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睿王沈川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娶了个民间女为妃。
新婚之日,他更是对着所有人承诺此生绝不纳妾。
后来他也确实没纳妾,不过是被迫封了荥阳郑氏的小姐为侧妃。
侧妃的事,怎么能算纳妾呢?
我不再对他笑,也不再对自己笑。
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我还是奋不顾身为他挡了一箭。
醒来后我求他放我离开。
他却选择了放弃王爷身份,跟我回到故乡。
可之后的日子,他一次次地抛下我,千里赴京只因独子感染了风寒。
他说:“阿颜,别怪我,谁让你不能生呢?”
但是他忘了,是他自己亲手打掉了我们的孩子,也断送了我当母亲的权利。
于是这一世,我选择了成全。
1
“把这碗安神汤喝了。”
沈川将碗推到我面前。
药汁漆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腥气。
我抬眼,对上沈川那张年轻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
沈川……不是死了么?
就死在我的眼前。
我有些恍惚。
我这是,做了一场梦?
亦或是,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怎么不喝?”
沈川看着毫无反应的我,叹了口气。
“嫌苦?苏荷知道你怕苦,特意给你备了蜜饯。”
他从袖口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蜜饯,眼神中有些责备。
“你看看人家苏荷,多懂事。阿颜,你也不要怨我……你没有告诉我你有孕了……我那也是一时情急才用花瓶砸了你的头……”
“况且苏荷不知道那些画是你写给我的信,她以为是泓儿调皮之作,不是有意要去烧的……你,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咬她啊!”
“她是名门贵女,不像你出生乡野,若是你伤了她,母亲又要罚你了。”
沈川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不是,我头痛欲裂。
苏荷……花瓶……流产……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原本想告诉沈川,他送给我的马儿生了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小马,可爱极了。
我给小马起了名字叫踏云,希望它以后可以自在奔跑,就像踏着云一样。
对了,我还想告诉沈川,我又怀孕了,这次我们一定能把孩子健健康康生下来。
我想问他,他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呀?
我知道我平时太闹了,惹得太妃不喜。
尤其是意外没了两个孩子后,太妃对我意见更深。
还给沈川娶了个贤惠的侧妃,先于我诞下一子。
我们已经因为这事闹了很久的脾气。
但是这次我想通了。
我想告诉沈川,我要当娘亲了。
以后我会安安静静,学会怎样去当一个娘亲。
但是我开开心心来到书房,却看到郑苏荷在烧我写给沈川的信。
我气急了,扬手就去抢。
但是郑苏荷不放手。
所以我就冲着她的手腕咬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开门声和沈川的惊喝。
紧接着我后脑勺一疼,就失去了知觉。
“阿颜,阿颜?秦阿颜!我在和你说话!”
我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年轻的沈川。
“沈川,放我离开吧。”
这不是我第一次向沈川提出合离。
沈川熟练地转移开了话题,他只说。
“这碗汤苏荷熬了很久,手都烫起泡了。”
前世,这一碗安神汤葬送了我当母亲的可能。
我不清楚沈川知不知道。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2
突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五六岁的男童像个炮仗一样冲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沾满泥巴的树枝,直直往我身上抽。
“坏女人!让你欺负我娘!还让我娘给你熬药!害得我娘手都烫坏了!”
树枝上的泥点子四溅,溅了我满床都是。
床边榻上搭着那件我很喜欢的红色骑装,那是沈川教会我骑马后送给我的。
那天我兴高采烈地穿着它去找沈川。
可是此时也染上了泥点,斑驳不堪。
这是沈川唯一的儿子,沈泓清。
沈川并没有呵斥他,只是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泓儿也是为了护着他娘,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沈泓清在他怀里冲我做着鬼脸,一口唾沫吐在我床上。
“略略略,不下蛋的老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泓儿!这是王妃,是你母亲!不许这样说话!”
沈川皱眉,装模作样地训斥了一声。
“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下人传的,我会查明。”
他用言语给了我一句交代,然后抱着沈泓清就往外走。
“对了,汤药记得喝,凉了就失去药性了,别辜负苏荷一番心意。”
“沈川。”
我摩挲着碗边,突然叫住了沈川,然后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家宴是设在三日后么?”
沈川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颠了颠怀里还在冲我做鬼脸的沈泓清,并没有回头看我。
“那日府中事务繁杂,你既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届时……让苏荷代为操持即可。”
说完,他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
我端起那碗药,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将其泼进了廊下的花圃里。
深色的药汁迅速渗进泥土,留下了一小片污渍。
我正要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月洞门外,一片淡紫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沈川去而复返。
而他身后,跟着眼眶微红的郑苏荷。
沈川径直走到廊下的花圃处,附身捻起一些土凑到鼻间细闻。
“秦阿颜!你这是做什么?苏荷一片好心,被你咬伤了手还亲自为你熬药,更是把自己手指都烫伤了!你就算不喝,又何至于如此糟蹋!”
