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心香敬古贤

　　前几天，读初中二年级的女儿捧着语文课本，眉头紧蹙着对我说：“爸爸，老师让写一首咏名人的七言律诗，我想写苏轼，但从来没写过，怎么办啊？”看着女儿既期待又忐忑的眼神，我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次作业辅导，更是一次难得的传统文化教育的契机。于是，我笑着告诉她：“写古典诗词不难，只要记住‘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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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言志，”我先给女儿梳理了古典诗词写作的核心逻辑，“这‘一个中心’就是作者的真情实感。‘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感藏在心里只是幽微的情绪，用语言表达出来才叫真正的诗歌。”见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继续解释道：“情感要落地，就得靠‘两个基本点’：声律和意象。”

　　为了将抽象的理论说得更具体，我在草稿纸上画了简单的结构图：“好比建造一个房子，你的‘情感’就是地基；‘意象’是建筑的材料，‘声律’是建筑的规则，缺了哪样都建不好房子。咱们写苏轼，首先得想清楚你对他的核心情感是什么：是敬仰他的才华？佩服他的旷达？还是感动他的坚守？这就是‘一个中心’，得先把它立住。”

　　女儿托着下巴想了想：“我喜欢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也佩服他不管被贬到哪里都能做好事、写好诗。”我当即“点赞”：“这就对了！咱们的诗歌主旨就是抒发对苏轼的敬仰之情。他才华横溢却屡遭贬谪、一生坎坷却能做到旷达自守，这就值得敬佩，同时你作为一个中学生，也要表达传承其文脉精神的心愿。这个中心要像一根红线，贯穿全诗的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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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了“一个中心”，接下来便是落实“两个基本点”。我先从“意象”入手：“中国古典诗歌讲究含蓄，不会直白地喊‘我好佩服你’，而是用相关的物象和典故来烘托。这些承载情感的语词物象就是意象。”我让女儿把自己知道的与苏轼相关的信息都写在草稿纸上，想到什么就记什么。她拿起笔，唰唰地写了起来：“蜀川、眉山、少有才名、乌台诗案、黄州、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惠州、荔枝、儋州、教化、豪放词、唐宋八大家、旷达……”看着满满一纸的关键词，我鼓励她说：“这些都是好素材！你看，生平经历、代表作品、精神特质、历史影响都有了，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从这些素材里挑选最具代表性的意象用到诗歌中。”

　　随后，我开始讲解“声律”这个看似复杂的概念：“七言律诗共八句四联，首联和尾联不用对仗，但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工整。声律最关键的是‘押韵’和‘平仄’。”我边说边写下基本规则：“押韵要注意，第二、四、六、八句末尾必须押平声韵，首句可押可不押，而且全诗要押同一个韵，这就是古人说的‘同声相应谓之韵’，具体可以参考《平水韵》。”至于“平仄”其实也很容易理解，我以毛泽东《七律·长征》为例：“你看，‘红军不怕远征难’，第二字‘军’（平）、第四字‘怕’（仄）、第六字‘征’（平），平仄相间，读起来才高低起伏；下句‘万水千山只等闲’，第二、四、六字‘水’（仄）、‘山’（平）、‘等’（仄），刚好和上句相对，这就是‘异音相从谓之和’。”我还特意标出诗句的节奏点，平长仄短，平低仄高，让女儿跟着吟诵，感受其中抑扬顿挫的音律美。“那两联之间呢？”女儿追问道。“这就涉及‘粘’的规则了。”我补充道，“前一联的下句和后一联的上句，二、四、六字平仄要相同，这样全诗音律才连贯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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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完这些核心规则，我开始引导女儿谋篇布局：“七言律诗的结构很讲究，就像讲故事要有起承转合。拿你要写的这首关于苏轼的七律来说，首联要开门见山，点明人物身份或背景；颔联写人物的核心成就，要用对仗；颈联通过典型事迹展现其精神品质，也对仗；尾联总结他在文化上的影响、抒发你的情感，收束全诗。不过，在考虑这些问题之前，我们有个更为基础的工作，那就是给全诗确定一个‘韵’，写诗先选韵，韵定则情定。”我告诉女儿：“不同的韵部能表达不同的情感。比如“江、阳韵”洪亮浑厚，适合抒发豪放之情；“鱼、虞韵”含蓄缠绵，适合表达细腻的感慨。咱们要写苏轼的旷达与深厚，该选哪种韵呢？”

　　女儿翻了翻《平水韵》，眼睛一亮：“爸爸，你看‘下平声一先韵’，韵母是ian、an、uan，读起来响亮又悠扬，适合表达奔放而又深厚的感情！”我赞许地摸了摸她的头：“真有眼光！‘一先韵’韵腹是宽元音/a/，开口度大，再加上鼻音收尾，口腔鼻腔双重共鸣，既显豪迈又藏深情，和苏轼的气质太契合了。”确定韵部后，我们结合想要表达的情感，一起从《平水韵》中挑选了可能要用到的韵字——坚、篇、延、贤、川、天等，标注在草稿纸的一侧，作为诗句收尾的备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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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联要先把苏轼的形象立起来。”我引导女儿，“可以从他的出身和人生基调入手。你之前写的‘眉州东坡出四川’，意思对但不够精练，眉州就在四川，重复了，而且要注意平仄。”女儿皱着眉头，根据平仄调整了半天：“那改成‘少负才名出蜀川’怎么样？‘蜀川’既点明出生地，又比‘四川’有古意。”我拍手叫道：“这个好！‘少负才名’概括了他早年的才华，‘出蜀川’点明籍贯，平仄完全合律。”经过几番调整，最终女儿将首联确定为：“少负才名出蜀川，一生坎坷志弥坚。”短短十四个字，既概括了苏轼的出身与经历，又点出了他历经磨难而志向更坚的人格特质，为全诗奠定了昂扬的基调。

