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平“封圣”往事

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棋圣”聂卫平九段，因病医治无效，于14日22时55分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

中日围棋擂台赛往事

文 | 贾珺

来源 | 正和岛、知乎

八十年代的中国百废待兴，民族自信心急需充值。

有这么一个人，堪称现实版的“抗日奇侠”，他凭一己之力挑遍无数日本高手，他的一生伴随着中国的复兴。

见证了那么多人间美丑，他的性格依然非常朋克。

不仅打小日本，生起气来连不认识的小孩都揍，揍完还告诉人家自己叫啥。家长一听是他揍的，连忙致电过去，只说打得好。

他就是“棋圣”聂卫平。

01

1960年，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举办了第一届中日围棋友谊赛。30场比赛，在日本还让子的情况下，中国只赢了两场。

第二年，日本再来，一个55岁的日本老太太，专业级别只有5段，8战8胜，横扫了中国所有的顶尖高手。

几千年前尧发明了围棋，唐朝才传入日本。如今却被日本人全面碾压，对于好不容易实现民族独立的中国人来说，不仅是面子上挂不住的问题，这是莫大的耻辱。

有一位元帅坐不住了。他就是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陈老总。

他说：“棋运兴，国运兴！”

他立即决定，振兴围棋事业，要从培养娃娃棋手抓起。

1962年10月，在北京举办的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中，聂卫平获得了儿童组第三名，从陈毅元帅手中接过了景泰蓝奖杯。也是因为陈毅元帅的关照，当时国内的两位顶尖高手，过惕生和雷溥华成了聂卫平的老师。

前排左四：陈毅；左五：聂卫平

02

聂卫平的父亲聂春荣（1911-1991）是著名化学家侯德榜的学生，后来做到中国科协的书记处书记。

聂卫平最早的棋友是他的弟弟，他有两个弟弟，叫聂继波、聂继志，这两个名字是纪念他们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叔叔，可是他有一项缺陷：先天性心脏病，体育课都不能上的他，只好选择智力游戏。

从小聂卫平就喜欢下棋，下到休克都停不下来在他下围棋的天赋传开后，陈老总在内的好多国家领导人，都找他去下棋。

如果不是天天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下围棋对聂卫平来说，可能也只是个爱好，不会知道下棋还关系到国家民族的荣誉。

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陈老总对他说，原子弹相当于围棋的九段，中国有了原子弹，也就是有了九段，而中国围棋目前还没有九段，你们将来要打败日本的九段！

聂卫平与陈毅对弈

03

80年代，聂卫平有了更多和日本人下棋的机会。那时国内正掀起一阵日本热，日本电影周在北京开幕，高仓健主演的《追捕》大火。姜文后来说：张艺谋不仅走路姿势，连剃的头都能找到高仓健的影子。

但同时，国人也表现出强烈的民族自尊心。日本围棋高手小林光一来中国比赛，在北京体育馆和棋迷见面，像一个狂妄的日本武士，言之切切地说，日本围棋有传统，此次比赛不能输！我要战至最后！全场一片死寂，只能沉默。

聂卫平后来对决小林光一，特意脱下了西装，披上一件印有“中国”二字的运动服。

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幕，每方派出八名棋手打擂台，车轮战。日本棋手中有六名是九段高手，显然志在必得。

赛前，中日围棋杂志都进行了一场读者答卷预测，日方有91%的人认为日本必胜，还有日本人写文章说，日本出三名棋手就可以结束战斗！

中国也有超过80%的人觉得我们不会赢。剩下那20%估计也少不了感情票。毕竟，连国家体委都有人担心，要是人家一个人把我们刷到底怎么办？最后定的指标是，中国队只要能请出日本第六名选手就是胜利。

结果，最后一个出场的中方主将聂卫平，连着打败了日本三名超一流高手！直接拿下了胜利！日方主将藤泽秀行九段承认，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出场，更没有想到自己会输。

04

聂卫平就这样成了抗日英雄，完成了整个国家都不敢想的壮举，最后一场，副总理方毅亲临观战，邓小平在电视机前收看直播，他去清华北大做报告，被学生抬起来在校园里欢迎。

一个老山前线的战士给聂卫平写信说：我们在前线奋战，就是为了你能在后方击败日本棋手！

当时，中国女排也是声名远扬，但女排是一个团体，聂卫平是一个人。而且他打败的是中国近代的死敌日本，那个侵略中国，还杀害了他两个亲人的国家。

无数人眼含泪花，奔走相告，中国有人了！打败小日本了！输给聂卫平的三名日本超一流棋手，一起剃了光头，向日本谢罪。

一位省委书记感慨地说：如果陈毅老总九泉有知，也会为今天的成绩高兴！中国围棋队的队员们一起去了八宝山，在陈老总的遗像前告慰，并把聂卫平击败日本棋手的棋谱摆在灵前。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第二届擂台赛，聂卫平连挑五名日本高手，又赢了！

