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8月,旅顺港的码头还沾着咸湿的海雾,一辆半旧的吉普从军港驶出,开向庄河县的山口。车里的人是沈阳军区副司令员刘德才,将军肩章藏在厚呢军衣下面,副驾驶放着一件蓝粗布外套。谁也想不到,这趟看似普通的下乡之行,几年后会改写庄河的粮食格局。
庄河县那会儿被贴着“山多地薄”四个字。全县三分之一耕地是砾石薄田,一场暴雨就能冲出沟壑。公社干部苦笑:“今年化肥全靠市里拨,一斤谷子都不敢浪费。”正是这句颇带无奈的“实话”,勾起刘德才的兴趣,他决定把金山大队当成驻点,干脆住下来看看穷根到底在哪儿。
![]()
下乡第一晚,刘德才没进县招待所,而是把铺盖往生产队仓房里一放,抡起铁锹帮着农民修猪圈。夜里炕头烟雾缭绕,老农嘟囔:“首长,你真住这儿?”他笑着摆手:“在战壕都趴过,这里不算什么。”短短一句,把山村人的拘谨打散。
战功显赫的经历并未给他带来距离感。1935年参加陕北红军游击队,平型关腹部中弹仍不退;1948年平津战役率团强攻锦州南门被授旗。可在庄河,他更像一个耐心的调研员。1970—1975年六年里,他走遍全市151个公社、1201个大队、598个生产队,平均每年蹲点132天。数字冰冷,脚印却温热。
调查越细,问题越清。庄河连年减产并非单一因素:一是水土保持薄弱,二是农具落后,三是副业空白。刘德才给县革委会的备忘录里划了三条红线:修水利、推良种、扶小厂。纸面方案写成后,他更在意执行。有人担心资金短缺,他丢下一句:“先干,再想办法补窟窿。”语气硬,却透着急切。
![]()
修渠是第一仗。金山岭外一条六公里的老土渠遇雨即毁,他要求把渠底全部砌成条石。靠借来的一台旧推土机、两百多青壮,一冬硬是把河道抬高半米。开春第一次引水成功,各生产队灌溉面积翻番。站在渠埂上,看水花漫过田畴,刘德才眯眼半晌,才低声说:“这回能多收几万斤。”
有意思的是,他并未把注意力全部锁在粮田。山多路险,反倒给了养蚕栽桑的机会。庄河蚕茧原本大都廉价流向外地,他索性拍板:大队自办缫丝厂,利润由社员分红。开工那天,机器吱呀作响,飘出的第一缕丝线在昏暗灯光下闪亮,社员围着欢呼,像赢了场仗。刘德才站在人群后面,默默记下成本与产量。
“多生产一吨化肥,田里就多打一吨粮。”他在县化肥厂调研时的这句计算,后来被当成标语刷上墙。那段时间,县里调来两名复转军人搞设备改装,把原本年产八百吨的小厂扩到两千吨。化肥跟着农用汽车送进大山,秋收时,坡地玉米棒子挂满秸秆,场院稻谷堆成小山。
![]()
生产提速带来的变化很快显现。1971年庄河县粮食产量首次突破五亿斤;1975年,数字涨到七点五亿斤,直逼大连全市总产量的三分之一,庄河人笑称“山里长出大粮仓”。统计公报出来那天,县革委会一片沸腾,而刘德才只是把表格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又跑去看一处正在平整的新梯田。
农民最记得的是他的随和。队里犁地缺牲口,他二话不说套上自家退役军马;厨房缺柴,他弯腰捡枯枝;知青想念城里书报,他让通讯站多配一份《参考资料》。春寒料峭的夜里,他守在火炕边,听老乡诉苦:“以前下雨就发愁,今年心里踏实多了。”对话短,却显得真切。
将军视察也不摆姿态。一次县里准备午宴,他掀开锅盖只看了一眼,轻声提醒:“别搞花样,家常就行。”随后夹起一块窝头蘸咸菜照样吃得香。知情人后来回忆:“他在部队时就这么简朴,还常穿那双洗得发白的胶鞋。”
![]()
1984年9月15日,东鸡冠岛上举行“上岛30周年”纪念,刘德才拄着拐杖给守岛新兵留下24字题词:“以岛为家,以苦为荣。独立作战,长期守备。为国立功,无尚光荣。”那年他67岁,心脏病缠身,却坚持把字写完。年轻战士看着瘦削的老人,不由挺直腰杆。
两年后,他在沈阳军区总医院病房病情突变,晚10点45分,心跳定格。听到噩耗,庄河县金山大队的老社员自发摆上麦穗和蚕茧,默默站了一夜。外地来人问:“怎么不用花?”老社员抿嘴回答:“咱庄河富起来,全靠这两样,他最看重的也就是它们。”
刘德才一生戎马,也一生俯身黄土。金山渠里如今依旧流水潺潺,老石板上青苔斑驳,仿佛在提醒过客:改变命运的,不总是天赐良田,更多是那股肯蹚泥水的劲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