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颖：把生活交还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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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淮海路最繁华的路段，毗邻武康大楼。城市的游客和路人每时每刻都在流动，像一大群在做布朗运动的分子，喧哗各自的时间。赵丽颖靠窗站着，阳光刚好在她右侧勾出一道亮边，身体其余部分，与屋里的暗融为一体。如同伦勃朗信手勾勒出的白，仅仅一条曲线，让整幅画面都充满了力量感。

藏在柔美的面容之下，她的力量，总是容易被忽略，就像是偶尔撩起衣服才看得到的腹肌。陈漫的相机很灵性地捕捉到这种反差，她总是知道女人的魅力藏在哪里。

拍摄后的一个下午，我们和赵丽颖展开对话，试图找到这种力量的来源，以及她如何在漫长的时间里保证内核稳定，不受磨损。

2025年春天，赵丽颖做了一个新的决定：给自己放个长假。3月《小城大事》剧组杀青后，她更纯粹地回归自己的生活。

这半年来，赵丽颖过着一种更踏实、更明快的生活：天气好的时候骑车出门，找一块空地晒太阳，发呆，看小孩子奔跑、跳舞、滑滑板，在广场上留下流动的影子。如果不想出门，就在家安逸地待上一整天。她还学会了更“实在”的生活技能：第一次知道原来平台充值有那么多门道，VIP之上还有更高级的SVIP。赵丽颖主动聊起这些生活细节，看起来很开心。

演员是一个从自我出发、从经验出发、理解世界的职业。她坦言，如果不是今年用那么多的时间来生活，不可能认识到现在“新的自己”。“我以前没想过，自己可以处理这么多生活琐事。原来我的生活，比角色的人生更有趣。”曾经眼前层层叠叠的大事件，如今都变得很轻，世界缩成了一个家的大小，时光缩小成睡前几分钟的温存与晚安。眼神变得专注，时间的流速也变慢了。赵丽颖用“归属感”这个词，总结半年多的长假体验。这种“归属感”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回归家庭或者亲情，她的解释，“更多是回归自己。把被外物侵占已久的时间，还给自己，揣在兜里，自己支配使用，放下明星身份，去当一段时间‘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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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道20年，赵丽颖一直处于高强度的工作中。整年在剧组拍戏是常态，状态长期紧绷，会觉得时间是快进的，所有生活几乎都是在缝隙中插入，每年能抽出陪家人的时间，只有从这个剧组到那个剧组的几天空档期。

“最近，我睡前点开一部电影，是我过去拍的《女汉子真爱公式》。有一幕，我走在澳大利亚的校园里，特别勇敢地说英语。我突然想，原来我去过澳大利亚啊，我怎么不记得？那些日子，总是想着工作怎么完成，没顾上其他。”

过去，她的时间被工作占满了，外人眼里观察到的赵丽颖，是演员，是明星，唯独不是她自己。诚然，她一直是个好演员，像透明水杯，各式各样颜色的饮料倒进去，忠实地折射出它们的颜色。也因为如此，水杯本身的颜色和质感反而被忽略了。

这次，她留给自己一段时间，想把杯子里的水倒掉，只留水杯在桌上。以自己最本真的样子生活，打开内心，被外界看到，“再现过去那种朴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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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的决定看上去突然，其实并不，她盘算了有一段时间。

起心动念的机缘，都是一些微小的事：从剧组回家，发现家对面一直吃的火锅店关门了；和儿子聊天，讲起他在收集一种小卡，而她自己却不明白“小卡”是什么⋯⋯她总以为未来还有时间，生活理所当然会在原地等待，但事实上，孩子长大，甚至家人的老去和离开，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很多事情可能还来不及做，机会已经错过了。

