧床一夜,家父有因虚脱而出现的疲倦。这是老人特有的病容,身体如烂泥一样往下瘫,移动一下脚,似乎拼尽了浑身之力。
下午两点半,鄢医生来到我家。他站在床头,察看家父,和家父说话。家父微微笑,看着医生,不说话。家父的面色在加深,有了淤泥表层的颜色,脸颊有些内陷,颧骨渐露。这时,我表哥表弟来了,家父抬起身,说:我亲外甥来了,柜子里有香烟,自己拿烟抽。家父散开的眼神,又聚起了光。
在厅堂,鄢医生和我交谈,说:老爷子属于阻塞性黄疸,原因是胆管受到了压迫。是胰腺肿大压迫,还是肝脏肿大压迫,需要体检确定。药物解决不了胆管阻塞,需要手术。
手术怎么进行呢?我问。
手术时间一般在一个半小时,手术时反身平卧。
我爸不会进医院。他很偏执。他甚至不相信现代医学。
老爷子这个体质,也不适合做手术。麻药打下去,会不会醒过来也成问题。有一点可以肯定,老爷子去了医院,会戴呼吸机,插管子,无论手术是否成功,也回不了家。
我爸这一生,西药都没进过嘴巴。他不会配合医生。
手术仅仅是解决胆管阻塞,不能解决压迫胆管的脏器肿大。咳血就是胆管溢出的血进了胃部,有积淤。老爷子到了这个阶段,所有医疗都是无效的,仅仅可以延长几天时间而已。其实吧,大部分医院也不会收治了。但老爷子若是去了医院,我们也会尽全力。
我尊重我爸的意愿。有哪些药可以服用呢?
云南白药、艾司奥美拉唑、阿莫西林。老爷子喝水了,在水里加葡萄糖,也可以喂红参汤,补充体能。过两天,老爷子可能会昏迷,也可能会发烧,也可能会疼痛。老爷子的脏器处于自然衰竭的过程。
送走了鄢医生,我上了三楼书房,关了门,痴痴傻傻地坐在窗下,望着窗外,双目如游神飘忽,忍不住干吼一声:爸。
一九三五年,日本侵略者侵犯我国华北主权,加剧侵略,华北事变爆发。这一年,是国家充满变革和转折的一年。一月十五日至十七日,在遵义,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了遵义会议。一月二十九日,方志敏在怀玉山被俘,于八月六日在南昌遇害。九月二十五日,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多田骏发表《我帝国之对支那基础的观念》一文,公开宣称吞并中国。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和中国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发表《抗日救国宣言》。
这一年的农历十二月初一,饶北河上游的枫林村傅家迎来了第十三代第一个男丁。二十八岁的傅元灯抱着婴儿,喜极而泣。傅家先祖从浙江义乌逃命来到枫林落户生根已有十二代,代代单传,始终没有开枝散叶。这是傅家之痛。
郑坊盆地与葛源盆地仅一山之隔,方志敏领导的红十军为反抗国民党的暴政,在赣东北、闽北、浙西北,与国民党军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因国民党政府暴征暴敛,上游村户大多沦为赤贫,青壮男丁纷纷加入方志敏领导的部队。金畚斗是红十军的战略要塞之一。傅元灯山产丰厚,家境较为殷实,将大部分黄豆茶油挑到金畚斗,以作后援。金畚斗是枫林村最高的山,傅元灯挑粮上山,站在山巅,郑坊盆地尽收眼底。盆地方圆十里,田野朴素厚重,村舍尽被战火烧燎。傅元灯暗暗自叹:种粮的人吃不上粮食,这是什么世道啊?他知道,世道需要革新,人需要革新。他不要儿子像自己这样目不识丁,他期望儿子如土地上的万物生生不息,遂给儿子取名“土生”。
