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904年,八月的陕州,热得像个蒸笼。
行宫里的唐昭宗李晔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位三十八岁的皇帝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天子,如今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几个月前,他被大军“护送”着离开长安,说是迁都洛阳,可洛阳的宫殿连影子都没有,一行人只能滞留在陕州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地方。
半夜,迷迷糊糊间,李晔忽然听见了铠甲碰撞的声音。
咔嚓,咔嚓,由远及近。
他“忽”地坐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不是侍卫日常巡逻的响动,是成群的、带着杀气的铁甲在移动。
他抬眼望去,寝宫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黑暗中。那人身披重甲,身后黑压压一片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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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妃子冲过去想拦,话还没出口,刀光一闪,人就倒在了血泊里。血溅了满地,有些甚至溅到了李晔的脸上,还带着温热的腥气。
李晔浑身发抖,爬起来就跑。可他能跑到哪儿去?连寝宫的门都没摸到,就被按在了地上。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那个披甲将军冷漠的脸。
这个人叫氏叔琮。那天晚上,他是奉了主子朱温的命令,来干一件足以震惊天下的事——弑君。
杀了皇帝,氏叔琮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可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死得那么快,那么窝囊。
今天咱们就来聊聊这位唐末名将。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狠人,一个差点灭了李克用的猛将,最后却成了主子平息众怒的替罪羊。他这辈子的起起落落,比戏台上演的还要跌宕。
一、从马背小卒到朱温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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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叔琮发迹那会儿,天下已经乱得没样了。
黄巢刚闹完,大唐的架子虽然还在,可里子早就烂透了。各路军阀你争我夺,手里有刀有兵就是爷。氏叔琮投军是在中和年间(881-885),那会儿他就在宣武军里混,跟的是朱温手下大将庞师古。
这人有个特长——骑术特别好。能在马上耍出花来,冲锋陷阵更是不含糊。所以没多久,他就当了个管五个人的伍长。官不大,但好歹是个头儿。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884年前后。当时朱温正跟秦宗权那帮人死磕,仗打得昏天黑地。有一次混战中,朱温在阵后观战,远远看见有个小军官特别猛,单枪匹马就往敌阵最厚的地方冲,砍瓜切菜一般。朱温指着那人问:“那是谁?”
旁边人回答:“氏叔琮,庞将军手下的一个伍长。”
战后论功行赏,朱温特意看了氏叔琮的战绩——杀敌数量、斩将夺旗的记录,比许多中层军官还亮眼。朱温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提拔为“后院马军都将”。说白了,就是让他管朱温自己的亲卫骑兵。
这对氏叔琮来说,等于一步登天。
从那以后,氏叔琮每次上阵都玩命。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朱温给的,就得替朱温把事办好。在那种乱世,忠诚有时候比能力还重要。他打仗从来不带怂的,总是冲在最前面,他带的兵也跟着嗷嗷叫,成了宣武军里最能打的一支队伍。
仗打得多,功劳就多。氏叔琮升官的速度,在宣武军里是出了名的快。十几年时间,他从一个管五个人的伍长,做到了许州刺史、检校右仆射。放在今天,相当于从班长一路干到了省长兼中央部长级别。
朱温对他的信任,也是一天比一天重。
二、第一次太原之围:差点改写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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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899年,氏叔琮迎来了他军事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
那会儿朱温的势力已经很大了,但北方还有个心头大患——河东的李克用。李克用是沙陀人,手下的“鸦儿军”凶悍无比,是朱温争霸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这一年,朱温决定北上去碰碰这块硬骨头。