成为母亲，伴随着儿子慢慢长大，从身体到身份认知，从生理到心理，从日常琐事到人生方向，跃迁和重塑在作为母亲的赵丽颖身上全方位发生。她说，以前自己只是妈妈的女儿，现在身兼“女儿”和“母亲”双重身份，要为更多人负责，花时间了解身边的人，关照彼此的成长。物质是重要的，陪伴是更重要的。她能给孩子最宝贵的东西，是陪伴在他身旁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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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为一个小朋友的长大，去做很多落地的事情，不是简单讲讲，而是行动上的，哪怕困难也要身体力行那种。”和绝大多数母亲一样，她会在做选择的关口迷茫甚至焦虑，担心没给孩子找到最优解。但她不甘心被落下，把育儿过程全交付给其他人。“包括那些新东西、新事物。我可以接受自己不愿意参与，但不能接受自己不懂而参与不了。”

我们问赵丽颖，这个长假里最难忘的瞬间是什么。她的答案是，每天都印象深刻，难以忘记。比方说，儿子说想要一个地球仪，赵丽颖下单的时候给自己多买了一个，“因为我也挺想学的”。她还想把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打印出来，认真翻看才发现手机里保存着16年到现在拍的照片，从自拍，到家人的合影，还有剧组留影。如今有空回头翻看，自己一天天变化，时间的刻痕是那么清晰，又那么容易被忽略。她打算一张张讲给儿子，妈妈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朋友都是谁，工作中遇到过什么人，这份演员的工作是怎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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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让赵丽颖感到踏实。她强调了几遍“脚踩在地面走”，不仅仅是走入普通生活，而且是接受自己能犯普通人的小毛病。

“以前演戏，我总想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从角色身上学习长处，把优秀的特质留在我身上，警醒自己不要犯那些错误。” 年轻的时候，赵丽颖使劲和自己的平庸对抗。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前进，她不愿意辜负外界的期待。“可能这种心态投射到角色里，她们有非常厉害的，有很聪明的，有在天上飞的、有超能力的，也有是靠自己完成了梦想的。总之，都是不平凡的女性。很长一段时间，我以角色们作为榜样，不允许自己不完美、有负面的情绪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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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性角色给赵丽颖带来勇气与自信，但也伴生副作用——别人会把角色的光环套在赵丽颖身上，将她形容得无所不能，模糊了本人的真实面貌。“甚至到后来，连我的家人都会觉得我是‘超人’。”她直觉这不太对，她对这种完美的崇拜抱有怀疑，却无法阻止。直到生活将假面感打破，很多从前没有的东西风一样灌入赵丽颖的身体，“原来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会有纠结和糟糕的状态，和所有普通人是一样的。”回归自我让她更多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复杂，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喜悦、痛苦、焦虑、甜蜜、憎恨、挫败、迷茫与爱，所有伟大的作品都诞生于对这些人性中的复杂的记录。

赵丽颖在接纳自己新的部分，“曾经认为负面情绪是缺点，现在换一种角度看，哇塞，真是活人感满满的。”如果她是影视作品中那些命运多舛的女人，这些琐碎的负面状态是一种磨损。但演员不一样，生活的颗粒感、那些磨损反而会成为她表演上的滋养。时间带来的好处是，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过去发生的事。年轻时的很多观点，放到现在，或许有另外的观察结果。这一切，完全取决于此时此刻，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对很多事物的看法变了，不再那么简单粗暴。我变得更细腻了，能够容纳变化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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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所思所得，反哺到表演里。2024年，赵丽颖在《第二十条》中贡献出了极为精彩的母亲角色，残障人士郝秀萍像野草一样，被风雨碾压，却经由不停比划着的手，一双急切渴望被理解的眼睛，打动了观众。《向阳花》里的高月香也是底层小人物，却演出了另一种粗糙和生猛，她挨着地面生活，却没有向生活投降。《酱园弄悬案》里的西林则是另外的形象，高知、犀利、以笔为刀。

