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五日拂晓,天安门广场的礼炮声刚刚散去,清凉的晨风掠过中南海。新中国成立还不到一周,派发公文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急促作响。此刻,毛岸英紧握着一张手写名单,连夜等在丰泽园门口,他要把这份精心列出的婚宴邀请人选递给父亲。
名单不长,十来个名字——邓颖超、康克清、蔡畅、谢觉哉等“妈妈辈”居多,这是他与刘思齐商量后的结果。两人约定一切从简:不办酒席、不置新衣,只借中央办公厅的宿舍当新房,家具能借的借、能凑的凑。毛岸英想的更多:国家刚刚解放,父亲日夜操劳,不能让家事添乱。可规矩还是要走,他和思齐决定先请示主席。
毛主席正在办公室翻阅文件,听说两个孩子来了,立刻放下电报。看完那张名单,他摘下眼镜抿了口茶,语气柔和却认真:“婚事简单好,我赞成。不过——”他指着第一行,“你们请了邓妈妈,也应该把恩来同志请来;请了康妈妈,也得请朱老总;既有蔡妈妈,富春同志也不能落下。”说到任弼时时,主席摇头:“他在玉泉山静养,就别惊动了。”话音未落,毛岸英连声答应,心里却闪过一丝慌乱:总理那么忙,万一拒绝怎办?
这番对话之所以刻骨铭心,还因为一年前,二人第一次提出结婚时,遭到断然否决。一九四八年秋,西柏坡的窑洞里,毛主席对刘思齐说的是:“孩子,你还在学校,学业要紧。”对儿子则更严:“岸英,别急。年龄未到,何必抢在前头?”当时的法律规定,男二十、女十八才能登记。刘思齐只差一年,毛岸英急得红了脸,小声嘀咕:“不够岁数结婚的多着呢……”主席当即板起脸:“谁叫你是毛泽东的儿子!”语气霹雳,气氛瞬间冻结。那夜,毛岸英低头离开,几天后写了深刻检讨,才得父亲一句“这才像我的儿子”。
回溯更远的年月,缘分在延安悄悄埋下。一九三八年,九岁的刘思齐在话剧《弃儿》中饰演革命烈士之女,台下的毛主席想起流落苏联的岸英兄弟,不禁眼眶一热。“我做你干爸爸,好不好?”他弯腰问那个梳着小辫的女孩。两人由此结下父女情。转眼一九四六年,刘思齐从苏联回到延安,在中央大礼堂后台再遇毛主席,已亭亭玉立。第二天她去窑洞做客,认识了正在整理文件的毛岸英。一个十六,一个二十四,谈读书、谈理想,说得热火朝天。毛岸英讲《实践论》,思齐似懂非懂,却被他的热情打动。
不久,两人日渐熟识。西柏坡山路崎岖,毛岸英常提着煤油灯送刘思齐回住处;刘思齐回北京的火车上,他硬是坐板凳陪了整夜。邓颖超、康克清看在眼里,给毛主席递话:“这俩孩子挺合适。”父母之言很快落定,此后只剩年龄门槛一道关卡。
毛主席对家教的执念,由来已久。李敏、李讷报到北师大附中时,他干脆在家长一栏写上医生王鹤滨,生怕孩子被同学“特殊对待”;甚至出门看电影,也叮嘱卫士别跟得太近,免得摧生优越感。戎马半生的领袖,在子女问题上,向来寸土不让。
终于到了十月十五日,婚礼按计划举行。场地是社会部的一间平房,临时借来的木床、旧桌椅,墙上挂一张毛主席在重庆穿旧呢大衣的照片。等仪式结束,主席把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呢子大衣递给新人:“白天岸英穿,夜里铺被褥。”大红绒花别在思齐短发边,光线映着新娘的笑靥,屋里暖烘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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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不过一年。朝鲜烽火燃起,毛岸英第一个递上请战书。出征前夜,他对妻子淡淡道:“我要去远方出差,信可能不太好收,你别急。”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背起行囊,随彭德怀入朝,身份是机要秘书兼俄语翻译。二零五高地主峰的硝烟中,他和高瑞欣一道殉职,时间定格在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噩耗传来那晚,周恩来站在主席书房门口,沉默许久,轻声开口:“岸英……牺牲了。”主席面色铁青,只说了句:“打仗总要有人牺牲。”随后伏案批阅文件,眼圈却始终潮湿。
刘思齐整整两年后才知真相。她在走廊里捧着那张戴上五角星帽徽的遗照,泪水决堤。毛主席抬头看见,低声劝她:“他是牺牲的战士。”声音沙哑,一如深夜号角,哽在胸口。
岁月推动一切继续。主席数次委婉劝她再觅良缘,理由简单:年轻人总要活下去。一九六二年,刘思齐与空军飞行员杨茂之成婚,长女小英降生,小字寄托的不只是追思,还有向前走的勇气。那年冬天,主席托人送去三百元现金:“买点用得着的。”话轻,心重。
一九七六年九月,灵堂花圈遍陈,北京细雨迷蒙。刘思齐立在灵柩前,想起少年时那个慈祥的“干爸爸”,想起丈夫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整齐娟秀的俄文和中文夹杂,如今已是泛黄旧纸。她知道,这一生的两盏明灯,皆归长夜;而她还能做的,是把记忆写进岁月,把名字留给后人。
三十年后,朝鲜桧仓公墓松涛依旧。刘思齐俯身抚摸碑石,轻声唤了句“岸英”。那一声,穿过历史的风,也许能被遥远的英雄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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