氏叔琮被派为北路主将,一路打上去,势如破竹。先是拿下辽州,接着进军榆次,眼瞅着就要打到李克用的老巢晋阳(今太原)了。
李克用急了,派出手下头号大将周德威迎战。
两军对垒,氏叔琮手下有个猛人,外号“陈夜叉”。这人骑白马,穿红甲,在两军阵前叫嚣,说要活捉周德威。名声大得连李克用都听说了,特意提醒周德威小心点。
周德威听了哈哈一笑,根本没当回事。等到开打那天,他换了身小兵的衣服,让手下假装败退。陈夜叉不知是计,拍马就追,结果被周德威近距离突然暴起,一把就给生擒了。
自家猛将被当面抓走,宣武军的士气一下子跌到谷底。周德威趁势猛攻,氏叔琮吃了个大败仗,死了上千人,只好撤退。
这一仗虽然输了,但朱温没怪他。毕竟对手是周德威,能全身而退已经不错了。而且通过这一仗,氏叔琮把北边的地形、河东军的打法摸了个门清,为后来更猛烈的进攻埋下了伏笔。
两年后的901年,机会又来了。
朱温刚拿下河中地区,李克用跑来求情,说话还挺冲。朱温心里不爽,心想你李克用都这地步了还横什么?正好借着胜利的势头,他大手一挥,兵分六路,全面进攻河东。
统帅这六路大军的,是葛从周、张归厚、康怀英这些名将,氏叔琮也在其中。
河东那地方,山多险要,城池坚固,李家经营多年,易守难攻。其他几路进展都很慢,唯独氏叔琮这一路,跟开了挂似的。
三月初出兵,三月底就破了绛州。守城的李存璋,那是李克用的养子、“十三太保”之一,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跑。氏叔琮马不停蹄,转头就攻潞州。守军出城迎战,又被打得大败,直接开城投降。
短短一个月,氏叔琮连克两座重镇,兵锋直指晋阳。
消息传到晋阳,李克用脸都白了。他赶紧调集所有能调的人马上城防守,自己亲自在城头督战,连吃饭喝水都顾不上。氏叔琮把晋阳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猛攻。城墙好几次差点被攻破,全靠李克用玩命才守住。
眼看就要创造历史——成为第一个攻破晋阳的外来将领,氏叔琮激动得睡不着觉。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节骨眼上,天降暴雨。这雨一下就是十几天,没完没了。大雨把城墙泡坏了好几处,但也把宣武军的后勤给泡断了。氏叔琮推进太快,粮草本来就跟得勉强,大雨一冲,道路全毁,粮食运不上来。士兵们开始饿肚子,更糟的是,大雨过后又闹起了瘟疫,非战斗减员越来越严重。
李克用抓住机会,派李嗣源、李嗣昭夜里偷偷开城门,不断搞偷袭。宣武军又饿又病,还要防着夜袭,苦不堪言。
仗打到这份上,氏叔琮知道,再不撤军,自己这点家底就得全赔在这儿。他长叹一声,下令撤退。撤退路上,周德威带着五千精锐一路追杀,但氏叔琮治军严整,败而不乱,硬是把主力带了回去,还保住了新打下来的潞州、绛州。
虽然没拿下晋阳,但这次北伐战果辉煌——拓地两州,重创河东军。朱温很满意,加封氏叔琮为晋州、慈州两州观察使。
这一仗,让氏叔琮“善攻”的名声传遍了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朱温手下有这么一号不要命的狠人。
三、第二次太原之围:名将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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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2年,天下大势又有了新变化。
朱温带着主力进了关中,跟凤翔的李茂贞抢皇帝去了。李克用一看机会来了,集结全部家当,以周德威为主将,突然南下,想抄朱温的后路。
周德威动作很快,一举夺回绛州,兵锋直指临汾。守临汾的,正是氏叔琮。
老对手又见面了,只不过这次攻守易位。氏叔琮手下兵少,但他一点不慌。他先加固城防,然后玩了一手阴的——从军中挑了几个长得像沙陀人的士兵,混进河东军里,抓了两个俘虏回来。
周德威发现营里莫名其妙少了两个人,心里直打鼓。他以为氏叔琮在城外设了埋伏,那两人是撞进埋伏圈了,于是不敢再贸然前进,退到蒲县扎营观望。
就这一犹豫,给了氏叔琮宝贵的时间。他火速向朱温求援。朱温虽然人在关中,但知道后方不能乱,立刻抽调数万兵马驰援临汾,全部交给氏叔琮指挥。
援军刚到,人困马乏,都想休整几天。氏叔琮不同意。他说:“河东军现在士气已衰,正是打垮他们的好机会。等他们缓过劲来,就难打了。”
他亲自整顿兵马,进逼到蒲县。然后派出一支精锐骑兵,绕到河东军背后,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说来也巧,那几天周德威军营上空,出现了“白虹贯日”的天象。古人认为这是大凶之兆,军中议论纷纷,都说赶紧撤吧。周德威心里也发毛,派出大量斥候,生怕中埋伏。
就在这时,河东军一支几百人的骑兵巡逻队,撞上了氏叔琮派去抄后路的那支骑兵。两边二话不说就打起来了,河东骑兵全军覆没。
厮杀声传遍四野,氏叔琮当机立断,全军压上,与周德威决战。河东军本来就士气低落,一看后路被断,更没心思打了。周德威倒是条汉子,亲自冲杀在前,想带部队突围。
可兵败如山倒,他一个人再猛也挽回不了大局。河东军大败,辎重粮草全丢了,被俘被杀的超过万人。这一仗,几乎把河东军的机动兵力打光了。
氏叔琮杀红了眼,一路追着败兵打。李克用连连派兵阻击,都被他一一击溃。他顺势拿下汾州、慈州,时隔一年,“氏”字大旗,再次插到了晋阳城下。
消息传到关中,朱温大喜过望,当着众人的面说:“能杀李克用、破晋阳的,除了氏叔琮,没别人了!”
