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经籍雅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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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古老的箴言,并非高悬于典籍的抽象道理,而是在无数普通人的生命里,被反复验证的真实路径。它藏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藏在秦腔的嘶吼里,也藏在安万三十年如一日的坚持里。
1978年,安万出生在甘肃省白银市会宁县老君坡镇。这里十年九旱,土地贫瘠,风从沟壑间穿过,带着尘土的味道。命运似乎格外苛刻,在他左脸留下了先天性血管瘤。那暗红的印记随着年岁增长不断凸起、扭曲,像一块甩不掉的石头,压得他从小就抬不起头。
童年的安万最怕的不是贫穷,而是目光。小伙伴远远看见他便躲开,窃笑声像细碎的沙砾,钻进耳朵里磨得人生疼;大人看他时,眼神里有怜悯、有回避,也有欲言又止的克制。那种小心翼翼的疏离,比嘲笑更伤人。他学会了低头走路,贴着墙根穿过人群,热闹的地方永远是他的禁区。夜里,他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肿块,能清晰感到血液在畸形血管里搏动,像一场无声的挣扎。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要带着这样一张脸活一辈子?
九岁那年,村里耍社火,锣鼓敲得震天响。舅爷爷看着角落里沉默的安万,叹了口气,把他拉到镜子前,给他厚厚地抹上油彩。红的、黑的、白的颜料一层层盖住脸上的凸起,镜子里出现的不再是那个被指指点点的孩子,而是眉眼分明、威风凛凛的花脸。安万愣住了,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好看”,也可以被人正视。
戏台搭在村口的空地上,土台子、旧幕布,却挡不住热闹。安万被推上去时,腿还在抖,手心全是汗。锣鼓点一落,他下意识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句秦腔。那声音一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平日里憋在喉咙里的细声细气,而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粗粝与亮堂,像黄土高原上突然炸响的惊雷。台下的喧闹瞬间安静,随即叫好声、鼓掌声像潮水般涌来。那声音撞进他心里,撞碎了常年累积的自卑,也撞出了一个念头:原来,我不必怕脸被看见,我的声音,可以成为我的铠甲。
十二岁,安万背着铺盖卷,一个人跑到邻县静宁的大寨子戏校。他以为只要肯学,就能站上舞台,可现实很快给他上了一课。老师打量他半晌,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这行讲究三分长相七分唱,你这模样,上不了台面。”安万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那张脸就摆在那里,像一道无法反驳的判决。
他没有走。夜里,他躺在通铺上,听着同学们熟睡的呼吸声,“上不了台面”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在心上慢慢切割。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脸改变不了,那就让嗓子强到让人忽略脸;别人靠长相上台,我靠嗓子硬闯。
从此,戏校的清晨多了一个影子。别人六点出早功,他四点就起来,跑到后山的土坡上喊嗓子。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他喊得喉咙发紧,嘴里泛着血腥味,喝口凉水继续;夏天太阳毒,他晒得头晕眼花,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却不肯停下。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每一声喊,都是在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白天上课,他把老师的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都记在心里,回到宿舍就对着墙练。身段不到位,他就对着镜子一遍遍抠,膝盖磕青了、手腕练肿了也不停;眼神不传神,他就盯着蜡烛练聚散,直到眼睛发酸流泪。夜里,他给师父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借着递毛巾的机会,把师父的念白、做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师父后来常说:“这娃身上有股狠劲,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凭着这股狠劲,安万的技艺突飞猛进。2008年,他拜入著名秦腔花脸表演艺术家张兰秦门下。师父的指点,让他的唱腔更具神韵,那份刚猛与苍凉,愈发贴近秦腔的灵魂。可命运并不因为他努力就手下留情。二十岁出头,他的血管瘤越长越大,甚至影响呼吸和吞咽。为了生计,他跟着草台班子四处跑,在尘土飞扬的庙会搭台,在露天的场院唱戏。戏唱完了,钱却不多,有时候一场下来,每人分到的钱连饭都不够吃。最难的时候,他兜里只剩几块钱,买个馒头掰成三顿吃,夜里躺在冰冷的戏服堆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秦腔声,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有人劝他改行,说他不是吃这碗饭的命。安万嘴上应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每当闭上眼,村口土戏台上的叫好声、镜子里威风的花脸、师父的期盼,便会一一浮现。秦腔已经不是爱好,而是他与世界对抗的唯一武器。他对自己说:再难,也要唱下去,只要嗓子还在,就不算输。
2016年,直播的浪潮涌到了黄土高原。安万看着别人拿着手机唱歌聊天,心里动了念头:如果舞台不肯接纳我,那我能不能自己造一个舞台?他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又找朋友帮忙连上网。第一次开播时,他只敢把手机对着墙,自己躲在侧面唱。唱了一会儿,他偷偷看了一眼屏幕,居然有人在听,有人刷礼物,有人问:老师,您怎么不露脸?
安万的手停住了。露脸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他想象过无数次露脸后的场景:嘲笑、谩骂、退直播间……可他也渴望被真诚对待,渴望有人能抛开外貌,听他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脸转向镜头。那几秒的寂静,像过了一个世纪。他的心跳得像鼓点一样,手心全是汗。就在他以为要迎来指责时,弹幕开始滚动:老师唱得真好;这才是秦腔;您不容易,加油。礼物像雪片一样飞来,那些温暖的话语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常年灰暗的世界。安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不再是羞耻,而是一种经历;自己的声音,真的可以被人喜欢。
2018年,在粉丝的众筹下,安万走进了西安西京医院。医生从他脸上摘除了重达一斤多的瘤体。麻药散去,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疼,而是嘶哑地问:我还能唱吗?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能,肯定能。安万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怕疼,不怕留疤,他只怕自己再也不能站上舞台。
出院不到两年,安万重新画上油彩,站回了舞台。这一次,他不再躲在别人身后,不再只敢唱半段。锣鼓声起,他一开口,声音依旧粗粝雄浑,却多了一层岁月的厚重。他唱《金沙滩》,把杨家将的忠烈唱得让人热血沸腾;唱《斩李广》,把英雄末路的悲壮唱得让人落泪;唱《兴汉图》,一句唱腔就能把人的魂勾住。台下的观众喊他安老师,喊他西北秦腔王,那些称呼像阳光一样落在他身上,温暖而踏实。
2022年,他在会宁成立了自己的剧团;2024年,甘肃安万秦腔艺术剧院正式组建,一百五十八人的团队,成了西北最大的民营秦腔剧团。从会宁的乡村庙会,到兰州的广场舞台,再到西安的大明宫,他带着剧团走南闯北,所到之处,场场爆满。当他在西安完成八天巡演,最后一场落幕时,他对着台下上万名戏迷深深跪拜:唱了三十七年,能在西安唱一回戏,我没白活。
如今的安万,快手粉丝已超三百一十八万。直播间里,老戏迷听着《下河东》《铡美案》回味经典,年轻人被他耍髯口、倒硬人的绝活吸引;线下舞台上,他依旧是那个一开口便震彻全场的主角。他还免费帮家乡助农直播,把黄土高原的苹果、土豆、黄花菜推向全国,用秦腔的影响力反哺这片土地。
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吹着,吹过沟壑,吹过田野,吹过一个个平凡而坚韧的生命。安万站在戏台上,一身戏服,一脸油彩,一开口,那股铁嗓便像惊雷一样炸响。那声音越过人群,越过岁月,也越过命运的沟壑,在天地间久久回荡。那是他的声音,也是生命的最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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