土生八岁,被送去了郑坊私立学堂上学。枫林距郑坊街上有八里,土生骑在他爸肩上,早上去傍晚回。那是一条崎岖的路,山坳回转,香枫树、樟树、板栗树、柿子树、香椿树堆满了山梁,芒草和芭茅覆盖了野地,狼、豺、豹常有出没。傅元灯身材偏矮,却如石墩一样结实,胆量过人,嗓门大。天麻麻亮,傅元灯送儿子去了学堂,返身回到家里干活。这个儿子太讨他欢心了,能说会道,记忆力惊人,抱着书就安静下来,从不胡闹,只是有些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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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那山那人那狗》剧照 (1999)
十五岁,土生去了茶山寺读高中(现上饶市一中)。从郑坊去上饶并无公路,全程百里,土生徒步去学堂,半年回家一次。傅元灯每月去一次上饶看儿子,挑一副箩筐,沿着饶北河下游走。河九曲百绕,路也越岭峰回。浪涛击打着石岸,哗啦哗啦,骇人心魂。箩筐里装着米、面、菜,装着衣物,装着蓑衣(防雨)砍刀(防匪防猛兽)。有一次去上饶,傅元灯见儿子瘦得脱相,贴身衣服蓬松如袍,得知儿子患了肠炎,自采藿香、紫苏叶、半夏煎汤,喝了十多天,才死里逃生。傅元灯一把抱住儿子,说,想多读几年书怎么这样难呢?你好好读书,世世代代的人要读书。土生虽瘦,身材已如杨柳度春风,骨架较大,眉宇英气初露。
一九五三年夏,土生被江西农学院录取,读了两年大学,他退学了。他对他爸说,在莲塘社会实践,很少饱餐过,在田间经常饿昏。傅元灯看着儿子,崭新的中山装穿得严严实实,头发剪得又疏短又齐整,说:儿子,是到了该履行婚约的时候了,兰花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他爸明白他的想法。
兰花出生于源坞洪家,兄弟姐妹八人,吃上一碗米饭都难。十岁那年,枫林的剃头匠大彭去洪家理发,见兰花眼中含珠,十分乖巧可人,便对神公(道家有很高道行的人被称神公)说:你家闺女乖顺,该许个好后生。
神公说:好后生不敢想,善待我闺女,有碗饭吃就可以。
大彭说:元灯为人温和,家境也不错。他儿子土生长你闺女两岁,满月头都是我剃的,看起来就是个会读书的孩子。
神公与傅元灯是老相熟,便说:我中意了,还得看元灯的意思。
源坞是高山小村,十余户人家,居住着赵氏洪氏两个家族,以种山为生。神公个头高大,英俊洒脱,道艺超群,善风水术,善占卜术,善降童子(为病人“驱邪撵鬼”的巫术仪式,又名追魂、取魂),在灵山北麓、大茅山南麓等地,颇有声名。但他不积财,贪吃广游,好结义,家中无粮也无从顾及。傅元灯很满意洪家,对大彭说:洪家是善德之家,必出好闺女。
兰花到了及笄之年,送东西下山,路过傅家,见傅家只有一栋破旧的大瓦房,伸手可摸瓦檐,两棵橘子树高高大大,挂满了棕黄色的橘子。她在瓦屋前站了一会儿,又不敢细看,连蹦带跳似的落跑。一根粗大的辫子及腰,如小狗在身后追赶。
土生在华坛山任教。傅元灯拆了老瓦屋建了大屋。一九五六年,兰花有了第一个孩子。傅元灯有了长孙,不知劳累地干活,但家中粮食日渐短缺。土生是个挨不了饿的人,每日中午,兰花提个篮子,送一钵饭去华坛山。土生分出一土碗饭,给兰花吃,说,为难你了,我都没能力给你吃上一餐饱饭。
翌年,春夏交叠之季,下了十余天暴雨。河并无河堤,沙泥被洪水击溃,临河的田在大面积坍塌,泥浆冲入水流。田野高于河床约六米,暴雨下了五天,洪水就漫上了田野,尚在分蘖的禾苗如水草,沉入水底。抬眼望去是一片汪洋,草房浮起来,如破败的草船。船在下沉、松解,成了一堆烂草。夯墙的泥房浸在水里,泥溶浆,房子摇晃,终在某一个时刻,墙化为一摊烂泥,黑屋顶浮在水上。来不及逃生的人,被水捂在土屋憋死。村里残存了数栋石头房和山边土房。村民将家畜赶上景岗岭,砍松木割茅草,搭建茅草房。