日本棋院顾问吉国一郎脸色阴沉出来讲话，日本自称是围棋王国，而且日本的九段棋手是中国的二十倍还多。

日本围棋在第三届擂台赛上绝对不能再输了，因为第一届输日本可以解释为轻敌，第二届输还可以说准备不足，但第三届输，则日本围棋将无言以答。我在这里呼吁第三届日本的参赛棋手，即便全力拼命，也要夺回胜利！

这时候，日本在经济发展上远远碾压中国，福布斯1987年第一次公布全球富豪排行榜，前四名都是日本的房地产商，前十名中日本人占了5个位置。而中国甚至还没有一台自己制造的录音机，在这样的背景下，在一番反思和信誓旦旦的宣言后，第三届擂台赛日本还是输了！输给了中方主将，聂卫平！

整个中国疯狂了！文学、女排和围棋，成了80年代大学最热门的话题，所有大学都成立了围棋社，应者如云。

无数小孩子被父母带着，去做了一名懵懂的小棋手。聂卫平在中日两国的擂台赛上，叱咤风云了整整3年多，这3年，国内出版的围棋书籍，是之前28年出版数量的三倍。聂卫平被国家体委授予了“棋圣”的称号，副总理方毅亲自给他颁奖，上一个被称为圣的，还是孔夫子。

另一位国家领导人万里说，历史上的医圣、画圣都是民间的，中国政府从来就没有封过一个圣人，你是唯一一个。将来你死了以后是有香火的，我们没有。邓小平的秘书找聂卫平谈，你要不要去做国家体委主任？他说：我要下棋。

05

聂卫平生活的那个时代，是一个百废待兴，大破大立的时代，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都跟他这个“抗日奇侠”有或多或少的交往。

1988年，他在广州参加比赛。李宁在隔壁深圳举办告别体坛演出。这一年汉城奥运会上，体操王子在吊环比赛中失误，脚挂在了吊环上，而跳马比赛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有人再记得，他曾获得过14个奥运冠军106枚金牌。脆弱的民族自尊心被深深刺伤，刀片、绳子和骂声铺天盖地而来，回国途中，机场的工作人员也不忘揶揄他：哪里不好摔，跑到那儿摔去了。

话说李宁给聂卫平打电话，你比赛结束就过来捧场！结果这场围棋比赛，聂卫平输了。事后回想，不对，“结束了过来”太晦气了！因为输了才结束，赢了就会有下一场，不叫结束啊！

不过他还真去了，李宁唱了一首《挥一挥手却难说再见》：

挥一挥手却难说再见

逝去的一切亲切又遥远

依然是熟悉的笑容面对面

温暖我风风雨雨到今天

别为我流连 别为我牵挂

昨天的圣火难熄

明天还会点燃

这首歌成了他运动生涯的终点，也开启了他生命中，一个新的时代。

输，也是聂卫平围棋人生的常态。第四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他也输了，输得很意外，连日方主将都没见到，谁都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赢下去，但毕竟还是很不爽。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你赢的时候，人家送鲜花给你，我不凑热闹，现在你输了，我要请你吃饭！陈老总的儿子，陈昊苏。

一次，陈昊苏请聂卫平去看东方歌舞团的演出，聂卫平对音乐是一点兴趣没有，考虑到关系好还是去了。但答应归答应，怎么个看法就另说了。

那个时候的东方歌舞团，可以叫做中国第一国民天团，王昆奶奶，这位延安时代的红歌星，还是对中国摇滚乐做出莫大贡献的人，1986年5月9日她力排众议，批准崔健唱了那首《一无所有》，开启了中国的摇滚乐时代。

结果聂卫平到了现场，看一会就困了，坐在主席台上睡着了，ZZZ……ZZZ……要命的是，他面前的话筒没关！ZZZ……ZZZ……鼾声通过扩音器传到了全场，全场爆笑。王昆奶奶差点跟他急了。

06

聂卫平曾经这么说过，我最好的弟子是马晓春，但真正拜过师的只有一位。他的名字叫——金庸。

大侠拜师棋圣，还得再回到1983年，聂卫平在广州参加比赛，金庸托人告诉他，想要拜师学围棋，聂卫平以为就是说说，毕竟那是金庸，还大他28岁。

这一年，《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被改编成电视剧，收视率相继创下TVB新高，两位主演分别是刚出道的黄日华和刘德华。

没想到金庸一见面，立刻准备三叩九拜，聂卫平赶紧拉住不让他磕头，最后，金庸当着众人的面，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此后一见面，金庸开口就喊师父。