郑苏荷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她那缠着纱布的手指轻轻拉住沈川的衣袖。
“王爷,别怪姐姐……定是那药太苦了,是妾身考虑不周……”
她越是这样说,沈川的脸色就越难看。
我刚醒,头本来就疼得厉害。
听他们一顿叽叽喳喳顿时烦得不行。
“沈川,我再问你一次,你放不放我走。”
沈川立马噤了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我也不知道我和沈川是怎么走到这般境地的。
就好像突然有一天开始,他喜欢的人就换了种类型。
他说:“阿颜,你若能有苏荷一半的沉静好学,该多好。”
他还说:“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苏荷便从不会在这些事上让我烦心。”
但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
我不是一天内突然变成这样子的。
他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秦阿颜么?
见他不再说话,我转身关了门。
上一世也是如此,他觉得我不够好,但是却又不放我走。
直到那场家宴来了刺客,我下意识为他了挡了一箭。
箭矢没入胸膛,离我的心脏只偏了寸许。
沈川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
从鬼门关回来后,他便力排众议,带着重伤初愈的我离开了京城。
起初我很开心,但是京城不断来信。
沈泓清启蒙了,沈泓清会背诗了,沈泓清习武了,沈泓清染了风寒了……
他每一次都会不远万里奔赴入京。
我从争吵,到沉默,再到麻木。
他对我说:“阿颜,别怪我,谁让你不能生呢。”
3
最让我难过的是他弥留之际的那句话。
“秦阿颜,我宁愿你没给我挡那支箭。”
所以这一世,我不会带着沈川一起走了。
王谢堂前的燕和我这只民间檐下的雀。
本来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他做他的王爷,我做我的秦阿颜。
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该如何逃离王府?
回过神,我翻出了蒙尘许久的笔墨纸砚。
沈川,既然你要一个听话懂事的秦阿颜。
那我便如你所愿。
我撩开门帘。
“锦绣,给我请季夫子过来。”
我也曾想过,重来一世我要在沈川后院大杀四方。
借着和沈川的旧情,借着我重来一次的先知。
最后携子登上高位,让郑苏荷母子见见我的厉害。
但是那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么?
我想做的依旧是自由自在的秦阿颜。
借着学习的由头,我找沈川批了一笔银钱购置文房四宝。
沈川见我改变,自然无有不允。
我混迹江湖许久,最懂砍价。
于是大部分银钱便落入了我的私库。
加上沈川之前送的一些东西,我倒是积攒了一笔不小的银钱。
琳琅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临摹季夫子新给的字帖。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颜竟然开始练字了!”
她惊讶又惊喜。
“字体虽稍显稚嫩,但已经初具规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一旁的季夫子捋着胡须,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
“王妃近日进益颇大,不仅字迹工整了许多,偶有所感,还能自成一两句小诗。”
我搁下笔,对琳琅笑了笑。
琳琅是我的好姐妹,我们无话不谈,感情好得不得了。
在沈川带我进京的时候,只有琳琅对来自民间的我表露了善意,教我该如何为人处世。
后来她嫁给了沈川的伴读,尚书之子萧长恒。
我们两家离得很近,婚后依旧多有往来。
但是上一世的最后。
也许是同为才女的那份惺惺相惜,在我和沈川走后,琳琅和郑苏荷却成为了好友。
琳琅绕到我跟前,仔细打量我。
“你不对劲。从前让你拿笔比不给你吃东西还难,沈川说破嘴皮你也不肯学,现在居然主动请夫子,还练得有模有样?”
我垂下眼,声音低落。
“琳琅,我又没了一个孩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到我身侧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想,是不是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或许……我该有个未来母亲的样子,也该有身为王妃的担当。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琳琅看着我,眼神复杂,只是握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光说我。”
我岔开话题,反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得空过来?不用在家陪你家那个小皮猴?”
