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到江边时,是愣住了的。我记忆里的湘江,是夏日那个奔腾着黄褐色怒涛的莽汉。此刻它却静着,静得像一块用了许多年的、边缘磨得温润的深灰色砚台。水是那种含着沙的、沉甸甸的浊绿色,不流动似的,只在极凝滞处,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江面异常地窄了,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灰白的、湿漉漉的滩涂。那滩涂被水流割成无数道弯弯的、平行的纹路,像是大地咧开了干涸的唇,又像是一匹被遗忘在岁月里的、满是褶皱的巨幅灰绸。江水便在这褶皱里,无声地、缓慢地淌过去,几乎没有声响。
风是有的,贴着江面刮过来,削在脸上,是那种硬的、干净的冷,不拖泥带水。它不呼啸,只呜呜地,仿佛从极远的地平线那端吹来的一声渺茫的叹息。这叹息钻进我的领口、袖管,将身上仅有的一点暖意也搜刮了去,剩下的,是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属于这季节本身的清醒。江对岸的岳麓山,往日的蓊郁青翠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深浅不一的黛色轮廓,毛茸茸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收敛了鬃毛,在铅灰的天空下沉默地呼吸。山脚下那些熟悉的楼宇,也失去了色彩,成了些方正的、淡淡的影子,仿佛是这巨兽梦境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点缀。
我沿着一道水泥砌成的、冰冷的阶梯走下滩涂。脚下的沙土是松软的,踩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不一会儿,底下沁出的湿气便将它边缘濡染得颜色深了些。我走近水边,蹲下身。水比远处看更浊,近岸处,漂着些枯黄的草茎,被冰水浸得透了,沉沉地附在沙上。我伸出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江水——那冷是尖锐的,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直刺到骨节里,让我立刻缩回了手。这已不是水了,是融化了、流动着的冬的魂魄。它不再有夏日的暴烈,却将冷峻藏得更深,更固执。
远远的江心,竟有一只鸟。我起初以为是错觉,那样寂寞的江面,怎会有孤零零的飞鸟?可它确是在那里,是一只长腿的、灰白的鹳或鹭,我说不清。它立在浅水里,凝然不动,细长的腿像两根插在水中的枯枝,脖颈也缩着,与这灰的天、灰的水、灰的滩涂,几乎要融成一体。只有当一阵稍强的风掠过,它背上几缕蓑羽微微掀动时,才证明这是一个活着的、温热的生命。它在这巨大的空旷与寂静里,守着什么呢?或许什么也不守,只是冬日的江,需要一个这样沉默的注解。
我忽然想起千年前的某一个冬日,也该有这样的冷,这样的静。一个叫杜甫的老人,从北方漂泊至此,停泊在湘江的一条小船里。那时的江水,想必比现在更清寒些。他推开舱门,看见的便是这“江天漠漠鸟双去”的苍茫吧?国事,家事,身事,所有的热望与凄凉,都在这无边的清冷里沉淀下来,冻成他笔下那“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这冬日江边的卵石,又冷,又硬,又沉,一直沉到历史的河床底下去。我的目光掠过江面,仿佛能看见那叶孤舟的淡淡影子,就泊在不远处的水湾里,与这只孤独的鸟,隔着千年的时光,遥遥相对着各自的寂寞。
江水固然是静的,但这静并非空无。你稍稍凝神,便能觉出底下那巨大的、缓慢的力。它不在表面奔涌,而是沉在深处,推着那浊绿的水,一寸,一寸,坚定不移地挪移。这挪移几乎不可见,但你看着上游漂来的一小段黝黑的朽木,看它那几乎停滞、却又终在变化的方位,你便懂得了这沉默的力量。冬天是收束的季节,湘江把它夏日咆哮的力气,秋日载满离愁的丰盈,全都敛了起来,凝成这一江沉甸甸的、向前的沉默。它不是在沉睡,它是在用最节省、最内敛的方式,积蓄,跋涉。
待我觉出双脚的寒意已有些砭骨时,天色又暗沉了一层。风里的呜咽声似乎清晰了些。那只鸟不知何时已飞走了,江心空空如也。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回头再望一眼,暮色里的湘江,已完全化为一长条深灰的、融融的带子,静静地贴在大地的胸膛上。
我忽然觉得,我来这一趟,仿佛就是为了领受这一场沉默的。它不像春日的萌动给人以希望,也不像夏日的浩荡给人以激情。它只是把一种最本质的、卸去所有浮华的“在”,摊开给你看。冷,是实在的;静,是实在的;那底下无声的流动,也是实在的。这有点像我们的人生,热闹与欢腾总是短暂的幕间戏,而在漫长的幕后台,支撑着一切的,大抵便是这样一种冬日江河般的、深沉的静默与韧性罢。
走上堤岸,城市的声音——汽车的流动,人语的碎片——隐隐地包裹过来。但那江边的沉默,却已有一小片,稳稳地沉在了我的心里,像一颗被江水磨圆了的、冰冷的卵石。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