“角色上我需要一些变化，不止沉浸在这种苦情，或者是相似的人物里。如果一直接类似的角色，在表演上对我来说反而简单。”赵丽颖心里很清楚观众对她的期待，又或者说怎样能够讨好他们。但沉溺于外界的声音，总是重复上一个演法、上一套妆造，会让自己停滞不前。她还是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能因为时间的积累而拥有更厚重的质感，用“长期主义”的态度去对待。“就像是我出生在农村，我们那里的人大多数是农民，农民相信劳作，相信耕种，相信靠自己的双手来改善生活、创造未来。我对角色，也有一些自己的任性和‘相信’在的。我享受一步一步能力的提高，这样的方式让我感到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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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大事》里，赵丽颖饰演女干部李秋萍，和她之前演的角色又不同，她说，“会让大家丢掉对我的一部分刻板印象。”李秋萍是基层干部，有眼界、有文化，她的性格是温和的、情绪稳定的，是可以成为很多人的精神支柱的。打磨这样克制而复杂的角色让赵丽颖着迷，“我这个人，可能就喜欢琢磨，愿意研究角色，去解读各种角度。每找到一点新的角度，哪怕只是很小一点，都像黄金矿工在沙石堆里挖到金子一样兴奋。”

她对表演的热忱，与20多岁时别无二致，但心境已大不相同。一部部热度与口碑齐飞的作品，让大众对赵丽颖的表演始终充满期待，这也令外界对她挑选剧本与角色的缘由充满好奇。“总有人问我如何挑选作品，我其实很难给出确切的建议——我不过是在与角色相遇的路上，听从内心的喜好，去结一份缘。如果一定要回溯某个选择的原因，我也无法说清。”或许所谓选择，不过是时间与经验早已埋好的线索，而她只是顺着直觉，辨认并追随那个内心的回响。年轻的赵丽颖“看山是山”，看待角色只是角色。如今的她，“看山还是山”，但可以既投入又抽离，在人物的表演中注入自己生活的颗粒。如果不生活，又怎么能演出活生生的人呢？

赵丽颖把这次的长假比喻成一次“进厂大维修”。赛马也好，F1赛车也好，跑久了都需要停一停。调整身体，也腾出时间厘清内心的困惑：撇开“明星”的身份光环之后，自己的人生价值在哪里，角色以外自己还剩下什么，作为女儿、母亲、朋友或者只是普通人的赵丽颖，有没有生活的主张和判断力，能不能输出自己的观点。

她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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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2025年，对你影响深刻的一本书/一部电影/一个瞬间？

赵丽颖：宫崎骏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儿子喜欢，我就跟着看了很多次。首先电影的名字就很触动我——每次看到都不由自主地去思考，我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作为演员，似乎被许多人喜欢，也被赋予某些光环。可褪去光环和掌声，“赵丽颖”这个人本身还剩下什么？我能否依然好好生活，是否拥有属于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我珍惜现在的自己，依然愿意沉静下来想一些事，依然能够清晰地表达观点。当别人向我提问，我能够给到一个坚定的回答。很多时候人和人的交流，会习惯保持距离、维持中立，但我还是愿意坦诚相待，尤其是女性之间——当彼此分享经验，给出实实在在的建议时，那种温暖与联结，真实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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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E：告别2025，迎接2026，你有什么“辞旧迎新”的计划？

赵丽颖：辞旧，我要学会断舍离一些人情世故。我很容易为别人着想，自己内心负担也因此特别重。心里这个小小的空间，家庭和亲人占据了很大的位置，所以想学着把一些负担清理出去。至于迎新，新生活、新环境，还有新的生活技巧，都在适应，我要多学点新的生活技能。

ELLE：在过去的作品中，你演绎过许多不同类型的“爱”的关系。现阶段，你认为“理想”的爱是？

赵丽颖：给予对方自己的时间，陪伴是爱最理想的形式。过去作为演员我演绎过很多爱情故事，很激烈，很虐，但那些都是文艺作品，跟现实生活是不同的。现阶段的我觉得“理想的爱”，应该是落在实处的，不用多么花里胡哨，时间，是爱能给出的最宝贵的形式。

ELLE：马年有什么新年愿望？

赵丽颖：祝福所有人，千里马遇伯乐。马需要伯乐，可能是陪伴你的人，亲情、友情或者爱情都可以。一段很有爱的关系，让马儿能继续有力量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