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张瑜：昆仑深处“守夜人”

从新疆叶城县零公里出发，沿着国道219线新藏公路向昆仑山深处行进。两侧山体逐渐收拢，海拔悄然攀升。绕过无数急弯，穿越长达5公里的昆仑2号隧道，当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没，我终于在夜色中抵达了海拔3700多米的库地边境派出所。

“巍巍昆仑山，千里新藏线。道路何其险，座座鬼门关。”驾驶员们流传的俗语，道出新藏公路的艰险。而这个位于昆仑山深处的边境派出所，正是新藏公路127公里至310公里处唯一一支集执法、救援为一体的队伍，守护着行人、车辆的安全。

这支被过往旅客称作“天路之光”的队伍，直至2025年8月才通上长明电，拥有稳定的光源。在那些黑暗与孤寂并存的深夜，他们以信念为炬，照亮高原通途。怀揣着这份敬意，记者的夜访就此开启。

推开车门，高原的寒意立刻裹挟而来。心脏仿佛被无形重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沉缓粗重。举目四望，荒山连绵，仿佛天地间只剩黑白灰的沉寂，唯有派出所窗口透出的灯光格外温暖。

这是2025年12月20日在库地边境派出所内拍摄的锦旗。新华社记者 蔡国栋 摄

走进派出所时，正赶上晚饭时间。饭后片刻，是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民警们陆续聚到阳光房——这里既是温室，也是他们的活动室。芭蕉舒展，芒果垂枝，各种植物扑面而来。比高原绿意更醒目的，是墙上两排红底金字的锦旗，如同无声的勋章。

就在这片亲手培育的绿意之中，这群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围坐下来。起初，大家都有些腼腆。教导员崔鹏扬笑着解围：“派出所工作细碎，高原救援、调解纠纷……大家觉得自己做得都是些平常事，没什么可说。”

互相谦让一番后，众人推举获得锦旗最多的张岩开头。这位来自黑龙江延寿县的小伙，有着与名字一样硬朗的面庞。他回忆起一周前那个深夜的警情。

晚上11点多，187公里处四车相撞，张岩和同事们火速赶到现场。长期出警积累的经验，让民警们练就了特殊本领，往往只需报警人简单描述周边地形特征，他们脑中便能迅速匹配出大概路段。

一名47岁的吉林籍男子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内，无法脱身。液压钳、液压剪轮番上阵，持续奋战数小时，直到凌晨2点多，终于成功将被困人员救出。

救援尚未收尾，新的警情又到。拥堵路段有人出现严重高原反应。车辆已无法通行，张岩和队友抱起6罐氧气，在海拔4000多米的上坡路段狂奔2公里，将氧气及时送到患者手中。“跑得胸口疼，但得咬牙冲过去。”

这样的深夜紧急救援，对张岩和队友们来说已是常态。夏季旅游高峰和冬季大雪时，警情更是扎堆，有时一晚上要出警三四次。

不出警的夜晚，昆仑深处的夜漫长而沉默。

“天一黑，就盼天亮。”民警艾色提拉·买合木江2023年初来时，派出所还未通长明电，晚上全靠发电机供电，因为油耗太高，每天只能运行两三个小时。“够洗漱和给手机充电就不错了，取暖全靠墙角那台旧炉子。冬天更煎熬，大家盖两床被子还是冷。”

副所长贾潭补充，那时民警们每人都备着三四个充电宝，首要确保手机电量充足，能随时接到救援信息。“有次凌晨3点出警，宿舍里漆黑一片，我和同事的衣服混在一起，摸黑随便套上就往外冲。”

2024年春节，所里依然没电，艾色提拉和伙伴们围坐在炉子旁，凑在一部手机上看春晚。驻守高原的民警，心胸也如群山般开阔。即便没有热水洗漱，即便窗外寒风呼啸，他们还能苦中作乐。“嗑着瓜子、喝着饮料，一边看一边聊，还不忘给家人打视频拜年。”

如今，这一切已成为历史。大电网接入彻底改变了高原驻守的生活，民警们用上了电暖器，热水随时可用，夜晚被恒定的光明与温暖充盈。

这是2025年10月13日拍摄的国道219线新藏公路照片。新华社记者 蔡国栋 摄

生活保障的显著改善，并没有让这里的节奏慢下来。这些年，这条串联高原秘境的新藏公路，渐渐热闹起来。“以前大多是交通事故、高反救援，现在经济纠纷、涉企事务也多了。”活更多了，贾潭却不觉烦恼，“这也说明地方在发展嘛，老百姓增收的门路宽了。”

交流中，不时有民警接到警情电话，匆匆离席处理，又快步返回，来自内蒙古赤峰的小伙郭金磊便是其中之一。采访临近结束，我们才注意到他坐在角落。

在同事们的鼓励下，这个有些内向的小伙，挪步坐到我们身旁。2015年，20岁的他穿上军装来到新疆，从此与昆仑山结下不解之缘。从现役军人到如今的边境派出所民警，10年间，他见证了国道219线上无数风雪夜归人的生死时刻，被同事们称为“元老”。

这是“守护219共享职工之家”里游客赠送的锦旗。新华社记者 张瑜 摄

问及常年驻守高原的艰辛，“挺好的”“习惯了”“没啥的”……郭金磊轻描淡写，但提及工作的成就感，他声音抬高：“每次成功救回一个人，那种成就感是没法形容的；可要是没救过来，心里就特别失落，觉得没尽到责任。”

郭金磊不追星，却把《士兵突击》里的台词挂在嘴边：“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他说，许三多在五班修路，别人觉得没意义，他却干得认真；自己在这守边境、救群众，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是2025年12月20日在“守护219共享职工之家”内拍摄的游客留言墙。新华社记者 蔡国栋 摄

屋外响起风声。远离故土，坚守边关，哪能不苦呢。只是这些民警们把对小家的想念，默默糅进了日复一日的守护中。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安徽籍民警徐先锋，孩子远在老家，只能通过声音想象父亲的模样；“00后”新警孟泽宇，从中国人民警察大学毕业后，毅然将青春献给高原；有人承受着与家人分离的思念，有人因高原环境影响了健康，却依然选择坚守……（作者：张瑜）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