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习惯把“杀菌”与抗生素划等号,认为只有生病吃药时细菌才会遭受攻击。
但一项来自Nature Microbiology(2025)的系统研究却给出了更颠覆性的现实:我们日常接触的农药残留、塑化剂、防霉剂,甚至一些工业化学品,也在悄悄干着“抗生素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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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团队一次性筛查了1076种现实可接触化学物质,发现其中至少168种能直接抑制肠道菌生长,累计造成588组“化学物-肠道菌”杀伤关系,这意味着——不吃药的日常里,我们的肠道也在经历一场慢性“战争”。
那么这些化学物究竟是如何影响肠道微生态平衡的?又是否可能推动细菌变得更耐药?
01.它们如何伤害肠道菌?从大规模筛查说起
要证明“生活化学物能像抗生素一样杀菌”并不容易。研究团队的方法非常直接也很硬核:把这些物质一个个丢进肠道细菌面前,看谁倒下、倒得多彻底。
研究构建了一个覆盖农药、工业添加剂、环境残留等1076 种化学物的巨大库,其中包括829 种农药及代谢物、48 种工业化学品、5 种霉菌毒素等,几乎囊括了可能在食物链、水源、空气颗粒中出现的主流成分。
随后,他们选择了22株常见人类肠道菌作为受试对象——既有产丁酸的Eubacterium rectale,也有拟杆菌、链球菌、双歧杆菌等在健康人群中高度常见的菌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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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污染物对人类肠道常见细菌的广泛影响
实验条件模拟肠道环境,将每种化学物以20 μM的浓度加入培养体系,连续监测24小时细菌生长曲线,并以曲线下面积(AUC)衡量活力。当抑制幅度超过20% 且统计学显著(FDR校正P<0.05)并在实验重复中稳定出现,才被视为真正“杀伤”。
结果几乎令人坐立不安:1076 种中有 168 种能明显抑制至少一种肠道菌,强抑制组合超过 150 组。一些化学品表现得几乎像“广谱抗生素”——阻燃剂TBBPA和抗寄生虫药closantel可同时抑制19株细菌,塑料单体双酚AF(BPAF)能压下12株,杀菌剂fluazinam、杀虫剂emamectin benzoate也频繁上榜。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并非传统意义的“杀菌剂”。它们原本用于农田、塑料制品、工业防火体系,却在肠道里表现出惊人的抗菌谱。
这意味着:抗生素并非肠道微生物唯一的压力来源。我们每天吃喝接触的化学世界本身,也在影响微生态平衡。
02. 谁受伤最重?敏感菌倒下后会发生什么(300–400字)
比结果更重要的是“伤的是哪些菌”。如果受影响的是产毒或致炎菌,或许还算侥幸;但事实恰好相反——被击中最频繁的往往是我们最想保护的“益菌”。
拟杆菌目(Bacteroidales)整体表现最脆弱,其中Parabacteroides distasonis、Bacteroides thetaiotaomicron等是维持肠道代谢与黏膜健康的重要角色,却在多种化学暴露下显著生长受损。
更典型的是产丁酸菌Eubacterium rectale,研究发现它在接触某些杀菌剂如 imazalil sulfate、closantel 时,在2.5 μM这种远低于标准实验剂量的浓度就出现显著抑制。
丁酸是肠道的“燃料”,也是上皮修复与免疫耐受的关键信号分子。如果产丁酸菌长期处于弱势地位,肠道屏障的完整性与炎症调控能力可能受到影响。
而当某些敏感菌减少,生态位就会被更能耐受化学压力的菌占据,如Collinsella aerofaciens或链球菌属,这种结构迁移可能悄然改变代谢输出,让肠道逐渐走向“低多样性、高应激型”生态。
研究者进一步搭建了包含20 株菌的合成小群落(Com20),模拟真实微生态环境。暴露于BPAF后,原本脆弱的B. uniformis和R. intestinalis在群落中相对减少,而耐受菌比例上升。
更有趣的是,单菌实验中非常敏感的E. rectale在群落中反而“幸存更久”——研究测得细胞沉淀中BPAF浓度显著高于培养液,说明部分菌像“海绵”一样吸附或积累化学物,为邻居挡住部分毒性。
这意味着,现实中的肠道不是化学物一杀就死,而是会重新洗牌;杀得越偏向益菌,生态越可能往失衡方向滑。
03.更隐蔽的后果:耐药性如何在无抗生素条件下被选育
如果说抑菌是直接伤害,那么“耐药性”则是更深层的后果。论文中最令人警醒的发现来自基因筛查实验:研究者在Parabacteroides merdae中构建了一个包含3000+ 基因的转座子突变库,比较细菌在化学物暴露前后的基因富集情况,以寻找“让细菌活下来的秘诀”。
答案指向了一个熟悉的机制——外排泵系统。其中一个名为acrR的基因一旦失活,细菌就能更好地顶住化学打击,像 closantel 与 TBBPA 这类化合物在暴露后让 acrR 突变株富集超过100 倍。而这恰恰与我们在抗生素研究中看到的路径高度重合:acrR 失活会解除对多药外排泵的抑制,让泵持续把毒物排出细胞,带来对多种药物的“交叉耐受”。研究进一步验证,在该突变背景下,环丙沙星耐受可提高至16倍,而此时细菌从未接触过抗生素。
这意味着什么?
在不使用抗生素的日常环境里,仅凭化学暴露,细菌就可能选择出更“顽强”的后代。换句话说,我们并不是在无菌世界外放松,而是在无形之中为细菌提供另一个训练场。
更深一步,研究还观察到一些关键代谢途径的丢失会带来生存优势。例如与支链短链脂肪酸(BSCFA)和免疫活性脂质合成相关的基因在部分化学暴露下出现正向富集,这意味着细菌为了活下来会牺牲产物输出,而这些产物恰恰是人类代谢和免疫调节的重要信号。这不是细菌单纯变强,而是微生态功能在让步。
04.值得被关注的不是恐惧,而是认知升级
这项研究最令人在意的地方并非“化学物有毒”这一常识,而是它揭示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即使我们没有使用抗生素,我们的肠道仍可能身处抗生素式压力之下。
化学暴露不是灭菌,而是筛选——筛掉益菌、留下耐受者、促使细菌进化出更强外排系统,再缓慢重塑微生态结构。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未来食品安全、化学监管与慢性疾病研究必须面对的事实。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避免暴露,更是关注肠道这一“软生态系统”的恢复能力与韧性。真正的结论可能是:保护肠道,不只是戒抗生素,而是重新理解生活里的每一种化学接触。
参考资料:Roux, I., Lindell, A.E., Grießhammer, A.et al.Industrial and agricultural chemicals exhibit antimicrobial activity against human gut bacteria in vitro.Nat Microbiol10, 3107–3121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64-025-02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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