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6月20日清晨,西安空军某指挥所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一位值班军官放下话筒后转头就冲了出去。几分钟后,国务院副总理王震便决定推迟原定行程,直奔第四军医大学附属医院。对他来说,眼前这位病床上的年轻空军少校,比任何会议都要紧。
事情要从前一天说起。19日上午8点53分,41岁的王冠扬驾驶一架编号07的歼7战机爬升到9000米执行环境测振试飞。短短十分钟,各项参数看似一切正常。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一个俯冲拉起转弯动作刚完成,机腹就传来沉闷爆响,随后座舱充斥刺鼻煤油味。发动机转速瞬间跌成零,油门杆推到底依旧毫无反应——典型的燃油系统爆裂性空中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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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条令告诉他跳伞,经验却提醒他还可以再试一次。地面塔台急促地呼叫:“高度八千,速度七百,立即弹射!”王冠扬只回了简单一句:“再给我三十秒。”口气平静得像在练习呼气操。西侧是生产化肥的国营大厂,里面存放着上百吨硝铵;东侧是一片夏收后的麦田。试飞员在半秒钟内做出了选择——绕过厂区,向东迫降。
飞机没有动力,只能靠余速滑翔。高度一米一米往下掉,地面却越来越复杂,电线杆、机耕道、散落的收割机交错其中。距离跑道延长线还有400米时,他果断丢掉了两枚实弹减轻重量,随后把机头死死压向一块空旷地。机体接触地面时速度还在三百公里左右,冲击让座舱瞬间开裂,机身断成两截。巨响过后,村民们看见飞行服里那张苍白的脸。“有没有人受伤?”王冠扬噎着血,努力吐出这句话后便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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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抵达十分钟,他被送进手术室。诊断结果令人心惊:第一腰椎粉碎性骨折,骶骨震裂,多处软组织撕裂。更棘手的是脊髓受压,随时可能高位截瘫。医院缺一种进口骨髓减压药,后勤仓库也无库存。王震了解情况后批示:“立刻去丰台地下库提货,飞机加急空运。”当晚深夜,药品抵西安。
王冠扬并非第一次与危险擦肩。早在1967年,630研究所遴选歼击机试飞员,他明知生死未卜仍主动报名。十年间,他在各类新机和大修机上累计完成1200余架次试飞,1976年一年就飞了119架次。行内把这群人称作“刀尖上的舞者”,他们在数百米每秒的风洞里用生命为数据作保。王冠扬对此淡淡一句:“党员嘛,咱得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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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更早的岁月,1936年9月,他出生在江苏阜宁的泥草房中。1945年一次放学途中遭遇日机扫射,他躲桥下逃得性命,两位同学却倒在尘土里。从那天起,“将来要开飞机,打败天上的敌人”成了在少年王冠扬心底反复敲击的班鼓。1956年,空军到学校招飞,200多名学生体检合格仅两人,他是其中之一。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差点被母亲高兴地当场杀掉庆祝,被姐姐拦下——“那可是咱家的银行”。这些细碎往事,后来他总轻描淡写,只说“穷也挡不住想飞的心”。
再说西安医院。脊椎复位手术不能全麻,医生唐农轩教授征求意见时提醒:“过程极痛,不能喊停。”王冠扬答:“要飞就得过这一关。”钩子拉伸脊柱时,汗滴顺着他下颌砸在床单上,牙齿咬得吱吱响,却一句痛字没出口。术后第四个月,他已能拄着双拐在病房走上两圈。空军党委给他送来“雷锋式飞行员”奖章,王震再次到病房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好样的,早知道脊梁骨这么硬,当年就该让你去当坦克兵。”
家庭状况同样让王震动容。探望那天,13岁的女儿穿着掉扣子的背带裙,只能用草绳别在肩上;五岁的小儿子脚趾从破球鞋里探出来,衣服短得露肚脐。王震擦了把眼角,交代工作人员为军嫂调岗,让她能随时照顾丈夫,并安排干休所老阿姨临时代管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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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8月,空军授予王冠扬“全国二级英模”称号,并批准医疗康复期满后可自行选择岗位。可他却向组织请愿:“只要身体允许,愿意继续留在试飞一线做地面保障。”1980年底,他真的回到630研究所,改当安全监察员。每当新手试飞员走进准备室,他总拍拍对方肩膀:“记住,飞机是国家的,地面是老百姓的,咱们自己却只有一次命。”
王冠扬后来说,最难忘的不是疼痛,而是迫降瞬间那群正在麦田里弯腰拾麦穗的农民——那是他决定不跳伞的理由之一。时间过去多年,歼7早已退出现役,可那片麦田和那句“你是英勇模范的飞行员”依旧留在许多人记忆里,像一道无声的航迹,穿过岁月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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