水恩泽了万物,又洗劫了大地。万物因水而生,葱葱绿绿,恩恩爱爱,闪烁生命的光辉,使得大地焕发生机。这是让人留恋的勃发世界,春生夏种秋收冬藏。在生活的地域,乡人困囿于地理、气候、水文,人被深刻影响。我们的性格、视野、行为(包括劳动)、语言、味觉等等,无不烙上自然与地理的火印。洪水挑战了乡人耐力的极限、勇气的极限、生存的极限。这是半年收成绝收的一年,让人绝望,也是令人鼓足生活信心,虽然大部分村人靠糠饭菜根度日。土生见汪洋恣肆,便对傅元灯说:爸,我想辞去教员工作,回村里做事。
傅元灯被儿子的话惊呆了,说:你从来没有干过农活,回村里做什么事呢?你赚一碗饭吃都难。教书还赚得上饭吃。
土生说:回村里,我修建河堤,将淤泥滩改造出一片良田,我们世世代代的后人就不再遭受水患,也不缺粮食吃。
傅元灯怔住了。郑坊盆地每隔三年五年就受洪水侵害,先人开垦的良田因洪水而塌方,大半年粮食绝收,如此循环往复,村人欲哭无泪,无计可施。有粮食吃,是世代人的梦想。傅元灯说:这是个浩大的工程,需要可靠的技术和大量的人力。
土生说:我在大学读农学,学了修农田水利、改造水田,我们全村齐心协力干,一年干不成就干两年,两年干不成就干三年,一直干下去,就会干成。
傅元灯很赞许地点头,说,问问符勋山,他同意了,这个事成了一大半。他做事,有坚定意志。
符勋山是个退伍军人,曾参加过抗美援朝,退役后,回到村里主事。他高大魁梧,常年穿军绿色的衣服、解放鞋,脸宽阔,眉宇冒一股英气,酒量惊人。当晚,傅元灯就邀符勋山来家里喝酒。酒是地瓜酒,苦味浓烈,就着腌辣椒、梅干菜,边喝酒边聊天。自此往后,符勋山与傅土生成了生死兄弟。符勋山年长傅土生四岁,做了哥郎。符勋山很爽朗地对傅土生说:弟郎,诗酒趁年华,我们干出一番大事来,不枉此生。
土生从学校调入了自己村,任职会计的事务。村中大多数人不识字,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家中记账都是以“◎”或绳结或黄豆作数字符号,读过高小的人不过十人。土生和周义成、周瑞昌是“书底”(学历)最高的人,进过大学。土生算术最好,闭着眼睛可以打算盘算账,从不疏漏。土生买来一刀白纸,画河堤图纸,计算土方、人工、费用。其实,费用就是人工消耗的粮食、劳动工具。当年冬,在卜山底(地名)建起了石灰厂,凿石灰石烧石灰。没有水泥,石灰生产至关重要,石灰浆砌成的片石墙,百年也不会倒塌。村里有了打铁铺,铸造锄头、铁钎、洋镐、大铁铲,有了竹器厂,编织簸箕、箩筐、背篓、圆篮。
村里六十岁以上的男人,以耕田和种菜为主,青壮妇人以插秧、耘田和收割为主,六十岁以上的妇人及无力干重体力劳动的人以烧饭为主。饭很简单,红薯或芋头或南瓜与白米一起蒸。青壮男丁都去烧石灰、凿石片、运石片、搅拌石灰浆、拉砂石、夯木桩、砌河堤。
饭菜送到河滩,工友坐在地上吃。菜不讲究,有足够咸辣之味就满足了。数十年后,土生说起当年吃饭,很感慨,说,那不叫吃饭,水车车水一样下胃,填饱胃就很不容易了,哪管吃下去的是米饭还是红薯,一个咸鸭蛋分五个人吃,筷子剔点蛋渣,就传给下一个人,没人会用筷子掏蛋黄吃。
从卜山底至中蓬,河岸有一千三百余米长,河堤分两条建,在油榨(地名)交错,留出一个五十余米宽的豁口,以便给田畈在特殊年份(爆发特大洪水)泄洪。河堤距主河床八至十米,挖了两米深的堤基,以圆松木为基桩,石灰石(半边八仙桌之大)压基,砂石搅拌石灰浆填石缝,以石灰石的片石(簸箕一样大)混以石灰浆砌石墙,墙缝以砂石填埋。
河堤宽约六米,高约七米,建了三年半,完成了。他们的运输工具是平板车、独轮车,劳动工具是簸箕、铁锤、大铲、铁钎、锄头、洋镐、泥刀。建筑材料是砂石、石灰、片石、松木、柳条、芦苇。芦苇晒干,剁成草屑,与石灰浆混合,砌石筑墙,千百年也不会坍塌。
