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被立案调查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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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携程被立案调查意味着什么？携程真的垄断了吗？对旅游业后续有何影响？本期，知酷文旅将深度剖析。

虽然还在调查阶段，但根据官方的惯例，公开“立案调查”的信息，就意味着性质已经确定，携程一定会被处罚，只是处罚多少的问题。

其实，早在2021年就有过一次反垄断风暴，当时携程毫发无损。2021年美团因强制商家“二选一”被罚34.42亿元，阿里巴巴被罚182.28亿元。同期，还有扬子江药业被罚7.6亿元、公牛集团被罚2.9亿元，游戏直播平台虎牙和斗鱼的合并被禁止，腾讯、滴滴、苏宁易购在内的一些互联网领域头部企业，也被认定违法实施经营者集中而受到处罚。

为什么2021年的“反垄断风暴”携程躲过去了，却在5年后被调查呢？搞懂这个问题，才能真正理解携程此次事件真相。

携程真的垄断了吗？

先说2021年的反垄断风暴，当时主要目的是强化反垄断执法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据知酷文旅了解，当时携程也曾面临官方的初步调查，但经过一番排查，携程的问题并不突出，顺利过关了。

一方面，携程没有搞“资本无序扩张”。携程只专注旅游这一条赛道，而同期的阿里、美团等有五花八门的业务，凭借自己的流量优势和投资优势，建立了无所不包的“商业帝国”。后续这些平台被要求做精做专主业，剥离无关的业务和投资。

另一方面，携程在旅游电商平台领域到底有没有垄断，存在很大的争议。旅游电商平台不像购物、外卖和打车，后三者的市场份额是高度集中，垄断属性较高。而旅游电商平台的竞争生态十分复杂，主要分为交通票务、酒店和旅游三大块，三块互相独立，各有头部平台，没有任何一个旅游电商平台达到垄断的程度。下面展开说说。

交通票务分为铁路和机票，铁路票务预订方面，12306一家占了80%的市场份额，携程和其他旅游平台竞争剩下20%的份额，离垄断差了十万八千里。机票方面，携程在市场份额上稍占优势，但竞争也十分激烈。尤其是机票销售政策有民航局管着，民航局大力搞“提直降代”，各家航司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直销的比例，机票的销售佣金也定死了，每张佣金5元-10元，对于代销平台来说，几乎没有盈利空间。

再来看旅游，电商平台的“旅游”通常是指旅游打包产品，分为跟团游、自由行、定制游。跟团游的主力客群是老年人和中小学生研学团，这部分客群更多是走线下渠道，被各种旅行社门店、销售人员和教育机构瓜分了，线上平台能占据的份额十分有限。“机+酒”自由行产品，这块产品比较鸡肋，大部分游客是机和酒分别预订，并不需要“机+酒”自由行产品。定制游是携程真正有优势的领域，携程自2016年开始深耕定制游领域，以一己之力塑造了定制游的产品标准和服务流程，完善了定制师的技能培训。可以说，携程制定了定制游的游戏规则，这是其在该领域获得优势的原因。即便如此，定制游也算不上垄断，因为整个市场仍然十分分散，且市场规模有限。

酒店领域是携程主要营收和利润的来源，也是许多人诟病携程的主要原因。如果非说携程垄断，最有可能的就是酒店。但是，携程在酒店领域存在两个严重短板。一方面，携程的酒店优势主要体现在高端酒店，在中低端的赛道上，携程并不占优势。例如，价位在千元左右的酒店，以及境外酒店预订，是携程的核心阵地。在中低端酒店，则没有固定的“王者”，中低端酒店在线预订的玩家还有美团、飞猪、同程、抖音、12306等。携程以低间夜量获得高佣金和高利润，主要是携程的“间夜质量”集中在高星酒店和高端用户领域。

另一方面，酒店集团们也在做自己的预订平台，摆脱对携程等的依赖。例如华住旗下有126万间客房，其75%的间夜量通过自有渠道销售。类似的酒店集团还有锦江酒店、亚朵酒店。万豪、洲际等高客单价的国际酒店，也在国内大力发展会员和直接预订渠道。酒店领域的大集团们都在携程之外自建销售渠道，携程还怎么垄断？

携程被调查的真正原因

2021年，携程躲过了当时的反垄断风暴，正式由于以上原因。那么，为什么2026年携程又躲不过去了呢？这5年携程和旅游行业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呢？

知酷文旅认为，此次携程被调查的核心原因有两个。

第一，携程的利润太高。2021年的反垄断风暴中，携程的营收和利润受当时疫情的影响，亏损严重，2020年净亏损32亿元，2021年亏损5.5亿元。在当时，携程既称不上垄断，利润又亏损严重，监管部门没必要对携程重拳出击。

而2024年、2025年携程的利润暴涨，2024年171亿元，2025年前9月290亿元。这个利润太大、太扎眼。同期，酒店、航司和旅游公司普遍业绩下滑或增长乏力。这在监管看来，有脱实向虚之嫌。