她婚后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了个儿子,如今正是缠人的时候。
听我问起这个,琳琅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她松开我的手,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帕子。
“我……我来看看你。”
“只是看看?你我之间,还需要绕弯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阿颜,其实……是苏荷托我来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她知道你因为上次……小产的事情,心里定然不快。她也很懊悔,她希望你别生她的气。她知道你不喜她,加上你又倒了她亲手熬的药,她更不敢来看你,怕更惹你心烦。”
琳琅语速很快,说完这些,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这次家宴的事,她让我务必转告你,她绝无半点想要夺你权柄的意思。如果你身子大好,想要主持家宴,她绝无异议,一切听你安排。”
4
见我只是听着,没有反应,琳琅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阿颜,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我觉得你对她有些太残忍了……苏荷她,毕竟是沈川明媒正娶抬进府的侧妃,还为王府开枝散叶,诞下长子。你身为正妃,有时……是否也该有些容人之量?总是这般僵着,王爷在中间也为难……”
我手一抖,墨渍在纸上晕开一大片。
原来,这个时候开始,琳琅的心就已经开始偏向郑苏荷那边了。
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瞧你吓得。”
我放下笔,从一旁放置绣活的小筐里,拿出了一个靛蓝色的荷包,递到琳琅面前。
“你说得对,上次情急之下咬了她,我也挺不好意思的。这几日我跟着学做了个安神香囊,本想找个机会向她赔礼,刚好你来了”
琳琅的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随即又看向我红肿的指尖。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一把抓过我的手,声音带了哽咽。
“秦阿颜!你这个傻子!不会做就不要做!谁逼你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一片。
她用力握紧那只香囊,斩钉截铁地说。
“你放心!你的心意,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苏荷!她……她一定会明白的!”
琳琅拿着香囊走了。
是夜,我正准备歇下,锦绣却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王妃,荷苑那边传来消息,郑侧妃……她小产了。”
我面无表情地带着锦绣前往荷苑。
上一世也有这一出。
我虽咬伤了郑苏荷,但是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让我和郑苏荷道歉。
一气之下,我胡乱缝了个荷包送给郑苏荷,结果她小产了。
郑苏荷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说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没必要把荷包送给太医查验弄那么难看。
所有人都怜惜她,同情她,憎恶我。
没有人相信不是我做的。
荷苑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我踏入内室时,郑苏荷正虚弱地靠在沈川怀里,面色苍白如纸,默默垂泪。
沈川紧搂着她,低声安慰。
“没事的,苏荷,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听到脚步声,沈川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立马沉了脸色,而后将一个东西狠狠砸到我的脚边。
正是我让琳琅转交的那个香囊。
“秦阿颜!”
他几乎是咬着牙叫我的名字。
“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苏荷已经一再退让,甚至托琳琅向你示好,你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害她!”
“你还是之前那个光明磊落的秦阿颜么!你简直让我觉得可怕!”
香囊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我站在原地,没有去捡。
“王爷可曾找太医查验过这香囊?”
“查验?”
沈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床上啜泣的郑苏荷,厉声道。
“还需查验什么?苏荷本来身子无碍,自戴上你这香囊后便开始不适,不到半日便小产!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5
“什么香囊?”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而后太妃扶着嬷嬷的手,沉着脸走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几日内王妃和侧妃纷纷小产,谁能给哀家一个解释!”
沈川立马上前,语气愤愤地将我怀恨在心,用香囊导致郑苏荷小产的事说了一遍。
太妃听完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皱紧了眉。
她看向郑苏荷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你们侧妃小产,确认是这香囊的缘故?”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些支吾。
“回、回太妃……侧妃娘娘今日用早膳时确实还好好的,自从佩戴上王妃娘娘送的这香囊后,就说恶心想吐,连午膳也没胃口,到了晚上就……就……”
太妃使了个眼色,她身边的林嬷嬷立刻上前,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香囊。
随后凑到太妃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挥挥手,对满屋子的下人命令道。
“除了刚刚答话的那小丫头,其他人都退下。”
下人们鱼贯而出,那嬷嬷也拿着香囊,躬身退了出去。
太妃的目光首先落在沈川身上。
“川儿,你知道的,母妃对这个没有出身不懂规矩的秦阿颜,一向不喜。”
沈川抿紧唇,默认了。
太妃话锋却是一转。
“但是,关于这个香囊……”
她的视线转向我,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昨日,秦阿颜来我院中,说是咬伤了苏荷,心中有愧,想亲手做个香囊赔罪。又知我院中的林嬷嬷是刺绣的一把好手,特来请教。”
“我见她心诚,便留下了她。”
沈川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太妃还在继续说。
“这香囊,是她在我眼皮子底下,一针一线学着自己缝的。为了赶在今日做好,她熬了大半夜,手指被扎得不成样子。”
“香囊里面的药材,是在哀家院里的库房取的,今早她才绣好。按照刚刚那小丫头的说法,早上这荷包便送过去了,那秦阿颜根本没有时间再拆开这香囊,往里面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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