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招商局办公室主任李有福接到提拔副科级通知那天,恰逢老同事王建国在走廊尽头被新调来的副局长劈头盖脸训斥。李有福站在自己崭新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任命书,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仿佛那纸片上印着的不是字,而是他多年匍匐于局长赵德海脚下的全部辛劳与尊严。
“老王啊,”李有福踱过去,声音里裹着蜜糖般的关切,眼神却像冰锥,“你这脾气,得改改了。赵局最看重的是什么?是态度!是觉悟!”他故意把“赵局”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你看我,不就靠这‘觉悟’二字,才熬出头么?”王建国脸色灰败,嘴唇翕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只默默转身,背影佝偻如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
李有福的“觉悟”,早已在青石县招商局传为“佳话”。赵德海局长爱喝明前龙井,他便日日清晨六点驱车百里,只为抢购头茬新茶;赵局母亲住院,他比亲儿子还勤快,端屎端尿,连病历都熟稔于心;赵局一句“小李啊,最近手头紧”,他竟能连夜凑齐二十万现金,双手奉上时,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硬生生挤出谄媚的笑纹。
他深谙此道:官场阶梯,有时并非由才干铺就,而是由无数个俯首帖耳的瞬间、无数句甜腻入骨的奉承、无数回忍辱负重的“觉悟”堆砌而成。他踩着这些,终于登上了副科级的台阶,脚下踏过的,是王建国们沉默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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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青石县的天,说变就变。一场针对赵德海的雷霆调查骤然降临。纪委的人如神兵天降,查封了赵局那间曾堆满名烟名酒、如今只余下刺鼻尘埃的办公室。李有福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他精心构筑的“觉悟”堡垒,不过是依附于腐木之上的藤蔓,主干既倒,藤蔓焉存?
审讯室灯光惨白,李有福蜷缩在冰冷的铁椅上,昔日油光水滑的头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如枯井。他交代那些行贿细节时,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赵局……赵局说,只要项目批文下来,好处少不了我的……”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复述一个遥远而荒诞的梦。窗外,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玻璃,发出空洞的呜咽。
开庭那日,天空飘着细密的冷雨。李有福穿着皱巴巴的囚服,被法警押解着穿过法院走廊。就在拐角处,他竟一眼瞥见了王建国。王建国站在人群边缘,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准备托人带给李有福在乡下病弱的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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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目光猝然相撞,李有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脖颈弯成一个卑微而痛苦的弧度,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囚服里,躲开那束无声的注视。王建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悯,沉甸甸地压过来,几乎让李有福窒息。
判决书下来了:有期徒刑五年。李有福被押上囚车。车子驶过县城中心那条他曾无数次趾高气扬走过的街道。街角水果摊上,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堆橘子嬉闹。一个橘子滚落泥水,沾满污迹,无人问津。李有福隔着铁窗,痴痴望着那枚被遗弃的橘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当上办公室主任时,也曾意气风发地对王建国说过:“老王,咱得活出个人样来!”那时阳光正好,照在他崭新的衬衫领子上,闪闪发亮。
如今,他坐在囚车里,雨水顺着冰冷的铁窗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也模糊了那枚泥泞中的橘子。他忽然明白,自己何尝不是一枚被权力与欲望浸透、最终被时代随手丢弃的烂橘?那曾令他沾沾自喜的“觉悟”,不过是一层包裹着腐烂内核的、廉价而易剥的皮。他耗尽半生攀爬的阶梯,原来通向的并非高处,而是这深不见底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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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汇入车流,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李有福闭上眼,那枚泥橘的影像却愈发清晰——它曾经饱满,如今溃烂,最终归于尘土。这县城的冬天,冷得刺骨,仿佛要冻结所有浮华与虚妄,只留下赤裸裸的、令人战栗的真相:有些位置,坐上去容易,下来时,却早已没了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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