当然，携程的高利润来源于其在高端酒店、高消费人群中的优势太强。一间高端酒店客房，佣金几十元、上百元，远远比机票、铁路票销售赚钱，也远远高于中低端酒店的佣金。其他旅游电商平台也想挤进高端酒店预订领域，但携程对这个领域把控很严，且携程长期和高消费用户形成了紧密的粘性，其他平台挤不进去。

对于监管来说，并不会把旅游业分这么细致，详细考究携程的利润来源。监管只会认定携程做为流量平台，属于线上经济，酒店、航司、旅游商家属于实体经济。近几年，国家把支持和保护实体经济定为基本的经济政策，在各个中央工作会议中反复强调。尤其“十五五”规划建议中，将巩固实体经济摆在战略任务首位，明确要求 “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

携程做为交易撮合平台，赚这么高的利润，而同期的酒店、航司和旅游公司萎靡不振。这在监管看来，明显不符合“巩固发展实体经济”的指导方针。于是，携程这次被拎出来当做典型。

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国家正在开展的反内卷行动。

应该说，过去5年国家的经济政策有一个重要的趋势，从过去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逐渐过渡到“以人民为中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要高增长、要GDP、要招商引资，大企业、平台经济、企业家在这个阶段是各地的掌上明珠，是各地拉拢的对象。相应的，为了支持企业做大做强，官方不怎么干涉大企业、大平台和中小企业的商业博弈行为。

这一阶段的经济政策，助长了“大鱼吃小鱼”行为。大平台、大企业主导商业规则，转移自己的风险和责任，拉长供应商账期、“二选一”、压低供货价、提高平台佣金，在都加剧了中小企业的内卷。这个阶段也是大资本的黄金阶段，不仅平台经济崛起，恒大、海航、融创等企业也抓住机会，不顾一切的做大。大了就有优势，大鱼就是可以吃小鱼。

放任大鱼吃小鱼的后果是，小鱼生存越来越艰难。然而，小鱼的生存状态和人民的就业、收入水平息息相关。大部分人没办法进入大企业，普通人的生存依附于中小企业提供的工作岗位和收入水平。大鱼欺压小鱼，小鱼只能把压力传导给普通劳动者，造成全民内卷。

“以人民为中心”阶段，就是要改变这种情况。大企业不可以再随意制定商业规则，不可以把自身的风险和责任转嫁给供应商和平台合作伙伴，不可以再以中小企业的内卷来实现自身商业利益的最大化。

为此，近几年官方出台了一系列反内卷的政策。例如整治不合理账期，2024年中央办公厅出台《关于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的意见》，提出“建立防范大型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的制度机制”。《意见》出台后，汽车等产业供应商账期从原来的平均6个月，压缩到不超过60天。苦中小企业已久的超长账期痛点被解决。

在外卖领域，京东、美团、淘宝闪购2025年初再度掀起价格战，平台商家被迫卷入这场竞争，以超低餐品价格来换取平台的流量支持。这是过去外卖平台、电商平台惯用的伎俩，然而这一次被官方迅速叫停，2025年5月官方约谈相关企业，要求平台不得胁迫商家参与内卷式价格战。2026年1月9日，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发布消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开展调查、评估，称“外卖平台加剧行业‘内卷式’竞争，社会各方面反映强烈”。这实际上是以反垄断的名头，反外卖平台的内卷。

携程此次被反垄断立案调查，与美团、京东外卖、淘宝闪购被调查的原因一样，名义上反垄断，实际上都是“反内卷”竞争。携程此前曾上架商家调价助手，自动跟进竞品平台的酒店价格，以保证自己平台的价格竞争力，这显然属于加剧内卷行为。携程既有超高利润，又有加剧内卷的行为，这属于撞在了监管的枪口上。

为什么监管明明是“反内卷”，却要打出反垄断的旗号呢？因为“反内卷”没有法理依据，没有相应的规则条例，“内卷”只是一个大众中流行的名词，其法律意义不明确，也很难说得上违法，处理“内卷”无法可依。而垄断，则是明确的违法行为，有《反垄断法》为依据，有一系列规章和条文做为处治和罚款的标准，有可操作性。而且，垄断和内卷有内在的联系，因为有市场支配性地位，所以才能加剧供应商和平台商家的内卷。于是，监管就拿起了反垄断的武器，去处理携程的平台的加剧内卷行为。

这就是携程被立案调查的真相，携程躲过了2021年的反垄断风暴，却没躲过2026年的“反内卷”风暴。这对旅游业的未来发展也有重大启示，预示着旅游业过度内卷的时代迎来终结，旅游中小商家将迎来更好的发展环境。

同时，中小商家也需要回答新的问题，在官方不让不卷低价、不卷流量的情况下，商家的竞争对手并不会变少，同质化现象依然存在。中小商家只有在产品创新、服务体验和旅游附加值上大举发力，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作者｜王薪宇

编辑｜小知知

图片来源｜摄图网、央视新闻客户端、社交媒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