卜山底之下,有一片淤泥滩(草泽地),有百余亩,芦苇、野蒿、莎草、蒲草、灯芯草长得比人还高。村人开挖网状水沟,筑田埂,修小水渠,汇水入河,在淤泥里埋芒草、蕨萁、稻草,花了半年多时间,改造出了一片水田。
这一年(一九六一年),兰花诞下第二个孩子,孩子体弱,瘦如病猫。孩子越弱,父母之爱越厚。这年初冬,神公在黄连坞做了道场,半夜回家,途中口渴无比,在溪边饮水,芒草突然被飓风席卷。神公咒语没念完,便倒在溪边。翌日晨,神公被过路人发现,抬了回家。老中医号了脉、看了舌苔,说,神公有心脏痼疾,劳累过度又受风寒,时有幻觉幻听,料理后事吧。神公蜷在床上七日,撒手走了。
在卜山底之上,拦河筑坝,引水入渠,沿山边而下,穿村绕行而过,设石埠供村人洗衣洗菜,设支渠分水流入沟,沿途灌溉千余亩水田。水坝以老松木打桩,以松木堆叠作坝面。百米水坝以木而建,遂称柴坝,沿用至今。松木来自刀荫(山名),都是百年黄山松。傅土生背着饭盒、衣物,在刀荫驻扎下来打青山(大面积伐林木称打青山)。打青山是累活,砍伐、扛木头,十分耗体力,也磨砺耐力。村人喜欢打青山,数十人去。打青山有野猪肉吃。砍倒的原木从木道(从山上往下滚滑原木的专用通道称木道)滑下来,如雪崩,原木击倒树木、茅竹,击碎崖石,树裂石飞,惊天骇地。刀荫野猪多,野猪听到伐木声,四处乱闯,被滚木撞死。
灵山有多古老,饶北河就有多古老,生育出了阔叶林、中华鬣羚、水獭、鳗鲡、白虾,生育出了春绿秋黄和常年雨雾。雨雾缥缥缈缈,从灵山北麓斜倾下来,一年又一年覆盖了郑坊盆地。一九七○年,谷种还在秧田暴芽,桃子结了豌豆大,黄鹌菜抽出了菊状黄花,鹧鸪在深山高一声低一声啼叫,从信江斗水上来的白鲫在柴坝下的草窝产卵,鹭鸶从河谷飞来,青青柳树低垂。这天是农历四月十三日,宜动土、宜盖房、宜安床、宜祈福,距小满尚有四日。太阳忙碌一天,正落山梁安息,倦鸟投林,夕颜收了花容。酉时,宜安葬、宜酬神、宜斋醮、宜祭祀。兰花在床上已疼痛了一天,暴汗如雨。太阳终于在山际消失,余晖浇在天边,云霞蜕下一层层鳞片,河倒扣着山影。兰花生下了第六个孩子(第四个男丁)。因营养不良,兰花没了奶水,婴儿抱给邻家梅花寄养。梅花刚夭折了女婴,沉浸在痛苦之中。男婴胖乎乎,皮肤白净,眼睛会说话。
这一年,村中初生婴儿有四十多个,比往年任何一年多。寄养的男婴得到了梅花的宠爱,视如己出。土生早出晚归,在峡谷建水库。晚上,他还要在煤油灯下记账。他过早地戴上了老花镜,过早地进入了中年之境。
这个男婴自打娘胎出来,就离开了自己的家生活,有着离家之人的坏脾气、自立、坚毅、自守、隐忍、尖酸、敏感、惜福。这个人就是我。
鄢医生到了市区,又嘱咐我,说,有什么情况就及时反馈,好好守护老人。晚上,我们五兄弟在书房碰头商议后续的事情。弟弟红着眼睛说,鄢医生的话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我们要安排老爸去住院,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大哥说,年纪太大了,老人经不起折腾。二哥说,油尽灯枯了。三哥哭了起来。我说,治疗与不治疗,与钱无关,我们尊重老爸的意愿吧,他一生没有去过医院打针,临老了,我们给他尊严,生有尊严,死也有尊严。
有尊严地终了,尽可能起减少肉体的痛苦,是福报,也是对生命最好的尊重。父母活着,好好善待,不让父母受委屈。这是我的想法。我说,晚上开始值班,三人一组,白班一组夜班一组,明天开始,兄弟姐妹九家人在我家吃饭,过年也在我家过。我十六岁外出读书、工作,我都没有好好请大家坐在一起吃餐饭。