晋阳城里,李克用是真的怕了。他找来部下商量,说要不咱们弃城跑吧,去草原上避避风头。还是他妻子刘氏冷静,劝住了他:“您一跑,军心就彻底散了。当年项羽那么厉害,垓下之战一败就再也翻不了身。咱们现在据城死守,还有希望。”
李克用想想也是,横下心,准备死守。
氏叔琮又开始猛攻晋阳。这一次,他准备更充分,攻势更猛。几天下来,城墙多处破损,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可历史似乎总爱开玩笑。就在这关键时刻,宣武军中又爆发了瘟疫。大批士兵病倒,战斗力急剧下降。氏叔琮仰天长叹,知道这次又没戏了。他再次下令撤军,而且亲自率精兵断后。他把自己的大旗高高竖起,就立在最显眼的地方。河东军远远看见“氏”字旗,愣是没人敢追。
两次兵临晋阳城下,两次把李克用逼到绝境,氏叔琮的威名达到了顶点。朱温封他为检校司空,后来觉得不够,又加封为保大军节度使、检校司徒。他坐镇边疆,养士爱民,名声相当不错。一个武将,能在乱世中既会打仗又会治理地方,太难得了。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氏叔琮的一生堪称完美——出身寒微,凭战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可历史没有如果。
四、弑君:一步踏入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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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4年,朱温和唐昭宗的矛盾彻底激化了。
朱温觉得皇帝在长安,总跟李茂贞那帮人眉来眼去,不放心。他强行下令,迁都洛阳。可洛阳的宫殿还没修好,大队人马走到陕州,只能暂时住下。
就是在这里,发生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朱温为什么要杀唐昭宗?原因很复杂。一方面,天下诸侯打着“救驾”的旗号,联合起来讨伐他,他担心皇帝在背后搞小动作。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个皇帝不听话,总想着翻身,不如换个小的,好控制。
这种事,朱温自己不能动手,得找个可靠的人去办。他选了两个人:一个是养子朱友恭,另一个就是氏叔琮。他让氏叔琮担任右龙虎统军,名义上是保护皇帝,实际上就是就近监视,找机会下手。
八月那晚,氏叔琮带兵闯入行宫。他心里清不清楚这是在干什么?太清楚了。弑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要遗臭万年的。但他没得选。他的富贵是朱温给的,他的命也是朱温的。主子让他干,他就得干。
杀了皇帝,立了个小皇帝,朱温以为自己能控制舆论。可他错了。
那是唐朝皇帝,哪怕再落魄,也是天下共主。昭宗被杀的消息传开,天下哗然。各路诸侯痛骂朱温是“国贼”,百姓议论纷纷,就连朱温自己阵营里,也有很多人心里发寒。
压力太大了。朱温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找替罪羊。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听到皇帝被杀还“震惊悲痛”,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氏叔琮“治军不严”“惊扰圣驾”,贬为司户参军。过了一阵子,见舆论还没平息,干脆下令:赐死。
从下令弑君,到被赐死,前后不过几个月。
氏叔琮接到赐死的命令时,是什么心情?史书只记下了他的一句话:“卖我性命以塞天下之谤,天理何在!”
是啊,天理何在?可他没想明白,在朱温这种人心里,从来就没有天理,只有利益。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心腹爱将;用不着你了,你就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氏叔琮死了,朱友恭也死了。朱温用两条人命,暂时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可他堵不住历史的评判。六年后,朱温篡唐自立,建立后梁。又过了十几年,后梁被李存勖所灭。而李存勖,就是李克用的儿子。
历史转了一个大圈,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五、悲剧的背后:个人与时代的双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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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看氏叔琮这一生,真是令人唏嘘。
他做错了什么?好像每一步都没错。当兵打仗,他勇冠三军;为主效力,他忠心耿耿;治理地方,他爱护百姓。按传统的价值观,他几乎是个完人——忠、勇、能,都占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完人”,最后却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他跟错了人。
朱温是什么人?五代史里公认的枭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他能从黄巢的降将,一路做到挟天子令诸侯的权臣,靠的就是不择手段。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有用则用,无用则弃。氏叔琮再能打,再忠心,也不过是一件比较好用的工具罢了。
氏叔琮的悲剧在于,他有名将之才,却无识人之明;有忠君之心(对朱温),却不知忠的是豺狼。他以为自己的战功能换来主子的信任和善待,却忘了在枭雄眼里,功劳越大,威胁也越大。他两次差点灭了李克用,威震天下,这对朱温来说,既是喜事,也是隐患。
更致命的是,他参与了弑君。这种事,成功了是首功,失败了是首恶。就算当时没事,也永远是一颗定时炸弹。朱温后来杀他,未必全是因为舆论压力,恐怕也有灭口的考虑——知道这种秘密太多的人,不能留。
从伍长到节度使,氏叔琮走了二十多年;从节度使到死囚,他只走了几个月。人生的起伏,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他死后十几年,朱温被儿子所杀,后梁被宿敌李克用之子所灭。那些血腥的争斗,那些算计和背叛,最终都化为了史书上的几行文字。
而历史,从来不会同情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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