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清晨,黄浦江水面雾气未散,一艘汽艇悄然靠岸,街头百姓还在猜测战事走向;就在这一天,上海迎来解放。
市财政局办公楼里,灯火通明。身着国军少将军服的汪维恒端坐案前,翻阅移交清册,嘴角却带着旁人难解的微笑。
军管会代表顾淮临窗而立,忽被汪维恒轻轻一拉。“到隔壁谈两句。”老将低声吩咐。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两人。汪维恒压低嗓门:“我是一九二四年入党的人,整整二十五年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惊起涟漪。顾淮怔在那里,半晌无语。
对面站着的,可是名册里白纸黑字的“淞沪区补给区少将司令”。要不是亲耳所闻,谁敢相信,此人竟然是一名党龄比自己更长的老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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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迅速镇定,拨通了电话。那头,时任上海市副市长的潘汉年确认了汪维恒的地下身份。线索对上,谜底揭开,两人握手时,指尖都在颤抖。
交接仪式继续进行。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个败军高官例行“投诚”;然而在账册与公文的来回递交中,更多的是情报的流动。当天傍晚,汪维恒即被护送到潘汉年处,将一包厚厚的机密文件递了过去,其中既有国民党在台湾的部署,也有美军顾问团的内部备忘。
若时间再倒回二十五年:1924年春,宁波青年汪益增在张秋人的介绍下,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彼时北伐风雷未起,他却已在北洋军需学校磨砺出一手扎实的后勤本领。由于出身浙军系统,他被组织点将:改名“维恒”,以军需专家的身份潜入国民党。
1927年“四一二”枪声震碎大革命。宁波地委被破坏,汪维恒奉命撤至南京,切断与组织的最后联络。从此,他独自潜伏,不写家信,不留把柄,只把那张已经模糊的入党介绍信当作心底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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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间,他在陈诚、胡宗南部一步步晋升,中校、上校、最后成为少将经理处长。官越当越大,口袋却总是空空;同僚笑他“清水衙门的清官”,他只是咧嘴一笑。酒局上推杯换盏,真正记在心里的,是如何把情报悄悄送出去。
1938年秋,西安。史永奉李克农之命“物色可用之人”。初次见面,他只问一句:“愿不愿意帮共产党?”汪维恒毫不迟疑:“正等这句话。”这一误打误撞,让失联十年的特工重新接上线,西北暗流从此加速。
胡宗南在1940年办起“西北劳动营”,大批准备去延安的青年被羁押。汪维恒看准胡军缺乏军需人才的软肋,借办训练班之名,将五十多名学生一口气领出监所。两年里,他共救出三百余名进步青年,其中蔡茂林后来成了第一战区情报组核心。不得不说,这招釜底抽薪,比枪炮更见效。
1943年盛夏,他化名从西安飞重庆,面见周恩来,奉上胡宗南“突袭延安”作战图。会面结束,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西安,继续坐镇仓库和账本前。胡军的每一发炮弹、每一袋军粮,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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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终了,南京国防部设立联合勤务总司令部,陈良一纸调令,把老学生拉去担任经理副署长。辽沈、淮海、平津,每一场大会战前,前线敌军的番号、弹药储备、后勤线,都随着加急电报跨过封锁,奔向西柏坡。情报交上后,毛主席在地图上落笔,运筹帷幄。
1948年底,汪维恒被陈诚派往台湾,出任第十补给区副司令。对一名终身潜伏者而言,这是贴近敌人心脏的机会,却也是九死一生的考验。他决意赴险,并安排印刷厂老板许汉城为接头人。在台北的八个月,海峡对岸的动向被他一点点写进密码本。
形势逆转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1949年4月,华东野战军横扫江南。组织电令:“回沪待命。”他以母病为由请假,留下家人做掩护,孤身乘机返沪。半个月后,上海财政局那场“投诚”戏剧收尾,他完成了最后一次身份转换。
新政权建立后,汪维恒任上海市房地产管理局局长。按级别可分洋房,他嫌面积太大,只挑一套八十八平米的老公寓,全家十几口人挤在里头,还接济侄辈。街坊议论:“汪局长真抠门。”其实他心中有把尺,权力和舒适不过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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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党籍悬而未决。几十年风霜,他从未拿到一张正式党员证。金城、史永为此四处作证,却因年代久远,线索散落,不易归档。汪维恒常笑:“不能挂名党员,就做一辈子编外同志。”
1971年冬夜,他在家中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五岁。床头柜放着一沓旧手稿,第一页只写了八个字——“矢志不渝,死而后已”。家人整理遗物时才发现,那些手稿是他对潜伏岁月的零星回忆,却大多停在1949年,后面空白。
1984年秋,中组部1027号批文下达到上海,确认汪维恒1924年入党,党龄全部连续。文件送到家中时,已是十多年后,他的老伴轻抚印章,泪水无声滑落。老人一生的执念,终于被证明。
汪维恒的故事告诉后人:潜伏不是戏剧化的谍影重重,更多是寂寞、克制和一寸不让的信念。枪林弹雨中,后勤岗位看似平凡,却能撬动战局。那个在上海财政局递交账本的少将,早已把胜利写进了自己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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