不知道是入戏太深，还是应了那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一次，聂卫平来香港比赛，金庸知道他喜欢吃螃蟹，就专门在家里请他吃了一顿螃蟹，从下午5点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半，聂卫平一个人吃了13只。当时金庸家里的两个菲佣对他有点怠慢，可能是没见过这么贪吃的人，结果第二天，金庸的太太把她们全开了。

这位太太叫林乐怡，洋名阿May。在酒店做女侍应时遇到了金庸，成了他的第三任妻子。可能是跟大侠在一起生活久了，做起事来杀伐果断，颇有江湖style。

金庸逝世时，聂卫平发文追悼：

愿彼岸仍有黑白缘分，闲敲棋子，快意江湖！

07

不过聂卫平绝不是个老好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脾气的俗人，发起飙来谁都不怕，既不怕领导，也不怕领导儿子。

一年冬天，围棋队在体育馆做体能训练，大家在公共澡堂子里洗热水澡，有个十来岁的熊孩子进去，举着凉水管，逮谁滋谁，没人敢吭气。

聂卫平心想我就纳了闷了，用大话西游里唐僧的语气对他说：小朋友，你这样做不好，大家都脱得光光的，容易着凉.....

话还没说完，小孩就来了一句：你管不着！聂卫平耐着性子又说了两句，小孩直接说：你是哪的？你管得着吗？我爸爸是袁……！

聂卫平本来还不知道他是谁，一听是某领导的儿子，顿时大怒，拿起毛巾就痛抽他一顿，边抽边说：你回去告诉你爸爸，是聂卫平叔叔抽的你！

刚回去，聂卫平就接到了袁家人的电话，说管得好。

聂卫平生活的那个时代，又是一个野蛮生长的时代，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这又给了他快意恩仇的机会。

一次，聂卫平从上海回北京，飞机拖延了4个小时的停留时间，不仅没给准备水和食物，也不做任何解释。聂卫平去找工作人员，对方说：我们领导都忙得很，没工夫处理这种小事！

好不容易上了飞机，航空公司又以飞机故障把乘客都赶了下来，所有人都很气愤，全体乘客要联名上告，很快写好了材料，结果没多久飞机就开始故意上下颠簸，搞得乘客胃都快翻出来了。

一下飞机回到家，聂卫平立刻给民航局打电话，问哪位国务院领导主管民航，又一个电话打给副总理的秘书，让第二天一早就给副总理反映。

第二天，航空公司以最快速度向聂卫平，及其代表的二百多名乘客道歉，还寄给聂卫平一份检查。

此后，该航空公司只要在电脑中发现聂卫平的名字，马上VIP待遇，不管他买的什么票，立刻送进头等舱。聂卫平却说：只要有别的选择，我绝不会坐X航的航班！

08

如果你以为，聂卫平是常胜将军，那就错了。他也经常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有一次，国家领导人万里与聂卫平坐在一起谈足球，万里明确的说，中国足球本世纪没有希望，聂卫平是资深球迷，一听就急了，万叔叔，你不应该从现在起就关心一下足球吗？万里说：你不懂，不要做这种超前的事情，浪费太大。中国足球要想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绝对不是这个世纪的事情。

聂卫平有一瓶最古老的茅台酒，据说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聂卫平说，如果中国队能参加世界杯，我就拿出这瓶酒来为中国队庆功！

很多年过去了，终于2001年底，中国队进了世界杯，他把那瓶酒拿出来，跟几个足球界的前辈一起，一醉方休。

结果那届世界杯，中国队一球没进，聂卫平开始发现不对劲，后来中国足球开始扫黑，一些运动员等被抓了起来，聂卫平感觉自己真是当了冤大头，开始佩服万里的远见卓识，更关键的，想起那瓶茅台就后悔。

还有一次，万里跟他吃饭，谈起某名人做广告的事情，不以为然。聂卫平马上说：对呀！他怎么能这么做呀！

没想到过了几年，他自己开始做广告了。挡不住朋友的情面，他给古井贡酒做了个广告，特意要求，不能在北京地区播出，他是怕万里看见。结果的确没有在北京地区播出，播的是央视一套，就在电视剧《三国演义》后面。

过了几天，突然朋友给他打电话，说看了他一个通大便的广告，就在北京台，聂卫平惊了，我也没做这个广告呀！北京台说：那个人不是你，也没说是你。

聂卫平：……

如今的围棋世界排名前十中，中国占得了八个席位，已然夺回千年来的主动权，中国的GDP，也和围棋一样崛起，远超日本，应了陈老总那句话：棋运兴，国运兴。

围棋回复到它的本来地位，黑白两色361个点的智力游戏。那个生猛的时代渐渐远去，有的人几经人生起落，有的人仍在风口浪尖，有的人退出历史舞台，更多的人，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

聂卫平说过，擂台赛，就像黄果树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非常壮观，可落到下面，就变成潺潺溪水了。每个人都是这样，有壮阔的时候，也有平静的时候，最终都会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