只一天一夜,家父就下不了床了。他浑身倦怠、虚脱,去卫生间需两人掖着双臂,一人抱着后腰。他的双脚拖不了步子。他像一团瘫软了的麻糍。他的眼神松散、无力,像水里的棉花。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有一种漂浮感。早餐吃了一碗热粥,中餐晚餐都没有进食,只喝了少量水。水加了葡萄糖、参汁,他也喝不出甜味。他觉得浑身冷,手不停地抬起来,掖被头,捂紧肩膀。可手始终抬不起来,只是手腕动了动,指头伸直又曲起。他的手似乎被一根绳子绑紧,拼尽了气力也无法挣脱。他看着我,眼皮睁开又耷拉下去。其实,被子捂得很严实,只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四处漏风,漏进了一阵阵寒风。
天确实阴冷,细雨下了一整天,不紧不慢,像个老得无法再老的人。雨珠干瘪,落在地上也不碎。夜里又是阴雨。多个邻居来家里看望家父。说是看望,其实是陪坐,送一个将远行的人去往乌有之乡。乡人称之坐夜。我妈说,将行之人害怕孤单,害怕路上漆黑,害怕夜航船颠簸,害怕暗河永无尽头。陪坐可以令将行之人安心。安了心,就义无反顾了。
明天就是大寒了。大寒是一年最冷的日子,也是一年最后一个节气。大寒不寒,必遭天灾。这是乡谚。水缸开始结冰,雨也渐渐停歇,天明朗了起来,有了淡淡的星月。火盆烧了旺旺的炭火,映照着一张张脸。凌晨一点,我上床休息,可怎么也睡不着。我八岁的时候,有一个算命先生来村里算命。我妈给我爸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我爸有五个儿子,没一个儿子送得父终,是由女婿送最后一程。我没有忘记这个事。算命的地点在生产队谷仓,先生是个四十出头的瞎子,拉着二胡,边拉边算。我妈又请先生给我算,我执意不答应。我害怕先生算出我怎么死、多少寿数死、死在哪里。这是我第一次明白,家父最终是会死的,死得有些孤怜、悲凉。
事实上,我对家父有一种深深的隔膜。我甚至瞧不起他,尽管他算盘打得全村最好,写得一手雅俊的行书,熟读《红楼梦》《三国演义》,还不时地给我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家父是个非常胆怯的人,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他有很多机会进入县城工作,但他不敢去。他怕去了,再也回不来。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是在我奶奶面前,家父不维护我妈。我奶奶性格强悍,在村里,没有人不害怕我奶奶。我奶奶从不犯人,有人犯我家,我奶奶绝不饶恕。我奶奶绝不饶恕的方式,是端一把椅子坐在门前,恶毒地咒人,从早咒到晚,第二天又咒,咒到对方求饶为止。杀猪佬的妇人偷了我家的鸡,我奶奶叫她送回来,她不送。我奶奶咒了十七天,她送回来了。她说,做梦都听到我奶奶在诅咒。
在我奶奶跟前,我妈特别谨小慎微,生怕出错,哪怕回娘家拜年,送什么礼包,临出门前也要翻给我奶奶看一遍。年冬了,去街上买盐、花生、布匹,我妈也得给我奶奶详细说明。每餐,我妈给我奶奶单独烧一道好菜。我奶奶吃剩的饭,也由我妈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儿女尚幼小,我妈穿的棉袄都是金岗山二姨给的。即使回娘家,我妈也不敢诉苦。有一次,不知因什么事,我奶奶责骂我妈,我妈觉得自己受了冤枉,顶嘴了我奶奶。我奶奶不依不饶地责骂。我妈回了娘家。我还没入学,光着屁股在山溪摸鱼。太阳快落山了,我站在石拱桥上,看见我大舅妈送我妈回来。我妈见我浑身泥浆,提着半桶鱼,就流泪了。大舅妈对我埋怨道:你爸也不去童山(外婆家)接你妈回家?