　　“颔联要写苏轼的核心成就，而且必须对仗。”我提醒女儿。女儿最初写的是：“豪放词风开新境，雄健散文展宏篇。”我帮她分析：“意思很准，但句式都是‘主谓宾’结构，显得平淡，而且‘放’和‘健’、‘风’和‘文’等平仄多处失律。咱们试试调整为连动结构，看看效果怎么样？”在我的启发下，女儿反复琢磨，在草稿纸上写了半天，说：“‘词开豪放标新境，文绍汉唐启后篇’怎么样？”“‘词’对‘文’，‘开’和‘绍’都是动词，‘豪放’和‘汉唐’一为风格一为时代，‘标新境’和‘启后篇’既写出了成就，又点出了影响。”我仔细核对，“平仄相对，词性对仗工整，特别是两个动词的连用，比原来的句子有力量多了；而且，上句写词，下句写文，既展现了苏轼的文学成就，又凸显了他承前启后的文化地位。能写到这样，很不错了！”女儿听了我的话，备受鼓舞，急着要尝试颈联。

　　“颈联要通过具体事迹展现苏轼的精神品质，同样要对仗。苏轼一生最能体现旷达精神的事迹是什么呢？”我问。女儿立刻回答：“乌台诗案之后，他被贬到黄州，在赤壁怀古。还有他后来被贬到更遥远的儋州，在那里教化百姓。”“太棒了！能想到这两个事迹，这一联就好写了。”我赞许道，“黄州是苏轼人生的最低谷，却也是他创作的最高峰，《念奴娇·赤壁怀古》尽显他面对人生挫折的超越与旷达；儋州是宋代最偏远的流放地之一，他却在那里兴办学堂、教化百姓，留下了绵延千年的文脉。这两个事迹正好构成对仗。”经过多番尝试，女儿最后写下：“赤壁吟哦心自旷，琼崖教化气长延。”我还特意给女儿补充了苏轼在儋州的事迹：“当时儋州文化落后，苏轼‘躬耕自食，与黎民共处’，创办学堂，自编教材，让当地第一次有了举人。直到现在，海南还有‘东坡村’‘东坡井’，他的教化之气真的绵延了近千年。”女儿听得入了迷，对诗句的理解也更深刻了。

　　“尾联要收束全诗，既要总结苏轼的影响，又要抒发你的情感，还要呼应开头的‘一个中心’。”我告诉女儿，“最好能有点睛之笔，让读者回味无穷。”女儿最初想写“千年文脉谁堪继？一瓣心香敬坡仙”。她解释道：“‘坡仙’是后人对苏轼的尊称，既体现他的旷达，又表达我的敬仰。”我肯定了她的思路：“情感很真挚，但‘坡仙’二字是‘平平’，根据平仄格律，最后两个字应该是‘仄平’。要想保留‘坡仙’二字，前面所有的句子都要重新组建。”女儿听我这样说，张大了嘴巴：“啊，千万别，还是另换一个词吧。”她又琢磨了半天：“‘一先韵’里还有个‘贤’字，那就改成‘一瓣心香敬古贤’吧！”我赞赏地说道：“‘古贤’符合平仄，既指苏轼，也包括所有像他一样坚守初心、传承文脉的先贤，还暗含你要继承这份文化精神的意思；而且，从尾联整体来看，上句以设问句引发读者的思考，下句用‘一瓣心香’抒发敬仰与传承之志，既回应了开头的情感主旨，又让全诗的意境得到了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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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七言律诗终于完成了，女儿脸上满是成就感：“原来写七律这么有趣，每一句都要反复琢磨，既要有意思，又要合规矩。”我笑着说：“这就是古典诗词的魅力啊！它不仅是文字的艺术，更是情感的载体、文化的密码。你在写作的过程中，是不是对中文的特点与魅力有了更深的体会？是不是对苏轼在文化史上的成就以及他的精神品格有了更深的了解？”女儿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啊！写古典诗歌好像在用文字搭积木，也有点儿像魔方，就看你如何翻转、组配，好像有无限的可能。”听到女儿如此形象的体验和感受，我欣慰地笑了。

　　这次引导女儿写作七言律诗的过程，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传统文化教育从来都不是枯燥的知识灌输，而是一场心灵的对话与传承。当孩子逐字逐句推敲的时候，汉字有了形象，有了声音，也有了生命，它们在三番五次的被挑选、被锤炼中，将苏轼的人格与精神呈现得愈发鲜活起来。当孩子体会到这一点，平仄与押韵已不再是写作的束缚，而成为营造情境、表达情感的助力。就写作技巧来说，“声律”与“意象”的确是“驭文之首术”，但比技巧更重要的，是那份藏在文字背后的真情与文脉。当女儿用“一瓣心香”表达对苏轼的敬仰时，当她在字句的揣摩中一遍又一遍体会苏轼的旷达与坚守时，传统文化的种子已然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这或许就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原因，以笔墨的耕耘传承民族之魂，让千年文脉在文字的代代相传中绵延不绝、历久弥新。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1月16日 第04版

作者：朱子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