我妈的大半生,不是度生活,而是在日日受难。我妈活得忍气吞声,我归咎于我爸。我十九岁参加工作,收入都交给我妈,直到我三十一岁结婚。我不给我爸买烟酒,不买衣服鞋子。不买任何东西,更不给一分钱。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令人沮丧、颓败。春天如此虚伪,唯有河水的流淌声显得真实。我准备远游。生活是死水,也会溺死人。假如不暂时离开生活之地,我会窒息。我没有告诉家人,但给我爸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足足有十几页纸。我写了我青少年时期的忧郁,写了我对未来的茫然。我写了一件令我痛苦、恐惧的事。在初二,我全寝室的同学患有皮肤病,我也皮肤溃疡。我向我爸要钱买一支药膏。我爸打开锁紧了的抽屉,翻找钱,倒空了抽屉,只有七分钱。抽屉里全是账本。我抱着账本扔进了灶膛,烧掉了。我妈摸了一个碗,找诊所孝林医生要了一碗硫磺粉,加入菜油,给我敷溃疡面。那天晚上,我饭也没吃,一直坐在床上哭。哭睡了,我醒来,已满天星光。我背起书包一个人去郑坊中学。去学校,要走八里公路。田野里盛开白棉花,月光如雪。砂石公路笔直,中分了盆地,绿化树在公路投下稀薄的影子。夜鹰在叫,鬼魂一样叫。月光下的白棉花,在一个少年心里充满了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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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鱼》剧照 (2003)
我儿女渐长,我宽容了自己,与自己和解,对家父不再抱有偏见。作为儿子,什么时候懂得去理解家父?是自己当上了爸爸,知道了当爸爸的不容易。北岛在诗歌《给父亲》中,这样写道:“你召唤我成为儿子/我追随你成为父亲。”在儿子心中,家父的一生是自有颜色带,青葱、浓绿、淡绿、灰绿、棕黄、深黄、红黄、鲜红、绛红、灰红、灰黑、灰白。爷爷过世后,家父坐上座吃饭,即使只有我爸我妈两个人吃饭。七十五岁后,家父不坐上座了,我拉他坐也不坐,还很谦和地对我说:你坐你坐。我有些难受。家父在家中的父权消失了。他取消了自己的父权。父权是一种使命,养育儿女、侍奉双亲。
二○一四年,我在枫林中蓬自然村建房,囤酒。囤了又囤。年年囤。过了八十三岁,家父有些小脑萎缩。他一生所认识的人,其中的大部分都不认识了。他清除那些对于他来说无谓的人,无谓的事。他有些耳背,他摒弃了自己世界之外的声音。他行动灵活自如,精力充沛,早上挖菜地一个小时,傍晚挖菜地一个小时。至于是谁家的菜地,他不知道。或者说,他在意的是有地可挖,有事可做。挖了地,他将劳动工具清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杂货间,然后很惬意地洗脚。任何一个陌生人(大部分是他记不起来的熟人)进我家,他却笑眯眯地说:我有很多钱,你是不是想偷我的钱?他的满面笑容令人难堪。他房门的钥匙始终不离他腰,只有他开得了他的卧房。
他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唱歌,一个人看书。他唱歌无节奏。他天天唱《洪湖水浪打浪》《北京的金山上》。他戴着斗笠看书。他戴着雷锋帽看书。他光着脚板看书。他边唱歌边看书。
有人割稻子了,他跑去,大骂割稻子的人:我家的稻子,你凭什么割?他抱起稻子回家喂鸡。我真是哭笑不得。我给割稻子的人道歉:损失我赔,别怪我爸,他老得有些糊涂了。他挖邻家田里的红薯,摘邻家地里的白玉豆。邻家见了,也不好说什么,还一路送他回家,怕他有个闪失。
他倔强、偏执、坦然、无忧无虑。他过了六十五岁,不为任何事操心、烦心。他见我焦虑,就说:世间就这个样子,生活就这个样子,要从从容容去生活。他不走亲戚,也不看望朋友。是的,他该干的事,已经干完了。世间的事,没有他惦记的了。我妈有些糟心。有一天深夜,我爸开了房门,一直往巷子外走去。我妈打个手电,四处找他。找了半个多小时,在公路边的一处变压器下找到他。我妈说,深更半夜,你也不睡觉。我爸说,有电线碰线了,吱吱吱,电线烧了,看看变压器是不是出了问题。这是我爸第一次出现幻觉。此后,我爸去哪里,我妈都跟着。有一次,我爸支走了我妈,拉了一车废纸壳(酒盒及外包装纸箱),去郑坊卖,卖了七块五毛钱,又拉着车回来。我妈看他脚上布鞋都走脱了线,说,回家了就好。他自斟自饮,唱起了小调。他吃瘦肉,不能带骨头。他见肉带骨头,就骂卖肉的彭家老四:作死的老四,给我的猪肉敢带骨头。他的牙齿掉光了,一颗不剩。他瘪着嘴巴吃东西,两片嘴皮合拢,呈O形蠕动,脸收缩得很短,眉纹皱得像一块锅巴。他的头发很稀,稀得不可见。
我给家父烧菜,必咸必辣。无咸辣之味,家父就发火,如天空忽炸雷电。家父脾气反复无常而不自知。他会突然拿起一根木棍或扁担,以威胁的语气说:我一棍子下去,你的双腿就废了。我妈被吓得落荒而逃。我“制服”家父的方法是掏香烟,塞进他嘴巴,点上火,拿走他的木棍,拉他坐在椅子上,拿《红楼梦》给他。他摊开腿,翻开书,安静了下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有多少事多少人,被他忘记了?他始终牢记的,是早起烧水,给我妈打水洗脸,晚饭后烧水,给我妈打水洗脸。即使在腊月十七这天,他还早起,烧了水,打了半脸盆热水,给我妈洗脸。他拧干了毛巾,和我妈一起上桌吃早餐。老境之年,我妈没上桌,我爸从不上桌,看到我妈盛饭了,他才打开瓶子,斟上小半杯酒,嗍一口酒。酒入口,眯一会儿眼睛,“吧嗒”一声,张开嘴巴。
腊月二十六日深夜,家父醒来。二哥给他喝葡萄糖水。家父微笑了起来,说:想喝粥了。腊月十八中午断食以来,这是家父第一次想吃东西。黄疸已不见,眼睛也明朗,脸上略微润泽起来。二哥很细心地给他喂粥,说:喝了粥,人就好了。
家父说,我没有病,是老,医生不管用,全凭自己调理。他说话很清晰,虽然声音微弱。喝了粥,又睡去。凌晨四点,又喝了一碗粥。二哥问:爸,要不要喝点酒?家父抬起头,低声说:酒是好东西,能喝酒就好了,可我身体受不了。他知道,人在最后阶段,面对的既是深渊,也是万仞绝壁,随时会跌落深谷,他在慢慢松手,放弃手中的藤条或绳索,鸟一样飞翔。他的孤立是如此绝对,无可援手。
家父曾有言:酒妙趣无穷。我厌恶酒,不究其意。现在,我羞愧。我对家父理解太肤浅。有一年,四表哥和家父喝酒,家父怂恿我喝。我执意不喝。家父说:男人不喝酒,很无趣。有趣了,生活才有意思。家父兴致高,与四表哥喝了十几个来回。四表哥想请家父给他厂里记账。家父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属于自己这一代的事,圆圆满满完成。我这代人的事,我完成了。你们这代人的事,你们自己去完成,我不掺和了。
耄耋之年了,家父拒绝参加村里任何生老病死的事务。譬如发小病故,他也不去送最后一程。我妈告诉我爸,胜利哥哥走了,送送吧。我爸很生气,暴跳起来,说:胜利哥哥昨天下午还散了烟给我抽,他怎么会走了呢?那几天,家父哪里也不去,静静坐在房间里。他送走了太多人。他的发小一个不剩。
坐在床头,我看着我爸沉沉睡去。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在轻轻地起伏。他呼吸均匀有致。他是个身材中等、骨肉厚实的人。卧床之后,他的身体明显缩短、瘦弱。他在返回,返回大地的母体。我伸手摸了摸他双脚,有些冰凉,轻微的浮肿已消失。他三日不吐痰了。每次吐痰,也不让我抹他嘴巴,他自己用纸巾包住痰,扔进垃圾桶,然后抹干净嘴皮。他的手始终握着纸巾,坚持去卫生间排泄。他的双脚在我手抚摸之下,微微颤动。他的脚板坚硬、脚背柔软。他的脚踝突出,如鹅卵石。八十五岁之前,他从不穿袜子,即使下雪天。我给袜子他穿,他塞回柜子,说:喝酒的人脚冒汗,不用穿袜子。也是这三五年,他开始喝热水。他以前一直喝生水,拿碗去水缸舀水喝。自喝热水后,他反而感觉到身体有寒气侵袭,耳嗡嗡作响。他一天喝一碗陈艾汤,用陈艾塞耳孔。陈艾祛除一切邪气,生阳祛寒,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他这样认为。他种艾割艾存艾。陈艾堆了两箩筐。他越年老越爱吃糖。红砂糖调入白粥,蜂蜜调入白酒。
脚既是尺,也是尺度,丈量世界。人的一生要走多少路?要走多远?辞学回家之后,家父没去过南昌,去过浙江义乌一次。他一直在郑坊盆地生活,很少离开村里。他的双脚在田埂、山中小路、田间、菜地、小巷回转。他像个圆规,双脚画圆。他一生的路即将走完。我的心在下沉,掉入漆黑的冰窖。我妈一直守在床边,低着头,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家人开始收拾属于家父的东西,开箱翻柜。手表、旱烟斗、锡酒壶(传了三代)、钥匙、身份证、老年证、医保卡、两条利群烟、数十条未穿的裤子、十余件冬衣、十余双鞋子、一个油纸包。傅家自1870年以后的地契,都包在这个油纸包里,有数十张。我兄弟第一次见油纸包。锡酒壶、油纸包、旱烟斗,我保存在书房。
人在世上所获得的一切,在最后阶段,似乎显得多余。物质的意义已消失。
腊月二十八,家父又断食了,没发烧,没咳嗽,没吐痰,无任何身体之痛,去卫生间的次数减少了一半。午饭后,他感到压在身上的被子太重,被压疼了。我把面上的被子往下拉,盖在他脚上。我上楼独坐书房,哽咽了起来。家父将很快与我们诀别。我领着孩子下楼,对孩子说:看看爷爷吧。看了爷爷,我又领着孩子去田野散步。田野肃冷,灰蒙蒙,北风凛冽。我对孩子说,爷爷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你们没有在爷爷身边生活过,对爷爷感情不深。爷爷离开,对于你们并不意味着痛失。而我不一样,我作为儿子,爸爸走了,我失去故乡一半。我丧失了那最珍贵的部分。未来某一天,我妈妈也不在了,我就彻底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依存。我不依赖这片土地生活,但我失去了精神上的胞衣。我一直守在我爸身边,我是在学习死亡。死亡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课,也是人生最后一课。学习了死亡,才懂得生命的珍贵。
傍晚,我在院子种了三棵野山柿。野山柿是从山上挖来的,有三米多高,根须也多。小妹夫挖树洞,我培土浇水。我妈说,柿子乌心(黑核),不能种在院子里。我说,柿子树是吉祥如意树,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翌日,是除夕。妇人们在预备年夜饭。这个年夜,是傅家最团聚的年夜,开了六大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我爱人在准备孩子老人们的红包。下午,我两个妹夫给我爸洗了热水澡,换上了洁白的新衣。天将黑。巷子里响起了鞭炮,一阵阵。有人迎年了,开吃年夜饭。十七半点,我家开吃年夜饭。烟花冲天。一年又尽,一春又来。年喜忘忧。吃年夜饭,必须关门,孩子不可随处跑动。十八点半,二嫂向我示意。我进了家父卧房,见他左手托在右腋下,右手枕着头,头向窗边歪斜,闭着眼睛睡觉,睡容十分安详。我坐在床头,左手托着家父的头,抱起肩膀,右手探他鼻息。鼻息没了。我撩开家父衣服,摸心窝。心窝暖暖的,心脏在缓慢跳动,十分微弱细腻。我挪开家父身上的棉被子,用薄空心被盖上。我双手抱住了他,对着他耳根轻轻喊他:爸,爸,爸。
爸。
我妈哭了一声:你走了,我怎么办?
家人哭了起来。
我说,安静吧,不要惊扰爸爸。
我静静地抱着。我在虚脱。据说,人在临终之时,六感十分灵敏,脑细胞还活跃。这是我第一次抱家父,也是最后一次。在他无法打开眼帘时,我抱起了他。他那么轻,甚至显得幼小。我热热的手贴着他后脖子。后脖子体温渐散。他像一只趴窝的鸟,倦于翅膀拍打,倦于空气摩擦,甚至倦于鸣叫。事实上,这只鸟一直远途飞行,飞跃绵绵群山,驮起雨雾,穿过岩层一般的乌云,在太阳笼罩的远天之际,破空夺光,入了无人之境。大鸟之远行,我们无从见识。大鸟在变轻、变亮,与星宿同居一室。大鸟起飞,太阳在缓缓降落,海水在炽热地燃烧,万物瞬间化为灰烬。落日与大海融为一体。落日拥抱大海,大海拥抱落日。大海与落日都在我小小的怀里安睡。大海拉开了蔚蓝色幕布,隆起了群山,落日无涯。无边的黑夜来临。海水陷入永夜。
两个眼窝,滚下了两滴液体。这是家父留在世间的最后的礼物。我放下家父,让他平躺。家人打开了所有的房门,点亮了所有的灯。我拉起我妈在另一个房间坐下。我妈在哭。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沉默地坐着。我妈十八岁来到傅家,已有七十个虚年。爸妈一直在一起生活。他们是彼此的一部分,嵌入了生命的根须里。他们缠绕,生长、开花、结果、衰老。
我不知道我的一生在追求什么。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家父就知道自己一生要做什么。或许,生命的意义是不可追问的。因为追问意义,没有答案或因人而异,或许答案令人沮丧。我妈哭了一会儿,说,你爸的一生就这样走完了。我妈又站了起来,去了冰窖似的床头。我坐在厅堂,泡了一杯茶,目光游离、模糊、迷幻。荒火渐渐升腾,我仿佛看见一栋破旧的平房,火炉门被一只沾满煤灰的手拉开了,铁水四溢,炉灰沉重,火山爆发似的冲上山冈。山冈是我陌生的,是所有人陌生的。山冈环形,以星座次序排列,一支兰花独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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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傅菲,作家,现居江西上饶。主要著作有《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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